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官话指南




吴启太、郑永邦  合著
金国璞          改订

2004年5月录入


官话指南第一卷
酬应琐谈第一章
您这是初次到这儿来么？
我从先来过一趟（盪），住了几天，就回去了，这是第二趟来。
是，您这趟来，事打算在这儿开甚么买卖么？
我这趟，是我们本国行里派我来，看一看着本地买卖的情形，然后回去，再商量将来是开甚么买卖。
是了，那么您打算住多少日子回去呢？
也不过俩来月的光景罢。
后来您若是打听甚么买卖的事情，我有两位至好的朋友，于商务的情形，总还可以略知道些个，您愿意见他们的时候儿，我可以给您介绍。
好极了，后来我这免不了有请教的事情的。

第二章
您上回不是说，您这趟来，不是得住五六个月了么？怎么你这么快又要回去呢？
我原打算是得多住些日子，皆因我现在接着我们行里来了一个电报，叫我快回去，有要紧的事情商量，不能不快走。
那么您再来得多喒哪？
现在还说不定，若是我回去不过就是为商量事情，大约上秋，还可以来，若是行里打算派我上别的国去，那可就先不能来哪。
我们还是盼望您赶紧的再来呀。
我也是还愿意再来，可不定由得我由不得我。
请您想着，给我们来一封信罢。

第三章
令亲招股份开矿，办得有点儿头绪了么？
简直的越办越没信儿了。
是衙门不准么？
原是衙门招人开采，怎么能不准呢？
不然，也许招不出股份来。
股份自然是也不容易招，可是还不是竟因为那个，我停火他们那几个头目人儿，又要用洋法开采的，有愿意要用土法开采的，意见都不相同，所以一时不能定局。
大概股份还没招了罢。
办法还没商量好哪，怎么能招股份呢？

第四章
近来金价的行市怎么样？
总还是有长无落罢。
前些日子不是听说金价落下一点儿来了么？
前些日子落下来也有限，这几天又长上去了。
在我看，金价往下落着，总费事罢。
是的，现在各国总是用金子的多，银子用项太窄，所以银价总不容易往上长的。
若是天下各国都用金子，那银子不成了无用的东西了么？
也就是可以用银子造那半块的银钱，和那一两毛的钱罢。
竟用银子造那样儿的钱，那用项也就窄的很了。
自然是的。

第五章
我有两位朋友，要买几本话条子，我不知道是天津有，还是上海有，我想您必知道是哪儿有，请您告诉我说，我好写信去，托朋友给买。
您要买中国话条子，那没甚么难的。您也不用写信到天津上海托朋友打听，那中国话条子的书，在日本东京神田区本乡区那几家书铺都有，东京那边儿，由我靠得住的朋友，我可以写信去，托朋友把近来新出来的要紧的话条子，给您买几本带来，不更省事妥当么？
那敢自是好极了，不过是这么劳动您，我真过意不去。
这有甚么的呢？可费着我甚么呢？
那么那书价怎么样呢？
那不忙，等把书寄来，必开了账来，就知道是多少钱了，那个时候儿，您再交给我给寄了去不好么？
就是，我就遵命了。

第六章
我下月是要往日本国游一趟去，还有我们学堂，要买印字的机器，也要交给我办，我这是初次往那么去，人地生疏，而且言语又不通，若是那边儿您有靠得住的朋友，求您给写一封介绍的信，托朋友照应照应我。
可以的，我有一位至好的朋友，他是在东京本乡区，开着一个书铺，专卖咱（偺）们的汉书，您到了东京，可以和他商量，这买印字机器的事情。
是，他那书铺也卖印字机器么？
他铺子不卖印字机器，可是我知道他能办这个事，不但这个，就是别的事情，他也能办，人是最精明了，各商家他也都有个联属，托他办甚么事最妥当了。
好极了，不知道这位令友，懂得偺们的话不懂得。
他是一口的好北京话，现在在日本商人里头，他的北京话是数一数二的了。
这真是爽快极了。何幸而获此，就求您给写一封切实的信罢。
就是就是。

第七章
你的那个铺子倒过来，怎么不换字号啊？
我那铺子不是倒的，是租底儿，怎么能改字号呢？
是租谁的？
也是我一个相好的铺子。
怎么本主儿不做，把铺子倒租给你呢？
皆因本主儿有好事出外去了，家里没人照管买卖，才租给我做了。
定规的是租几年呢？
写的是租五年。
为甚么你那个时候儿，不和他商量倒过来呢？
我那个时候儿，也探过他的口话儿，他不肯倒，他的意思是打外头回来，自己还要接过来做哪。
他那个字号，外头怎么样？
他那个字号，是外头很有名，各处都有一定的主顾，所以他不肯出倒的。
原来如此。

第八章
近来洪顺号，外头声气不大好，行中有穿换各铺子，都叫不响了。不知道是怎么会弄得这么糟。
你不记得我去年就和你说过一回么？他那铺子里，一二年之内，事情必要糟的。我早就听说，他屋里所存的货物，决顶不住外头的欠项，果然今年这声气就出来了。
在我想，他那屋里，大概都是掌柜的，那几个亲戚坏的事。
可不是那几个人么。自从他那几个亲戚进铺子去，那几个好手伙计，全都陆续着不干了，他那几个亲戚，就随便滥支滥用，就把买卖给花亏空了，所有外头该人家的欠人家的，将来给不了，总不免要打官司告状的，这个乱子，还不是归在掌柜的身上么？
他既信用他的亲戚坏了事，怨他自己不明白，不能怨别人的。

第九章
我有一千块钱，打算要从贵行电汇到天津去，不知道是多少汇水？
往外国电汇，都不要汇水，因为不算是汇去的，算是按着今天的行市，卖给您的。
是了，我明白了，，那么我要买一千块钱的电汇，是得用多少日本的票子呢？
你不是要买天津的电汇么？
不错的。
等我算一算，按着今儿个的行市，是减一成五分五厘，您就给八百四十五圆就行了。可是您得单给电报费。
您说的这个电报费，不是由您这儿贵行，打到天津分行去的那个电报的花费么？
原是的。
那么天津的我那个朋友，怎么就能知道，我给他电汇银子去呢？
那您得单打个电报，知会令友，叫他到天津银行里取那银子去。
若是我那个朋友，接了我的电报，到贵分行取银子去，就可以给他么？
若是我们行里认得令友，自然立刻就可以给他了，如是不认得令友的话，可以找个保人，就可以取了去了，那也并没甚么累赘的。

第十章
我有五百块日本的票子，打算要回到北京去，托您给想个法子汇了去。
那好办，这东京有一家第百银行，在北京有一家分行，字号是贮藏银行，我也由第百银行往北京汇过银子，您这银子也可以由那个银行汇了去，是最妥当的。可不知道您在北京，是用银子啊，还是要用墨西哥洋钱呢？我的意思是要用银子，不知道这个银子，汇到北京去，有甚么伤耗没有。
按目下金价很贵，不但这里头没甚么伤耗，大概还可以多涨出几两银子来哪，真本来不算是汇兑的事情，这算是您拿金钱票子，卖银子的事情，所以到可以多得几两银子。
是了，那么他们不扣一点儿汇水么？
扣一点儿也很有限的。
就是，那么就求您分心，给我办办罢。
那儿的话呢，我着就给您办去罢。

第十一章
那祥龙绸缎铺的朱掌柜的，虽然他不是本行的人，可是专会用伙（夥）计，这两年买卖做的是一年比一年有起色，就连本行人开的买卖，都竟会做不过他，这是谁能想得到的事。
那个朱掌柜的，不过是绸缎行买卖的外行，他可并不是做买卖的外行，若讲做买卖，他心里头很有路数儿，而且是真会用人，做事很开通，伙计们都佩服他，每年算完了大账，这一年若是赚的钱多，必要给伙计们多豁长支，多送谢仪，能感动人心，伙计们真是人人儿高兴，个个儿提神，大家都是一心一计的打起精神来，给柜上做买卖，怎么是买卖不一年比一年有起色呢？倒不在他是内行是外行，隔行不隔理，不论那行，人情都是一样，只要待伙计有情有义，谁能不尽心竭力给柜上办事呢？

