京味小说八家对话部分
老舍
柳家大院
米饭！
爸!瞧她把饭全洒在地上啦！
打！往死了打！打！
你这个丫头要不……，我不姓张！
三秃子给你俩大子，你就叫他亲嘴；你当我没看见呢？有这么回事没有？有没有？（张嫂——二妞）
还不找你爸爸去？！
你的媳妇惹的祸，没什么说的，你拿五十，我拿五十；要不然我把吊死鬼搬到你屋里来。
好王大爷的话，五十？我拿！看见没有？屋里有什么你拿什么好了。要不然我把这两个大孩子卖给你，还不值五十块钱？小三的妈！把两个大的送到王大爷屋里去！会跑会吃，决不费事，你又没个孙子，正好嘛！
三十干吗？还是五十好了，先写在账上，多咱我叫电车轧死，多咱还你。
姓王的，你等着好了，我要不去你屋里去上吊，我不算好老婆，你等着吧！

月牙儿
当当！
妈妈咱们吃什么呢？
妈！咱们回家睡觉吧。明天早上再来！
妈！你看这个月牙；爸死的那天，它就是这么歪歪着。为什么她老这么斜着呢？
不能叫你饿死！
嗨！给你妈捎个信儿去！
嗨！你卖不卖呀？小嫩的！
念书！念书！
怎样？
我已经快老了，再过二年，想白叫人要也没人要了！
他骗了咱们俩！
你放了他吧！
妈的！
不用那么早来，谁八点来吃饭？告诉你，丧气鬼，把脸别搭拉得那么长；你是女跑堂的，没让你在这儿送殡玩。低着头，没人多给酒钱；你干什么来了？不为了挣子儿吗？你的领子太矮，咱这行全得弄高领子，绸子手绢，人家认这个！
已经有人打听你，干吗藏着乖的卖傻的呢？咱们谁不知道谁是怎着？女招待嫁银行经理的，有的是；你当是咱们低贱呢？闯开脸儿干呀，咱们也他妈的坐几天汽车！
你什么时候坐汽车？
不用你耍嘴皮子，干什么说什么；天生下来的香屁股，还不会干这个呢！
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我叫你放了他，哼，还不如在你手里呢！他又弄了别人，更好了，一去不回头了！
妈！
我们老干这个吗？
能多弄一个是一个，咱们是拿十年当作一年活着的，等七老八十还有人要咱们吗？

汪曾祺
安乐居
是它玩我，还是我玩它呀？
我喝不来急酒。有人结婚，他们闹酒，我就一口也不喝，——回家自己再喝！
那会儿，兔头，五分钱一个，还带俩耳朵！
那是多会儿？——说那个，没用！有兔头，就不错。
该！
这是什么买卖！
这回大概得老实两天。
算了！远就远点吧。
成了吗？
——不说了。
不说了？——不说了好！添乱！
这猫可仁义！我一回去，它就在你身上蹭——蹭！
来吧！
你哪来这么多香椿？——这得不少钱！
没花钱！乡下的亲家带来的。我们家没人爱吃。
吃完了，给我把饭盒带来！
回见！
行了，电话局每月给钱，汽水厂三十，加上传电话、送电话，不少！坐在家里拿钱，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去！
我给您添点儿？
他的画怎么样？
没见过。
没门儿！敢情！
那末好！武大郎盘杠子——上下够不着！
外面吃酒，——香！
您大概又是在别处已经喝了吧？
啊！我们吃酒格人，好比天上飞格一只鸟（读如“屌”），格小酒馆，好比地上一棵树。鸟飞在天上，看到树，总要落一落格。
晏歇会！——明儿见！
他说什么？喝酒的都是屌？
听说你摔了？
唔！唔！
怎么嫁了这么个主儿！——她对瘸子还挺好！
走！
他在家里喝了三两了，出来又喝！
……宝三，宝善林，唔唔唔，知道吗？宝三摔跤，唔唔唔。宝三的跤场在哪儿？知道吗？唔唔唔。大金牙、小金牙，唔唔唔。侯宝林。侯宝林是云里飞的徒弟，唔唔唔。《逍遥津》，“欺寡人”——“七挂人”，唔唔唔。干嘛老是“七挂人”？“七挂人”唔唔唔。天津人讲话：“嘛事你啦？”唔唔唔。二娃子，你可不咋着！唔唔唔……
老是那一套，你贫不贫？有新鲜的没有？你对天桥熟，天桥四大名山，你知道吗？
你干嘛罚他？他一个卖花盆的，又不脏，又没有气味，“污染”，他“污染”什么啦？罚了款，你们好多拿奖金？你想钱想疯了！卖花盆的，大老远推一车花盆，不容易！
你走！有什么话叫他朝我说！
瘸子，你这回事办了件人事！
我净办人事！
宝三，宝善林，知道吗？唔唔唔……
又来了！这人，不经夸！
四大名山？
天桥哪儿有个四大名山？
咳！四块石头。天桥永定门外头，过去有那么一座小桥，——后来拆了。桥头一边有两块石头，这就叫“四大名山”。你要问老人们，这永定门一带景致多哩！这会儿都没人知道了。
我们这一行，不在三百六十行之内。三百六十行，没这一行！
你们这一行没有祖师爷？
没有！
有没有传授？
没有！不象给人搬家的，躺箱、立柜、八仙桌、桌子上还常带着茶壶茶碗自鸣钟，扛起来就走，不带磕着碰着一点的，那叫技术！我们这一行，有力气就行！
都扛什么？
什么都扛，主要是粮食。顶不好扛的是盐包，——包硬，支支楞楞的，硌。不随体。扛起来不得劲儿。扛包，扛个几天就会了。要说窍门，也有。一包粮食，一百多斤，搁在肩膀上，先得颤两下。一颤，包跟人就合了槽了，合适了！扛熟了的，也能换换样儿。跟递包的一说：“您给我立一个！”哎，立一个！
竖着扛？
竖着扛。您给我“搭”一个！
斜搭着？
斜搭着。
你们那会拿工资？计件？
不拿工资，也不是计件。有把头——
把头？把头不都是坏人吗？封建把头嘛！
也不是！他自己也扛，扛得少点。把头接了一批活：“哥几个！就这一堆活，多会扛完了多会算。”每天晚半晌，先生结帐，该多少多少钱，都一样。有临时有点事的，觉得身上不大合适的，半路地儿要走，您走！这一天没您的钱。
能混饱了？
能！那会吃得多！早晨起来，半斤猪头肉，一斤烙饼。中午，一样。每天，晚半晌吃得少点，半斤饼，喝点稀的，喝一口酒。齐啦。——就怕下雨。赶上连阴天，惨啰：没活儿。怎么办呢，拿着面口袋，到一家熟粮店去：“掌柜的！”“来啦！几斤？”告诉他几斤几斤，“接着！”没的说。赶天好了，拿了钱，赶紧给人家送回去。为人在世，讲信用：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少！……
三年自然灾害，可把我饿惨了。浑身都膀了。两条腿，棉花条。别说一百多斤，十来多斤，我也扛不动。我们家还有一辆自行车，凤凰牌，九成新。我妈跟我爸说：“卖了吧，给孩子来一顿！”丰泽园！我叫了三个扒肉条，喝了半斤酒，开了十五个馒头，——馒头二两一个，三斤！我妈直害怕：“别把杂种操的撑死了哇！”……
您现在每天还能吃……？
一斤粮食。
退休了？
早退了！——后来我们归了集体。干我们这行的，四十五就退休，没有过四十五的。现在扛包的也没有了，都改了传送带。
没事儿！扫扫院子，归置归置，下水道不通了，——通通！活动活动。老呆着干嘛呀，又没病！
嗨，有兔头！
这是什么买卖！
烧鸡烂不烂？
烂！
来一只！
您来块？
不赖，烂！
回见！
走啊！
走！
不在这儿喝了？
白薯大爷请我们上他家去，来一顿！
昨儿白薯大爷请你们吃什么好的了？
荞面条！——自己家里擀的。青椒！蒜！
嘿！

云致秋行状
我的火炉子好！
还是共产党好啊！要不，就凭我，一个唱戏的，上小汤山，疗养——姥姥！
我这肺里好些地方都是死膛儿，存不了多少气！
姑娘家里是干什么的？
是外行。
那没错！
粉彩好看！油彩哪有粉彩精神呀？
粉彩怎么啦，公安局管吗？
这就是我——云致秋！
你当不了外交部长！——接见外宾，正说着国家大事，你来这么一下，那怎么行？
对对对，我当不了外交部长！——我会当外交部长吗？
您这是哪一派？
云派！
你为什么自己不挑班？
有人撺掇过我。我也想过。不成，我就这半碗。唱二路，我有富裕，挑大梁，我不够。不要小鸡吃绿豆，强努。挑班，来钱多，事儿还多哪。挑班，约人，处好了，火炉子，热烘烘的；处不好，“虱子皮袄”，还得穿它，又咬得慌。还得到处请客、应酬、拜门子，我淘不了这份神。这样多好，我一个唱二旦的，不招风，不惹事。黄金荣、杜月笙、袁良、日本宪兵队，都找寻不到我头上。得，有碗醋卤面吃就行啦！
这种事你们哪知道啊！爷们，学着点吧！
是这么个理儿！
从今以后，我不再傍角儿！我傍领导！傍组织！
赵旺！——我要吃饭了。
咱们该赵旺了吧！
鞋！
哦，袜子。
脚巴丫子！
同志们，你们可都是含苞待，大家都有锦绣前！这练功，一定要砍实，可不能偷工减！千万不要少壮不，将来可要老大徒啦！——踢腿！走！
可记得关云长败走麦城之故耳？……
立正！报数！齐步走！
吁……！
怎么碴！把我们全当牲口啦！
咱们捧捧致秋！办个学员班，不易！
捧捧！
嗨，快去，拿顶来！
好，有在那里！
小子，你等着吧，只要我当一天科长，你就甭打算痛快！
XXX，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哥们！咱不兴这个！我要不想抽您那条大中华，喝您那两瓶西凤，我是孙子！可我现在在这个位置上，不能让人戳我的脊梁骨。您拿回去！咱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当没有这回事！
得来，我就这儿就乎就乎吧！
嗨，致秋，你去吧！
好，我去！
张主任主持会议。张主任说：“老王，你的糖尿病好了一点没有？”……
不知道。
老汪，你给我瞧瞧，我这写的是什么呀？
行！你真有两下。
你写之前得先想想，想清楚再写呀。李笠翁说，要袖手于前，才能疾书于后哪！
对对对！我这是疾书于前，袖手于后！写到后来，没了辙了！
我今儿来，一来瞧瞧您，再，还有这么档事……
三婶今儿不高兴，给三婶学一个！
什么事？说吧！
就这么点事儿呀？嗐！没什么大不了的！行了，等老头子回来，我跟他说说！
云致秋！你这是干什么！——小丑！
是小丑！咱们不是为把这点事办圆全了吗？这是党委交给我的任务，我有什么办法？你当我愿意哪！
他们愿意请，不吃白不吃！
嗐！茄子打卤，搁上醋！
去你的“XX老儿”吧！你给他们捧的臭脚还少哇！——下去啵你！
我还是这儿好。
今夜脱了鞋，不知明天来不来。
早点回来！
晚不了！
回来了？——没什么事？
没事。——全须全尾！——吃饭！
唉！这乱到多会儿算一站？
你还叫我保你！——我保你，谁保我呀！
云致秋！你他妈的还喝酒！跪下！
这种材料怎么可以交出去？
他们说这是黑材料。
这是黑材料吗？
我怕他们把我媳妇吓死！
要先有身上，后有手，
劲儿在腰里，不在肩膀上，
先出左脚，重心在右脚，再出右脚，把重心移过来……
我的妈呀，你总算找着了！
别逗啦！我是“还有”！
你去找两丸安宫牛黄来，你这病，我包治！
致秋，又活啦！
又活啦。我寻思这回该上八宝山了，没想到，到了五棵松，我又回来啦！
还喝吗？
还喝！——少点。
没意思。
云致秋，还是那么爱逗吗？
我完了！我完了！
哎呀，你们几位还来呀！——我这儿现在没有什么人来了！
老汪，小冯，小梁，我告诉你们，我活不了多久了。
别瞎说！你现在挺好的。
不骗你们！这一阵我老是做梦，梦见我媳妇。昨儿夜里还梦见。我出外，她送我。跟真事一模一样。那年，李世芳坐飞机摔死那年，我要上青岛去。下大雨。前门火车站前面水深没脚脖子。她tang着水送我。火车快开了，她说：“咱们别去了！咱们不挣那份钱！”那回她是这么说来着。一样！清清楚楚，说话的声音，神气！快了，我们就快见面了。
你是一个人在家里闷的，胡思乱想！身体再好些，外边走走，找找熟人，聊聊！
我原说走在她头里，没想到她倒走在我头里。一辈子的夫妻，没红过脸。现在我要换衣服，得自己找了。——我女儿她们不知道在哪儿。这是怎么话说的，就那么走了！
我这也是一辈子。我算个什么人呢？
云致秋为什么老让他闲着？他还能发挥作用。咱们还缺教员，是不是把他调过来？
这个人很有用！他们不要，我们要！你就去办这件事！
过了冬天，等我身体好一点，不太喘了，就去上班。
云致秋死了。
什么病？
他的病多了！前一阵他觉得身体好了些，想到戏校上班。别人劝他再休息休息。他弄了一架录音机，对着录音机说戏，想拿到戏校给学生先听着。接连说了五天，第六天，不行了。家里没有人。邻居老关发现了，赶紧叫了几个人，弄了一辆车，把他送到医院。到了医院，已经没有脉了。他在车上人还清楚，还说了一句话，“给我一条手绢。”车上人很急乱，他的声音很小，谁也没注意，只老关听见了。
去！一定去！别人的追悼会可以不去，致秋的追悼会一定得去！
贴切！
致秋这张拍得很象。
很象！
致秋人不错。
致秋教戏有瘾。他也会教，说的都是地方，能说到点子上。——他会很多，见得也多。
这会要是有云致秋这样一个又懂业务，又能做保卫工作的党员，就好了！

刘绍棠
青藤巷插曲
您上街？
您在这儿凉快哪！
您回来啦！
您还在这儿凉快哪！
请问，您贵姓？
谢谢！我烟酒不动。
免贵姓汪，汪杰魁。
您是从乡下来吧？
我跟刘先生是只隔一条河的同乡，运河边上绿杨堤的人。
您原来认得我？
从电视上见过您。
也从收音机里，听过你你的小说《蒲柳人家》。
请您多多指教。
不敢当。
我斗胆问一句，您在小说里写到的女艺人云遮月，不知您是耳闻，还是目睹？
小时候，我见过她。
后来，听说她为了宣传抗日，被日伪特务悬赏严拿，死在通州大牢，我不忍心往下写了。
多谢您把她写进书里，我这位师妹也算青史留名了！
要是她还活着，今年六十九，属虎的。
您也是唱京东大鼓的艺人？
吃过三十年开口饭，说书。
久站哪一方？
朝阳门内南小街，玉泉茶馆。
四八年我来北京上学，星期日常到玉泉茶馆听书。
那时候，我正说全本《包公案》。
说《包公案》的是小柳敬亭呀！
小柳敬亭正是我的艺名！
您……您就是那位……“十斤豆腐”小学士吧？
看报呀看报！《世界日报》《华北日报》《北平日报》《平明日报》《新生报》《新民报》《纪事报》《民强报》……看看东安市场白日大抢案，前门车站箱尸案的消息！
你快吃吧！
柳老板要了个什锦豆腐，我得赶紧送过去。
小学士，吃点什么呀？
十斤豆腐！
十斤豆腐，你吃得了吗？
姓柳的吃得了，我就吃得了！
妈哟，我的妈哟！十斤……豆腐……整整一屉，撑破了你那小小的……白肚皮儿。
亏你还是个上中学的小学士，张嘴就念白字儿，什锦豆腐不是十斤豆腐，记住！
十斤豆腐小学士，十斤豆腐小学士！
上回书说到，南侠展昭展雄飞，被大宋皇帝钦封御猫，这就惹恼了南七北六十三省的各路英雄豪杰……
想不到这个黄皮寡瘦的柳老板，倒有一副好嗓子。
老虎音！
洋钱的响儿。
这个人是谁？
柳老板被窝里的人。
她是茶馆徐掌柜的女儿甜姐，把柳老板拴在裤带上，给她爹大把大把的挣钱。
哪一位赏头一份？
拿着给柳老板买补药吃！
有钱的帮钱场，没钱的帮人场，腰里没银子的二爷也别心虚，稳坐听书就是了！
刚才起驾那位大爷，自有他的缘故。别看他慌慌张张象一条丧家之犬，他可是一位孝子，忙着给他妈抓药去。可又说了，您要走，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地走吧！别这么匆匆忙忙，枪子儿似的撒丫子，出门一不小心，只怕撞到当当车上。
这个娘儿们，骂人不吐核儿！
多谢喽！
这位小学士，别看平时听蹭儿，赶到节骨眼儿上，可就敢真割肉。我敢打赌，日后不中个状元，也得个博士！
小学士，请留步！
柳老板，什么事儿？
你的赏钱拿回去，留着买书看。
十斤豆腐，你可别扫柳老板的面子呀！
走，吃什锦豆腐去。
小学士，劳您大驾，哄一哄我的蓉儿！
……包老爷唤包兴儿沏茶，包兴儿答应一声，手捧茶壶出了书房；穿游廊，过游廊，九曲十环来到了灶上，挑起门帘一看，唉呀不好！要知后事如何，明天再见分晓。
柳老板，包兴儿看见了什么呀？
放心，没有大不了的事儿。
这叫隔夜哏，你别搅散我们的生意！
昨天那回书，说到包老爷唤包兴儿沏茶，包兴儿手捧茶壶来到灶上，挑起门帘一看，惊叫一声：“唉呀，不好！”原来是……
原来是……
一个刺客……一颗人头……？
……水还没开哩！
这些年，您在哪儿？
一言难尽呀！
等您有闲工夫，我把这三十多年的悲欢离合，一段一段说给您一个人听。
下午四点以后，您来舍下作客吧！
我还有一部中篇小说《荇水荷风》，写到一台戏和火烧云的故事。
他们爷儿俩，更不是外人了！
一台戏是我的大师兄，火烧云拜云遮月为师，可是管我叫师叔。
下午您一定来呀！
您是老刘同志吗？
你贵姓？
我叫徐蓉。
小柳敬亭的女儿。
你是妞妞儿！
是的。我父亲刚才告诉我，我小时候，您抱着我听书。
快进家里坐！
你父亲怎么没有来？
他到医院跟我妈见一面，改天再来拜望您。
你母亲得了什么病？
食道癌，只怕活不过今天了。
这些年，你母亲在乡下也受了不少苦吧？
二十五年前她就跟我爸爸离婚了，一直住在城里。
他们为什么离婚呀？
我妈中了贼人的奸计，后悔也晚了。
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街道儿童玩具厂。
你爱人是搞什么工作的？
他死了！
徐蓉同志在家吗？
谁呀？
我是老刘。
唉呀，您等一等。
你父亲从医院回来了吗？
他不肯离开我母亲的病房。
我明天再来吧！
我到医院去。
您要给我爸爸捎话吗？
我想问一问你母亲的病情。
只怕熬不过今夜里了！
我爸爸到她的病床旁边，她已经不会说话，连手也抬不起来，只会一对儿一对儿掉眼泪。
他们究竟为什么离婚呢？
唉！
解放以后，我姥爷死了，玉泉茶馆就归在我妈的名下；我爸爸本想加入曲艺团，我妈死活不答应，还要靠他说书叫座。我爸爸思想进步，改说新书；谁想五七年他说的那本新书是一个右派作家写的，他就陪着一同论罪了。我妈怕茶馆被没收，还怕我们母女吃挂落儿，就听信一个坏蛋的挑唆，跟我爸爸离了婚；当时我十一岁，正念高小，法院把我判给我妈了。
你爸爸怎么流落到绿杨堤？
他投奔到我的师哥何船生家里，一落脚就是二十五年。
你还有个师哥，我怎么不知道呀？
那是我爸爸五一年出外跑了几个月的码头，收下的一个徒弟；我妈虐待人家，没有满师就走了。
何船生家里都有什么人，你爸爸这个外姓人怎么能安身呢？
他是个孤儿，只有爷爷奶奶；我爸爸去了，他多了一个爸爸，爷爷奶奶多了一个儿子，一家五口过得和和气气，亲亲热热。
这个何船生，是个好同志。
怎么会一家五口，何船生没有结婚吗？
难得他的一片孝心！
何师哥娶过媳妇，那媳妇嫌弃我爸爸，不是摔盆砸碗，就是指桑骂槐，何师哥一气之下跟那个媳妇离了婚。
我过两天就回乡下，一定去看望何船生。
他就在北京。
住在哪儿？我马上见他。
何师哥陪同我爸爸进城，住在前门外西河沿的小店里。
他怕我爸爸伤情过了头，有个三长两短，也守在医院里；我叫他抓工夫拜望您吧！
你爸爸也是个好人呀！
不念旧怨，生离死别还要跟你母亲见一面，你应该比何船生更孝顺他。
是我母亲……想见他老人家。
我母亲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临死之前想跟我爸见一面，我给何师哥拍了个电报，他们爷儿俩前天就赶来了。
怎么知道今天才见面呢？
我那个继父不许可。
这个人的心胸也未免太狭窄了。
他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畜生！
二十五年前他陷害我爸爸，十四年前他又坑害了我。
他怎么坑害了你？
这个畜生在街道工厂当采购员，手上不干不净，解放前又多少有点历史问题；为了钻进造反团，就硬逼着我嫁给那个比我大二十岁的造反团头子。
你的男子是哪一年死的？
他当上了街道企业管理处的人保科长，混过了“揭、批、查”活动；去年市委又下令在干部队伍里撤换三种人，还发现他有三条人命，一急得了脑溢血，折腾几个钟头就死了。
今天你爸爸跟你妈见面，是怎么安排的呢？
何师哥交给那个畜生一千块钱，买到这一时片刻呀！
那个畜生讹诈我爸爸，瞎说我妈的医疗费花了整整一千块，要想跟我妈见面，就得拿出这笔钱；何师哥一跺脚，回家把打算盖房的存款取出来，交给了他。
你应该跟这个畜生斗争呀！
他会给当头儿的拍马屁，当头儿的都把这个臭狗屎当香饽饽儿。
你到法院去告他，我给你找律师。
你母亲……？
您快帮我们争一争吧！
那个畜生……叼住我妈的骨灰不放。
我师父就要把我师娘的骨灰带走！
你给不给，给不给？
救命呀！
何师哥，放手！
老刘同志一碗水端平，给您们评理来了。
什么老刘小刘？动铁就是行凶，咱们到派出所唱一出《三堂会审》！
你走不了！
坐下来，动口不动手！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谁先讲呀？
刘先生，丑话羞出口呀！
蓉儿她妈，病床上嘱咐蓉儿，等她死后，把她的骨灰交给我带回去。可是……可是张德寿还要敲我们一笔竹杠。
张德寿！哪个张德寿？
江湖上叫萧恩，不才是我！
张德寿，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有名的便知，无名的不晓。
十斤豆腐！
老刘同志，姓张的是一条人蛆！
他逼着师父拿出一千块钱医疗费，还要我师父再掏五百块钱，买我师娘的骨灰，他……他还有人味儿吗？
徐甜姐活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我把骨灰给了他，不能白戴一顶绿帽子。
张德寿，你太过分了！
你母亲有遗嘱吗？
我借了一台录音机，录下了我妈的话。
放一下。
妞妞儿……
我的病……熬不过来了，千言万语……想跟你说呀！
妈，您安心治病，会好的……
生有地，死有处，妈……到地方了。
妈这辈子只有一件亏心事，对不起你爸爸……你还记得你爸爸吗？
我怎么能忘记生身之父呢？
你把他……给我找来，我想见他一面，求他……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才能……闭得上眼睛。