第十二章
我看像您这个首饰行的手艺，实在是不容易学的。
怎么不容易学？
像打造各样儿的首饰，和各金银的器皿，又得学打造，又得学点翠、嵌活、拔丝、攒丝、焊活，这么好几样儿手艺，得多少年，才能学会哪。
您想错了。我们敝行是各学一样儿手艺，像管打造的，是竟学打首饰，那点翠、嵌活甚么的，是单有管做那个活的。
是了，那么像开一个首饰楼，那会各样儿手艺的伙计，都得有啊。
那儿能邀那么些个伙计呢？他们是各有各作坊，我们屋里不过就有专管打首饰的伙计，可也都会焊活，赶我们应下活来，应当过行的，我们都是送到那各作坊做去，那都是料件子活，是按着件数儿给他们手工钱。
是了，这我才明白了。

第十三章
听说增盛那屋里，大卖残货，各样儿东西全都减一成价出卖，莫非是要收买卖么？
不是要收买卖，是又搭着财东，要挪地方儿开买卖。
已经采着地方儿了么？
听说在西单排楼，采着地方儿了，如今打算把陈货都减价打扫出去，同新财东另开买卖，从新办货。
在我想，那增盛家范掌柜的，也不算做买卖的好手啊，怎么还有人愿意拿出银子来，和他搭伙开买卖呢？
你不知道，增盛那屋里外头交的很宽，所有西北陕甘蒙古那些个地方儿，来京办货的客人，大半都是用他那屋里的货，这个新财东是他旧日的一个朋友，深知他屋里的这个底，所以才肯和他搭伙。
是了，那么换字号不换字号呢？
不换字号，用的还是他这旧字号哪。若是一换字号，外路的客人反倒不信服了。

第十四章
我是森合栈陈先生打发我拿着封信来见先生。
你姓甚么？
我姓苏，名字叫保安。
你是在那个行里管过栈？
我原来就是在森合帮着管过栈房。
你的英国话是怎么学的？
我就是随便那么散学的。
那么像起卸货物，报关上税，这些英国话，大概你都会说罢。
不敢说会说，大概可以说得上来就是了。
这些个事情你也都办熟了罢。
这几年也算是办惯了一点儿了。
那货物的名字，英国话你都叫得上来么？
不差甚么常见的货，都可以叫得上来。
那么你看看这个单子上，都是甚么货物？
是。这是洋药、洋布、海带菜、洋铁、火柴、洋伞、药材、钟表、糖、茶叶，这些个货物。
不错的。那么一个月，你打算要多少工钱呢？
我的意思，工钱先不用定规，我来一个月，你看一看，然后您再给我定规工钱，您想好不好？
也好。那么你明天就来罢。
就是就是。

第十五章
昨天来的这只船，我们批的货，到了没有？
来的这只船，没您批的货。
那么是那只船来，才有我们的货哪？
是有一只海顺船到了，就有您的货了。
那只海顺船是得多喒到哪？
大概就在这个月内总可以到罢。
您这话还是有点儿含糊，按着偺们批单上写的日期，已经过了十天了，到如今还没准日子到哪，您想我柜上怎么交代呀。
那批单不过是个着对，您若是按着批单上写的日期那么说话，那未免的也太凿一点儿了。
这是甚么话呢？不按批单上说话，那么当初立这批单是干甚么的？俗言说，口是风，笔是踪，；因为怕是口说无凭，才立这个字句，怎么倒是我凿了。
是了，您不用着急，您再等十天，货也就可以到了。
准的，若是过十天不到，您可是得认罚的。
是了，若是不到的话，我认罚就是了。

第十六章
昨儿个高枫村从你这儿回去，心里很不通快。他说他打听他的货来了，货还没到哪。他心里本就着急，偏偏儿的你又说他说话凿一点儿，他更生气了。你是不知道他那脾气，他向来和人共事，说到那儿，是要办到那儿的。人若是和他共事，可也是得那么着。若是偶然和他说话，有点儿言不应点，他就急了。
这也并不是我安心说话言不应点，可是火轮船没到，我有甚么法子呢？
你听我告诉你这个缘故，他在你这屋里定的那个货，他现在急等卖的是洋布，你这屋里不是存着的洋布很多么，你先匀给他十箱洋布，叫他先卖者，他心里就不至于那么着急了。等他批的洋布到了，再归还你十箱，不是一样么？
这么办也好，您想先匀给他十箱洋布，他准愿意么？
我管保他一定愿意。等我回头到他铺子去，把这层告诉他，叫他打发人来，提十箱布去就是了。
好极好极，那么就劳您驾罢。
好说好说。

第十七章
我本来是要和老兄奉商一件事情。
是有甚么见教的事情？
现在是我们本公司商量，是要筑造从此地到某处的那条枝路，前两天总理铁路大臣，要把这件事委派兄弟，和我们一位同事的周子通，我们俩人承办。我们俩人的意思，所有造铁路应用的铁轨和垫木，都要奉托贵行，替我们办理。不知道老兄肯替我们办不肯。
这有甚么不肯的呢？一来这也是我们本行应作的买卖，二来偺们又是至好的朋友，而且我们也给贵国别处办过这铁轨垫木，这件事兄弟必要多尽力的。
实在费心的很了。可是不知道贵行现在有这铁轨垫木的小样子没有。
这行里现在没有，可是上海我们行里有，我可以打一个电报去，就可以送来了。
好极了，等着两天我们奉到上宪委派印札，我同我们那位周子通一块儿来，偺们当面商量是怎么办罢。
兄弟竟候您的信罢。
是，我失陪了。
改天再见。

第十八章
您没听说某府到某府的那条铁路，是那个公司包办么？
先听说有好几个公司，都愿意包办，衙门里也为难，是叫那个公司办好呢？新近听说有人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叫愿意包办的这几个公司，各递一个单子，说明白了，连工带料是要多少银子包办，衙门里看那个公司要的价廉，就叫他包办，这里头没偏没向，都是一例相待。
若按这么办，我认识的那个公司，许办的成。
怎么见得呢？
那个公司，他们本国里，近来铁轨造的是极精，那垫木的材料又极多，而且铁路工师，人是很多，道路又近便，人的工价，材料的运费，都省些个，自然他开的单子，总比别的公司，价要廉的，这还不是可成么？
若这么说，那个公司自然可以望成的了。

第十九章
我听说贵国南洋地方儿，要开一个银行，不知道是官要设立银行哪，还是商民要私开银行呢？
我先听见说，是官要设立一个大银行，后来议了会子没议妥，然后又有人出主意，打算招商股，开一个银行，有官场中派一位官员，管理那银行的事，算是官署商办，这么个局面，各商家都不愿意入股份，所以这件事，也算中止了。如今听说，各商家要自己招股份，私立一个银行，所有银行里总办帮办这些人，都是由众股友，推选公平正直熟习商务，众人都信重的人充当，等议妥之后，有几家大盐商，和几家富绅，在衙门公具保结，倘或后来那银行，有亏空票存，侵吞存款这些个弊病，都有众保家赔偿，可是平常做买卖这些个事情，不必由官派员经理，听说大概商量的有点儿眉目了，可不知道得多喒才能定局哪。