谁知道……他老人家……现在哪儿？
我猜想……他落到了你师哥何船生家里，只是不敢断定……是不是还活着。
怎见得我爸爸住在何师哥家里？
船生师哥孝顺老人的孩子，当年我不该……嫌他土头土脑，打得他……青一块，紫一块……
何师哥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运河边上绿杨堤。
我马上给他写信。
快！……我想他，想见他……把我的骨灰留给他，扔到茅房窖子里……也是罪有应得。
我一会儿就去拍电报。
这个娘儿们一脚迈进阴阳界，鬼话连篇！
听着！
……蓉儿，妈死之后……回到你爸爸身边去吧！张德寿人面兽心，是个畜生！
解放以后，他跟小饭铺的女掌柜翻了脸，磕头捣蒜要到咱家的茶馆当跑堂的。你爸爸作主，好心好意收留了他，谁想到……五七年他添油加醋给你爸爸进谗言，又花言巧语……哄骗了我。害得咱们……家破人亡。
这个娘儿们，这个娘儿们……
我把这台录音机和这个娘儿们的骨灰，砸个稀巴烂！
还给我！
把我妈的骨灰还给我！
你敢穷凶极恶，徐蓉到法院告你，我是见证人！
蓉儿，你要你妈的骨灰，我怎么能不给呢？可是，八两换半斤，你也得把那盘磁带给了我。
我给，我给！
不能给他！
那盘磁带，是他的罪证。
给了他，叫他快走吧！
他再不走，我就把我恶心死了。
老刘同志，多谢您为我的家务事操心了！
咱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多会儿您有闲空，赏光到寒舍坐一坐，我亲自给您做一盘什锦豆腐，还是当年那地道的老北京风味。
老刘同志，谢谢您给我们解了围，救了急！
我这个文人赤手空拳，只不过帮了几句腔，能起多大作用？
您不赶来，难道我就敢杀他吗？
我不过是吓唬他一下；他只要挺住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把兜里的五百块钱掏给他了。
看来，你是绿杨堤的冒尖户，挥金如土。
那怎么敢当呢？这两年绿杨堤富得快，我家只算中下等。
你孝顺师父，表现出高尚的品德；我要通知县广播站，对你进行实况录音访问。
您这是寒碜我哩！
不知您肯不肯到我家走一趟，看看我师父是多么孝顺我的爷爷奶奶，就会觉得我差得远了。
你应该把你师父的艺术接过来，还要推陈出新。
我学艺不到二年，功夫浅，接不过来了。
我想买一台录音机，几十个磁带，把师父的玩艺儿都录下来，免得失传。
好呀！
我通知县文化局，叫他们派人协助你，整理出文字稿。
不必了。
我一个人担得起。
你的文化……？
船生的一双手，本来是捏笔杆子的呀！
蓉儿娘把他赶走，他回家念高小，上初中；只因我投奔他家，他才为了养家糊口，没考高中，也就耽误了念大学……
这些年，师父不许我扔下书本子。
老刘同志，我还冒犯了您，把您的几部小说捏合到一堆儿，改成了评书。
感谢你，太好啦！
你们爷儿俩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就走。
咱们搭伴！
妞妞儿，你请几天假，也到绿杨堤住几天，大运河能开阔你的眼界。

花街
把孩子给我，我的孩子！
大嫂，你是打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走得慌慌张张，见人躲躲藏藏？
大哥，您积德行善吧！赏……我们娘儿俩……一块饽饽吃。
大嫂，你等一等，我就拿来。
大嫂，小姑娘怕是病了吧？
大哥，您再行行好……
给我们娘儿俩……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歇一歇脚，喘一喘气。
那就……到我那两间窝棚去吧。
大哥，您……贵姓高名？
大嫂，你是哪儿的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咱们喝得是一条河的水，我是杨柳青的人。
村里人都管我叫蓑子媳妇，小丫头儿名叫金瓜。
我就管你叫蓑嫂吧！
金瓜她爹呢？
那个死鬼撇下了我们母子俩……
有个坏人想霸占我，我带着孩子逃出来。
蓑嫂，吃口东西，歇息吧！天色不早，我给东家卖命去了。
大哥，破家值万贯，你还是锁上门，我们娘儿俩就坐在房檐下。
我常年不挂锁，寸草也不丢。
谁给我的小院剃了头，刮了脸？
大哥，你回来得好晚。
我们那个东家，四两荞麦皮也要榨出二两油！
我讨来一剂土药，赊来一点吃食，逗金瓜一笑。
这怎么叫人过意得去呢？
蓑嫂，房梁上挂着艾蒿绳，点起一条熏蚊子，你们娘俩安心睡吧。
大哥，你在哪儿睡呢？
把我那张两层皮的褥子扔出来，我就睡在把门的伞柳下。
年年暑伏我睡觉不进屋，院里风大蚊子站不住脚，伞柳遮天露水打不着，正清爽。
大哥，再不能叫你劳神破财了。
头疼脑热来得急，去得快，我带金瓜该走了。
你们娘儿俩投奔谁去呢？
离乡背井，人生地不熟，还不知流落到哪一方呢？
那就在这个小院落户吧！
大哥，我们娘儿俩不想累赘你。
我把这两间窝棚白送给你们娘儿俩！
找你个乡亲哥儿们，一齐上手，龙头上再给我搭一座鸟窠。
我再想一想……
我等你一言为定。
大哥，快进屋来吧！
不怕，一会儿就天亮了！
够不够四十六，你还有二十年的生养，有秧就不愁结个瓜儿。
我……只怕是个穷命……扫帚星……
你……还是娶个……福星高照的女人吧！
这才是昏话！
就是胎胎都落空，个个立不住，有金瓜给咱俩上分烧纸，也不算绝户。
你是叶三车兄弟吧？
老哥，你是谁？
我是金瓜她爹。
贱姓杨，草木之人没有大号，乡亲老少都叫我小蓑子。
呵！
三车兄弟，你搭救了金瓜她们娘儿俩，又养活了她们两年……
救命之恩，我报答不起，请受我一拜吧！
唉呀，使不得！
这两年，你在哪儿，这是从哪儿来？
始末原由，说起来话长呀！
有个仇人想杀我……
黑心贼，嚼舌头！
你抽白面儿，推牌九，欠下一屁股两肋账，长着两条兔子腿逃奔到了关外。债主子堵门要抢我们娘儿俩，逼得我身背着金瓜，跳出后窗走他乡。
我逃到关外，投到奉军里吃粮，挨打受罪，混不出个人样儿，又挂念金瓜她们娘儿俩，就开了小差儿。一张嘴打听了大半年，才找着了她们的下落。
这一座院子两间屋，都是金瓜她们娘儿俩的，你们一家人团圆吧！
亲人儿，你把这个黑心贼赶走，别撇下我们呀！
三车兄弟，恭喜恭喜！
金瓜她娘告诉我，那一座小院两间屋，原来是你的。秃老鸹占了花喜鹊的窝儿，真叫我过意不去。
老哥，快别说这话！
我不知道你还活在人世，才跟蓑嫂……
露水夫妻，也是前世的缘分儿，怪不得你。
三车兄弟，难得你待她们娘儿俩那一片真情，我想高攀跟你拜个把兄弟。
连警官！
我门前不走船，树上不长鱼，您怎么不在水上把关，跑到旱地来收税？
叶三车，本官无事不登三宝殿！
杨小蓑子欠我四石黄豆的赌债，他写下这一纸文书，打上手模脚印，我的中保，把他的老婆典给你三年零一节，你替他还账。你要是不掏这个腰包，我就留下蓑嫂当上炕的小老妈儿，只是我那个小娘儿们满肚子山西老醋，还得大费唇舌。
杨小蓑子在哪里？我把他开膛破肚，挖出他的狼心狗肺！
他又到关外当奉军去了。
叶三车，你要是舍不得出血，我那个小娘儿们又不许我尝野味儿，那就把蓑嫂典给别的男人吧！
明天就还！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明天你把文书拿到手，尽管四脚八叉睡在蓑嫂的炕上，再不是偷来的锣鼓敲不得。
亲人儿！
咱俩这一回合了灶，死也不拔锅了。
金瓜她娘，我好歹跟杨小蓑子那条癞狗拜了把兄弟，你就是我的嫂子。名份变了，我不能败坏人伦大礼。
杨小蓑子是个枉披一张人皮的畜生，你跟我可是站在人群里比谁都不矮一头。他不仁，我们不能不义。
何方歹徒，不得轻薄贞女！
我得把这位姑奶奶救活！
你放不放手？不放手我要打得你皮开肉绽！
爹……爹……
我可不是你的爹，你不是我的女儿！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心甘情愿让这个歹徒搂搂抱抱，玷污清白家风，丢尽我的老脸。
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花街的一个长工，正在河里扠鱼，看你们爷儿俩翻船落水，把你们捞上岸来。
恩人……我要一生一世供奉你的长生禄位。
无耻！
你被这个歹徒恣意轻薄，非但不知庄敬自重，反而奴颜婢膝，丑死了，丑死了！
爹呀，人家救了……咱们的命，怎能……知恩不报？
淹死事小，失节事大！
天呀！这一来我还恩么有脸呈请县衙门，给你树立贞节牌坊，光耀门庭？
爹，我自幼守身如玉。
你已经跟这个歹徒肌肤相侵，不是白璧无瑕了。
您叫我怎么办呀？
你……你……
还是投水自尽，一死全节吧！
不……不！
那我就不认你这个忤逆不孝，有悖三从四德的淫妇！
爹呀，我是您一棵苗的女儿……
舐犊情深，难道我还不如禽兽？
怎奈你一人失节事小，有辱先人事大，我只好快刀乱麻，斩断儿女情肠了。
您……您一定逼我去死？
死吧！死吧！
一死全节也如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正是躬行圣人之道。
好，我……死！
守望门寡，进尼姑庵，也不过是装在活棺材里，活罪比一死更难熬。
歹徒！
你又跟我女儿动手动脚，害得她跳进大河也洗不清了。
我不能见死不救！
老人家，你是人还是鬼，铁石心肠逼死亲生的女儿？
歹徒！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耻苟活，生不如死。
那我就把你跟这位姑奶奶再扔下河去，权当我没有救起你们爷儿俩！
救命呀！
爹，带我走！
呸！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你早晚把孩子惯坏了！
养不教，父之过。快叫他安静下来认字儿。
伏天儿，小马驹子戴笼头，听你娘开讲。
伏天儿，这个字儿念什么？
不是早就学过了吗？
连我这个偷艺的人都认得不差，还难得住我们伏天儿？
你懂得什么？
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
人（银）。
谁是人呀？
爹是（系）人（银），娘是（系）人（银）。
爹是什么人，娘是什么人？
爹是（系）土命（梦）人（银），娘是（系）苦命（梦）人（银）。
你是什么人呢？
我是（系）土命（梦）人（银），也是（系）苦命（梦）人（银）。
下流胚子！
你长得是拿笔杆儿的手，富贵金命人。
你吓着了孩子！
七岁看大，八岁看老，他刚几天不吃奶，哪里会抄近绕远转影壁？
是你不懂道理！
玉不琢，不成器；幼不学，老何为？
好人儿，搂紧我……
伏天儿他娘，咱俩要是化成一个人有多好，我原替你病这一场。
好人儿，我的好人呀！
这么多年……我……亏待了你……
怎么能怪你，是我叫你窝心一辈子……
我的……好人儿……我的恩人，你要是……不嫌弃我，下辈子……我还到你屋来，补上我这些年……欠下你的恩情，生生世世……跟你做夫妻。
伏天儿他娘！
伏天儿……跪下，替娘……给你爹……叩头谢罪……
爹呀，儿子长大了，替娘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吧！
伏天儿他娘，我对不起你呀！
儿子，爹是你娘的罪人呵！
伏……天……儿……再……给……你……爹……磕……个……头，求……他……别……给……你……娶……后……娘
我怎么敢，怎么敢呀！
日月星辰都长眼，我叶三车敢忘恩负义变了心，死在亲生儿子的棍棒之下。
找内掌柜的借去！
连警官，你是府上的灶王爷呀！
内掌柜的是磨房的磨，听你的。
不是我乾坤倒转作不了主！
连某人大小是个朝廷命官，专心国事，公务繁忙，不能分心走神儿，哪里有闲工夫管这些芝麻粒儿大的银钱小事？
三车，人不亲土亲，远亲不如近邻，你磨扇子压手，难道我能忍心站在一边拍着巴掌笑？
你肯借给我多少？ 
你想借多少，就拿多少！
我想拿十块，你肯借给我吗？
宽打窄用，十块钱怎么够花？
我拿什么做抵押呢？
我一不要你的房子，二不要你的地。
只要你这个人！
我这一百多斤，能值几个钱？
你在我眼里，虎骨、熊心、麝香、鹿茸，满身都是宝！
咱们就立下个字据，拿你的身价做抵押。
狗尾巴花，你……你来干什么？
我可怜你，心疼你，爱你……
忍不住前来陪陪你。
我不要你的可怜，不要你的心疼，不要你的……
快走，快走！
那你就可怜可怜我，心疼心疼我……
我的心早死了！
埋在了玉姑的坟地里。
你不必拿玉姑的阴魂当护身符儿。
哪个猫儿不偷嘴，哪个男人不好色？你不过是想吃又怕烫舌头，胆小如鼠不敢惹连阴天。
我怕你那个狗男人！
连阴天胆敢在我的头上动土，我就跟他鱼死网破，杀了他为民除害。
三车，我的好汉子！
我套白狼，你打杠子，咱俩弄死了这个恶贼配鸳鸯，钱匣子里的万贯家财都归你，我还保你在河卡子上当税警。
滚！
给我衣裳还我的钱！
三天之内你不把本利送上门，我点手叫来河防局的巡警，五花大绑押你下监牢！
蓑嫂，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伏天儿闹得你牵肠挂肚，拽着你的心系儿拉纤绳。
妹子，你没被蛇咬过，不知道怕井绳呀！
我那个儿子，要不是那年春天……眼下早就家里院外跑出跑进，黄嘴的雀儿似的，叽叽喳喳喊妈妈，叫爸爸了、
但愿伏天儿克死了我，我可千万别克住他。
认我当干娘吧！
我是木命，引火烧身，伏天儿的时运越来越旺。
唉呀，怎么能叫你割肉喂鹰呢？
我是个铁树杈子烧不焦。
伏天儿真要是把我克死了，你只叫他给我打个幡儿，抓把土，哭一声娘，我就死而无怨了。
好姐姐！
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妹子，你要看得起我，就认金瓜做女儿。金瓜是土命，跟你不相克。
我愿意！
我有一儿，正少一女，一儿一女一枝花嘛！
金瓜，不许你管三车叔叔叫爸爸，玉姑大婶撕烂你的嘴。
叔叔！
爹！
蓑嫂，我把自个儿卖了。
还清了狗尾巴花的驴打滚儿，就剩下这几个钱。我一走三年，伏天儿吃、穿、上学，都靠你们娘儿俩了。
一家人……你为什么说两家话？
伏天儿是你的儿子，也是我心上的肉。
你比他的亲娘更疼他。
我去看看伏天儿，别叫猫儿狗儿吓着他。
还不如卖了我，留你在家，两个孩子大树底下好乘凉。
人有脸树有皮，我怎么能伸手接你的卖身钱？
那……我带着两个孩子也搬到门头沟去，活吃一锅饭，死埋一个坑，生死落个大团圆。
门头沟地少石头多，喜鹊老鸹都不搭窝。一方水土只养一方人，运河滩再穷，你还能找把野菜嚼一嚼。
挖煤的吃阳间饭，干阴间活儿，这三年的日日夜夜叫我怎么熬呀？
我……正想……跟你商量……
下门头沟小窑，好比入阴曹地府，万一我这把骨头扔在井下，死了外丧，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替我把伏天儿拉扯大，给他成家立业，也不枉咱俩露水夫妻好过一场。
亲人呀！
砸碎了骨头连着筋，大卸八块烧成了灰儿，我心上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苦人儿！……
你这一走，咱俩今生今世不知能不能再见面……
今夜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吧！
玉姑临死的时候，我当着伏天儿的面……赌过咒……
金瓜，伏天儿，开门！
爹，我就来……
你给我躺着睡觉！
爹，我懒得下炕，您还是回去睡吧！
一会儿你背着伏天儿上学去。
九岁大小子了，他没长着腿！
这是你爹立下的老规矩，谁敢走了样儿？
一路上小河汊子套着大水塘，坑坑洼洼，深深浅浅，柳棵子蓬蒿里藏着狼叭狗子，你就忍心叫他单枪匹马过五关？
你这个懒贼！
你长着双脚不走路，何必要这两条腿？不如我折断它当柴烧，背起你来一身轻。
娘……娘呀！
你敢再喊叫一声，我不闷死你，也把你的脖子拧成八道弯儿。
姐……姐姐……！
你自个儿会走不会走？
我……会走。
自个儿走。
去吧！
伏天儿，伏天儿！
伏天儿呢？
他放了学，野鸟儿……满天飞……
想必是你这个死丫头欺侮了他！
伏天儿，伏天儿！
三车，三车呀！我亏负了你，对不起玉姑呀！
伏天儿会不会到他娘坟上去？
儿呀！
娘，姐姐……要闷死我，拧断我的脖子。
该死的丫头！
我不打得你皮肉开花，出不尽我心头的恶气。
娘，您饶她这一遭儿吧！
唉呀，我的儿！
娘，一人有罪二人当，打完了姐姐您该打我。
笑面虎儿！
姐姐，别生我的气了。
快吃饭，姐姐背你上学。
这才象个疼兄爱弟的模样儿。
你怎么不走呀？
我累得……两腿发酸……
歇一会儿再走。
晚到一步，老师打手板儿！
宁挨手板儿打，也别叫腿吃亏。
放开我，我自个儿走吧！
还疼吗？
疼着哩！
伏天儿快吃，我背你紧走，可不敢晚到一步。
他怎么不叫你背呀？
谁知道呢？
一定是你又吓唬他了！
我背去背回，接送他上学，他的学伴们看见，鸡一嘴鸭一嘴，都管他叫小女婿，他臊破了脸。
娘，您葫芦倒提说的是些什么呀！
你先心中有数儿，更知道疼他。
我不愿意！
人家伏天儿是个文墨书生，披红插花的前程，你攀上了高枝儿，算你有福气。
他……太小。
有秧儿不愁长！小子家身量儿窜得快，再过两年，伏天儿就跟你一般高。
他的个头长高到一丈二，岁数上也一辈子赶不过我呀！
岁数比你小还不好呀？难道你愿意卖到外村，嫁给老头子？
伏天儿，你先吃个饱！
伏天儿，张嘴！我喂你。
蓑嫂，上税！
连警官，我还没卖一文钱，拿什么交税？
就要你船舱里的大鲤鱼！
今天我手顺，这些鲤鱼想卖个好价儿。
我这是赏你脸！
娘！
娘，您看！
伏天儿，你可别下河呀！
且慢！
蓑嫂，我先向你报丧，再给你道喜。
连警官，难道他……？
你那个杨小蓑子早变刀下鬼了！
我刚结拜的把兄弟，是河防局新上任的缉私巡警小队副，过去在奉军里跟小蓑子一个连吃粮。小蓑子跟连长赌钱，输了个赤条精光不剩一根汗毛，又想鞋底抹油开小差儿，抓回来先贯耳游营，后枭首示众。
早就该死！可惜沤臭了一块地。
啧，啧，啧！
狠毒莫过妇人心。
多谢连警官！
慢着，我还有下回分解！
我看你们孤儿寡母，吃不饱穿不暖十分可怜，打算给你们指出一条明路，不知你们肯走不肯走？
说吧！
我看你家金瓜，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明明是一棵摇钱树。
我刚才提起的那个缉私巡警小队副，腰缠万贯，家小扔在关外，拜托我给他买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金屋藏娇……
我饿死也不卖闺女！
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呀！
我女儿早有了主儿。
谁？
伏天儿。
那个乳臭小儿，能有多大出息？
鸡窝里出凤凰。我们伏天儿念完小学堂，他的老师还要带他进城赶考，中学堂里金榜题名。
我助你一臂之力，咱们结个善缘儿。
连警官，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我奉送十块大洋！
只是我那屋里人，到她干爹身边尽孝去了，空床冷被子，难熬的半夜三更。你就发一发慈悲，动一动春心，三天两日佳期相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陪陪我。
痴心妄想！
犯上作乱，大胆！
金瓜跟伏天儿偷捕河鱼，理当重罚，本官铁面无私，严惩不贷，扣下你这一船鱼充公，叫你们知道自治政府的官法如天，从此安分守己，夹着尾巴做个顺民。
打掉牙咽进肚里吧！
等你们的爹回来，咱们要唱一出《打渔杀家》。
伏天儿，你给咱家争了气，花街增了光。
等你考上城里的中学堂，你爹也熬满了日子回家来，双喜临门打团圆，咱们连吃三天喜面。
娘，面条儿捞在碗里才算麦收。
您可千万别到处夸儿子，考不中叫人笑掉了牙。
伏天儿，快把面条儿捞碗里，娘的吉言就应了验。
面条儿吃进嘴里，才是收成。
那就快堵上你的嘴吧！
慢吃！
谁叫伏天儿？
我！
跟我们走！
到哪儿去？
你爹弃工逃走，父债子偿。
我爹逃奔哪儿去了？
踏破铁靴无觅处，你爹下落不明！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这才带你去顶缺打补了。
叶三车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反而找上门来倒打一耙，咱们找地方说理去。
我看你是活腻了！
叶三车勾搭上混进煤窑的共产党，串连家住京东的窑花子，砸了矿山警察公驻所，夺枪逃回京东打游击。按照自治政府的连坐法，罪应满门抄斩，你这个娘儿们三只鼻孔多出一口气，脖腔子长着几个脑壳？
叶三车还差两个月才满期！
文书上写定，私逃的抓回来，一天罚三日；抓不回来，家人顶替，还得二折一，叶三车的儿子跟我们走，二三得六算一天，陪工一年整。
他是个还没长出翅膀的雏儿，怎么能下井去挖煤？我比他的力气大，情愿顶替叶三车，下你们那阴曹地府。
笑话儿！
娘儿们是祸水，下井必有血光之灾，哪个肯要你这个不祥之物？
你今年多少岁数了？
三十九。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煤窑的千年老例儿，妇道人家不能下井，我给你在井上找个轻活儿，不知你乐意不乐意？
乐意。
我们老掌柜的，虎老雄心在，春天死了老伴儿，少东家不许他续弦，打算给他雇个上炕的老妈儿……
娘，不能去！
娘，去不得！
那你就跟我们走！
放开他！
我……跟你们……去。
瓜儿不离秧，孩子不离娘呀！
蓑嫂，我把你留下吧！
连警官，将工折价，你得替叶三车还上二十块大洋。
把叶三车的卖身契交给我，跟我到河卡子上取钱。
你也得给我立下一纸文书。
你……再多加……几块钱……
我再……多卖你……几个月。
娘！
我替我爹去挖煤，您不能跳虎口。
娘，要卖就卖我吧！
也好！
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桃一筐。金瓜，你要肯卖，缉私巡警小队副挥金如土，必定给个大价儿，不光还上你干爹的欠款，还能供给伏天儿进城念中学堂。
我……卖！
呸！
今晚上我要给你跟伏天儿拜堂成亲。
新人上轿啦！
东家，您没花那么大的轿份儿。再说二人抬的小轿行街象耍猴儿的，也不好看。
门口转三遭，院里吹三遍，打发了新郎新娘拜完天地，我们水米不扰，撤轿回归交差。
委屈了孩子们！
早知道行街多花钱，还不如文书上多写几个月，反正长短是个卖。
儿呀，从此以后你们就是夫妻了，两个人要你疼我爱，白头到老，我跟你们的爹也算称心如意了。
娘，您也进屋去。
娘孤寡不全，不能冲跑了你们的红运，害得你们一辈子走背字儿。
娘呀！
您别到河卡子上去，连阴天那狗贼给您挖的是火坑。
娘不会给你们丢脸，更不敢对不起你们的爹！
邓友梅
那五
好！
我怎么觉着这一句不怎么样哪？
嗯，味儿是差点，您先饮饮场！
您寡妇失业的也不容易，天天伺候我我不落忍。咱们亲姐妹明算账。打下月起咱这房钱再涨几块钱吧！我不敢说是给您工钱，有钱买不来这份情意。
老嫂子，我一个人好混，不在乎几块钱上。那边老太爷从收了我，没几年就走了。除去他，我这辈子没叫人疼过。想疼疼别人，也没人叫我疼。说正格的，我给您端个汤倒个水，自己反觉着比光疼自己活得有精神。您叫我伺候着，就是疼了我了。这比给我钱强！
您这不是净意儿的折我的寿吗？
我有话对你说，先行个大礼！
咱姐俩谁跟谁呢？
老姐姐，您不就是放心不下过大夫吗？您把话说到这儿就行了。以后有您在，没有您在，我都把过大夫这个差事当正事办。您要还不放心，咱挑个日子，摆上一桌酒，请来左邻右舍，再带上派出所警察，我当众给过家的祖先磕个头，认过大夫当干哥哥！
从老太爷去世，你跟那家没关系了。别说认干家，你就嫁人我们也不过问。
大爷虽然开通，我可不敢忘了太爷的恩典。
不看金面看佛面。不能让街坊邻居指咱脊梁骨，说咱不仗义。
到您那儿住倒是行，可怎么个称呼法儿呢？我们家不兴管姨太太称呼奶奶！
他们金枝玉叶的，就是臭规矩！他爱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吧。咱们又不冲他，不是冲他的祖宗吗？他既混得还体面，不来就罢了。
我怕你在外边没人照顾，叫你搬来你怎么不来？
说出来臊死人，我跟人合伙做买卖，把衣裳全当了作本钱，本想货出了手，手下富裕点，买点什么拿着来看您，谁想这笔买卖赔了……
自己一家人，讲这虚礼干什么？来了就好。外边不方便，你就搬来住吧。
你们柜上摆的瓷器都并不好，怎么平常用的茶具反倒十分精美？
你要喜欢，卖给你，比你认为不好的任何一种都便宜，连那一半钱也不值！
你开玩笑？
完全实话。
为什么？
这是假的。你看的不中意的那些是古瓷，这是仿制品！买瓷器不能光看外表！要听声、摸底儿，看胎！
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一对不值钱的假货送你作纪念！
象牛嘴里嚼过似的，叫人怎么穿哪？
少爷，我们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凑合都行，可您还年轻哪，总得像个谋生之路。铁杆庄稼那是倒定了，扶不起来了，总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不是？别看医者小技，总还能换口棒子面吃。您要肯放下架子，就跟我学医吧。平常过日子，也就别那么讲究了。
我一看《汤头歌》《药性赋》脑壳仁就疼！有没有简便点儿的？比如偏方啊，念咒啊！要有这个我倒可以学学。
念咒语我不会。偏方倒有一些，您想学治那一类病的呢？
我想学打胎。有的大宅门小姐，有了私情怕出丑，打一回胎就给个百儿八十的！
先生，您找谁？
有个编小说的……
嗯！
您找谁？
醉寝斋主先生住这儿？
就是不才，请坐，您从哪儿来？
报社，主笔教我取稿子来了。
噢，坐，坐，这两天应酬太多，忙懵懂了，把您这个碴而忘了！
哎哟，就等您的稿子出版呐！
甭忙，您坐一会，现写也来得及，上一段写到哪儿啦？
啊？
没关系，您不记得不要紧，我这儿有账！
在您那儿登的是《燕双飞》吧？
不，我们是《紫罗兰画报》，登的是《小家碧玉》。
《小家碧玉》
啊呀，这《小家碧玉》上哪儿去了呢？噢，有了！
您好运气，不用现写，抄一段就完了。
来客人了，快沏茶呀！
早来了您哪，请坐您哪！这浅屋子破房的招您笑话。
我打水去。
我看外边的小报上，全在登您的小说，您同时写几部呀？
八九部！
全写好了放在那儿？
不，写一段登一段，登一段吃一段。
刚才我看这《小家碧玉》不是全本都写好了吗？
哦，那是二手活。
什么是二手活？
照这么说，只要有钱买稿，自己不动手也能出名喽？
当然，这古已有之。明朝有个王爷，一辈子刻了多少部戏曲，没一个字是他写的！
明儿一高兴我也买两部稿子，过过当名人的瘾。
象您这吃报行饭的，没点名气到那儿都矮一头，玩不转，应该想办法创出牌子来。再说买来稿子您总得看，不光看还要抄。熟能生巧，没有三天力巴，慢慢自己也就会写了。写小说这玩意是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钱我是带来了，得先看看货啊！
您又老斗了不是？买稿子这玩意不能象买黄瓜，反过来调过去看，再掐一口尝尝。您把内容看在肚子里，放下不买了，回头照这意思又编出一本来我怎么办？隔山买老牛，全凭的是信用。
罢了，我交你这个朋友了！
你先看看回目吧！
这哪能分一百段登啊？我一百块钱买下来，登三十段就完了……
说您年轻不是？名利是一回事，可不能一块来。您不是先求名吗？这稿子写得好，保您一鸣惊人，出名以后再图利！
还没看完，我看还不错。
那人卖给你稿子，就没告诉你登稿子的规矩？
我看咱们登醉寝斋主的稿子也没有什么规矩呀，不是发一段给一块钱吗？
醉寝斋主好比马连良，是唱出名的了，他只要登台就不怕没人捧场。您哪，好比票友，票友唱戏不能挣钱，而要花钱。租场子自己出钱，请场面自己出钱，请人配戏自己出钱，临完还要请人吃饭、送票，人家才来捧场。演员唱戏为的是吃饭，票友唱戏是图出名。图找乐子！捧红了自然也能下海，可先得自己花钱打下底儿来。
热昏妄语，不知天高地厚
您这稿子犯了点什么忌讳吧？怎么招来这么多闲话啊？
我说您一鸣惊人不是？这儿给您道喜哪！一有人挑眼您就快红了。当初我专门花钱请人写稿骂我呢！您想想，光登小说，你的名字不是三天才见一回报吗？别人一评论，骂也好，捧也好，一篇文章中你这名字就得提好几回，还怕众人记不住？再说，天下之事，成破相辅，大凡有人骂的，相应就会有人捧，他们斗气儿，您坐收渔人之利，岂不大喜？
五爷，这是您的信。咱们合作原本是好换好，您可千万别连累我们哥俩，给我们留下《紫罗兰》这块地盘混粥喝吧！
这武存忠好耳熟，是干什么的？
你听说前些年有个俄国大力士在中山公园摆擂台，谁要打败他，他让出十块金牌这件事不？
不就是叫李存义扔下台去，摔折一条腿的那回吗？
对了。武存忠是李存义的师哥！
他见我一来劲，不得把我劈了吗？
登小说就登小说不结了，你胡扯八卦形意的门户之争干什么？
老佛爷，我哪儿懂哪！那不是卖来的稿本吗？
你也别急，这路人多半倒讲情面。你去了多磕头少说话，他见你服了软，也未必会怎么样。
你可不能不去，你要不去他敢来把这客店拆了，到时候咱包赔不起！
您买烟？
我找个人，武存忠……
那边雅座二号。
武先生在吗？
武先生，我遵照你的吩咐来了！
武先生高睡了。您找个地方叫我歇歇脚，等他醒了叫我一声。
武先生，武大爷，武老太爷！我跟您认错儿。我是个混蛋。什么也不懂，信口雌黄。您大人不见小人怪，犯不上跟我这样的人动肝火！我……
起来起来，别这样啊！
我这儿给您赔礼了！
看你写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你是个练家子呢！
我什么也不是，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
既是这样，下笔之前也该打听打听，不能乱褒乱贬哪。
哎哟我的大爷，跟您说实话吧，那小说也不是我编的，我是买的别人的。图个虚名，没想惹您生了这么大气！
你坐，会抽烟吗？
说起来有缘，那年我往蒙古去办差，回来时带了蒙古王爷送给你祖父的礼物。我到府上交接，你祖父还招待了我顿酒饭。内院我当然见不着，就外院那排场劲我看了都眼晕哪！当时我就想，太过了，太过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照这么挥金如土，是座金山也有掏空的日子。儿孙们不知谋生之难，将来会落到哪一步呢？你现在就凭胡诌乱扯混日子？
你还年轻，又识文断字，学点生技还来得及。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拉下脸面，放下架子，干点什么不行？凭劳动吃饭，站在哪儿也不比人低，比当无来优不强吗？
是您哪！我爸爸死的早，没人教训我，多谢您教训我。
我在先农坛坛根住。攒钱买了架机器打草绳子。你别处混不上了，上我这儿来，你又识字，我正少个帮手！
我现在还混得下去。将来短不了麻烦您！
别忙，既叫你来了不能叫你白来。中国的武术是衰落了，国家不振，百业必定萧条。不过各派里人才还是有一点。你出去宣传宣传，也给咱们习武的朋友们壮壮气儿。老朽是没什么真本事的，给你表演个小招儿解闷吧！老三！
在！
点灯去！
你甭担心，这都是我的徒弟。本来我们以为你是会个三门科四门斗的，提防着要交手。现在好了，和为贵！大家交个朋友吧！
好！
献丑献丑。老了，不中用了。白招列位耻笑。
我没照顾好你。叫你吃不爱吃，喝不爱喝的，把你气走了。可你也太心狠。再不好我们不也是亲眷吗？那家的人还剩下谁呢！别看家业旺滕的时候大门口车轿不断流，一败落下来谁还认这门亲？咱俩不亲还有谁亲？
奶奶！
哎哟，你别折我的寿。你要心疼我孤苦伶仃的，打今儿就别走了。我给人家洗衣服做针线，怎么也能挣出两口人的吃喝来！等你成了家，我伺候你们俩口子。有了孩子，我给你看孩子，只要不嫌我下贱就成！叫什么随便！
你只管呆着，爱看书看书，爱玩就玩。只要你不走，我就有了主心骨了。你坐着，我给你打扫房子去！
别的全卖了发送老头了。就剩下这两架书，他的几个徒弟拦着不让卖，说要卖的话他们买，省的值仨不值俩地便宜了打鼓的。他们这一说，我琢磨着兴许有值钱的书，就说等你来了再定。要卖要留等你的话。你拣拣，凡是你要的就留下，不要的送他们得了，老头临死，几个徒弟跑前跑后没少出力，我没什么报答人家的，这也算个人情。
您叫他们把书拉走，光把书架而留给我就行。
出去散散心也好，省得憋闷出病来！可记住，别跟那些嘎杂子打连连，咱们是有名有姓的人家！
哟，您是发财了吧，怎么到处打听就问不出您的下落？
有您那本《鲤鱼镖》，我还能不发财吗？差点叫武存忠打折脊梁骨！
这也怨你，哪有买来的文稿就一字不动往外登的？你把形意门八卦门这些辞一改，编个什么雁荡派、剑门派不就百无事了？这些旧话不用提，当前正有一注子财等你去取！
您可别拿我离嘻！
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
你不是总想见见那少爷吗？今天碰巧驾临茅舍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贾凤楼老板！
咱们见过！
可不是吗？那天我眼睛一搭，就看着您出众！就看着您不凡！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我打心里不知怎么的就这么爱您！能让我当面和您叙谈一次，这辈子都不枉做人……
不敢当，不敢当，您太客气了！
这是打心眼里掏出来的真话！后来一打听，您敢情是那大人府上的少爷！我简直想打自己两嘴巴：这么高贵的人物，我这种贱民怎么敢妄想攀附哪？
那少爷可就是文明开通，从不拿大！
是啊！我这位高邻可再三介绍，说您不摆架子，最开通不过！我就说，您再来了，无论如何赏光到舍下坐一会，咱们认识一下。
您太抬爱了！我不过是沾祖上一点光，自己可是不成材的，您快坐！
我看就请我那边坐吧。
刚才我一提您来了，贾老板就派人叫菜，却之不恭，您就移步吧！
初次见面这合适吗？这么着，咱们上正阳楼，我请客！
不赏脸不是？
我妹妹也想见您，要不叫她来劝驾？
那少爷专听京评剧，不大涉足书曲界，您有空去听听，凤魁姑娘的单弦牌子曲，是正宗荣派，色艺双佳！
那少爷哪有功夫赏我们脸呢？舍妹的活儿太粗俗，有污耳音。
这可是客气话！
凤魁不光艺术精湛，而且最讲情义，最讲良心。我常说，捧角儿的主儿要碰上凤姑娘，是修来的造化。
迎接晚了，少爷多包涵，请那屋用点心吧。
我正有事相求，话还没说到正题上，您哪能走呢？
如今有一注财，伸手可取，可就少个量活的，想借少爷点福荫。
什么事呢？
有位暴发户的少爷，这些日子正拿钱砍舍妹。我们是卖艺不卖身的！
可敬，可敬！
话说回来，没有君子，不养艺人。人不能随他摆弄，钱可得让他掏出来。他们囤积居奇，钱也不是好来的，凭什么让他省下呢？
有这么一说，可怎么才能叫他既摸不着人，又心甘情愿的花钱呢？
得出来另一个财主，也捧舍妹，舍得拿钱跟他比着花！他既爱舍妹又要面子，不怕他不连底端出来。钱花净了还没压过对手，不怕他不羞惭而退！
我明白了。您是叫我跟他比着往令妹身上扔钱！
着，着，着！
这主意是极好，我对令妹也有爱慕之心，可惜就是阮囊羞涩。
您想到哪儿去了？咱们是朋友，怎么说生分话？既叫您帮忙还能叫您破财吗？得了手我倒是要给您谢仪呢？
你细说说这里的门子。谢仪我不指望，可我为朋友决不惜两肋插刀！
有这句话，事情成了一半了。打明儿起，您天天到天桥清音茶社听玩意去。到了那儿自有人给您摆果盘子送手巾把，您都不用客气。等舍妹上台后，听到有人点段，您就也点。他点一段您也点一段，他赏十块，您可就不能赏十块，至少也得十五，多点二十也行！
当场不掏钱吗？
当然得现掏。不过您别担心，到时候我会叫人把钱暗地给您送去。我送多少，您赏多少，别留体己，别让茶房间抽头就行！活儿完了，咱们二友居楼上雅座见面，夜宵是我的。亲兄弟明算账，谢仪我也面呈不误！
行！情好吧！
不过……
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泄露。还有，你得换换叶子！
什么叫叶子？
就是换换衣裳。您这一身，一看是个少爷。少爷们别看手松，可底不厚，镇不住人。因为钱在他老子手里。花的太冲了还让人起疑。您得扮成自己当家、有产有业的身分。
行！
装穷人装不象，作阔佬是咱的本色！
要不我头一眼就看着您不凡呢？
进茶社给消费，总得花点。这个您拿去添补着用。
亲是亲，财是财，该我拿的不能叫您破费！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事上多上点心是好事！
可我这一身儿亮不出去呀！想找您拆兑两钱，上估衣铺赁两件行头。
估衣铺衣裳穿不合体，再说烧了扯了的他拿大价儿讹咱，咱赔不起。我这儿有爷爷留下的几件衣裳，都是好料子。我给你改改，保你穿出去打眼。
唉，还有不怕甜的没有？还有不怕甜的没有？
怎么，这里改了卖吃食了？
听听贾凤魁的小嗓子吧！蹦瓷不叫蹦瓷，品品那小味吧！旱香瓜、喝了蜜、良乡栗子也比不上冰糖疙瘩似的甜喽……
您贵姓？
我姓那呀，怎么着，听玩意还要报户口……
那五爷到！
那五爷到！
五爷来了，快请！
请咧！
钱来，钱来！谢！
好！
阎大爷点《挑帘裁衣》，赏大洋拾元！
谢！
难怪方才坐下时没认出她来！
五爷！
那经理点个岔曲《风雨归舟》，赏大洋二十块！
经理，我们这儿谢谢您哪！
送阎大爷！
明天给我在前边留三个桌子，有几个朋友要一块来给凤姑娘捧场！
那经理回府了！
天生的凤子龙孙，那派头是学不象的！您可帮了大忙了！
给您尝尝鲜！
哪来的钱？
打牌赢的！
往后可别打牌，咱们赢得起可输不起，欠赌账叫人笑话。蚊子轰了，帐子撂下来了，冲个凉快歇着吧！大热的天够多累呀！
你们不是就认识钱吗？大爷没别的，就几个闲钱，还没花完呢！
要出事了，你还不快走！
山东阳谷县，有一个武大郎。身量儿不高啊二尺半长。跐着那板凳儿还上不来炕……
有跟车的没有？
上东城去的再带一个啊！收车了少算点！
少算多少钱？
一块钱到东单！
一块还少算！
您往前后看看，花两块叫得车叫不着？在这地方一个人溜达？不用碰上黑道儿上的哥们，碰上巡逻队查夜，你花一块钱运动费能放您吗？
我也没说不坐，你别走哇！
劳驾，边上靠靠，再上一个人！
什么再上一个人？
你一个车拉几份客？
两份。您没看是双座的吗！
喂，拉车的，上东城，你往哪儿走！
老实坐着！
再出声我捅了你！
哎哟，您……
住嘴！
瞧您这点出息，可惜二十多年咸盐白吃了！
朋友，漂亮点，有钱有表掏出来吧！
表有一块，可是不走字，你爱要请拿走。钱可没有多少，我出来就带了两块钱车钱。
大少爷，没钱能捧角儿吗？我盯了你可不止一天了！
少废话，搜！
把衣裳脱下来！
皮鞋！
您留双鞋叫我走道啊！
往哪儿走？上派出所报告去？脱下来！
先生……
胡老师！
怎么着？那少爷呀？怎么总不来园子采访了？上这儿练功来了！哭什么？云奶奶老了？
哪儿啊，我叫人给扒光了！
咳，这是怎么说的！
不行，这一来不光您动不了窝，我也没法儿见人了。这么着，你先在这儿等会，我找左近人家去借件衣裳。你可别乱动。要不叫巡警看见说你有伤风化，还要罚大洋五毛！
这是到了哪儿了？还有巡警吗？
嗨，您怎么晕了，这不是先农坛吗？
人在哪呢？人在哪呢？
我当是谁呢，听风楼主啊，怎么上这喝风来了？快穿上衣裳嘛！再冻可成伤风楼主了！
这是我出门作客的衣裳，您将就着穿。干净不干净的不敢说，反正没虱子。
你们二位早就认识？
我天天在这坛根遛弯，常去看老先生打绳子，见面就点头，没说过话！
小辛，剑摆平，别耷拉头！
你们那炮拳怎么打的！高射炮啊！冲鼻子尖打！
没好的，就是个庄稼饭。
那少爷也换换口味！
武先生还有有点嗜好？
你是说抽大烟哪？我哪有那个福气，上一回是借地方办事，图那种地方不惹眼。我打一天绳子不够两烟泡钱，一家人喝西北风去？也去当喝风楼主吗？
您这嚼谷还真是味，明儿我真来跟您学打绳子吧！
您吃不了那个苦！细皮白肉的，干一天手心上就磨得没皮了。您看看我这手是什么手？
唉！听大鼓东城有东安市场，西城有西单游艺社。这清音茶社可是您去的地方吗？
反正消遣，哪儿不是唱大鼓呢？
唱与唱可大有分别。清音茶社里献艺的是什么人？有蹚河卖唱的，有的干脆就是小班的姑娘。还有是养人的买了孩子，在这儿见世面！光叫人抢了几件衣裳还真便宜了！
您要说的是实话，这几件衣裳也许还能找回来。
老先生有把握？
那倒不敢说。
多少有点路子。这天桥管界的合字号朋友，都跟派出所联着，他们有个规矩，不论抢来的偷来的，是现钱是衣物，十天之内不会动它，防备派出所有人来找。过了十天，他们或是卖或是分，照例给局子里一份喜钱。
那么我马上去报案。
只要一报案，当天就可销赃。东西留着不是等报案，凡是报案的都是没门子的。
那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过可以托人打听一下。还是那句话，得是偷的抢的。若是报私仇，斗势力，后边别有背景，派出所管不到这个范围，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实话。
话是实话。东西不用找了，这点玩意我买得起，犯不上再劳您费心。
我把衣裳穿走怎么样，不耽误武老先生用吗？麻烦您上云奶奶那给我取一身衣裳来。我在这儿等着。
你穿走吧，有空送来，没空先放在那，我不等穿。
不瞒您说，我送您回家是顺路上票房去说戏。下午、晚上又是上园子，我哪有空再来接您呢！作艺吃饭的人，工夫就是棒子面，我哪有半天的闲工夫？
我和您祖父有一面之缘，又比您虚长几岁，我就卖卖老，嘱咐您几句话。
您说，您说。
依我看，家业败了，也未见得全是坏事。咱们满族人当初进关的时候，兵不过八旗，马不足万匹。统一天下全靠了个人心向上立志争强。这三百年养尊处优，把满洲人那点进取性全消磨尽了，大清不亡，势无天理。家业败了可也甩了那些腐败的门风排场，断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命脉，从此洗心革面，咱们还能重新做个有用的人。乍一改变过日子的路数，为点难是难免的，再难可也别往坑蒙拐骗的泥坑里跳。尤其是别往日本人裤裆下钻。宣统在东北当了儿皇帝，听说北京有的贵胄皇族又往那儿凑。你可拿准主意。多少万有血性的中国人还在抗日打仗。他们的天下能长久吗？千万给自己留个后路！
这您倒放心。政界的边我是一点也不敢沾。我没那个胆量！