第二十章
听说贵国东京，有一宗做买卖的地方儿，叫劝工场，是怎么个局面呢？
那劝工场，是这么个局面。是有一个人，盖一所儿宽大的房子，前后两个门，一个门是进路，一个门是出路，那房子里有也分出许多间来，那房东招各行体面买卖，在那房子里头摆货做买卖，每一行买卖占一间，可是每一行就许做一样儿的买卖，不准兼着做两样儿买卖，赁那地方儿做买卖的，得立一个赁地的字据，这个字据是一年一换，说明白的是每一年是多少赁钱，都要写在那字据上，若是不愿意在那里头做买卖的，要交还地方儿，也是等到换字据的时候儿，可以退还。所有到那劝工场里逛去的，买东西的，都是从前门儿进去，从后门儿出来。
是像那里头的地方儿，赁钱都是一样么？
也不能都是一样。想那要路口儿的地方儿，那赁钱就贵一点儿，像那偏僻点儿的地方儿，赁钱就便宜点儿。
是了，可是那劝工场里，都是卖些个甚么货物呢？
卖的东西也不少了，像家用的铜器、木器、磁器、，各样儿粗细的家伙，还有衣服、绸缎、铺盖和一切铺垫甚么的，还有钟表、古玩、玉器和人随手儿用的东西，还有东西两洋各样儿的文具、纸张、字画、照相篇儿、乐器和小孩子玩儿的耍货儿甚么的，一概俱全，就是没甚么卖吃食东西的。
那里头的货物，都是顶好的么？
大概都是好货物多。
价钱比外头铺户怎么样？
价钱总是比各铺户贵一点儿的多。
也许还价儿不许呢？
他们是每一样儿货物上都贴着一个纸签儿，上头号着价码儿，那都是言无二价不能打价儿的。
是了，承教承教。
岂敢岂敢。

官话指南第二卷
官商吐属

第一章
您贵姓？
岂敢，贱姓王。
府上在那儿住？
舍下在东单牌楼总布胡同。
您在那衙门行走？
我是在兵部当差。
您到舍下来是有甚么事情么？
是，我来是和您打听一件事情，是我听见说您这西院里那处房要出租，是真的么？
不错，是真的。怎么您要租么？
是，我打算要租。
你来迟了，那个房子我已经租出去了。
您租给谁了？
我租给我们一个亲戚了。
那就是了，那么您别处还有房么？
我别处没房了，我有个朋友，他有一处房要出租。
在甚么地方？
在这北边儿安福胡同。
有多少间房子？
有三十多间房子。
三十多间房子太多，我住不了那么些个。
您若是住不了那么些间，您可以都租下，除了您自己住多少间，下剩多少间，您可以转租给别人住。
那么我就是包租了。
不错，您包租。
我包租，我又怕一时租不出去，我每月得如数给房东房钱。
我想那层倒没什么可虑的，脚下房子往外租着很容易。
那么我租妥之后，除了我住多少间，下余多少间，还要求您替我招租。
那好办，赶您租妥之后，您可以告诉我说，您是匀出多少间来出租，我可以替您找住房的。
那么着很好了，可是您知道一月是多少房钱么？
我那朋友告诉过我，每月是七十吊钱的房钱。
七十吊钱的房钱太多。
您听着这房钱仿佛是太多，你不知道那房子可是顶好，院子又大，地势又好，离大街也近，买东西也很方便。
那么我租那屋子，还有茶钱么？
那茶钱自然是有的。
怎么我起您手里租房，还得给茶钱呢？
虽然您是起我手里租房，没有别的中人，到底这茶钱您也是得给，我告诉明白您纳，您给的这茶钱，并不是我落，也不是我那个朋友得，是给我的那个朋友的底下人们大家分的。
那么几分是儿茶钱呢？
就是一茶一房。
那就是了，那么我还得有铺保罢。
铺保自然是得有的，您找得出铺保来么？
是我找得出铺保来。
您都是有甚么铺保？
要甚么铺保佑甚么铺保。
那就行了，您打算多喒瞧那房子去？
我打算过一两天我来，同您__看去。
那么偺们一两天准见。
是一两天准见。

第二章
您贵姓？
岂敢贱姓李，未领教您纳。
我贱姓赵。
贵处是甚么地方？
敝处张家口。
到京来有甚么贵干？
我是卖货来了。
您贩来的是甚么货物？
我贩来的是皮货。
您在那儿住着了？
我在城外头店里住着了。
在那个店里住着了？
在西河沿大成店里住着了。
今年皮货的行情怎么样？
今年皮货的行情，还算是平和。
我听见说，前几年皮货的行情很大。
不错，前几年皮货的行市大的很了。
是怎么个缘故呢？
总是因为货短的缘故。
您现在带来的货，都卖完了么？
还没都卖完了。
您卖完了皮货，是带回银子去呀，还是贩货回去呢？
是贩货回去。
都是贩回甚么货物去呢？
竟是洋广杂货。
您在张家口是有铺子么？
是有铺子。
宝字号？
小号益泰。
您向来往回里带货，都是卖谁家的货呀？
那也倒不一定，谁家的货合式，我就买谁家的。
既是这么着，我现在有个朋友，他在哈达门外头新开了个洋广杂货栈，他都是自己起广东置来的货，价值比别的栈里全便宜，您后来买甚么货，可以到他那栈里买去。
令友那个栈房，宝字号是甚么？
字号是德发。
那么底下，我到那栈里买货去，我提您就得了。
是，等底下我也可以同您去一趟。
那更好了，我请问您纳，您当初也做过买卖么？
是做过买卖。
您都是做过甚么买卖？
我开过药栈。
是在城外头么？
不错，是在城外头。
现在那个药栈还开着了么？
没有，关了有七八年了。
那么您现在有甚么贵干呢？
我现在是行医。
您行医是竟瞧门脉呀，是还出马呢？
早起瞧门脉，晌午出马。
您行医总比做买卖强呀。
也倒没甚么别的强的，不过是不像做买卖那么累心就是了。
你府上在那儿住？
舍下是在东四牌楼报房胡同住。
等改天我到府上望看您去。
岂敢，我过两天，还要到店里望看您去哪。
不敢当，您没事的时候，可以到店里去偺们谈一谈。
是那么偺们改天见。

第三章
老弟是起家里来么？
喳，是起家里来。
老弟还没定规日子起身哪。
也就是这三五天就起身了，今儿个是特意来，见兄台辞行。
这实在多礼了，老弟这趟是连家眷都去么？
可不是么，打算连家眷都去。
是和人搭帮走啊，还是自己单走呢？
是和人搭帮走。
搭帮走的那位，也是作官的么？
是作官的。他是新捐的通判，到外头候补去。
像您这到省之后，就可以上任去罢。
是到省之后，大概就可以上任去了。
您补的这个缺，是烦缺么？
不是烦缺，是简缺。
现在署您这个缺的那位姓甚么？
是一位姓周的。
是补过实缺的么？
也是新近才补的缺，这等我到任之后，他就交卸上新任去了。
那么老弟这几天总在家罢。
是这两天总在家。
我这两天还要到府上，给老弟送行去哪。
不敢当，我也要回去了。
您回去了，到家里都替我请安问好罢。
是，回去都替您说。

第四章
回禀老爷，给您拜年来了。
您去请进来，让到书房里坐。
兄台新喜了。
老弟新喜了。
兄台请上，我给您拜年。
不敢当，一说就是了。
老弟请坐喝茶。
兄台请坐。
老弟今儿个是头一天出来么？
我是起昨天出来的。
得拜几天哪？
也不过五六天就拜完了。
打算多喒到省里去呀？
我打算初八进省。
得多喒回来？
得过了节回来罢。
老弟起头年封了印，总没到衙门去罢。
封了印之后，还去了两趟，办了几件零碎的事情。
赶开了印之后，就该忙了罢。
可不是么，赶开了印之后，就所没甚么闲工夫了。
是，老弟请再喝杯茶罢。
不喝了，我该走了。
忙甚么了，天还早哪。
是因为该去的家数多，去晚了不像事。
那么劳老弟的驾，到家里先替我请安道新喜罢。
是，回去都替您说。