武先生说的是好话，你别挂不住。依我看，你也该找个正当职业，老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不是办法！前些天听说你又辞了画报的事，这我倒赞成。那些报棍子吃艺人、喝艺人，还糟蹋艺人，梨园界没有人不骂的！
就算我想改弦更张，干什么去好呢？
只要拉下脸来，别看不起卖力气活，路还是有的。
您教我唱戏怎么样？
少爷呀少爷，您算是江山好改秉性难移了。这张口饭是这么好吃的吗？坐科是八年大狱呀！出来还要再认师傅，何况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按我跟府上的交情，给您说几出戏算什么，可那能换饭吃吗？
我也不求下海，也不想成名。能会几出在票房混混，分俩车钱，拿个黑杵儿就行！我小时候跟我爸爸学了几段，您不还说过我有本钱吗？
又劳您了不是，好歹赏个脸，吃了饭再走，要不我心里不落忍。
刚才什么话头儿？
老太太，您想想，十年能出个状元，可未必出个好戏子，他这么大岁数了，能吃那个苦吗？这不是又云山雾沼吗？
胡大爷，看在我面上，您收他吧。我不求他能挣钱，只要有个准地方去，有件正经事拴住他，他没空再去招三惹四，您就积了大德了！
你要学戏也行，一是进票房跟大伙一块学，我不单教；二是你可别出去说你是我的徒弟！
这都依您，就这票房得出钱，我有点发怵！
这你放心，我带着你去，他们不能收费。
妇女月经病，要贴一品膏，血亏血寒症，一贴就能好。
小孩没有奶吃是最可怜的了，寿星牌生乳灵专治缺奶……
谁呀？
我！
你找谁？
这是我的家！
五少爷，咱们远无冤近无仇的，您就放我条活命吧。以前的事是贾凤楼干的，我是他们买来挣钱的，没有拿主意的份儿呀！
别，别，凤姑娘，您这是打哪儿说起。我没招您惹您，您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
我差点没死在外头，好容易挣命奔回来，我知道是怎么档子事？
我都说了实话了。救我一命也在您，把我交给贾家图个谢礼也在您！我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您收下我，这世我报不了恩，来世结草衔环也报答您。
我也是从小叫人卖了的，要想害你早就把你撵出去了。你一没家里人看你，二没有亲朋走动，孤身一人，听见有人敲门就捂心口，天天买菜都不出门，叫我给你带，我是没长眼的？早觉着你有隐情了，只是看你天天偷着哭鼻子抹泪，咱娘俩又没处长，我不便开口问就是了。我没儿没女，你就作我闺女吧。不修今世修来世，我不干损德事！
妈！
你们认亲归认亲。这凤姑娘总这么藏着也不是事，纸里还能包住火吗？
你看这局势，说话不久改天换地了？那边一进城，这些坏人藏还藏不及，还敢再找人？放坏？
这话不假，那边兵强马壮，待人也和气，是要改天换地的样儿。
你还认我这妈不认了？
少爷就是听过我的玩意儿。
不对，那不致于一见面你就吓得跪下！
我也叫人蒙在鼓里了不是？
这都是贾凤楼的圈套，五少爷是不知细情的！
那家老太爷您也睁眼瞅瞅。这大宅门里老一代少一代净干些什么事哟！
有钱有势的地痞恶棍都怕八路，是怕斗争、怕共产。您愁个什么劲呢？
你不出去，你也没看布告。按布告上讲，八路军在城市不搞乡下那一套。有钱的人倒未必发愁。可就是我没辙呀！八路军一来，没有吃闲饭这一行了，看样不劳动是不行了。
您还年轻，学什么不行？拉三轮，掏大粪什么不是人干的？您读书识字，总还不至去掏大粪吧！
说的也是，我就怕没有人要我。
劳您驾，我报个到。
叫什么名字？
那五。
那个部门的？
南苑飞机场，我是国民党空军。
什么职务？
教员！
你是什么教员？
唱戏的教员。
归哪一科？
没有科，票房的！
一个月多少饷？
管吃管住，一个月两袋面。
你甭翻了，国民党军队没这么个编制！
要有军籍才算起义士兵。你不在册。
那么我归谁管呢？也得有个地方给我两袋面吧？
你教什么戏？
国剧！我唱老生。这么唱：千岁爷……
知道了，你上前门箭楼，那儿有个戏曲艺人讲习会，他们大概管你！
您找谁？
听说这儿有个艺人学习班，我来登记。
噢，欢迎，进屋吧。
叫什么名字？
那五。
什么剧种？
国剧，现在叫京剧。
哪个行当？
老生。
哪个班社的？
我，我没入班社。
那怎么唱戏呢？
上电台，也上茶馆。
您等等吧。
我打电话问了老梨园公会的人，没有您这一号啊！
我确实靠唱戏吃饭！
谁能证明呢？
我师傅，我师傅是胡大头！我是胡大头的徒弟。
你师傅叫胡宝林吧？
哎，就是他。
师傅！
哎哟，我的少爷！
如今是新中国了您也得改改章程不是？可不许再胡吹乱谤了！您算哪一路的艺人呀？
算什么都好说，反正得有个地方叫我学着自食其力呀！
您找武存忠去！他有俩徒弟是地下工作者。他们正成立草绳生产合作社，他能安排人。
这位先生，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要填表可省事，什么也没干过！
您怎么这么说呢？我不还当过记者吗？
对，您当过记者！还登过小说呢！
真的，登过小说？
等是登过，不过，没写好……

寻访“画儿韩”
这两下子，你赶上张大师了。至少也不在画儿韩之下！
您别瞎捧，我哪有那么高？
要拿我的话当奉承，您那是骂我。
不信咱们作作试验。
怎么试验？
当个满价儿！
写！破画一张，虫吃鼠咬，走色霉变，当价大洋六百……
你还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吗？画儿韩自己就靠造假画起家，这叫现世报。你要嫌名声不好，以后不干就是了。这一次，咱们不说谁知道？而且这一次也是为了试试你的手艺，并不就是为了捞钱。不过钱送到手，也决没有扭脸不要的傻瓜，难道你还搭上利钱把这张擦屁股纸赎出来？
我没钱去赎它！
想赎也办不到，当票归我了！
这张当票我拿到东单骑河楼，往小日本开的小押店一押，还能蒙小日本三百二百的，鸭子钱我候了。
你可真有心计！
你不赞成吗？坑日本人的钱也是爱国！
今天若单为兄弟的寿日，是不敢惊动各位的。请大家来我要表白点心事，兄弟我跌了跟头了！
出了什么闪失？
我不说大伙也有耳闻，我收了幅假画。我落魄的时候自己也作过假，如今还跌在假字上。一还一报，本没有什么可抱怨，可我想同人中终究本份人多。为了不让大家再吃我这个亏，我把画带来了，请大家过过目。记住我这个教训，以后别再跌这样的跟头。来呀，把画儿挂上！
造假能这样乱真，也算开眼了。
大家别叫它吓住，还是先挑毛病，好从这里学点道眼。
子千眼力是不凡的，你先挑挑破绽，让大家都开开窍！
还是腕子软，有些俗气；纸是宋纸，墨是宋墨，难怪连韩先生也蒙过去了！
我这回作大头，可不是因为他手段高，实在是自己太自信，太冒失。今天我要劝诸位的就是人万不可艺高胆大、忘了谨慎二字。这画看来惟妙惟肖，其实只要细心审视，破绽还是挺明显的。比如说，画名《寒食图》，画的自然是清明节。张择端久住汴梁，中州的清明该是穿夹袄的气候了，可你看这个小孩，居然还戴捂耳风帽！张择端能出这个笑话吗！你再看看，这个小孩象是在哪儿见过。在哪儿？《瑞雪图》上！《瑞雪图》画的是年关景象，自然要戴风帽。所以单看小孩，是张择端画的。单看背景，也是张择端画的。这两放在一块，可就不是张择端画的了！再看这个女人：清明上坟，年青寡妇自然是哭丈夫！夫字在中州韵里是闭口音，这女人却张着嘴！这个口形只能发出啊音来！宋朝女人能象三国的张飞似的哇呀哇的叫吗？大家都知道《审头刺汤》吧！连汤勤都知道张择端不会犯这种过失，可见这不是张择端所画……
《审头刺汤》我也听了多少遍了。雷喜福的、马连良的、麒麟童的都听了，怎么不知道汤勤论画的典故？
明后天你上当铺来，我细讲给你听，今天不是时候，盛世元来给我祝寿，马上就开戏了。
把它烧了罢，省得留在世上害人！大家再干一杯，听戏去！
总陪你一上一下喊好的这位，也有好些天没上馆子去了。是哪一位爷，请来见见不行吗？
五爷，你怎么上这儿显灵来了。
有点急事跟你商论。我拿那张当票去押，日本人要照当，你说这个险冒不冒？若蒙过日本人挣他一笔，自然痛快；若叫他认出假来，日本鬼子可不比画儿韩，免不了把咱们送到红帽衙门，灌凉水……
别得陇望蜀了！告诉你，画儿韩已经把咱那杰作火化升天了。
这回可是该着画儿韩败家了！难怪我找连阔如看相，他说我要交鼻运！
你又想造什么孽？弄了人家几百就行了，别赶尽杀绝，何况打头碰脸，跟我全是朋友。
朋友？生意场上无父子！见财不发是孱头。您甭管，等着吧，我请您正阳楼吃螃蟹！
前几天我去三庆，怎么总没见你？
经理，前边出事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有人赎当来了。
当铺么，没人赎当？
不是赎别的，是赎……
有话尽管讲，甘先生不是外人。
有人赎画来了。
哪幅画？
就是昨天烧的那幅《寒食图》！
你告诉他，那幅画是假的，他骗走几百大洋就够了。还不知足，跟他上官面去说理。
经理，您圣明，买卖人能这么回人家话吗？人家拿着当票儿，那怕当的是张草纸，要赎也得给人家！拿不出这张草纸来得照当价加倍赔偿，就这样人家还许不认可。怎么咱倒说上官面儿说话去？
怎么着，想赖我的传家之宝啊？还说我的画儿是假的？好，就是假的，我这假的是陈老莲仿的，比真的还贵，没东西就赔银子吧！
不象话，我去看看，子千，我请假了。
有画儿拿画儿，没画儿呢，咱们找个地方说说……
我当是谁呢。五爷呀！嗨，都是自己人，您何苦……
甘爷，我们谈公事，您可别瞎搀和。我把祖上传下来的一个挑山当了。今儿来赎，他们一会儿说我那画是假的，一会儿叫我展期，您说这能叫我不急吗？
您急呀，我比您还急呢！我算计着一开门你就该来的，怎么到这钟点才来呀，不是要赎当吗？钱呢？
敢情你怕我没钱？
不是赎画吗？拿走！
你看看，是原件不是？
画儿昨天不是烧了吗？
昨天不烧你今天能来赎吗？
这么说世上有两幅《寒食图》？
你想要，今晚上我破功夫再给你作一幅！
什么画儿说得这么热闹？叫我也开开眼。
看样儿没我的事了吧？您拿钱吧，我该走了。
韩爷，我开眼了。二百多块利息换了点见识，不算白花！
利息拿回去！
画儿是你拿来的，如今你又拿了回去，来回跑挺费鞋的，这几个钱你拿去买双鞋穿，告诉你那位坐帐的！
就这点本事也上我这儿来找苍蝇吃吗？骗得过画主本人，这才叫作假呢，叫他再学两年吧！
我跟他不熟，等我去了解一下。
画儿韩的事了解了。这人做假画出身，当过当铺的副经理，解放前有一阵生活挺富裕，他作寿名演员盛世元都来唱堂会……
有人说他挺有本事，你看咱们用他好不用他好？
还是领导上决定，我水平低，看问题没把握。
我快七十了，马上去八宝山也不算少亡！三中全会以来的这段晚福也享到了！
好！
这份叫好声我可有三十多年没听见了，不是听错了吧？
这“议论纷纷”四个字的甩腔，我也有三十多年没听见了。您敢情就是盛老先生？
哎哟，这话怎么说的！
您就是，您就是那位跟画儿韩一块常听我的戏的……
我叫甘子千。
听说过，那年在恭王府园子出堂会，我让画儿韩请您来会一会，可惜您走了。从那一别就是三十多年。您一向可好？在哪儿工作呢？
我也是顾问！唉，什么顾问？就是政府对咱们这些人器重，哪怕还有一点本事，也让你使出来。社会主义么，就是不埋没人才。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养老不养小，我从日本降伏那年就塌中，放在旧社会得要饭。一解放就请我上戏校当教习了。就是“四人帮”时候受点罪，可受罪的又不是咱一个，连国家主席、将军元帅都受了罪，咱还有什么说的？昨天我碰见世海，他还能登台呢……
盛先生，刚才您提到画儿韩，您知道他现在落在哪儿了吗？
落在哪？他一直在我家呀！
您说的是真格的？
嗨，你问问陶然亭这些拳友，谁不知道画儿韩跟我作伴？“文化大革命”中茶馆黄了，画儿韩没地方混饭吃，急得在这湖边转磨，跟我说：“四哥，这些年我一步一步的退，古玩行不让干了，我拉三轮；三轮不许拉了，我摆摊卖大碗茶；大碗茶不让卖了，我给茶馆烧锅炉；现在连茶馆都砸了，我还往哪儿退呢？从解放我就是临时工，七十多岁了，谁要我啊？”我劝他说：“天下哪有过不去的河呢？你搬到我家住去。从我老伴去世，儿子调到外地，我就剩一个人。白天我在戏校挨批判，心里老怕家里叫人撬门抄家，你就给我看家得了。只要我这工资不取消，就友你的饭吃。”从打那时，他在我家一住就是十年。
既这么着，我跟您去看看他行不行？我有点事找他。
不行。
怎么？
脑血栓，前天进医院了。
哎……
您甭着急，眼下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不许探视。
怎么突然得了脑血栓？
累的。去年他检查出脑血管硬化，医生叫他多休息，他反而忙起来了。他说他家祖传几代捣腾字画，对于识别古画很有点诀窍，他想趁着还能活动把它写下来，免得自他这儿失传。
早动手就好了。
前些年他张嘴就骂，说文物行的领导全是棒槌，不认他这块金镶玉。他宁可带到棺材去也不把本事交给他们。这两年啊，政府一点一点给我落实政策。收入多点了，我们俩的生活也改善点。他觉得党中央政策好，虽是冲我下的雨，也湿了他的田。目前搞四化，他这点本事对国家是有用处的，不该再藏着掖着了。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能拦着他吗？我就给他买纸，买墨，好茶叶，大叶烟，可就忘了叫他注意身体。
您可真够意思。交朋友交到这个份上，可以拍胸脯了。
也还是党中央的新政策好，要是我被人家当成四旧扫进垃圾箱，还能顾他吗？
他还能说话不能呢？
能是能，舌头有点发硬，拐弯费劲儿。
那就有救！
哪天医生一解禁，我救领您去。
是是。您看还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是有，怕你帮不上手。画儿韩当了半辈子临时工，没混上公费医疗，我落实政策补了点钱，这回他一住院全垫进去了。可这救急不救穷。这病不是三两天能好的，我的工资两人吃饭有富裕，供一个人住院可差远了。能不能找个地方给他出药钱呢？
行！
包在我身上了！

韩少华
红点颏儿
都说咱老哥们儿这是“会鸟儿”来了；其实呢，这该叫“以鸟儿会友”——是不是，您呐？
这位老哥，自打头一回见您，就知道您不光是博学之士，还生就了这福寿之相。可那些年，连个花鸟虫鱼都不准养。就算您寿比南山，每月拿着全工资，可没个解闷儿的玩意儿，这晚年的造化，不也差着成色么？
这几年倒是好了。
是这话。
可要论起养鸟儿来，谁真称得起是个养家，各位不大了然吧？……好，不瞒您说，那得数我五哥！人家那可真是……
我先拦您清谈。
上回说起算命的事，您还说自个儿是“独孤一枝”呢，哪辈子又跑出个“五哥”来呀？
那是我联盟转轴儿拜把子的五哥！当年，我还管他家老太太叫“干娘”呢！
这结拜金兰的仁义兄弟，就不算哥们儿是怎么着，杠头？
算，算哥们儿。
您这位五哥，到底是怎么个“养家”？
要提起我五哥他来呀，那可就得从我干娘说起了。我干娘三十出头，就守了寡，守着我五哥这么棵独苗儿。亏得老太太自幼学了一手好绣功，又专接戏衣庄里的精致活计，才算把个儿子拉扯起来。我五哥呢，身子骨儿棒，元气足，半辈子没成家。这内中有个缘故：只因在他十岁上，来了个游方道士，给算了一卦，说他生就了“剑锋金”命，上必克去二老当中的一位；中必克去三层妻室；下必克去头三个儿女！只可离家束发，遁入空门；少说也要在仙驾之前，当差三截。如若不然，就要“自克自身”，难以成人……做娘的听了，将信将疑；可又不敢撒手让儿子去念书，去学徒，生怕出个意外。倒是由着儿子学了些拳脚功夫，养气健身。后来自己的当头人果真遭了飞来的横祸——这在后头还要细表——做娘的一见道士卦义应验了，哪敢再怠慢，就领着儿子到了西便门儿外头白云观，在碧霞元君天仙圣母老娘娘驾前，烧了三三见九炷紫薇线香，求观主收徒学道。老观主问明底里，却说：“孤儿抛下寡母，背弃孝行，何以得道？在观内当差三年，以免夭折，倒也罢了”……
我说老兄，
您说了这么一清早儿，怎么还没说到这鸟儿上头来呢？
凡事都有个本末源流不是，兄弟？
我五哥在观内当差三年，回到了家里。为了侍奉母亲，他决意终身不娶。这既免得出了家、远离膝下，能落得个“父母在，不远行”；又不致于连着娶、连着克，白毁人家仨大闺女。
可他一没进过学堂，二没站过柜台，四尺多高的半桩汉子，怎么糊口养家？手艺学问没有，力气是现成的。就先拉“小袢儿”，后拉起洋车来了——得！成了“骆驼祥子”的大师弟啦……
别尽说“骆驼”呀！
该给人家表表鸟儿啦！
表过书头，言归正传。
我五哥，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耍钱，四不嫖娼；就连养花儿、下棋、听戏，也一概不好。单只一桩：二十来岁上，猛然稀罕上鸟儿啦……
什么鸟儿？
红、点、颏儿！
“红点颏”，学名叫作“红颏歌鸲”——“鸲”，就是“四言八句”的“句”字，右边加个“鸟”字。还有一种蓝颏的，又叫“靛颏儿”——“靛青”的“靛”。这可都是相当贵重的鸣禽品种呢。不过么，这些年少见了。
您听听，有真行家在呢不是！
“酒敬高人，话敬知人”么，嘿嘿……
他呀！要是只鸟儿都不值银子——串音儿，走调儿，瞎胡哨！
是有些个云山雾沼的！
可越是“云深不知处”的，倒越许是隐着“真人”呢……
来了！
我就估摸着您今儿得露了。
您老哥今儿又带什么新鲜的来啦？
该接着说您那位五哥啦！
啊？噢——您不提，我还真给扔到脖子后头去了。
上回说到……哦，说到红点颏儿了。
今儿这天儿颏真够闷的
早年，我那位没见过面的干爹年轻时候，就爱鸟儿成癖，顶稀罕这红点颏儿。干娘呢，对那小东西先是说“还不讨人嫌”，后来就说“怪可人疼的”了。一来二去，也学会了侍候它。“九·一八”前几年，我干爹给张学良手下一个副官当跟班儿的——当时，张少帅在奉天、北京之间常来常往。有一回，我干爹奉命随那位副官到张大帅跟前禀事；又随大帅出巡，后来同在皇姑屯遇难了。少帅府里给死者妻儿发了一笔抚恤金。孤儿寡母，才凑合着度日……
我五哥到了十八九上，拉车就拉出相当的门道来了。可当娘的心疼儿子，一天里也就让他拉个多半天儿；入夏拉前晌，入冬拉后晌；春秋儿随便。这一是家里小有积蓄，二是做妈的也能按月从针线上得些个补贴……哦，只说我五哥傍二十岁上，当妈的总爱愣着神儿，瞅儿子。无论在小炕桌旁边，儿子端着大海碗，往嘴里扒拉麻酱花椒油拌抻面的时候，还是在儿子累了大半天儿，从胡同口大柳树井台上挑回水来，光着铁扇面儿似的脊梁，“唏哩呼噜”连脑瓜儿带脖子洗个痛快的时候，做妈的总也瞅不够；常把个塔大的儿子瞅得怪臊的。儿子问妈：“您干嘛老这么瞅我？”妈也不言语，光是乐，乐完了又抹泪儿。还是同院儿东屋四奶奶无意中给点破了：“你们瞅瞅，这孩子跟他爸爸，那是一屁股就坐出个影儿来……”
有一天晚上，妈见儿子仰在炕上盯着纸顶子上的雨水印儿发愣，忙带笑问儿子：“真格的，你怎么不弄个鸟儿养着？”
儿子摇摇头：“听说那东西挺难侍候。”
“妈教你呀！”说着，做妈的回身从箱子里摸出个绢子包儿，取出两块“站人儿”洋钱递给儿子，说：
要红点颏儿。求东屋你二叔带你去挑一个来。
第二天，等我五哥托着个白茬竹笼子，里头跳腾着一只当年雏儿，一挑门帘进了屋的时候，他不由一愣……
炕桌上摆着个鸟笼子！那是个中号六棱紫竹笼儿：上头满是白铜顶盘儿、白铜抓、白铜小甩头钩子；周围六面紫竹立挺、上中下三圈紫竹横樘；笼子门儿上还刻着五只细巧蝙蝠，那叫‘五蝠献瑞’；里头呢，一根黄杨木站梁，一对白地蓝花儿、外带Ｘ字不到头、沿边锁口的细釉子食水罐儿；就连笼子底上的衬垫儿，都是崭新的高丽纸，随着底形铰成六角儿，铺得平展展的。不说那成套的白铜饰件儿亮得能照见人影儿，紫竹挺也油润得打了蜡似的；就那对罐儿，甭细瞧，晚说也是同、光年间景德镇的上品——说到这儿，诸位准会犯疑惑：这么讲究的东西，怎么会落到拉车的手里了呢？ 
当时，老人家跟儿子说：“这东西原是个败了家的八旗公子哥儿手里的，他染上口嗜好，欠了一屁股两肋的债，这才急着出手。你爸爸领他到家里，跟我一商量，我没打驳儿，就把你姥姥陪送的一头银首饰、一副银镯子都拿了出来。就这么着，经我的手，把它给你爸爸置下了。后来……他走了，连带着他留在家里的那只小东西。凭我怎么侍候，也没把它留住，算是殉了主去了……唉，这空笼儿呢，卖了心疼，瞧着心酸，就把它搁到你姥姥那儿去了。一晃儿十来年了，今儿这么一刀尺，还跟在你爸爸手里那工夫一个样儿……” 
我五哥打这儿就养起红点颏儿来。一年之后，就把这个小东西调教得甭提多出息了。您就瞧那骨架：立腔儿，葫芦身儿；再瞧那毛色：茶褐里透着虾青的背儿，银灰里泛着像牙白的肚儿，唯独下颏儿底下指甲盖儿大小那么一块儿，红得像八月里蒸透了壳儿的团脐螃蟹子，润得像四月里腌满了油儿的鸭蛋黄儿。再添上那对不慌、不愣、另有一股神气的眼睛，两道清霜似的眉子——谄句文词儿吧，真称得上‘神清骨峻’！要是那小蜡嘴儿微微一张，略偏着头儿，小不溜儿地那么一哨，嘿，真是五音出口，百鸟儿压言！ 
哦？这点颏儿胜过百灵了？ 
百灵自有百灵的乖劲儿。它占着一个‘灵’字儿。学起别的禽鸟，跟音随调，无非凑个热闹；这点颏儿呢，”主讲人半解答、半阐发似地说，“无论红蓝，往站梁上一立，干板垛字儿，哨的是自个儿的音调儿。……”
嗬，照您这么一说，连鹦鹉、八哥儿都不如个点颏儿啦？”
“人有人言，鸟有鸟语。”这鸟语人言，本该各说各的，两便。可也不知哪朝哪代出了个高招儿，非要死乞白赖地逼着雀鸟儿口吐人言不解。其实呢，世间万物，注重‘自然’二字最好。