第五章
老兄我昨儿个听见说，您现在升任太守了，所以我今儿个特意给您道喜来了。
不敢当，是在劳驾得很了。
老兄大概得多喒上新任去呀？
还不能预定了，总得等上司派委员来接署，才能交卸了。
您交卸之后，是就上新任去呀，是还得先进省里去呢？
是先得到省里去。
请问老兄贵科分？
我是辛酉科的举人。
会试是那科呢？
会试是壬戌科。
原来老兄是连捷，是在是才高得很了。
承过奖了，不过是一时的徼幸（倖）就是了。
老兄太谦了，请问老兄都是荣任过甚么地方？
我是做过一任上元县知县，后来俸满，蒙前任府台保升今职，数年以来，寸功未立，实在惭愧得很了。
那儿的话呢，老兄如此大才，无怪上游器重，况且又爱民如子，如今升任太守，实在是彼处百姓之福也。
不敢当，不敢当。
那么等老兄行期有日，我再过来送行就是了。
那实在当不起，这就劳驾得很了，等改天我再到贵衙门谢步去。
岂敢岂敢。

第六章
老弟我听见说，前几天晚上有几个人，到东街上一个银号里抢去了，是有这么件事么？
不是抢银号去了，是和银号打架来着。
是为甚么打架呀？
是因为有一个无赖子，捡了一张银票，到银号里取银子去了，银号里人说，这是一张失票，已经有人挂了失票了，你等一等，我们把那个丢银票的那个人找来，你们俩人当面一说，他也不能白了你，总得谢和你几两银子。那个无赖子不答应，说是这张银票是我各人的，我就知道那银票来取银子，你们说是别人丢的银票，那都不与我相干，我通不管那些个，你们就是给我银子没别的话。银号里不肯给他银子，这么着他要把那张原银票拿回去，银号里把那张银票也扣下了，不肯给他。这么着他就走了，赶到晚上那个无赖子，又约了四个无赖子，到银号里打架去了，赶他们到了银号，就这么一骂，把柜上的一个伙计，也揪出来给打了，把拦柜上搁着的算盘也给摔了，这个工夫儿汛官听见说了，当是抢银号的了，就带兵去把他们五个人都拿了去了，送了县了，后来查明白了，他们是打架的，就把他们五个人都枷号在东街上了，半个月之后才能放他们了。

第七章
院子里坐着的那个拿着包袱的人，是干甚么的？
他是个卖珐（琺）蓝的。
你认得他么？
我不认得他。
你不认得他，怎么知道他是卖珐蓝的呢？
我刚才问他来着，他说他是珐蓝作的人。
那么他那包袱里包着的，就是蓝货么？
大概就是罢。
那么你出去把他叫进来。
掌柜的，你进来罢。
你是卖珐蓝的么？
是。
你这包袱里包着的，是甚么蓝货呀？
这是一对珐蓝瓶。
你打开包袱我看看。
您看，这对瓶好不好？
这对瓶太大，有比这对小一点儿的没有了？
我们局子里，有一对比这个小的，是作样子的，不是卖的。
要买多大尺寸的，那都可以定烧。
我白问一问，像这对瓶得多少块钱？
这对瓶得一百多块钱。
你们有甚么小物件没有？
您问的是甚么小物件哪？
就像甚么小笔筒、小印色盒子、小腊灯、这些个小物件。
您说的这几样儿小物件，现在做着了，还没烧得了。
那么得多喒就烧得了？
过个四五天就可以烧得了。
等这小物件烧得了，你可以拿几样儿来，再把你们局子里那对瓶样子拿来，我瞧瞧，若是合式，我可以照样定烧一对。
是，我过几天给您拿来罢。
你们局子在甚么地方？
我们局子在后门大街。
宝字号？
小号广成。
你们先头里，也来这公馆里卖过东西么？
我们先头里，没来这公馆里卖过东西。
这对瓶，我嫌他太大，你可以拿回去罢。
是，我失陪了您纳。
你回去了。

第八章
你们老爷，在家里了么？
是，在家里了。
你进去告诉你们老爷，就提我在后门住姓徐，来见你们老爷有话说。
是。
我们老爷请您进来，到书房里坐。
老弟久违。
彼此彼此。
这一向倒好啊？
好啊您纳。
托福托福。
老弟偺们这一向没见，是上甚么地方去了么？
可不是么。我是出了趟外。
上甚么地方去了？
出口收租子去了。
是了。
大哥，我今儿个特意来，和您商量一件事。
是甚么事情？
我有个朋友，他在京西住家，他有几顷地，有一处果木园子，一处菜园子，因为他现在等钱用，托我把他这地亩、园子，给他典出去，所以我来问问您纳，若是您愿意典过来，我可以给您办办。
这个地亩，现在是他自己种着哪，还是有佃户种着呢？
是他自己种着了。
他打算典多少银子呢？
他打算要典一千两银子。
他若是打算典一千两银子，我怕是凑不出那么些个来。
那么您可以凑得出多少来呢？
若凑个六七百两银子还可以行。
那层您等我回去，和他商量去罢。
可是，他打算典多少年呢？
这层我也问他来着，他说是不用写典多少年，就写钱到回赎就得了。
不写典多少年，总不大妥当，因为这几年，我若是放下外任来，我就得用这个银子，所以总还是说明白了典几年才好哪。
是，那我还可以和他商量，您约摸您大概还得几年，可以放下外任来呀？
我约摸着还得过个五六年罢。
我想和他商量写五六年，他也没甚么不愿意的。
还有那地契，您都看见了么？
我都看见了。
是几张红契，几张白契？
两张红契，两张白契。
那么您就回去，和他商量去罢。他若是愿意就这银数儿办，愿意写五六年，偺们就办。
赶这事定妥的时候，您还得先照回地去哪。
那层是这么着，您若是肯出切实的保，保这事决不错的，哪我就不必先照地去了。
这事是绝不错的。那我可以落切实的保。
既是这么着，那我就凭您一句话了，赶偺们把事情都办完了之后，我在同他到地里看一看去就得了。

第九章
回禀老爷，大恒布铺的徐掌柜的来了，
说是要见您有话说。
您出去请进来，让在客厅里坐。
是，我们老爷请您到客厅里坐那。
徐掌柜的，您怎么这么闲在呀？
我是来找您说句话。
是，您请坐。
您坐下。您这几天没出门么？
没有，因为我这几天，有点儿不舒坦，所以没出去。
现在倒大好了。
是大好了。
我来找您，是和您借一项银子。
是用多少呢？
总得五百两银子。
是又买着甚么俏货了么？
不是，是因为我倒过一个铺子来。
倒过一个甚么铺子来呢？
倒过一个钱铺来。
是几个门面？
两个门面。
在甚么地方儿？
在偺门这城外头，八宝街路西里。
原先是谁的铺子？
原先是一个南边人的铺子。
怎么是关了之后，才倒的么？
没关，是因为那铺子的东家，是候选知县，新近选上了，他得出去作官去，他又没有弟兄本家，可以照应买卖，所以得倒出去。
您是多少银子倒过来的？
一千银的倒价。
连家具都在其内么？
是，连家具一包在内。
倒价都给完了么？
是都给完了。
那么您现在就是用银子做买卖了。
不错。我手里现在还有五百两银子，不够周转的，还得有五百两银子才行哪。
是，我可以借给您五百两银子就是了。
费心，费心，您可以作项怎么个利息。
这是甚么话呢？偺们这样儿的交情，您用这点儿银子，还提甚么利钱哪，您若是给利钱，我就不借了。
是了，那么我从命了。
岂敢，哪个钱铺原来是甚么字号？
原字号是德合。
您倒过来还改字号么？
是，改字号。
打算改甚么字号呢？
打算改裕成字号，您想好不好？
这个字号很好。这钱行的买卖，您也通达么？
哪钱行的买卖，我不通行，我们舍侄学的是钱行，我打算把他安置在那铺子里了事。
这倒很妥当，打算多偺开市呀？
总得下月初间才能开市哪。
等开市，我过去给您道喜去。
不敢当，我也要回去了。
您忙甚么了，再坐一坐儿罢。
不咖了。我铺子里还有事哪。
那项银子明天晚上，我给您送到铺子里去罢。
就是，就是。
您回去了。
您请进去罢。

第十章
回禀老爷，刘木匠来了要见您。
叫他进来。
刘师傅，我们老爷叫你进去那。
老爷，您好啊。
好啊，你好啊。
好啊您纳。
怎么这程子我总没见你味。
我是回了一趟家。
干甚么回家去了。
回家收庄稼去了。
今年你们那儿年头儿怎么样？
够八成年纪呀。
你种着有多少亩地呀？
我种着有一顷多地。
今年打了有多少石粮食啊？
今年打了有一百石粮食。
你这回来应着甚么活了没有？
还没应着活了。我今儿来见您，是因为有一处活我要应，就是没有荐主，我打算求您，给我举荐举荐。
你要应那儿的活呀？
西城江老爷那儿，不是要盖房了么？我打算要应那个活。
我听见说，江老爷找了好几个人看过了，可不知道有人应妥了没有。
不错，我听见说，有三个人看过了，有俩要了八千两银子，有一个要了七千五百两银子，江老爷都不愿意，所以都还没定规了。
那么若是你包那个活，自然总比别人便宜点儿啊。
那是自然的。我若是包那个活，不但比别人便宜几百两银子，工程准还要坚固，一点儿也不能含糊。
我给你说说那倒容易，可有一层，我听见说，江老爷的意思，打算说定规了之后，立合同的时候，献给一半儿银子，下剩那一半儿银子，总得等完了活才能给呢，你可以先垫办得起么？
是，我也知道实现领一半儿银子，我也打算了打算，可以垫办的了。因为我有个朋友，开着个砖瓦窑，用多少砖瓦，他都可以供，不用给现钱，赶完了活再给钱，很可以行，还有我的个小舅子，现在开着个木厂子，他存着的木料很多，我可以随便用，也不用先给钱，我领这一半儿银子，不过是预备着买石头买灰，开发大家的工钱，算了一算，也不差甚么够了。
既是这么样很好了，赶明天我就见江老爷去，给你说说。
那么费老爷的心罢，我多喒来听老爷的信哪？
你后儿来听信罢。
是了，那么我回去了。
你回去了。

第十一章
老弟是甚么时候来的？
我先来过一趟了，听说是您没在家，这么着我又上别处去了，这刚才我回来，听他们说您还没回来了，所以我在这儿竟等着您回来哪。
那么叫老弟受等。
好说您纳。您是上那儿去了一趟？
我是出城去，到庄稼地里看了看。
现在的庄稼所都长起来了罢。
是，都长起来了。
那么今年秋收有望了。
按着脚下看，今年准可以丰收的。
您到庄稼地里，看见他们种地的做活了么？
是，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地里锄地了，赶晌午的时候，他们就都回去吃晌饭去了，这么着我就找了一棵大树，在树底下凉快了半天，瞧了会子放牛放羊的，赶凉快够了，我这才溜达着回来了。
您倒真是会高乐的。
甚么会高乐呀，不过是在家里坐着，也是闷得慌，睡晌觉起来，也是不舒服，莫若出去溜达溜达倒好。
你这倒也是养身之法。
那儿的话呢。老弟今儿到舍下来，是有甚么话说么？
大哥，我来是有件为难的事，要求您替我办办。
是甚么事情？
是因为我兄弟现在忽然要分家。
你们弟兄们，素日不是很和睦么？怎么他忽然想起要分家来呢？
我也不知道是甚么缘故，我想他大概是受了人的挑唆了，所以才要和我分家。
莫非偺们这些亲友里头，谁还能离间你们弟兄么？
偺们这些亲友里头，自然谁也不能挑唆他分家呀。我知道，他进来交了几个新朋友，都不是很好的人，我想必是他们挑唆的。
那么您来找我，打算是怎么个办法呢？
我来是因为我兄弟，素日和您对劲，我打算求您这几天，把他找到您家里来，劝劝他，总是叫他不分家才好哪。
我把他找来劝劝他，哪倒没甚么不行的，可有一层，我们俩平常虽然对劲，无奈令弟的那个左皮气，我也不敢保他准听我的话，倘或他不听劝，又该当怎么办呢？
他若是在不听劝，哪没法子只可由着他分家就是了。
若是他一定要分家，你打算是怎么个分法呢？
我们的房产，是两处住房，两处铺面房，西城那处住房，和城外头那处铺面房，那两处的房契，全都在外头押着了，现在就是我们住着的这处房，和我们铺子那个房子，这两处的房契没押，我可以分给他这两处房产就是了，其余我们家里的家具东西，他爱甚么，都可以拿了去，我决没甚么不愿意的。
您这么办，是公道极了，亲友们决不能有甚么议论您的了。

第十二章
老兄，怎么这程子，我总没见您哪？
我回家收庄稼去了。
今年收成的，怎么样哪？
今年收成的，还算好啊。
您种着有多少地呀？
我的地不多，才一顷多地。
今年您打了有多少石粮食啊？
打了有一百多石粮食。
那么今年您打的粮食比去年多。
是，去年才打了六十石粮食，今年比去年，多打着有四十多石粮食了。
您去了日子不少了罢？
可不是么。我去了有俩多月了。
怎么，您这趟回家，去了这么些日子呢？
我是和人打了一场官司，又卖了一回地。
您是和谁打官司来着？
是和我们一个地邻打官司来着。
是为甚么事情？
是因为我有十几亩洼地，每年夏天一下大雨就淹了，所以这几年，我也没种，竟荒着了，我那个地，紧挨着一个姓于的地亩，这几年我不是没种那个地么？可就叫那个姓于的，零碎占了有几亩地去，我常在外头，所以也不知道这个事，赶我这趟回去，听见我们长工说，我就亲自到地里去一查，可不是叫他占了我的地去了么。这么找我就找那个姓于的去，问他这件事，他一定不认，我可就到衙门去，把他告下来了。赶知县查明白了，就叫他把占去的我的地，都给我退出来了。这么着我就把他卖出去了。
是了，像您每年打的这个粮食，都是留着自己吃啊，还是卖呢？
不是都留着自己吃，我们家里也就是留个三四十石粮食，下剩（賸）的就都卖了。
您的粮食都是卖在甚么地方啊？
离我们住的那个地方有几里地，有个大镇店，每五天一集，我们都是拿牲口驼上粮食，到那个镇店上卖去。
到了镇店上，事卖给粮食店哪，还是卖给客人呢？
都是卖给客人的时候多。
是您自己卖给客人么？
不是，都是经纪给卖。
那经纪都是奉官的么？
是奉官的。他们都得有官给的牙帖，才能当经纪了。
卖粮食用的斛斗，那也都是官定的么？
是，那都是官定的。
那么那经纪挣的，都是甚么钱呢？
那经纪就是得用钱。
那粮食的行情，是经纪定的么？
不是经纪定。
是谁定呢？
没人定。大概是这么着，若是这天粮食来的多，自然行市往下落，若是这天粮食来的少，自然行市往上长，这是一定的理。并不是有人先定出一个行市来。
是了，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第十三章
老弟，我来是问你一件事情。
你是问甚么事情？
你西山里，不是有一处果木园子么？
不错，是有一处果木园子。
是多少亩地的园子啊？
五十多亩地的园子。
每年你那园子是自己收果子卖呀，还是把树包给别人呢？
前些年，我都是自己收果子卖，这几年，我可是把树包给别人呢。
你都是包给谁呢？
我都是包给海淀顺义杂货铺。
我今儿个来见你，是因为我有个相好的，他现时在西城开了一个干果子铺，他再三的求我，给他办这个包果子的事情，我知道您有果木园子，所以我来问问你，若是你愿意过年把树包给他，我可以给你们拉这縴。
他若是愿意包，那也没甚么不行的。
他还叫我问问这包果子，都是怎么个规矩。
那么您这个相好的，他是外行么？
可不是么，他本是外行，他这是头一回作这果行的买卖。
那包果子，也没有多规矩，就是结果子的时候，我同他到园子里看一看，然后就商量包价是多少，赶说妥了，把银子给了，这一年的果子，就是他的了。
赶包妥之后，还得有个看果子的了罢。
那是自然的，总得找一个人，黑下白日在园子里看着才行哪。
这个看园子的，是偺们给他找啊，还是他各人找呢？
那是随他，若是他托偺们给他找，偺们就给他找，若是他愿意他自己找也使得。
那看园子的人，不至于偷果子卖呀？
那是这么着，若我给他找的人，那自然我得下保，若是有偷果子卖的事情，有我一面承管了。
那看园子的，每月就是给他工钱，没别的么？
是就是给他工钱，不过还有那搭窝棚用的席、木板、绳子、杆子这些个东西，都是包果子的给他买，赶后来拆窝棚的时候，可也是那包果子的，把这些个东西拿回去。
那么若是树上掉下果子来，该当怎么样呢？
若是平常掉下来的果子不多，那就在地下搁着，等包果子的多喒去了，告诉他就是了。若是偶然遭大风，或是遭雹子，掉下来的果子太多了，那个看园子的，应当赶紧的去，告诉那个包果子的，叫他好去收那掉下来的果子。
是了，我回去就照着你所说的这话，告诉我那相好的，等他有甚么话，我再来见你罢。
就这么样罢。