唉哟嗬……敢情这养鸟儿，还见这么大的学问哪！
见学问还在其次；头一宗，见的是人品哪。得，”主讲人把扇子一收，起身了，“今儿个家里可真有事，各位容我……
呆着！
今儿个您要不把这‘人品’二字给解个透，就算您胡诌了俩早晨！ 
老哥您就别卖‘关子’了！
既这么着，各位多包涵，我可不得不把话头儿扯远着些个了。
说起我五哥的人品，我可是个见证人。我呢，不瞒各位，虽也算个书香门第出身，可到我上一辈就破落了。我自幼就有那么点子小机灵劲儿。在瑞蚨祥学徒——就是北京城里老字号绸布呢绒皮货店，‘八大祥’的头一‘祥’。人家是后柜批发，前柜零售。我学了三年零一节，刚出师，就‘晋’到了前柜。没几年，眼皮子杂了，人缘儿也广了。从显宦巨商，律师大夫，直到戏子窑姐儿，谁离得开粗细布匹、绸缎绫罗、呢绒皮货呀？可这几路人，都跟我隔着座‘界牌关’呢。我就在前门外头那一带，结交了另一路人：站柜台的，跑堂儿的、拉洋车的……都拜下了套着环儿、转着轴儿的联盟把兄弟。为的是遇上个大事小情，彼此有个照应。这内中就有我五哥。我呢，排行在七。他比我大一岁，民国七年生人，属马的，今年六十五。这不，昨儿个他还告诉我，说要搬家了，搬到前三门新楼里……”
噢，他还健在呢，好，好……
在是在。可不知怎么着，这半年，他身子骨儿忽地一下子，软下来了。
那是到了民国三十二、三年上头了。有这么一天，柜上大先生差我跑趟琉璃厂博古斋，去给他新得的画眉取一对乾隆年间耀州官窑食水罐儿。我就捎上五哥刚送来的老太太的药方子，拿到斜对面儿同仁堂我一个兄弟手上，他瞧了瞧，说有味主药，抽屉里没上好的了；又得现拿玉钵子研。要是不着急，明儿早起再取来。我点点头，就从二妙堂门口买了包水灵灵儿的樱桃，拿绿叶儿托着，到了大栅栏儿东口外头，老远就见五哥正坐在车‘簸箕’上歇着。他见了这樱桃，知道是我孝敬老人，让他尝尝鲜儿、开开胃的，就双手接了，收好，又瞅了我一眼，才说： 
七弟，五哥跟你合计个事儿。 
什么事儿，您自管说。
刚才，我拉个座儿——一身协和服，挟着个大皮包。他下车多给加了酒钱不算，还说明儿晌午有人在会贤堂请我吃饭。看相貌倒挺善净，就是眉攒上长着个大青瘊子，犯相。你看……许是要举荐您到哪个宅门儿去拉包月吧？
不像。真那样儿，找个茶馆儿，沏壶香片，满齐。会贤堂？那是咱哥们儿进的地方儿？……陪我走一趟，怎么样？ 
没的说。可咱们得琢磨琢磨，这要赴的究竟是个什么宴？……
第二天，我跟柜上大先生请了仨时辰的假，换了件干净大褂儿，又从同仁堂给老太太取了药，到五哥家里给干娘请了安，哥儿俩才来到什刹海北岸的会贤堂。人家那位中人呢，提着个黑芝麻皮公事包儿，早候在前厅了。他换了身纺绸大褂儿，一撩底襟，说了声‘请上楼’，就挟着皮包先上去了。进了雅座儿，见一张小八仙桌上早放好了两份儿乌木镶银的筷子，仿‘上用’的鹅黄地儿、‘万寿无疆’彩磁羹匙，布碟儿了。堂倌忙进来又添上一份儿，才退了出去。
朋友，酒斟到亮处，话摆到明处。您不露个底，就这么叨扰了，我们哥儿俩还不知道该冲谁道谢呢！
二位，实不相瞒……
哟！各位老哥老弟，‘天儿’上来啦，咱们……”
快奔斋宫，棋艺室里头避一避去……

三
刚才说到哪儿了？
不瞒二位，就在这海子西边儿，有位辞官隐退的老先生，那天在李广桥儿遛弯儿，遇上您了，一眼就相中了您手里的那个笼儿、那只鸟儿啦；再听那小物件儿一哨……” 
没别的，连笼子带鸟儿，您就成全老先生那点儿雅兴，也赏我个整面子吧……哦，来呀！”堂倌应声进来，捧上了红木镶框的菜品单子。
您这番好意，我们哥儿俩心领了。可那笼子，是我盟兄先人的遗物；那鸟儿呢，是我义母的心尖儿。话说明了，今后还都是朋友——告辞了。
真让你猜着了，七弟……”
原想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没想到……
谁想，老太太的病，一天沉似一天，就把儿子叫到跟前儿，安排后事了。可当时常听说，老人病危，该‘冲一冲’，怎么‘冲’呢？拿‘喜’来‘冲’？——五哥决意不娶；置下口‘材’，拿‘丧’来‘冲’？——一来那两年手头紧上来了，二来也没地方‘停’那东西呀！还是东屋四奶奶给指点了，说去请哪庙里当家的给拜上一台‘大悲忏’，就‘冲’啦；还说，给妇道冲灾，最灵验莫过请尼姑经——这在北京城里，可就得数顺治门外观音庵儿的了。”
那天，我陪五哥遛完鸟儿，哥儿俩就势来到了观音庵儿山门外头。也巧，正赶上出来个小师傅——二十六七岁年纪，青头皮儿，白净脸儿，一件月白夏布袍子，一双宝蓝织锦缎、掐着青丝口的粉底儿洒鞋，神情那么淡淡的。等我们表明来意，听她说了声‘随我进来说吧’，就跟她进了北角门儿。曲曲折折地，院子进了一层又一层。她随走随问我们是‘哪府上的’，我只得说是‘瑞蚨祥的’；她回头微瞟了瞟我五哥手上的笼子，又问：‘这是给柜上大先生遛的爱物儿吧？’我听了一愣，又只好说：‘那是我盟兄自个儿喂着玩儿的’；她又侧脸儿看了我五哥一眼——五哥那天，穿了身洗得透布绞儿的蓝‘士林’裤褂儿，一双内联升的‘双脸儿洒’，又素净，又帅。她眼角儿上露出一丝媚气，又顺口问了句‘富连成的？’——得！把他看成是唱武生的了。‘我是个卖苦力的。’五哥挺着‘铁扇面儿’，回了一句。七拐八拐，好容易来到方丈院里三间禅堂门前，五哥刚要把笼子搁到门外青石台阶上的时候，那小师傅倒一笑：不碍。雀鸟儿是净物儿，菩萨不怪罪。”
正说着，禅堂门上竹帘一掀，迎出个十五六的小尼姑来。她忙高挑帘子，让进了我们；又应着小师傅那一声‘待茶’，转到后厦去了——我们哥儿俩互递了个眼神儿：这小师傅准是南半城有名的独擅全堂佛事的观音庵儿少当家的了。
哟，好俊的个小东西儿！’少当家的两眼放光了。
笼子罩儿刚套好，小尼姑就捧上茶来。 
当家的呢，端坐在一架花梨细竹展子罗汉矮榻上，从袍袖里顺出一挂檀香‘十八子’，在尖尖五指上轻轻儿捻着，还是不提佛事；倒一边瞄着我五哥，一边说起她庙上一位‘女施主’怎么爱鸟儿的事来了。说那府上专请了鸟儿把式，两廊上各样雀鸟儿不少，红蓝点颏儿都有；可就没一只像这只这么水灵的。说着，又张罗着听听它的‘口’怎么样。我五哥只得一手托起笼子，一手摘去笼罩儿，朝那小东西轻咂了咂嘴儿——它就略一扬脖儿，跟主人递着眼色，一口气哨了三套清水调儿。
我的施主，您要给家里老太太做好事，这真是孝心虔。菩萨最保佑大孝之人了。您这桩大事，就包在小尼我身上吧……
敢问当家的，这菩萨驾前的香资？
小庵有定规：一位正座儿，六位偏座儿，整堂“大悲忏”，香资五十块。哦，纸票子么，恕不收受。
我五哥一听，当时没答上话来。
这么着吧，您要一时不大方便，我就替您捎句话儿，把这小东西让给我那位女施主，烦她在菩萨莲灯前替您献上香资，不正两全其美么，啊？
就这么着吧，当家的！ 
她点点头，慢慢收了笑容，才招呼徒弟找出个说是原为‘放生’用的旧笼子来。我眼瞅着那小东西过了笼儿，心里头甭提多不是滋味儿了。可五哥脸上倒舒展起来，还一迭连声地跟那当家的说‘您多费心’呢。
当下，由我五哥口述老太太的姓氏、籍贯、生辰八字儿，那小尼姑用朱砂笔、黄裱纸都记下了；又请来黄历，择了佛事的日子、时辰。临了，当家的直把我们送出了方丈院。
佛事定下了，就比什么都要紧。鸟儿呢，稀罕归稀罕，可终归不过是个玩物。想玩儿，再淘换一个，调理它一年半载的，兴许比这个还好呢……
当天，我在弟兄群里拆兑了十块大洋，拿出三块给佛前请了一整堂时鲜果子供品；另七块，给老太太接着看病。五哥拉着老母亲，去了两趟和平门里绒线儿胡同施今墨医所，吃了十来副药。谁承想，佛事过后，一上秋儿，老太太居然又能拈针理线了——哦，是姑子经灵验？还是名医的药灵验？街坊们可就其说不一了……
那年秋后，他还真得了只新的：模样儿俊，出音儿也正。调教半年，一开叫，就警人。老太太稀罕得什么儿似的。
一天清早儿，哥儿俩遛鸟儿去前海，顺柳行子刚到勋贝勒府门前，就见大青石上坐着个老头儿，身旁站着个随从模样的。那老头儿，穿一件细苎麻漂白夏布大褂儿，戴一顶巴拿马虾须草便帽儿，一副大款式玳瑁框子茶色养目镜，正瞅着柳树下一个金漆笼子——里头蹲了只点颏儿，红的。走近些一看，那小可怜儿毛色身架都是上等的，可就是蔫头耷脑，叫两声，也没什么精神。
我刚要走，就听五哥轻咂了咂嘴儿——那小东西立时从恶梦里醒过来似的，一扭头儿，朝这边哨起了清水调儿……
老头子一侧脸，满脑门子的疑影。
五哥呢，眼窝儿发潮了。
还嫌给我丢面子没丢够？哼……
朋友，往后擎好儿吧你就！ 
这主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那主子么”，搭话的，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身后头的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瘦小身材，苍白的脸色，似乎浙江口音，‘他是汪精卫汪大主席的心腹幕僚，同乡，又都是老《民报》出身。大主席一死，他就来到这前朝故都，享福来咯；还在我读书的学校里挂了个‘教授’头衔……
怪不得。前些天我们哥儿俩从一家饭店门前经过，见里头出来几个日本男女，门外一辆俄式马车上立时跳下个人来，一身‘协和服’，满脸陪笑，迎上去，鞠了个弯钩儿大虾米的躬，说了声‘哦哈哟果达伊吗司’。见他一抬头，眉毛上一个大青瘊子也爬得挺规矩——‘我哈腰？’当时，五哥一愣，问我那‘我哈腰’是什么意思；我一解释，说那是请安问好的话，他就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脸色铁青了……
当下，跟这搭话的年轻人一叙谈，知道他正因病休学，常到安定门里国子监柏树林子里看书，赶上我们到那儿给朋友们的鸟儿提提音儿去，见我五哥人品不俗，早就留意着了。
说到这儿，容我旁插一笔。皆因我五哥手下调理出来的鸟儿，比旁人的总多叫两三个音儿，故此朋友们都愿意跟他会鸟儿，让他那只小精灵儿给提带着点儿；众人的鸟儿一随，能给多带出一个俩的音儿来——这叫‘会鸟儿提音儿’。 
可没想到，事情就出在这上头……”
以后，每到国子监，必遇上那年轻人。他呢，也总点点头，一笑，不言语；可神气上透着敬重。等彼此通了姓名，他也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倒更亲热了，不知不觉地，也随我叫起‘五哥’来：我们也就叫他‘老兄弟’。
简断截说，转眼到了民国三十四年，也就是1945年，立夏前后。这一天，大伙儿又聚到国子监柏树林子里。朋友们早把各人笼子挂好了。五哥也到了，摘下罩儿，刚要挂笼子；一扭脸儿，见辟雍亭那儿站着个人，提着个没摘罩儿的笼子。五哥递过眼神儿来——是他，那位‘大青瘊子’许是替主子会鸟儿来了。
各位朋友，我得告个罪儿。家里老母亲感了点儿风寒，身上不大安逸。恕我先走一步了。
五哥抱了抱拳，提起笼子，就大步往外走。
请留步！
怎么，连个会鸟儿的面子都不给？’
你可知道，这笼子是谁委派我提来的？ 
听着！
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你倒是敬过了，可我没领情；这罚酒么，
我阅历浅，还真没见识过！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条路：一条是把你笼儿里这只过给我们大人，赏钱比上次一个不少！
那右边的便衣儿一摘笼子罩儿——金漆笼儿，空的！
另一条，跟我进府，聘你当个内宅鸟儿把式，每月大洋十块，酒钱另赏——不比整天拉车跑馊腿强多啦！
欺人太甚！…… 
这当口上，我刚要把笼子转递给一直守在旁边的老兄弟，可他倒伸手拦住我们哥儿俩，往前一站，却不言语，只眉梢儿轻扬了扬，盯着那人。
你们要干什么，啊？来呀……
对不起了，朋友！我这只鸟儿，就是分文不取，怕你也不愿意要它了。
怎么？
它的口，脏了。
什么？点颏儿也脏口？它，它怎么个脏法儿？
它呀，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一嗓子“我哈腰”！ 
这脏了口的小孽种，整天价黄口白舌、丢人现眼，还留着它干什么！
说着，抬手使劲一摔，把个小生灵儿给摔死在青石甬路上……
看你这个人么，也该是见过些世面的，你可晓得，如今这时势，还同四年前“珍珠港事变”那时候一个样吗？谁胜谁负，你的主人家难道没给你讲上一句半句？你若欺人太甚，莫说眼前亏是现成的，就是将来，世道一有变化，怕也吃不消咯！
你，你是什么人？
在下么，
一介书生，平头百姓；顶要紧的，是个中国人！
见这阵势，那人又叫了几嗓子，才一招手，撤了。
老兄弟这才掏出块干净绢子，转身单腿跪在甬路上，把那小尸首裹好，起身，双手托起来，长叹了一声…… 
魂兮——归来！ 
四
见着七哥没有？ 
没有。
五哥呢？   
也没有。
倒是海子那一带，早起打拳的、遛鸟儿的，差不离都认得五哥，敬重五哥……
没打听打听他身子骨儿可见硬朗些了？ 
有人说，他常不大舒服，一天瘦似一天；也有人说，近来家里催着，央告着，才去了几趟医院。 
几个熟识五哥的倒是都说，看精神还好……”
那……
那位大学生老兄弟，后来又……
听说是一病不起了。等五哥跟七哥找到学校宿舍，那老兄弟当面托付了自己的后事；又指了指床头那只做成了‘标本’的红点颏儿，让两位兄长在装殓他的时候，千万别忘了让那‘小友’陪了他去……”说到这儿，这位赤红脸膛的老人，竟孩子似的哽咽了好一阵，才接下去，“那真是‘聘娶如抽丝，丧葬如救火’——五哥忙提着那个家传的六角儿紫竹笼儿，举到宝成当铺的高柜上，当了笔钱；七哥也帮着，总算给老兄弟奔了口‘三儿五’的材，寄埋在了厂桥儿嘉兴寺后院儿里……
早就听我七弟说了，您老几位还给下了个‘请’字儿。今儿个，总算了去了我一桩心愿……
对不起，打扰各位老人家了。”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侨胞，祖籍在北京，父母早年流落到海外。母亲去年病故了，父亲也瘫痪在床上。这次他回国，是专程送母亲骨灰盒到故土来的。临起程了，老父亲说，自己从幼年就爱鸟儿，尤其是故乡的红蓝点颏儿，这次回去，哪怕能录下音来，在枕边儿听听家乡的鸟语，也就知足了。所以，想麻烦您……
谢谢，
老人家，我代表家父，多谢了……
等一等！ 
把那带子，给我留下吧……
这个，你带回去吧……
难得你这一片孝心……
老人家，请把您的住址……
……好的，我记一下：‘宣武门西大街，三十二号楼……
可真该重谢人家哟。
怎么谢也不为过，比方说，大彩电、电冰箱……
谢？家还没搬呢，到哪儿谢去？
就是搬了家，又到哪儿谢去？说是住在‘三十二号楼’？嗐，宣武门西，我二闺女就住那一带——新楼才刚盖到二十四号！……
　　　
少总管前传（第二章）
这封套上的官衔儿怎么落，还请中堂明示。
嗯，这倒略需斟酌一二。
你看呢？
奴才们拙见，
若是把‘东三省巡阅使’、‘蒙疆经略使’、‘热、察、绥三特区都统’都写上，一是絮烦，二也显得过于官样儿了，跟大人旨在联络情谊、不急于事功的本意恐不甚相符；若一个衔儿也不加，字面儿上又太寡清，也跟大帅脸热气盛的脾性不大相宜。看能不能只用他新晋升的‘安国军部司令’一个衔儿也就行了：既不絮烦，又含着贺忱——这是老总管指点着奴才琢磨的。还祈大人示下。
唔，就这么着吧；
席面呢？
回大人，
奴才跟连喜都明白，大人此次设宴，用意殊深；这席面万不可敷衍。听说，这次张大帅从奉天到京，涛贝勒府里，陆总长宅里，就连同仁堂乐六爷那儿，都派人到各大饭庄子去订席面，准备给大帅洗尘；徐菊人的总管，也由天津专程赶来，操持宴请事宜。所以连喜想先到内外城几家有名饭庄子看看路数，再筹办一桌新鲜席面——咱们宅里订的日子又在后头，才好预备着。
唔，也好。
不看也罢。必又是要钱……听说，雇个外国女人当什么‘模特儿’，也要花上一二十块法郎？造孽……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当年，太后老佛爷要装扮成观世音菩萨，让洋人进颐和园给照像的那时候，菩萨身边的龙女就是我们四格格扮的；善财童子呢，老佛爷让小李子装扮——我看，要不是年头差着，倒真该这孩子去扮——这才是正经的仙童胎子呢。”太太看了侍奉在老福晋身旁的小玉一眼，忙陪笑说，“依我看，您老人家就是菩萨，这小玉姑娘，就是龙女；您要是喜欢我们连喜，就让他留在您府里，倒还配当个‘善财童子’呢。
使不得
要不您就开恩，让您这‘龙女’下嫁给我们这个‘善财’吧！
老爷子驾到！
小玉！你，你在哪儿呐？
　　 
二
听说徐大人为给张大帅接风，跟你们柜上订了席面？
那菜品名目单子，能给我瞧瞧吗？
我只怕我们宅里预备的，跟徐大人点的重得太多——那不就让大帅倒胃口了么；这才顺路来问问你。
哟，这是喜子吧？几年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儿遇上啦！
哟，你们都快瞅瞅，这孩子出息的，比小楼俊气，又比兰芳威武！真是的……
那是宣统二年正月初二吧？嗯，他们宅里老中堂，领着三公子到我们府里给老王爷拜年来。叙话间，王爷见有个跟随中堂的小书童儿举止不俗，就恩顾了两句。那孩子应对十分得体不说，答到宅里学馆该在年后哪天开讲的档口儿，他不说‘破五儿’——这原本是嘴边儿上一句现成话呀，他却说了句‘寿五儿’。王爷一听，高兴得什么儿似的，立时让我给端出一对吉祥锞子，外加两个‘尺头儿’；说是由童子口中无意之间讨的吉利儿，最灵验不过了……噢，我们王爷为什么这么高兴？这内中有个缘故……
皆因这正月初五，乃是王爷的寿诞。连我们府里人还难免说溜了嘴，避不开那个‘破’字儿呢。当时我心里说，就凭这孩子的模样儿，心路儿，口齿，嗯，紧随‘皮硝李’，不让小德张——你们猜，这孩子是谁，啊？
敢情这民国也他娘的兴这接风、洗尘的老谱儿，还不是照旧在灯影儿里弄递手儿、猫儿匿——得，我们府里给张大帅洗尘，让你们柜上……
那儿？
谭家菜！
奴才连喜，给戚大人、各位大人和六爷请安！
我等众人正议论着如今这世风日下，但见纨绔，不见英杰呢。
而少总管你呢，却自有异才——各位，这后生，虽是老中堂左右一位亲随侍者，然而早慧博闻，自幼就深知主人的眉眼高低，言语轻重，且熟请京中各宅府之间的远近亲疏，丝络瓜葛，这且不说；就在学问上，也堪称锦心绣口啦！
那年，他陪三公子到舍下回课。记得回的是《周易·系辞》里的几段。我问可有未解之义。公子说：经上既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又何言‘变化见矣’？我正要开口，就见这孩子脸上略显得色。我不过随口问他：你以为如何？当时，他垂手答道：奴才无知，不敢妄论。我说：童言无忌，或有一得。他那年么——可有十四五岁？……唔，他当即说道：虽言‘乾坤定矣’，但总不免‘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岂不变中有变！我心中一动，又问：何谓变？他答道：‘乾开坤合谓之变。’我心又自一动，再问：何谓不变？他竟从容笑道：‘盛德大业’，谓之不变！
我进而问：何谓‘盛德大业’？他答是‘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我问何人可以成大业？他答是‘八封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其不因吉而喜、不以凶而忧的大智大勇者，可以成大业。我问何人可以立盛德？他答是‘苟日新，又日新’——其以人为镜、以史为镜、以时为镜的大圣大贤者，可以立盛德！……诸位，当时对答至此，我竟颓然靠在了椅子上，闭目仰天，无可言说了！ 
此乃以《易》解《易》，以《书》解《易》
多蒙台爱，
那纯属少不省事；奴才近年才渐渐觉出，日后若遭大祸，必在这‘自以为是’上头……
少总管宏图初展，未可量哉。只是尊讳这‘连喜’二字，未免吉而欠雅。我欲赠一别号，如何？
老大人赐名，奴才三生有幸矣。
莫如谐音取字，曰‘莲溪’，可乎？ 
好，好一个‘莲’字上取义。是所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美哉其名！ 
莲溪兄，听说那张雨帅近日将到贵府去赴宴？哦，如得便么，请在雨帅面前为老朽我……
把式，抬手，加它两鞭子——百顺胡同！
　　 
三
倒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可我早做主，把这丫头赏给我们阿哥了！
他自个老了，不中用了，就拿我汉子当鼻子头，
可他又死活不要命，吃了什么药，大睛白日闯到人家孩子下房里去，
他恼羞成怒，活活儿把个百里挑一的黄花儿闺女生给推到火坑里去了
这是我玉姐留着的那块，她让我告诉你，直到临出府，她都是清白的；只盼你再找个好的，成上家，她就死也闭眼了……
二爷，您不随手先抽两把？起个好点儿，图个顺当啊！
哟！我的爷！得咧，我今儿晚上刚开张，主顾起了好点儿，我赔东西可赚吉利儿！您上眼吧！二爷你这是双料的‘洪福齐天’
一位——！里边儿请——！
爷您可真够早班儿的！
二爷屋里喝茶呀；
我找……小玉！
找她？
老相好的啦？我怎么没见过？哼，找她，她偏不在。人家上门框胡同吃热铛烙的褡裢儿火烧去啦——也正跟那儿的少掌柜贴了个热乎……她可且回不来呢，二爷还是先到我屋里……谁嚼舌根呢？姑奶奶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你是……小玉？