第十四章
刘才。
喳。
书房里那架坐钟不走了，你回头到祥盛钟表铺，把许掌柜的请来，给收拾收拾。
是了。
辛苦众位。
您来了，您请坐。
我们老爷打发我来，请许掌柜的到宅里，有一架坐钟，给收拾收拾。
您在那宅里。
我在富宅里。
是棉花胡同富宅么？
不错，是棉花胡同富宅。
您贵姓？
我贱姓刘，未领教您纳？
我贱姓许。
啊，您就是许掌柜的，您照应点儿罢。
彼此彼此。
您那宅里，还是那位姓朱的管事么？
不是，换了人了。
换了那位了？
换了一位姓范的。
怎么，那位姓朱的搁下了么？
可不是么，散了。
是为甚么散的？
是因为病散的。
是得了甚么病了？
他本来是个若身子，又吃烟，近年他忽然一忌烟，烟也没断成，可就得了病了。一天比一天重，后来简直的成了痨病了，甚么都不能干了，这么着他就把事情辞了，回家养病去了。
是了，可是您知道，是竟收拾钟啊，事还收拾表呢？
我们老爷就说是收拾钟，可没提还收拾表。到底据我想，您把收拾表的家伙带上，万一收拾表了也不定。
那么偺们这就走罢。
掌柜的，您先请在书房里坐一坐，我进里头告诉我们老爷去。
是了。
许掌柜的，这一向好啊？
好啊，富老爷倒好。
好啊您纳，买卖好啊？
托您福，倒还好。
现在打夜作了么？
是，打夜作了。
现在铺子里几位伙计？
脚下是四个伙计。
几个徒弟？
俩徒弟。
都可以上案子做活了么？
有一个可以上案子做活了，那个是新来的，还不行哪。
您见天也在铺子里做活么？
我是不能整工夫在铺子里做活，总是在外头办事的时候多。
脚下您那铺子里，每月做多少钱的手工啊？现在每月也就是做个四百来吊钱的手工。
四百来吊钱的手工，也就算不少了。
不过算可以的就是了。到底比上从先，可差多了。
先里头，每月可以做多少钱的手工呢？
早先每月总做七百吊钱的手工。
敢情先头里，每月坐这么些个手工哪？
是那个时候，每月总有这么些个。
今儿个我请您来，给瞧瞧这架坐钟，是怎么个缘故不走了？
我瞧瞧，这个钟是索子折了。
那么得换一根新索子了罢。
不用换新的了。我把这根索子，拿到铺子里去钉上，再拿回来安上就得了。
那么更好了，您请喝茶罢。
您喝罢。
我请问您纳，像您这贵行，都是学几年哪？
我们敝行，都是学六年。
是还得写个字据么？
是得写一张字据。
这张字据，是徒弟刚一上铺子就写么？
不是，先得瞧一年，若是徒弟好，才写字据哪。
那么刚他学满了之后，是还在本铺子里耍手艺啊，是就上别处耍手艺去呢？
那都是随他的便，若是他还愿意在本铺子里耍手艺，也是给他开出工钱来，按着伙计一个样，若是他不愿意在本铺子里耍手艺，愿意上别处当伙计去，也使得。
那就是了。还有上回，我托您给买一个醒钟，您给买了没有？
是，我在这城里头各铺子里，都给您找了，没有，新近有我们一个同行的人，下天津买货去，我已经托他到洋行里给您找一找，若是有，他回来的时候，就给您带来了。
那实在费心的很了。
那儿的话呢。我也该回去了。偺们改天见罢。
您回去了，累肯您纳。
好说好说。

第十五章
老弟是解家里来么？
喳，是解家里来。
怎么这几天，我没见你呀，是干甚么来着？
我是出外打围去了。
是同谁去的？
是同着我们一个街坊去的。
是上那儿打围去了？
上东山打围去了。
多喒回来的？
昨儿晚上回来的。
打了些个甚么野牲口来？
打了些个野鸡、野猫，还打了个野猪。
那么你们这趟围，打的不错呀。
不错可是不错，到底受的累也不轻。
受了甚么累了？
我们俩人，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去的，感到了离东山还有几里地，有个镇店，我们可就在那个镇店上，找了个店住下了。赶第二天，我们就在店里吃完了饭，把那两匹马，寄放在店里了。我们俩就扛着枪，溜达着上山去了。赶到了山上，我们先是竟打了些个野鸡，野猫，赶天有平西的时候，忽然跑来了个野猪，我们俩就拿枪一打，可就打死了。那个地方，又雇不出人来抬那个野猪，这么着我们俩人，就把那个野猪，拉回店里去了。赶回来的时候，我们就用一匹马驮着野猪，我们来人，换替着骑那一匹马，赶到了家，就累的动不得了，你说受的这个累还轻么？
你们虽然受了些个累，到底还打著野牲口了，我们有个亲戚，前几天打围去了，不但没打著甚么，倒把他的一匹马丢了。
怎么打围去，会把马丢了呢？
他告诉我说，他骑着一匹马，上北山打围去了。他把他的那匹马，就拴在山底下一棵树上了，他就扛着枪，上山找野牲口去了。他找了半天，连一个野牲口也没找著，这么着他就下山来了。赶到了山底下一瞧，他的那匹马没了。这个工夫儿，天忽然下起雪来了，他就顶着雪，各处找了会子，也没有，这个时候，天也就黑上来了，他就找了一个破庙，将就着住了一夜，赶到第二天早起，他就觉着身上很不舒服，他没法子，就挣扎着到衙门里去报了官。那个官把他丢马的缘故，都问明白了，可就和他说，我这就派差，到各处给你找马去。若是这本地人偷了你的马去，终久总找的著，若是过路的人，把你的马偷了去了，那可就难找了。你先回家去就是了。这么着他就雇了一匹驴回来了。到了家病更利害了。到如今还没好了，你瞧他这运气，有多么背呀。

第十六章
兄台，您没听见说，偺们那个朋友冯子园死了么？
我没听见说呀，他是多喒死的？
今儿早起有人说，他是昨儿晚上死的。
你知道他是甚么病死的么？
我听见说，他不是好死的。
是怎么死的？
说是吞烟死的。
他为什么吞烟死了呢？
我听见说是这么件事。他有一个朋友，是外乡人，去年到京里来，有几千两银子，交给他收着。那个人可就回家去了。赶到今年，那个人又上京来了，可就和他要那几千两银子。子园就不认了。这么着那个人到衙门去，就把他告下来了。赶官把子园传到衙门去一问，子园说，并没这么件事。又说，若是我存着他的银子，必有个凭据，如今他一点儿凭据没有，这是他讹我了。这么着官就问那个人，有甚么凭据没有？那个人说，因为相好，当初并没有立凭据。官说你既没有凭据，竟凭口说，我不能给你办这个事，这么着就散了。那个人起那么一气，可就回家去了。到了家不多几天，就吊死了。赶知县去验尸的时候，起死鬼套裤里头，翻出一张阴状来。上头写得都是告子园的话。这么着他听见这个风声不好，他一害怕，就吞烟死了。
你提这件事情，我想起来了。今年春天，我恍惚听见人说，他和人打官司来着，瞧了就是为这件事。
光景就是这件事罢。
还有一件事，你管保不知道。在偺门没认得他之先，他已经就作过一件屈心的事了。
作过一件甚么屈心的事？
他先头里，不是开过一个钱铺么？
不错，他是开过一个钱铺。
他开钱铺的时候，有一个外省的人，和他相好，就在他那铺子里借住。后来那个人得了重病，临死的时候，可就和他说，我那箱子里，有一千多两银子，偺们相好一场，我死之后，所有我那银子和东西，都求你给我寄回家里去。他当时就都答应了。赶那个人死之后，他就变了心了。他竟把东西，给那个人寄回家去了。可就把那一千多两银子，昧起来了。后来那个人家里给他来信，问他死鬼留下银子没有，他就写了一封回信，告诉人家说，没留下银子。后来他忽然得了一场病，他在家里养病的时候，他铺子里有一个伙计，就偷了他几百两银子跑了。赶他病好了，就把买卖也收了。
您这都是听谁说的？
我这都是听有在他铺子里学过买卖的一个徒弟说的。
像他先头里，既然作过一件屈心的事了，就该当悔改才是的，怎么后来又做这么件屈心的事呢？到如今，还是各人把各人的命要了。
你不知道，凡这宗没良心的人，大概都是这么着，若是一见钱，立刻就把天理报应，全都忘在九霄云外去了。他现在吞烟死了，这简直的就是遭了报了。

第十七章
老兄，刚才那个姓马的进来，找您是说甚么话来着？
他说他现在要赎当，托我给他借几十吊钱，另外还托我给他找个跟官的事情。
他托您这两件事，您都应了么？
是，我都应了。我这么告诉他的，我说现在我手底下没钱，等我上别处给你借去。若是借著了，你就使唤，若是借不着，你在另打主意就是了。至于说找事这层，等底下有跟官的事，我必给你举荐。
依我劝您，他托的这两件事，您都别给他管。
怎么？
您若是给他借钱，他一定不还您。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还我呢？
他向来借人家的钱，都没还过，所以我知道他如今借您的钱，将来也是一定不还您。
我想这几十吊钱，他不至于不还我。
别的几十吊钱，就是几吊钱，他也是不还，况且他借这个钱，也不是真拿去赎当。
他不是拿去赎当，是拿去干甚么呢？
他是拿去耍去。
怎么，他还耍钱么？
他最爱耍钱。他整天家竟在宝局上。
他家里都是有甚么人哪？
他母亲早死了，现在就是他父亲还活着了。
他没有弟兄姐妹么？
他没有哥哥，也没有兄弟，就有一个姐姐，早就出了门子了。
他还没成家了么？
他没成家了。
他父亲有多大年纪了？
他父亲今年总有七十多了。
是个做甚么的？
是木做的手艺，先头里开过一个小木厂子，后来也关了。如今是竟仗着给人家做活，挣钱来过日子。
他这个人，会干甚么呀？
他任甚么都不会干，就会花钱。
他没学过买卖么？
他学过一回买卖。
他学过甚么买卖？
他在一个药铺里学过买卖，去了有一个月，掌柜的就不要他了。
是为甚么不要他了？
是因为他又馋又懒，不守铺规，所以就不要他了。
那么他后来，没作别的事么？
他后来又跟过一回官。
跟过甚么官？
那一年，有一个外任的官，进京引见来了，住在城外头会馆里了，有人把他举荐了去当跟班的。那个官见天叫他出去，给买古玩玉器各样儿的东西，他就撒开了一赚钱，俩月的工夫，他就赚了有好几百两银子，后来那个官知道他这个毛病了，可就把他辞了。现在那几百两银子，巧了是都花完了，所以才来找您给借钱，依我劝您，也别给他借钱，也别给他找事，您若是给他借钱，他必不还您，若是给他找事，他必不能给您作脸，索性不管他的事倒好。
那么据你这么说，将来他父亲死了，他可就要糟了。
我早就给他断就了，他父亲死之后，他一定抱沙锅。
那么他托我的那两件事，我怎么回复他呢？
您就告诉他，钱是借不出来，找事是没有，就得了吗。
这么着，我就照您这话告诉他，免得他指著了。

第十八章
李起。
喳。
你把这套书，给琉璃厂宝文堂书铺里送了去，告诉余掌柜的说，叫他给配一个书套，还有这个单子，也交给他，叫他按着这个单子上所开的书，每一都先拿一套，交给你带回来我看看。
是，老爷若没甚么别的事，我现在就去罢。
辛苦众位。余掌柜的在铺子里了么？
是，在里头了，您请进来坐罢。
辛苦余掌柜的。
李爷，您起宅里来么？
是，起宅里来。
您来是有甚么事么？
可不是么。我们老爷打发我拿这套书来，叫您给配个套，这儿还有一个单子，您瞧瞧，我们老爷说，叫您按着这个单子上所开的书，每一部交给我拿回一套去先看看。
这个书套，我们给配一个就是了。这个单子上所开的书，我们这铺子里就有两部，下余的那几部，我还得上别处找去。
那么您就先把铺子里所有的这两部，交给我带回去，下余的那几部，您上别处给找找去，过几天我再上您这儿取来罢。
我想您不用上这儿取来了，赶过几天，若是我找著了，我就亲自给送到宅里去罢。
那更好了。
这两套书，给您包好了。
那么我失陪了。
您回去了。
会老爷知道，那套书我交给俞掌柜的了，告诉他给配个套了。您要的那几部书，他们那铺子里就有两部，叫我先把那两部拿了两套来，给您看看，下余的那几部，俞掌柜的得上别处找找去，赶过几天，他若是找著了，他亲身给您送来。
是了，你先把这两套书，搁在书槅子上去罢。
辛苦李爷。
俞掌柜的，您才进城么？
可不是么，才进城。
您这拿来的，都是甚么书啊？
这就是上回老爷叫找的那几部书。我都找著了，拿来了。
我们老爷下天津去了。
多喒走的？
昨儿早起起的身。
是有官差去的么？
不是官差，是办自己私事去了。
得去多少日子？
连来带去，总得十天罢。
那么我拿来的这书，怎么样呢？
我们老爷留下话了，说是若是您拿了书来，就先留下罢。
那么您瞧，这是六套书，那原单子上开的是八部，上回您拿了两套来，我今儿个每一部，又拿了一套来，前后共总拿八套书来，还有这个单子，也托您交给老爷，所有这几部书的价值都在这个单子上写着了。
是了，还有配套的那套书，您给配得了没有？
配得了。我今儿个忘了带来了。等底下我再来的时候，给带来罢。
那就是了。
您想我可以多喒来好呢？
我算计着，我们老爷总得月底才能回来了，这么着罢，干我们老爷回来的时候，我出城请您去罢。
那倒不用劳动您纳，我月底月初，还有别的事进城来了，我可以顺便到这儿来，打定打听就得了。
那么也好。
那么我失陪了。
您回去了。
偺们过几天见。