哟，这还有冒牌儿的？可这八大胡同儿…… 
不大舒服，

　　 
四
大帅到——！
雨亭，别来可好？
嗨呀，我的老前辈，几年没见，你老可见老苍啦！
汉卿贤侄可好？
托你老的福
不敢。汉卿贤侄确是帅才，且难得是个纯孝；而老朽生平最重的即是这‘忠孝’二字了。哦，今儿个这日子，本当避一避才是，
无奈那些捷足者早把为你洗尘的日程给挤严了。当然，你我通家之谊，原无需拘礼；但如今，天降大任于你，我这里若太迟了，也恐不恭呢。
老朽得知，今日是太夫人仙逝忌日，本该封樽罢宴的，这才……
微表一表生者的心意，也免得雨亭你在慈灵之前作难了。
我娘命苦哇，没赶上享我一天的福。嗐，难得你老挂心。
请！
雨亭尝尝这个，
雨亭品品这个，
唔？老前辈，这是……
这名目叫‘玉色嫩鸡’。
可咋不是鸡味儿？ 
这是上好绿豆粉子加粳米饭糍，用鲜笋汤煨了，做成鸡形，再加精细作料酿了的。 
噢？素的？好鲜！
这是鸡脖子、鸭脖子？
这叫‘酥甜鹅颈’。用贵处产的黄豆跟桂林冰糖研成的细粉做馅子，豆腐衣做皮子，捏成鹅颈样儿，香油炸的。
也是素的？有滋味儿。
《孝经》上说，侍奉双亲，应‘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虽说太夫人驾返瑶池有年矣，为人子的似亦不必‘战战兢兢’，可也当恭恭谨谨的才是。所以，
今儿这日子么，用功德林素膳馆子的佛门斋品，才于孝道相合。
老中堂诗礼家风，令人钦佩。
钦佩！钦佩！
岂敢，
雨帅以精忠报国，以纯孝治家，天下尽知。
这是二十多年前，由绍兴经扬州漕渡进京的；后来，一直在我园子梨树下埋着——也只剩了三两坛了吧。今儿早起，现开了一坛子，用玉泉山的水兑了兑，尝尝如何。
……今春守常先生系于囹圄之际，敝人为之奔走陈说之时，曾蒙少总管助我；虽未能挽狂澜于既倒，却已见出你的侠风了。 
不敢。
久不问政事，且与张某人素无私谊
而今，
守常先生已获永恒之生命，已得永远之自由，则敝人在这京华冠盖间，更欲何为！不如南归，另择生路吧……
尊府正忙着，更不便惊扰老中堂了……这里的几部旧书，就留下做个念恤吧……敝人也就此告辞，行前不另拜别了。
中堂传话，命连喜进见张大帅；
留步吧，
先生在京里还有什么需办的事，若对奴才还肯于垂顾，就请明示。 
国中万事，皆无头绪；待举者何止百废、千废！想来也非我一人所能任之的，也就且看来日吧。至于一己之私务，我本也是野鹤闲云，了无挂碍。多谢你惦着……
大人，奴才今后可该怎么做人呢？
做人？
我看还是先把你口头上的‘奴才’二字革除了吧——早在民初，就有‘不得再有主奴名分’的公报了。切望你……哦，日前向乐家六先生作别，知你得了新号。但愿你一若清莲，守身洁志，好自为之；而后如有所困，有所感，尽可去六先生处，他会以友朋相待，为君分一忧、解一惑的。至于你我……后会或可有期！ 
禀大帅，今儿这一应陈设、席面，都是这孩子——
习学着经办的；不恭之处，望大帅海涵。 
你们说，那老书上夸体面小伙儿，咋写的来着？ 
太酸，太馊；
文词儿，不钉趟儿；还是土词儿有滋味儿——要夸俊巴人物，这就用得着你们北京城那个撂地说相声的歪名儿啦：他叫‘万人迷’！对不？可他那副坷碜相儿，白糟践了这么个俏生名字了；谁才配呢？梅兰芳，那才称得起‘万人迷’呢！——你们迷不？反正我迷！ 
雨亭真乃快人快语
孩子，难为你给我办了这么新鲜的席面。来！你也来！都举起来！
酒到七分遮了脸儿，当街上脱裤子都不兴害臊！来吧，乖乖！ 
祝大帅洪福似海！愿各位大人鹏运通天！
好小子！
说正格儿的，你叫啥？
小名儿连喜。
禀大帅，
前儿一位老先生赠他个号，叫‘莲溪’！
什么‘联西’‘联东’？又什么‘联俄’‘联共’？有朝一日，老子立地中国，东洋、西洋，这党、那国，都他妈巴子一边儿晾着去！——嗯，还是叫‘连喜’吉利，对不？
嗻，谨遵大帅台命。
今年个，有多大了？
二十七了。
瞅着也就二十出头——几个儿子啦？ 
禀大帅，连喜还没成家。 
嗯？——噢，心高眼高了，我本寻思着带走你个儿子——那也必是个灵秀孩子，让他跟汉卿去当差呢。既这么着——来人哪！ 
去廊房头条天宝家，取一份头面首饰来，先给咱们喜子预备着！
你成了家抱上头生儿子，不管我在关里关外，给个信儿，我另有赏！ 
谢大帅！
老前辈，糟扰啦！
既是老天爷把这北京城交到我张某人手上了，那从今往后，你老宅里任什么大事小由儿，都包在我身上！哪个王八羔子、鳖犊子敢动府上一根草刺儿，看我姓张的不毙上他人回！ 
这是我们众下人的一点儿孝心。里头是功德林的药膳：茯苓芡实羹——您服用最好。 
噢？药膳？
你知道我身上怎么不舒服？
奴才见您这大半天儿没去小解，才特意让他们预备的——这是最清火、利小水的了。 
好，好小子！
往后有什么事，就到中海来；他们办不了的，找我！
谢大帅！
皙子先生，我跟那‘奴才’二字，已经……

陈建功
《找乐》
                               ——谈天说地之四
去听蛐蛐叫去了。
没这个录音机，更没人拿正眼儿jie咱们啦！
干什么去？
给角儿送馄饨！
嗨，当年咱们不是穷吗？不是买不起行头吗？要不，咱们早下“海”啦，今儿个，也“新艳秋”啦！
这位江先生可真怪，又不是钱多“烧”了的，干吗要花钱找人聊天儿……！
江先生，我不想蹬三轮啦。您不是在这儿当官吗？我跟您这儿干得啦！
您干点儿什么？
我跟长华那儿偷过两手儿，上台也不怵。
那是京戏。我这是话剧。
甭管什么戏，反正我是喜欢上您这戏班子啦，替咱老百姓讲话。让我来看门房也行。
欢迎欢迎！
多多指导！
您往里请！
我错啦。我是想看来着。可看不见。
老李头，玻璃店里卖镜子啦！
我得明告诉你，我在剧院里名声不好。有一档子事……
别说啦别说啦
八百年前的事啦，我知道。再说呢，都从那个岁数过来的，谁还能没点儿上不得台盘儿的心思！
李大爷，后台那儿缺人。您到后台去照应照应好不？
我豁出去了，撕破脸皮了！
这位赫大哥是唱旦的！
赫大哥，怎么跑这儿偎窝子来啦！
……不定什么时候就亲上嘴儿啦，要不，就演两口子在被窝儿里扯臊。再不介，男男女女，光着大腿，胡萝卜似的，跳哪！和闺女、小子坐一块儿看，能不臊得慌？！不看吧，怕漏了好的。看吧，就怕它来这个！
得嘞，您跟它生这份气干吗？跟着我，找别的乐子去吧！
唱戏？我不会唱。
您别蒙我。您是在“旗”的。在“旗”的没有不会的。看您这手，瞒不了我，您练过旦，年轻时扮相儿差不了。不信您来两口我听听。
您行！跟我去吧，跟着弦儿，吊两天再看，您这嗓子，不让梅老板！
老弟，听你大哥一句，一唱解千愁。跟大哥去！大哥在那儿主事儿哪！不会？不要紧。听听也解闷儿！
跟我去，唱两口儿！
您拿把刀宰了我得了！您这是让我唱戏来了还是受罪来了？明儿啊，咱可撤了！
得把门脸儿弄干净。
唉，你这个老李哥呀，说您胖，您就鼓腮帮子。说您“总教习”，您倒好，也要办个“喜连成”！可瞧您拉来的这些人，也办不成“喜连成”啊，办个敬老院差不多了！
您行行好行不？您青睐的那老哥儿几个，唱不了的，别这儿添乱了，该干吗干吗去得了！
行了行了，就这么凑和着唱吧，你能让谁来，不让谁来？
唉，都是这个岁数的人，骆驼上车，就这么一个乐儿啦！
嗨，骆驼上车，就这么一个乐儿啦！
这么着吧，已经来了的人就算了，咱们也别轰人家了。没有来的人呢，您也别满世界给我招了。再招，这儿得爆炸了！
好嘞！
我也长个记性儿，我再给你招一个来，我爬着走，怎么样？
谁让咱赶上了呢！皇上二大爷的事儿我可以不管。我这位万有兄弟的事，我得担着，人家对我有恩哪！
您这是骂我！
德志呢？
这小子，搞上对象了吧？
也该着啦，三十三了。
唉——
忠祥大哥，还是您这儿好哇。您没再找个老太婆儿算对啦，至少，闹个清净！
穿鞋的都看着光脚的舒坦，凉快！可光脚的还看着穿鞋的眼馋哪！不瞒你说，我现在要不是每天晚上能去唱两嗓儿，找了个乐子，说不定还真得找个老伴儿哪。
万有，这是怎么了？有什么犯难的事，跟哥说一声，能搭把手也好。
你可帮不上忙。
明说了吧，明儿法院要来人调查了——传生和秀莲儿打离婚哪。
兔崽子想干什么？
怨不了人家。要是换我身上，也没法儿过一块儿啦！
算啦算啦，家丑不可外扬。说实话，我都发愁，明儿法院来人，叫我怎么张口！
烧的！一天两毛钱肉侍候它！你再养，我买两毛钱“敌敌畏”喂了它！
告诉你呀，水钱我这儿可不给开支！
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要是不在我这儿过嘛，我管不着。既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过，我可告诉你们：“那事儿”啊，不顶饭吃，一个礼拜来一次，得了。别没完没了，对你们谁都没好处！再说了，你不心疼我闺女，我还心疼我闺女呢！
你怎么这么出息！管天管地，拉屎放屁，全他妈管！……
我不管？明说了吧，你们男人知道我们娘儿们的苦处吗？当初你们乔家把我娶过来的时候，白天，得给我婆婆干活儿，晚上，得给他妈你干活儿，熬我的鹰。妇女解放啦，不能让你们欺负啦……
唉，一……一听她开……开口，我……我的脑……脑仁儿疼！
丢脸丢脸！真……真他妈丢……丢尽人啦！
万有，古话说，“自得其乐”。你呀，别这么愁啦。也别去听咱们的弟妹在那儿扯臊了。跟着老哥哥我，唱唱戏，乐呵乐呵去得啦。
唱戏？……
我……不……不会。
那你就来个场面！
场……场面？
是啊，敲个锣，打个镲，拉拉二胡，会不？
那……那也……不会。
那你就学！我就不信你学不会！当初那两手撒纸钱儿的功夫怎么学会的？
唔。
反正，甭管怎么着，听戏也比听骂强不是？跟着你，我的大哥，试试吧！
李老板，您看看您那辘轳胡同还有老哥们儿没有，一块儿“解”来算啦，省得一趟一趟瞎耽误工夫。
忠祥，你们胡同二十九号门前的那对石狮子，我看这两天可不那么顺气儿啦，要不，你给领来唱两口？
好嘛，我们十号院儿的老爷们儿全跑这儿聚齐儿啦！
劳驾劳驾。
别客气。
贺老师也喜欢唱两口？
不不，不会唱。
爱听？
呃……凑合吧。
有往南京去的没有
往南京去的前三天就走了。
如今哪？
就剩上口外热河、八沟、喇嘛庙拉骆驼的啦！
贺老师，一会儿替我应那么一嗓子，怎么样？
我……我不会。
嗨，老听戏的了，帮个忙吧。等我问“有往南京去的没有”，你就应一句就成啦！
有往南京去的没有？
有！
贺老师，有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
什么事？
我可不是轰您。可不是反对您去听戏。
我们，都是行将就“火”之人，又是“下九流”出身。每天晚上唱两口，寻个乐子嘛，情有可原。可您……您说，您老跟我们一块儿哄什么呢？……再说了，您要是个“戏迷”呢，我倒也明白了。可您……您能耐大，我知道。可您要是演戏呢，怕是扮个“来人有”，也不够格儿啊……
说实话，我们都是顶没出息的主儿。我们要不是知道您能写书，也不心疼您。您干吗要把自己糟毁了？
你不是没外心吗？跟我去骂那骚货去呀……不去？本来嘛，给你个胆子你也不敢去！姑奶奶可不怕。明说了吧，我得让那些骚娘儿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想把你从我这儿弄走？门儿也没有哇！
得罪了你的人了是吧？心疼了是吧？你心里还他妈有你的老婆没有？……
算啦算啦，要不，咱们离婚算啦。
嗨，我跟您说这些管什么用！您也不一定能理解。
您二老的心思我知道了。可您说，我上哪儿写书去？在家？那娘儿们闯进门，见纸就撕，见笔就撅：“我让你写！我让你写！越写越当陈世美！还不如他妈一块儿吃糠咽菜哪！”……
上单位？“又去会相好的去啦？”您说，别说我没地方了。就是有地方，我还有写书的心思吗？说实话，跟您二位去听戏，算是她最通融的啦：“跟着听听去吧，听听包公是怎么铡了陈世美的！没良心的都是这下场！”不信您二位明儿留心着，我一出门儿，她肯定在窗户边儿上戳着哪，要不是和您二位一块儿出去，看她不追出来，跟我打一架才怪！……
贺老师，老夫有所不知。那天唱《义责王魁》，不该，不该呀……
什么《义责王魁》？
就是您去的第一天，我唱的那一段。
那不是挺好听的吗？
贺老师，
我是个粗人，抬棺材的出身，说话没个尺寸，请您给包涵着。我这个人哪，就盼着热闹。特别是有点儿愁儿，有点儿闷儿的人，我都想给人兜着。我这脾性，想来您特听过一耳朵？可我寻思着，您这愁儿，您这闷，可不是我能兜着的啦……
不不不，
每天跟着您二位，我还是挺开心的。
别介。您可不能在我们这儿开心了。您要是在我们这儿开心了，我们可对不起公家了。
明说了吧，我这儿不能留您。我这儿不是您欢势的地方。我得轰您走。您别怨我不顾街里街坊的面子、情义。您在我这儿就毁啦……我，万有，说真的，太没能耐啦，遍体生牙，满街里去替您说明白了，说您不是陈世美，您也用不着。您是豁达之人不是？去替您把那娘儿们捧一顿，让她长长记性儿，知道她的爷们儿是多么通情达理的人？也犯法。打坏了，您赔了心疼还得搭上药钱不是？！我就琢磨个song办法算啦——每天她不是在窗户里盯住你了吗？就让她盯着去。您还是和我们一块儿去院儿。出了胡同，我们走我们的，您哪，走您的，咱们各得其所。我们也相信您不会去会相好的去。您哪，好好儿的，找个地界儿，再给咱们国家写本“砖头厚”的书，行不？……
万有，忠祥呢？
今儿他不合适。不来啦。
怎么个不合适法儿？
嗨，头疼脑热的呗。
伙计，今儿你一人去吧，我不去啦。
我今儿……不合适。
那您跟着出来干吗？还不快回家躺着去！
实话告诉你吧，刚才吃饭那会儿，德志回来了。他不让我去啦。
为什么？
他说，干点儿什么不好？在家里看看电视，听听广播，干什么不比去那儿嚎强！让人家笑话……
他……他也这么爱管闲事？
我不早跟你说啦，人家搞对象啦。那女的就住在豌豆街，好象就是穿着紫格呢子外套，时不时来文化站探探头的那姑娘。大概是那个女的跟他说起什么来啦。嗐，也难怪，在姑娘小伙儿们眼里，咱们可不都是“老疯魔”？！我寻思着，德志是怕人家知道，这群“老疯魔”里挑头儿的是他爸，嫌寒碜啦！
唉，还没娶媳妇呢，就忘了爹啦。你偏去，她嫌你，别过门儿啊！
行啦行啦，你就快去吧。要不，老哥儿几个非以为我是听拉拉蛄叫唤去啦！
瞎掰，还不如我这两下子哪！
迎头！把“车”迎头！
哪儿呀，撤“马”！得撤“马”！
您这是去回来了，还是没去哪？
哪儿？
哪儿？我们老哥俩儿每天陪您出来，让您去哪儿啊？
不瞒您说，我……我有日子不去啦。
哦，合着，合着……
言重了，您可别挂不住。合着我们老哥俩儿一片好心，全他妈扯淡啦……
唉，
我开始去了两天，可后来没心思啦。明说了吧，单位里把我的课题组长给我撤啦。说我道德品质有问题。我还干什么呀我……
你说实话，是不是真的跟别的女人瞎着来的？
我要是有那事儿，我跑这儿看下棋干吗呀！
那您就不会讲清楚：不是您不要那娘儿们了，是那娘儿们跟您胡搅蛮缠，您熬不住了……
我讲了。可我……我告诉您，不是您讲什么，人家就信什么，也不是您讲什么，人家全能理解。我是陈世美，她是秦香莲，那倒好理解。那戏唱了大概有上百年啦！
贺老师，甭管怎么说，也就只有一个法儿啦。想开点儿，等着。现在的好多事儿，不是讲究赶个“点儿”吗。您看咱们对门儿，赫家的二臭，骑摩托车，一下让人罚了二十多块，赶“点儿”上啦。可我们德志呢，自行车上没铃儿，劝他去买，他说：“不买，熬过这个月就没事儿啦。”果不其然，上个月出门儿，净穿小胡同了，过了“交通安全月”，可不是没事儿啦。您这事儿，也赶“点儿”上啦，等到什么时候，赶上轮到老爷们儿说说理的“点儿”，大伙儿也就明白您啦，您呢，又能写您的书去啦……
爸，您今儿……没出去？
唔。
爸，您要是闷了，就打开电视看看。我想好了，再过几个月，咱们买台彩色的。
爸，要不您养只“白灵”吧，我给您掏换去，跟对门儿赫大爷那只压压口，叫起来可好听了。
爸，要不，给您……给您弄几条热带鱼来？……
爸，要不……
我要钓鱼！
去！给老爷子买两根海竿儿来！得一百块钱！别心疼！

《辘轳把胡同9号》
敢情！
成天屁股不沾家，就知道回来吃饭、睡觉，家是你旅店呀？点灯熬油，当个七品芝麻官的破厂长。美？美个屁！……什么？你是共产党？你是什么“共产党”哇，“劳动党”！你看人家西院儿，刘家，三天两头奔家拉板子、运砖头，那才叫“共产”！你是什么“共产党”？“劳动党”！成天价劳动、干活儿、卖死力气，不是“劳动党”是什么？！……
老韩头儿说了，是这么回事儿！
我跟毛主席握过手啦！
人哪，容易吗？现今，那么大的姑娘，挎着老爷们儿胳膊，大街上逛，现眼不现眼！谁象咱这号的，一辈子守着死鬼，老爷们儿的毫毛儿都不碰一下呀！容易吗？
敢情！
您说，咱工人不到大学去整治整治，怎么了得！
净是地主资本家的羔子不学好，闹什么“非多非”俱乐部！先头，咱还寻思着，俱乐部嘛，顶多是拱个“猪”，敲敲“三家儿”呗。哪儿啊，坏透了。识文断字的，净看搞破鞋的书！有一本，叫……《雷雨》，写什么打雷下雨天儿，一家子搞破鞋！当哥哥的，还把妹妹糟蹋的。这叫什么事儿！我把他们训一个溜够：你们这儿啊，破鞋满天飞！嘿，还不服气哪。您说，咱工人不去管管，了得？！
敢情！
他大妈，知道吗？苏修、美帝那儿，都闹上红卫兵啦！
家伙！你看看咱的“文化大革命”，这招儿多英明！等着吧，甭长了，赫鲁晓夫（他就知道赫鲁晓夫）、尼克松，也都得挂牌儿上太，撅着去了！……
敢情！
他叔，这回又见了啥首长啦？有什么新鲜事儿吧？
那还用说吗？
我，我看见咱林副统帅的……家里的了。
真的！您没跟她握个手，说个话？
还用说吗？
那长个啥样儿，您肯定看得清清儿的啦！
穿着军装哪。
等到后来，你猜怎么着？嘿，脱了军装了，穿着小白褂儿啦。家伙，那小胸脯子，挺儿挺儿的，嘻嘻……
我早看着他们不是好东西！男的，害人精！女的，狐狸精！好得了？
敢情！
告诉你们，关好街门，甭瞎蹓跶去！天安门上兴许都架起机枪了！别瞎搀和，找死呀！
家伙！连吴法宪那号人都解放了呀，党还不够宽大吗？不够英明吗？为这事儿，我可一宿没睡着呀！……
是啊是啊……
韩师傅，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
您总得有个凭据吧！
凭据？人家都出来接见外宾了，还要什么凭据！看报纸去！屋里哪！
熊了？量你也不敢呲毛奓刺儿了！
家伙！
告诉你们啊，可来“文儿”了。
瞧你们这沉不住气的劲儿！什么赤字白字的，怵什么？告诉你们，咱中国，心里有底！要不，干嘛老说形势大好？那是瞎说的？咱就光说那水吧，咱中国的水都卖钱！没听说吗，山东那地界，崂山，那水，值老鼻子钱啦！弄个瓶子咕咚咕咚一灌，往大鼻子那儿一搁：掏钱呗您哪！家伙！水呀，有个流完的时候吗？光这就够赚的啦。这不，有首长说啦，赶明儿，各家的玻璃瓶儿可留神着，别再糟践了。现今，水有的是，就是玻璃瓶儿赶不上趟儿啊。瓶儿再多点儿，那赚头儿，海了！四化？八化也化了……
敢情！
显呗，示威呗！
他大妈，我先寻思着，入棺材也吃不上一口麻豆腐啦，谁承想，又有了！有了麻豆腐，还愁没您爱吃的豆汁儿吗？还有天源家地道的酱菜，便宜坊的酱鸭儿，看来都有盼儿了！
来了您哪！
慢走，当心门坎儿，您哪！
得，您来了，吃多吃少，尝一口算是您给咱捧场！
哼，还得整治整治你们！收拾，早晚！
是啊，还有一个啊！
干嘛不一块儿拿来？
败家兔崽子们，把我那对掸瓶儿也给我砸了。留到这会儿，够吃三辈子啦……
韩师傅，挺闲在啊。
怎么，不闲在那阵儿，你看着有气。闲在了，也有气？
您闲在了，我能不高兴？可您老别老在这儿闷着呀。泡泡红茶菌，练练气功，延年益寿不好？要不，跟人家赫老头儿学学，遛遛鸟儿……
得啦
延年益寿干嘛，依我看，按古法儿，六十岁不死，活埋！
跟他学？遛鸟儿？咱干不了那个，咱是工人！成天价一手一个鸟笼儿，往前抡，往后甩，挨斗扫街时也没卖过这膀子力气呀。侍候着，一天喂它三毛钱肉，对他妈也没这么孝顺过……
行，行！甭听我的。您就呆着，坐着，闷着，唱您的“西皮”。
看您这坐着挺没意思，有心劝您散散心吧，您倒吃了枪药了！还把别人家给捎上了！您在这儿坐您的，也不碍我的事儿，不挡我的道儿。您唱吧，接着唱，唱您的“笼中鸟”……
我看电影去了啊！
排！
买它四张！
同志，有富余票吗？
师傅，有票匀一张欸！
没有。
没有没有。
哎呀！——谢谢！太谢谢了！
同志，还有吗？再退一张！
师傅，匀一张呗！
干什么干什么！
没有了，就一张！就这一张！没了！
没了没了。
老赫头儿，您挺舒坦啊，社会主义也允许您提笼架鸟了，倒是也不比“满洲国”次吧？
嗬，老赫头儿，遛鸟去？啥鸟儿，看看！
别介。
要看，等咱回来，家儿看去！这地界，甭着。车喧马叫的，学脏了鸟儿的口……
我连他妈“茅台”都喝过了，还用这玩意儿来糊弄我？
他大爷，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有热闹看了，还不高兴？
热闹？
啥热闹呀？
没听说吗，又批判啦！又来事儿啦！能不热闹？
批判？批判谁呀？
编小说的，挨批判啦！报上登的，没跑儿！
真的？您说的是张春元不是？他不是老趴在那儿写？
张春元？
有事儿没事儿的，得看他写的什么呗。哼，瞧他那个劲儿，好得了？
光是那些“编小说的”有事儿？我看，“四人帮”那一套是臭狗屎，那就甭说了。现今又的人干的，也好不了！共产党能让他们这么胡来？资本主义那一套，资产阶级那一套，反攻倒算啦，崇洋媚外啦，甭急，一块堆儿收拾！
敢情!
敢情？
这二年，该收拾的地界儿多啦。就说您那大山在厂子里，也悬。闹什么选厂长，选主任，共产党还当政不当政啦，容你们这么折腾？！什么“企业自主”？搂钱儿自主！闹不好，也得一锅烩！
快把房子改改吧，这房不吉利。
你回来干什么？还不倒厂子里挺尸去！拉扯你这么大，过过一天省心的日子吗？夏做单褂儿冬作袄，图什么？图什么！图你四十岁上了还给我惹事，让我不得闭眼啊！
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放着好好儿的工人不当，你争着当什么厂长！选举，选举，这回好了，又快撅着了……
哪能呢，上面说了，不搞政治运动了。
别净唠叨我！搞运动，你也跑不了……成天价“共产党”，“劳动党”的骂，街坊四邻没长耳朵？我犯傻，你就不犯傻？……
要说这张春元，可是满世界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人呀。可舞文弄墨的，谁还断了没闪失呢，您的报社要是批判，甭点上名儿成不？给他留条活路……
他老婆孩子都在外地，千里迢迢呢，见报上点着名儿批判，不得以为又成“三家村”了？那不得吓得背过气去？
怎么？他挨批判了？在哪儿？
在报纸上呀。说是他编的小说，出了事儿啦。您怎么能不知道？
是哪篇小说？哪家报纸？
唉呀，这您可算问着人了！这是东屋老韩头儿说的，那是没错儿啦。说是亲眼见的呢。
哦？
怎么，您不知道这事儿？那您……找他干啥？
我？哦，没事儿，没什么事儿……
张老师呀，您说何苦？每天一折腾就是半宿，闹这么个下场，还不长长记性儿，还写个什么劲儿!
自己豁出去了，也得想想家小吧？您家剩您一根苗儿，还不好生过日子呀！
真的？说了什么没有？是哪个编辑部的？那人姓什么？
我的大妈大婶们，真谢谢您啦。您二位这一心办好事可好，倒把我盼了多少年的好事儿给搅啦！
真的？
您不知道，我写的稿子每次退回来，人家连信封都不给咱写呀。这回可好，登门拜访了，兴许有篇稿子能发表啦。您二老一说我挨批了不要紧，不定又把人家吓回去了……
就是不吉利，哪还又错儿吗？写了七八年，连个毛字儿也没印出来呀，总算又有那么一回，有点子希望了，还让我们好心好意地给插了一杠子，结果呢，倒砸了！不是“刀背儿”房的过是什么？……拐带着我们家的二小子考学也那么不顺当！
哼，收拾，早晚！
《卡桑德拉大桥》啊，倍儿黄！谁买……
你这是干什么哪！啊？干什么哪？卖高价儿，投机倒把，走，派出所去！
哥们儿，别急眼啊，哦，我抢了你的买卖了，是吧？甭跟我来这套！你卖你的，我卖我的，有本事就卖，没本事就滚，还拿他妈派出所镇唬谁呀！
别把我也搅和上。我有富裕票，这卖原价儿。
老头儿，别装正经啦。当我没看见你？你隔三差五就来！老来卖富余票？卖原价？你吃饱了撑的，疯魔呀！别跟我来这套！派出所？行，要去，一块儿去，你逃得了？
你是也经常到那儿退票吗？
是。
多少钱一张？
按票上的原价儿啊。
你老是这么买票，退票，图什么呢？
闲着不闲着的，甭去干这种事儿了。想看电影，自己买张票，进去看，甭找麻烦。您说您这么大岁数了，我们也相信您。可您要是让那些小流氓揍一拳，来一脚，这辈子不交代了？

浩然
《弯弯绕的后代》
你为什么破坏树木？
我光看到柴火，没想到树。
就算柴火，也属于集体所有，能随便往自己家弄吗？
唉，弄回家几根挺好烧的，下回路过那儿看见，不再弄几根心里挺别扭呢……
噢，你就是弯弯绕那个村的？
喂，你们那个弯弯绕还活着吗？
弯弯绕那个人，到底啥样呀？
你看看他儿子马起，长相象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脾气也一样，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差分毫！
各位领导，我要领派购任务，我要养猪支援国家建设！
喂，我说，快把猪圈打扫打扫吧！
喂，我说，麻利地煮点食喂喂它吧！
我说，咱家也要养猪了，这是真的？
你净说废话。不是真的，我把它弄到家里当玩物呀！
你不是说上边的话不能信，养猪不上算，白给别人忙吗？你不是说，只要不下命令，就不养吗？
扒不开缝儿的死心眼儿！你也不看看、想想，那是啥时候，现在是啥时候？
韩队长，我那猪可是喂国家养的，等到喂肥了，就卖给收购站；下回队里猪场有了猪秧，得赊给我两个，再多划给我几分饲料地，行不行？
你的猪是派购计划里的，都报倒公社了，养够个儿，当然要交收购站。多养猪，多积肥，对国家、对集体、对个人全有好处，你积极响应号召，我们哪能不支持呢！
是不是猪养的多了，城市里销不下去，收购站要抹桌子、改主意呀？
包产包销，是国家的政策，决不会从国家那头不守信用毁合同，放心吧。
我这个人心缝儿小，怕猪肥了卖不出去占着圏，小猪崽抓来也没处养，两头全给耽误。
你就冲我说吧。万一有那种结果，咱们跟收购站到法院说理。公私双方谁说话不算数，谁得包赔全部的损失！
你咋又生起气来了？
老是数你那芝麻粒儿的事儿，不想想大西瓜！前天早晨听大喇叭广播没有？最近这半年多，好几个省，生猪产量下降了！
那是为啥？
为啥咱不知道，也用不着知道。反正猪一缺，肉价就得长！
肉长价，猪也得长吧？
长不长咱不知道，也没法知道。反正，我昨儿个听说，城里居民买肉又凭票供应了。
喂，快起来。刚才那猪怪叫一声，我出去一瞧，好象是生病了。
没的事儿！吭哧——吭哧！
还他妈的死睡，快瞧瞧去嘛！
唉，连梦都不让人家做安宁。
你喂过猪了？
我喂了半天，它一口都没吃。你再喂喂看。
侄媳妇，怎么啦？
快，快看看吧，咱的猪死了……呜！呜！
这回全完了，真该咱倒霉呀，一大把票子，全白扔！
能不能治治呢？
怕是没太大的指望。死马当成活马治，总不能眼看着它最后断气儿。你在家里等着，最好到大门口外边去，瞧见对养猪有经验的人，你就让他进来瞧瞧；要问我，就说天没亮到森林镇给猪抓药去了。
队长，队长……
唉，唉……
出什么事儿了？
天塌地陷，我那猪得瘟病了……
什么，得了瘟病？
是呀，这可怎么办哪……
早怎么没听说呢？
不瞒你队长，那猪早就病了。可我怕。我家的人缘不好，名声也不强，我怕人家屈赖我不积极把猪养好。
你看，我连着抓了好几付药，想偷偷地把它治好，卖给国家，既不担什么嫌疑，又了却我一份心愿。谁想，吃药不见效，反倒重了。……
走，到你家看看究竟，咱们再打主意。
上有天，下有地，我马起在当中；我今儿个要是跟队长说半句假话，就不得好死！
你这是咋了？我不是信不住你。我去看看什么病，病到啥程度，能治就想法治，不能治就得快点儿处理；也应当让别的社员留神一下，别把猪都给传染上。
看样子是病了……
没错，是瘟病！
快隔离开吧，别传染了别的猪！
瘟猪根本治不好，给它一棍子，埋了吧！
队长，给我们想想办法，把它卖出去吧，可别砸在我们手里，连本带利可就一盆泼了……呜呜……
滚一边去，亏你会打小算盘！让队长帮咱们走私，把病猪卖给公家，祸害大伙儿？我马起绝不干那号缺德的事儿！
你想咋办呢？
只能自己认倒霉，不能让它散布毒菌——消灭它！
你，你疯了？
别抹鼻子了，快干正经事儿吧，眼泪收着还有用项哪。
实话告诉你吧，咱那猪没病。
没病，怎么往死里打它都不动弹？
它是醉的……
啥叫醉的？
你没见早起我喂猪吗？我把昨儿打来的那瓶子酒，拌在食里给它吃了。
啊！真的？
你这可恨的贼肉，为啥不早把底细告诉我，害得我瞎着半天急！
你心里要是先有了底儿，这出戏还怎么唱？你的急火没有了，眼泪也不真流了。你老鼠一般样的小胆儿，又得害怕打哆嗦；硬逼你装扮，你装不成，别人不相信，还又可能露了陷，那就全玩完！
怪不得人家都说你长相、脾气都活象死去的老爷子，果然不差分毫！
这叫智谋。要捞钱，光傻干活、瞎流汗，不让心眼儿多绕个弯儿还行吗？
我不明白，你这一绕到底有啥好处。
嗐，好处多啦！
第一，饲料地不会给没收，咱们全种的花生，秋后就是一地钱；第二，赊队里的小猪秧子，自然要一笔勾销，白拣二十多块；第三，如今农村缺猪，市面上的肉涨了价，咱把猪杀掉，弄到城里去卖，比往国家交派任务，得多拿一大笔钱，你看，我绕得咋样？
哎呀呀，你这家传的老本领，藏了这么多年，到了今儿用上啦！有你的！
卖了钱，得给我做一件的确良汗衫，象队长他妈那样的。
行。
包一顿葱花肉丸的饺子吃，要比老焦家多搁油。
全行，全行！天不早啦，咱们干吧。
你在这儿看着，我到自由市场去看看行情。
对，到火车站去卖！
那儿正修铁路，有民工，有驻军，还有工人；下午来回停三趟车，上下的旅客也少不了；又是星期六，谁不买几斤肉带上？
肥猪肉，贱卖了！
快买呀，不买可没了！
同志，瞧这新鲜猪肉，一巴掌厚的膘子。肥的炼油，瘦的剁陷儿，不肥不瘦的溜着、炒着，多棒！来吧，割几斤，带回去，一家子吃顿团圆饭，过个美美的星期天！
到街上去买吧，那儿多，可以挑，何必买他的。说不定是投机倒把的……
嗨，你这人咋这么说话？我是地道的公社社员，自产自销！
那你为什么不到自由市场上去出售，偏偏跑到这不让摆摊的地方来呢？
同志，您要割几斤？咱们九折！
大叔，这你就不对了！
我昨儿个打电话请公社的兽医，今儿个早上才到；我带着他到家去找你，你的孩子说你们两口子驮着猪肉出门了，我就猜到你们来干这个！你这病猪的肉是不能卖的；要是让人家中了毒，你可要吃官司！
队长，不是病猪！……
明明是病猪，你怎么说不是呢？
这……
你想让我跟你一块骗人、害人吗？
不，不！队长，这肉没毒，真的！
你赶快收起，切下一块肉给我，我到医院化验一下看看；要是证明有毒，决不能卖！
行，行！队长，你去吧，没错！要验出有毒来，割我的脑袋！
他们为啥这么看咱们哪？
那是个卖病猪肉的！
真没德行！
怎么这么臭呀？
妈呀，下蛆了！
胡说！
都是你，不老老实实地照规矩办事儿！绕，绕，绕，把自己给绕到里边了，这不是自找倒霉呀？

《细雨濛濛》
我们没啥孝敬您老人家的，这点东西，留下保养身子用吧。
都是至亲至近的，破费钱干啥呀！
妈，给您买，您就吃；他跑买卖挣了钱，不孝敬您，算哪一号的晚辈人！
您一个人过日子，没个伴儿，接您搬到我们那儿享享福，您不肯离开热土，我们又不能常来；我们给您买个这玩艺儿，没事儿打开听听戏、解解闷儿。
这么贵重的洋东西，哪是糟朽老人玩的，太过分了！
这东西已经挺普通了。我们雇的那两个帮工要是好好干干，豆制品作坊赚了钱，年终除了工资，每人奖一台这玩艺儿。等我们发了大财，还要给您买一台大彩电。当儿女的，就得设法儿让老人过得幸福；不这样生儿养女真成了赔钱货！
上炕，上炕！你们小，应当受优待，应当占点尖儿！
你说咱买点啥礼品能把脸找回来？
这得你说。因为是孝敬我的亲妈。
那就得买一台十四吋的彩色电视机。
你舍得？
我知道你好强，我们是好夫妻；凡是你乐意办的事儿，我不驳回儿。
不要说买个彩电，就是给妈买一台国产黑白的，也能把四个姐姐姐夫压下去，出了我憋在肚子里的这口气！
就由你。你去买吧。
拿钱来。
我身上除了盖房、结婚欠下的债背着，算是钱，别的钱又没有你是清楚的呀！
没钱我拿啥去买？你得想法子。
学三姐夫我学不会，学四姐夫更没门儿；如今要想立刻弄到一笔钱，只有一条道儿……
有道儿就走。啥道儿？
去偷！去抢！
猪可得按时按顿喂。
行。
猪正上膘，饿一顿也不得了。
知道。
鸡窝可别忘了堵。
没问题。
鸡下蛋，才有零钱花；让黄鼠狼拉一只走，该是多大的损失？
记下了！
那猪食……
唉，你怎么变得这么罗罗嗦嗦的！
你们娘俩明儿个回来吗？
苦扒苦掖地忙了一个麦收，都没顾上走一趟，好不容易捞个喘气的时间，我得多呆几天。等孩子姥姥病好了再说。
二姨兄昨天告诉我，庄稼一挂锄，就托人在天津找个小工做。
你呀，为啥要跑那么远呢？
近处有活路，没后门也进不去。不活动着点儿，咋闹点儿钱花。
我看你不如学木匠，如今手艺人最吃香，最挣钱，也最保险。
我这岁数，除了拉大锯，干粗活儿，技术性的细活儿学不会了。也没人肯收我当徒弟。
那就学铁匠！
就我这半拉身子的体格，抡那大铁锤，一天就得趴炕！铁匠也都是收儿女和亲戚家的人搭帮传艺，咱认识张三，还是认识李四呢？
不管怎么着，得设法儿想点生财之道；光靠包那几亩地，挤不出多少油水来……
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我爷爷给地主扛活搬到这镇子上的；我爸爸也给地主扛了半辈子活，受了半辈子剥削；只有到我这一辈才端上社会主义饭碗，不挨饿了，上了中学，还当了干部……如今实行新政策，就让我跟一些人学走歪门邪道，我穷死也不干。到天津做小工去，我也要给公家干，不去给闹发财的私人去奴才卖命！
你跟二姨兄动身到天津去之前，捎个信儿，我立刻就回来。
早点回来吧，我想孩子……
拉倒吧，孩子一哭闹你就烦；在外边多住几天，让你多清静几天不好？
我想你呀！……
真没出息！
你给我蒸下的馒头，够吃三天吗？
这会儿是啥季节，熟东西搁三天还不馊了呀！
那……那你不回来，我吃啥呢？
哼，绕了半天大弯子，这才说了实话！不是想孩子，也不是想我；分明是怕我不回来，没人给你做现成饭吃挨饿！
你不能耍人！
非得讲出来为啥！
没别的。
就怕往后咱俩过不到一块儿，老得吵嘴……
你凭据什么？
你是你爹妈的老闺女，娇生惯养，厉害……
媒人介绍那会儿我就是我爹妈的老闺女，并不是一眨巴眼变的。从一开始你对我热火炭一般，为啥咔嚓一下，变得冰凉呢？这里边一定有缘故！你不说不行！
我两个嫂子，都这么说：“三天新鲜气儿一过，咱俩就得整体价吵架，没安定日子……”
闹半天是她们在背后打破坏楔儿！我偏要嫁给你，做个样儿，让扯老婆舌头的臭娘儿们睁大眼睛看看；看看我到底是金香玉，还是鹅卵石！
我明儿个就转回来。你回去睡会儿觉，抽空把那两畦菜浇浇。
干什么？
我们一个伙伴儿中暑了，得送往双桥镇抢救，求您让我们搭截儿车。
不行，叫救护车吧！
求您啦，修好吧，到镇上请您喝啤酒……
您怎么啦？
是你呀，綦桂云同志！……
小五要强，有出息，得供她把书念出来；我闭上眼，断了来钱的路，你就是溜瓦片，抽檩条卖，也别在半中途把她给拉下来！
哟，你不是发过誓一辈子不摸针，要买现成的穿，要用机器扎着穿吗？
噢。秘密地找下对象了，提前做起当男人的媳妇、当孩子的妈妈的准备啦？
你不是能吗，咋不到双桥镇上高中、到北京市上大学去呢？
你不是有志气吗，咋还让我们流汗挣分，供养着吃闲饭呀？
你们不要瞎着眼把别人看成是泥捏的、气吹的！我不缺胳膊不短腿，我能搞社会主义，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你累得够呛吧？
不认识了？咱们在一个学校念过书。这会儿，咱们住在一个村子，工段也离得挺近……
俗语讲得好，远路无轻载。你把掀镐搁在我的背架上，走起来就轻爽了。
用不着。
实事求是嘛，客气什么呀？
不用你管，头边走你的吧！
我怕你一个人丢在后面……这深山沟常闹野牲口……
没关系的。
他们几个的家伙，我都替背着哪。……
都是刚学习干活儿的嫩胳膊嫩手的，乍参加这样重的劳动，肯定吃不消。连我这山里长大、干惯苦差事的，都够呛嘛！不怕，一咬牙，干三天，闯过这道关口，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把家什给我吧！
今儿个我们几个可多亏了你！
要不然哪，后半夜也走不回来！
难怪别人都夸你是活雷锋，真是名不虚传！
手电筒是有，就是不借！
我只使一会儿……
你不用跟我磨嘴皮子，白费！
你还是个团员，带头找公家便宜？
不，不，我有点儿急用。
我光借电筒皮。您看，刚才我自己到小铺子里买了两节电池。
呵呵，你小子，年轻轻的，赶情比我还抠门儿！
顺便买一套，连电筒带电池，用着多方便、多仗义？不省得到我这儿找钉子碰？
我手里没那么多的钱。
再说，就今儿晚上有点儿急用，平时我使不着那玩艺儿。
得了，得了。冲你平时的厚道，借给你。
谢谢您啦……
你拧个啥？换电池？算了吧。就用我原来旧的吧。把你新买来的给我。反正你搁着也白瞎喽！
喂！喂！綦桂云，快麻利地行动，外边有人找！
别瞎胡闹了，我难受着哪！
真的，谁骗你是小狗子！
黑更半夜的，谁找我干啥？
嘻嘻？这谁知道？反正是个大高个儿的小伙子！
綦桂云同志，出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估计，回住处歇一阵儿，肩头、脚掌疼得更厉害了。
没什么！
我到山上采了些草药……
采药？
就是刚才采的，借手电筒，为这个呀？
就是那年，下放到我们村的一位老名医传给我的偏方，灵验着哩。
我把它配制了一下，这包里的，敷在肩头红肿的地方；这捆着的，用热水泡泡洗起了泡的脚。……
让你费心了。谢谢你。回去歇歇吧。
还有三个人的，给他们送去就没事儿了。
嘿，真灵验，就象神仙一把抓，手到病除！
别象八辈子没吃饭似的这么急，先带我找找那个人。
找哪个人？
就是跟你不错的小伙子……
该死的，怎么哪儿疼你就往哪儿打？
让你长点儿教训，往后别再胡说八道！
我跟你说正儿八经的哪！你看，你看，我这肩肿得象发面馒头了。
这可咋办？
所以我求你带我去找那能神仙一把抓的人讨点药。
去，去，别来胡唚，给我添烦！
五妹子，我给你介绍的这个小伙子，可是人好心好，打着灯笼、跑破了鞋也难寻难找！你要把我往外推，你可要后悔一辈子！
媒人的嘴，刷锅的水，全是没用的废物东西；这种油光锃亮的词儿，我这两只耳朵都听出了茧子。搞不着好的、可心的，我决不干！
你说什么？你说晋志清那小伙子好不好？不可心？你决不干？
你提的是他呀？
他咋的？他咋样？你别装哑巴，说个痛快话呀！
你是喜神下凡，有门儿。
媒人象走马灯，加起来得有一个连，从来没有一次象这次，一提就让她这么高兴。
在穷山坡子上你还没呆够哇？怎么偏偏又往穷山沟子里钻呢？
穷山沟子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地盘，住在那儿的男人就该打一辈子光棍儿，断子绝孙吗？
他上有干不了活儿的老妈，下有还不会干活儿的小弟弟；那就把他们伺候死了、拉扯大了。你安心去苦受穷找罪受呀？
我又不是卖给他们的奴才，好，就一块儿混；不好，就分开过，有一火车老小怕个啥？
你不用不痛快，也不用急扯白脸地跟你姐她们竞争。择个日子，把你四个姐姐和四个姐夫都找齐，也把大北沟姓晋的那小伙子叫来。让大伙儿帮你相相、看看，给你参谋参谋；要是真好，咱们就订亲嘛！……
婚姻自由自主，自己的事儿自己定；我看上眼的，别人说他是臭狗屎，我也说他香；我看不上眼的，别人夸他是一朵花儿，我也拿他当丑八怪。我这芝麻粒儿一样的小事儿，劳不起他们的贵人大驾。我不瞎不聋，不呆不傻，好歹还分得开，没必要请谁当参谋！
你别又犯犟脾气，别又钻牛角尖儿。对这么亲事，你乐意了，妈乐意了，当然算成了。妈只不过想让你姐姐、姐夫们来个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分了虚实，心服口服；不光再没话说，还得佩服你有眼光、有主见。你们姐妹是一奶同胞，大家都高高兴兴、和和气气的多好呀！乖孩子，听妈的话，啊！
请问，这会儿几点了？
六点二十五分。
谢谢。
晋志清！晋志清！
你多会儿到这儿的呀？
天，天还没，没亮的时候。……
你呀，不多睡会儿，起这么早干什么呢！
卖木柴都得赶早市。……
你可真会利用时间，还顺便背来一捆木柴。
已经卖了吗？
一上市就卖了。
我家的木柴，都是存货，特干，用柴烧的人都喜欢要。
那就走吧，估计已经开门儿了。……
上哪儿去呀？
百货商店呗！
行，行。再等一会儿，买一瓶眼药水就走。我妈的眼病又犯了。
你妈的眼睛不好？
老人家为我们哥几个熬煎的。她白天得上队里干活儿，夜间纺线织布，缝缝补补；油贵，不敢用大号的灯。……
这点小事儿好办。咱们先上百货商店，给你买好衣服，再返回来买眼药。
给我买衣服干啥？
我给你的那封信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嘛！
你呀，马大哈，把约会的地点看错了，这么重要的中心关键问题也没看清楚？
我没见到你的信哪！
啊，这就稀罕了；一个公社，三天时间还没邮到你们村里？
准是压在队部办公室了。我家住在山上边，队部在沟门头；我好几天没顾得到队部去看看，那里也经常没人，老挂着锁头。
事到如今，我也顾不上担心给你留下个浅薄下贱的坏印象，就直话直说吧！
关于咱俩的事儿，我和我妈都没啥意见了……
啊！……
过了今天和明天，后天上午，你到我家去一趟。
我要让他们开开眼界、叫叫好！
行，行，认人门儿，看看老人家。
我陪你到百货商店，给你挑一身时兴、合体的衣服。咱们就去吧。
买不成，我没有那么多的钱。
你不是卖了木柴吗？
唉，一背木柴才值多少？再说，除了必须买眼药水，还得给我妈称几斤白面。她老人家这些日子不大想东西吃。……
你家在镇子上有亲戚没有？
有，两家。
这就好办了。先找他们借钱。
不好张嘴。他们也不会借给我。城镇上的机灵人现在都发财了；发了财，更把钱看得重。
你觉得怎么办合适，总得拿个主意呀！
我回村借钱，明儿个再到这儿跑一趟。
我明儿个得帮我妈操持后天的事儿，不能陪你。
我自己会买。
好，就这么定了。
走，咱们转转，看看热闹。
你怎么不说话呀？
看行动不比听声音更知心吗？
倒也是。
真没想到，咱俩会好……
两好并一好，我们俩应该好；要好下去！
你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
你爱我什么呢？
你好……
我长得好？
不光模样……
那还有什么呢？
主要的是你办事儿痛快、直爽，不象当前一些姑娘那样做意装腔作势，搞对象的时候，不好不坏，没完没了地扯皮……
我啥样呢？
你干脆，认准了，就真好！
嘻嘻……
大北沟，不光高高在上，还要爬过河；道儿又陡又滑溜，不小心点儿迈步子，把宝贝儿摔坏了皮肉可咋办？
道儿难走怕个啥？人家弟兄多，人多力量大，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别说来咱这小小的橡树坡，就是上京下卫到上海，又有何难？
哟，可把你给盼到了！快屋里坐吧，别在外边淋着啦！
还愣着干啥，还不快把牲口接过去，拴到棚子里去！
你往哪儿牵它？你看棚子里有空地方吗？
有地方也不能放个毛驴，把自行车给踢坏了可咋办？
来，让我对付它……
出门儿你不骑自行车，骑驴干啥？
哟，老妹子，你可真会给人家出难题儿。大北沟是深山老峪，羊肠子小路挂在陡坡上，怎么能骑自行车呢？
就是能骑也白搭，大北沟除了纺车，没有有轱辘的玩艺儿。到如今那儿的人还管自行车叫“洋车”，见一回“洋车”，象咱们想看火箭上天一样稀罕！
你两条腿干啥用的？不能骑车，没有车，就用腿走嘛！
我妈跟我说，明儿个要是你有空，顺便接你去我家认认门儿；不能让你步行呀！
应该牵一头牛来才有意思！
对啦，牛郎织女天河配呀！
是因为我们俩的玩笑话惹着你吗？
跟你闹着玩儿，你就当真哪？
这是啥日子口，你这么耍小孩子脾气？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看看人家这小伙子，个头比你大姐夫高，长相比你二姐夫俊，性气比你三姐夫好，待人比你四姐夫厚道实在。多招人喜欢！你这么没深没浅地闹腾，不怕伤了人家，把挺合适的亲事闹吹灯了呀！听妈的话，快下炕，热热乎乎地招待客人。
牵上你的毛驴，到外边咱们谈谈。
你回去吧，咱们的事儿不能往下发展了！
本来挺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到底为什么，你说说，我也明白明白。
没什么说的，我们成为夫妻不合适。
许是我哪点儿做得不周，得罪了你。今儿个你不愿意说，就放放晾晾，改个时间咱们再谈。
不，不，我不想再见你，都不方便……
你有权利挑选。我同意到这儿为止，谁也别耽误谁。我走啦。
哎，哎，他咋走呀？
他不走干什么呢？
饭没吃，话也没说，这哪行。
我跟他吹了！……
什么？吹了？你，你，这是拿伤害人当闹着玩儿呀！你是想把我给活活地气死呀！
妈的心脏病犯了，这可糟心！
这病可不能耽误，得赶快往医院送！
你们谁的自行车结实，能给载着去？
你有劲儿，你那车新，还不快着行动！
老人家昏迷不醒的，咋在自行车上坐稳呀？
就算能坐上去，这山路又窄又弯，还让雨水给冲得坑坑洼洼，也没法儿骑着走！
我不信，你们能骑着自行车来，也能骑着自行车走，还能载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就是不能把我妈送医院救命！你们根本没把我妈放在心上，你们对她死活不着急，你们……呜呜！呜呜！……
别哭了！别哭了！哭顶啥用，救人要紧！
用我的毛驴驮着老人家，旁边再跟上两位，一位扶着，一位打把遮雨的伞。……
这办法好哇！
就因为我跟那个姓晋的小子吹了，妈不乐意，一着急，就犯了病呗！
我说你跟他出了门口没多大工夫就走了呢，赶情是让你给赶走的。当时他就那么痛快？
不痛快咋的？还赖在我跟前不走？
要我看哪，根本不是什么痛快，是缓兵之计。他要是真愿意善罢甘休，肯那么费心费力地把妈往医院送，守大半天，花钱挂号，还给大姐二姐的孩子买饼干、麻花吃。他图啥？是跟你讨好，挂勾，最后再把你闹到手里！
没那门儿！我当时就跟他说了绝断的话，从此永远不见他！
山沟里有啥前途？山里人有啥本事？就该这样一刀两断。凭你的长相、你的文化，再另找个能够跟着他享享福的对象还不容易？
姓晋的那小子肯定没有死心。过些日子，他要是发觉没了希望，成不了亲人，还不成仇人？山沟里的人野着哪，敢堵到你家里动刀子，赶快找地方躲一躲。
我在老远的地方，就影影绰绰地瞧见有个人蹲在沟里……没想到是你。
别在那儿楞着了，快上来吧！
你这个人怎么啦？快上来呀！
你不知道这道沟是走山水的？
北部山区雨特大，山水说下来就猛地滚下来，会把你们给卷走的！
听见没有，快上来！快上来！
你这是上哪儿去？
好险哪！
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赶上这种天气，还带着个孩子。……
我妈又犯病了……
噢，你往北走哇，正顺路。我捎你们娘儿俩一截儿。
不麻烦了。
不用我背着抱着，有啥麻烦的。
这……
快上去吧，别再淋着了。
你到哪儿去了？
往火车站拉矿石。
你多会儿学会开拖拉机的？
先学会开路的。从我们村的山顶往下开。……
癞蛤蟆要吃天鹅肉，心高妄想
熬光棍熬不住了，发了疯
劳民伤财，干的还是学大寨的蠢事！
你们终于把路修成了吗？
得感谢一位出差路过我们大队的工程师。他说我们要开路的地方，全是石英石。是做玻璃的原料。……
噢，为了采矿石，队里支持你们开路了？
不，由大伙儿自动地担起开路的任务，那条山川里十几个穷大队合股搞的。
你给收矿石的单位当了机手？
不，我们村自己买的，用卖矿石的钱……
嗨，你们真能！
不，我们经营水平太低。卖矿石一吨才十块钱，要是粉碎一下，卖矿石粉，一吨顶两吨的价儿！
庄稼人能粉碎石头吗？
能。一趟一趟地往工厂送矿石，看了这些日子，觉得没啥难的。过秋就把加工粉碎厂搞起来。我们还有剩余劳动力。……
你变了，变得能干、能说了……
这是被逼的嘛。
谁逼的你？
我只能把你们娘俩带到这儿。
你娘家这个村路窄，又有泥坑，机子开不进去。
行了，谢谢你啦！
我本来可以把机子停在这儿，把你送到家门口……
不用，这就够麻烦你了……
因为我得继续赶到镇上，给公社报个信儿——沟子被倒了的树堵住，洪水都进了庄稼地……
啊……
给你这小褂。
不用，不用！
孩子睡着，受凉要害病的。
那，我咋还给你呢？
嗨，一件旧褂子，该打袼褙用了，还个啥？
苏叔阳
《我是一个零》
您瞧，二婶儿，这是燕牌的。 
地道货，使一辈子。我什么也不要了。
赶明儿您做个小褂、缝个裤衩唔的，上这儿来！
便宜，您不也争取个票儿？！
别买那玩艺儿，花钱还不说，就那惹事招灾的烦劲儿就受不了。不让谁进来听听行啊？！
老三，
听说您也买了个……。
您坐。干嘛那么客气。
真对不住，我这儿没京剧的录音带，都是些洋玩艺儿。
没关系，您放小声点儿，我听听那意思。
呜呼呀，寡人休矣！
啊呀，且住！如此说来，交友不必问庚齿，忘年亦可成知音！
呜呼呀！
可谁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呀？我眼里只瞧得见戏码儿、行头，耳朵里只听得见二胡、笙萧。特务？谁知道那玩艺儿是干什么的呀！
啊呀，且住，
正是……
走道儿都打着家伙点儿，
二妞，姑奶奶，您烧了我，饶了我呗，这不是京戏呀，这是糟踏咱们，损咱们呐！京戏要是这个味儿，能到了今儿还不绝种吗？您行行好儿，别唱了，别唱了！
老三，这玩艺儿真能把自个儿的声音收进去，存起来吗？
能，真的。 
您试试，我瞧瞧。
说什么呀？
说什么都行，就是咳嗽两声也行！
那不好，不好！
这么着吧，我吊两句！
太好了！
一马离了西凉界呀……！
怎么，震坏了？
不，不是，您呐！您听听！
这，这宝贝得多少钱？
看您买什么样的了，最便宜的，二百块左右！
多少？！
二百块？
您要是想听，见天儿来，
回头我借点儿京剧录音带，您想听什么？
二百多块，二百多块！
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老三，把您这玩艺儿每天晚上放到我屋里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半拉钟头，怎么样？您教给我摆弄，绝不给您鼓捣坏了，大爷说话算话。
酒我不要，这机子您尽管听，我这就给您送过去。
别，别，你，我自个儿来，自个儿来！
把云生的魂都匀走了，让他老是那么痴呆呆发愣。 
有劝我的这工夫儿，你劝云生去呀！这老绝户头恨医院就跟恨火葬场似的，把大夫都看成杀猪的！呸！瞧瞧，都是你小子招的，让我这嘴说走了。你说，谁该打吧？
是我。其实您一点儿也没咒他的意思。
唉！我是疼他那点儿玩艺儿。他会的戏可多呢。要让他自个儿唱，见天一出，得连演半年八个月的，哼哼！
云生呵，你可不该这么早走哇！你的那点心思才刚刚有了头哇。北昆剧院眼瞅着就要重办呐，你还能上台露上一手哇！十一岁上你就学了戏呀，学了文武老生又学丑哇，一辈子窝窝囊囊老是秦琼卖着马呀，老盼着直直腰扮回诸葛武侯哇。没承想你闭了眼撒了手，狠心这么一走哇，三九天围着火谁给我们解忧愁哇！这年月戏篓子再也难找啦，这些个老戏你带走这可怎么着哇……
唉，我怎么原来就不知道他呢！他这些戏，我原来只见过戏名，可压根儿不知道还有人全知道！
唉！唉呀！我这是干嘛呢！挣命一样。可谁希罕这些个老戏呢？何苦，何苦哇！
唉，我得把这些玩艺儿留下。我没了，我的声音，连带我的心意，老是留着。录音机可是好玩艺儿。它比我这个人还强。它有用，我呢，一辈子，一辈子，是个零啊……！
唉，我是一个零啊！

《傻二舅》
傻小三，瞧瞧二舅的手艺，赛灰顶！
这是艺术，老三！没两下子，能吹这牛吗！
就好比你耍笔杆子，这也是练的。
啊，会写俩字儿了是不？瞧不起你二舅了是不？先别说我抱过你，——哪个作家也又扔人抱过的时候儿，——就算没这码子事，你二舅是劳动人民不是？文艺不为工农兵服务？你得为我服务啊！
好说啦二舅，我这就给您服务。那谁，拿钱打酒去，买半斤猪头肉！
这会儿什么都归集体了，不好。
二舅，茶可不醉人，您老可别说醉话。
怎么啦？
瞧你那胆儿，我又没反对集体化。我是说，当初搞得太死，缺个活泛劲儿。你比方，想吃碗老豆腐，麻酱、韭菜花、辣椒油那么一浇，好吃不？可上哪儿找去呀！街口那小吃店，偶尔也卖过，那不是老豆腐，是棉花套子。
硬面饽饽，好不好？冬景天儿，夜里，刮着风，电线呜呜响。老远的，听见梆子声，那是卖硬面饽饽的来了。你听那声吆喝：“硬面儿——饽饽！”好听不？听不见啦！
什么都见不着啦！你小时候儿，好吃半空儿。
半空儿——多给！
您可别老说这个，生活一天天进步，您还老惦着过去的东西。过去的东西里自然也有好的，有滋味的事情，可那总是跟过去连着。新的替了旧的，必定也会淘汰掉过去一些好的东西，可总会有更好的来填上它们的空儿。您说是不？
不是。
我觉乎着凡是有滋有味儿的东西都得留着。巧克力倒是新鲜玩艺儿，太贵，也糊嗓子，我总觉得不如糖稀好。
要是有俩穿布拉吉、烫发、登高跟鞋的姑娘，在街上也拿俩秫秸棍儿边走边卷糖稀吃，您瞧着好看吗？
这有什么，民族化嘛！
赶明儿你戴上帽子写东西吧，好看，跟堂·吉诃德的仆人桑科一样。
老三，求求你，给房管局说说去，别拆我的房。
怎么啦？
唉，我们那房要拆啦，整条胡同儿，搬迁，要盖大楼了！
好哇，您也住楼嘛，我巴不得有这机会。
楼？我不住，我上不了楼自个儿就偻啦！求你，说说去。
我没那面子。再说，别人的都拆了，留下您那两间房，成吗？您打算让高楼给您那两间房闪闪地方，大马路也绕开它，办得到吗，咹？
住那破房子有什么好处哇？
别的不说
楼房能种花儿吗？洋灰地上你种什么它也不长，也听不见蛐蛐儿叫！
您逮俩养在罐儿里呀！
呸！
那就没了野趣。还有呢，冬天景儿，“围炉夜话”。住楼房，是暖气片儿，有“围炉气片夜话”这一说吗？暖气片儿不能烤枣儿，想喝壶枣儿茶都不行。谁出的主意呀，挺好的北京城，非得都盖楼不行，那都是洋玩艺儿，没了民族化啦！
您可别瞎上纲，我打酒去吧，刚才看见有卖猪耳朵的，好大哟！
今儿你把猪八戒耳朵割下来，我也不吃！噢，又想让我睡觉哇，讨嫌我，是不？没门儿，今儿不喝。
我搬家！
换房，哪怕两间换一间呢，绝不住楼房。
表妹呢，她愿意？再说，哪儿那么好换房，一下子就成了！
她不愿意，我们就分开。
我绕世界贴广告去，紧急换房！
我不走，这儿是我的家，我死在这儿好了。
你甭劝我，你要有良心，你要是爱北京，你就跟市政府说去。北京城要是哪儿哪儿都盖楼，没了平房，那还叫北京不？那该叫洋京啦。没有平房，没有胡同儿，没有四合院，没有纸顶棚，就跟没有五坛、八庙、颐和园一样，那还是北京吗？！咹？！咹？！有本事劝他们去，就说是我说的，我是你二舅！
爸，您快别嚷了，再嚷心脏病又犯了。可不，心跳加速了！
来，三哥，扶着他，我得给他老打一针。
我不打针！
您不打针，也拦不住推土机呀。身子骨儿一不行了，您还怎么给三哥糊顶棚啊。
你打的是治心脏病的药吗？
哪儿啊，是镇静剂！
一定，可一定留着你那顶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