第十九章
老兄，怎么我来找您好几趟，您都没在家，您是忙甚么了？
我是给人说合事情了。
您是给人说合甚么事情来着？告诉得我告诉不得？
没甚么告诉不得的。是我们舍亲认得的一个朋友，和人打了官司了，我们亲戚托我出去，给他们说合说合。
是为银钱账目的事情么？
不是银钱账目，是为买货的事。
为买货，怎么会打了官司了呢？
是这么件事。我们这个亲戚，认得的这个朋友姓沈，他是在保定府开着个大洋货铺，字号是信义。他今年夏天到这儿来的，就住在这东关外头福盛店里了。在偺们这大东街，泰和洋货栈里，批了六十包洋布，批单上写明白的，是俩月交货。赶到上月就到了日子了，沈掌柜的就到泰和栈去，问货到了没有。他们说还没到了。这么着沈掌柜的又等了些日子，又去打听，货还没来了。赶到前几天，沈掌柜的到西街栈房里，有别的事情去了。听见说新近有一个客人，买妥了泰和栈里的六十包洋布，是起一个姓王的经纪手里买的，听那个客人买的那个价值，比沈掌柜的原定的价值贵，银子可还没兑了，货也还没起哪。沈掌柜的一想，这一定是他定的那六十包洋布，泰和栈如今是贪多赚钱，又转卖给别人了。心里可就气的了不得。这么着他这天晚上，就到泰和栈里问这件事情去了。泰和栈不认，说是没这么件事，后来沈掌柜的指出那个王经纪来了，泰和栈没法子可就认了，说是下月还有六十包洋布来哪，叫沈掌柜的等那六十包洋布来，沈掌柜的不等，说是就要这现在有的那六十包洋布。泰和栈不肯给，说是若是实在不能等那六十包洋布，只可把原给的定银退回去，把批单一烧，就算没这么件事了。沈掌柜的不答应，说是竟退定银不行，还得包赔赚利才行那。泰和栈一定不肯认包赔赚利，这么着沈掌柜的就写了一张呈词，粘连那张批单，在县里就把泰和栈告下来了。前儿个知县过堂，把他们两造大概问了一问，就吩咐叫他们下去，找人先说合，若是说和不了，再补一张呈词再问就是了。这么着我们亲戚找我帮着他出去，给他们说合。昨天晚上，算是才给他们都说合完了。
您是怎么给他们说合完了的呢？
我们给他们这么说和的，还是叫泰和栈，先把这现在有的那六十包洋布，给沈掌柜的，叫他们给那个客人说，等下月那六十包洋布到了，再给那个客人就是了。这么着大家都答应了。昨儿个晚上，把货也起了去了，银子也兑了，就等明儿个沈掌柜的，在县里递一张和息呈词就结了。

第二十章
兄台，您这是解铺子来么？
不是，我是到天盛当铺封货去了才回来。
您用过饭了么？
我吃过了。
您若是没吃饭，我可以叫厨子给您预备饭。
我真吃了。我是同着一位相好的，在外头吃的。
那就是了，今儿个天盛当铺，货多不多？
古玩玉器少，衣服铜锡器多。
您都是封了些个甚么货？
我就封了俩表，没封别的。
我看封货得便宜的少，总是上档的多。
那也是碰运气，若是走红运的人，他去封货，就许遇见俏货，赶他封了，当铺就卖漏给他了。他就可以赚了好钱了。若是走背运的人，他一封货就打眼。当铺本就当打了眼了，他又封打了眼了，不但不能赚钱，倒还得赔出好些个钱去。
您说的这话实在不错，我们这铺子，前几年封了好几回货，没一回不赔钱的，所以现在不论那个当铺请，我们决不去封货了。
我告诉你，去年有一个封货得了便宜的，这个人是我们一个远亲。去年十月里，西城恒顺当铺，请他去封货，他封了一个铜表，四两银子，当铺就卖给他了。赶他拿回家去一细瞧，敢情是个金表，后来他拾掇好了，卖了四十多两，赚了有十倍利，这就是遇见俏货，得了便宜了。

第二十一章
大哥，刚才我到栈里找您去了，伙计们说您上西街去了，所以我迎着头找您来了，可巧就遇见了。您做甚么这么早上西街去了？
今儿早起火轮船到了。我们栈里给一个客人雇小车子运行李来着，推小车子的，给客人运错了两只箱子，客人不答应了，伙计们没了主意了，打发人到家里找我去了。我才起来，听见这个事情，我就赶紧的洗了脸，到栈里见了客人一问，那个客人说，他姓陈，是福建人，在江苏做官，如今是要上京去，今儿早起火轮船到了，他就下船，住在我们栈里了。他就叫我们伙计，给他雇了俩小车子，叫他一个跟人带着，到船上去，把行李起下来，赶把行李运到栈里来了。他一瞧，他短了两只红皮箱，这里头又有两只白皮箱不是他的，那白皮箱上写着徐子芹三个字，他就问他那俩底下人，怎么会运错了两只箱子呢？那俩跟人说，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俩人在船上归着零碎东西来着，是那俩推小车子的，自己上船，把箱子搬下来的，所以才搬错了。这么着那个客人，就告诉我们栈里的伙计，叫那俩推小车子的，快去把他那俩红皮箱给找回来。那俩推小车子的去找了半天，也没找著，客人是所不答应，要定了箱子了。伙计们也都著了忙了，就赶紧的打发人找我去了。
您给那个客人，找回那两只箱子来了么？
是，我已经找著那位姓徐的客人了，姓陈的那两只红皮箱，是在他那儿了。我现在回栈里去，先雇一个小车子，把姓徐的那俩白皮箱，给他推了去，把那俩红皮箱就换回来了。
您怎么找著那位姓徐的客人了？
我先在偺们那条街上，各栈里都问了，并没有姓徐的客人，这么着我就到了西街，挨着各栈一问，赶问到永利栈了，他们说是有一位姓徐的客人，是刚才到的，这么着我就进那个客人的屋里去了。一问他的号，他说是叫子芹，我就把运错了箱子的事情，告诉他说了。他说我的行李是才运来的，还没查点了。等我现在一查点就知道了。赶他一查，可就说是错了两只箱子，我这儿短了两只白皮箱，多出两只红皮箱来。我一听，这话对了。这么着我就和他说，回头我就打发小车子，把您那两只箱子送来，您把这两只红箱子，就交给他们带回去就得了。这么着我就回来了。你这么早忙着找我，是有甚么要紧的事情么？
因为我们今儿个有点儿紧用项，找您摘给我们几百块钱用。
有，你跟我到栈里取去吧。

第二十二章
老弟，我听见说，你们那位令亲王子泉被参了，是真的么？
不错，是真的。
你知道是为甚么事情被的参？
我起去年就听见说，他要被参，我还不很信，如今果然真被参了，前几天我见了子泉他哥哥，据他说，是因为两案事坏的官。一案是前年秋天，县城里头有一个钱铺被劫，抢了有几百两银子赃去，他连一个贼也没拿著。那个时候抚台就出了参了，把他的顶戴摘了，给他几个月的限，还留在任上，叫他赶紧的拿贼，赶到了满了限，还是一个贼也没拿著，这么着他又展了好几回限，直展到去年冬天，那一伙子贼，始终也没拿著，偏巧今年春天，县城里头有一个人，半夜里进了一个人家儿里去，杀死了俩人，凶手逃跑了，由添上了这么一件弃凶逃走的案，这么着抚台就把他参革了。
那么他现在已经离了任了么？
是，已经离了任了，在省里住着了。
他官囊怎么样？
他有甚么官囊啊，他现在是两袖清风。
他既是官囊羞涩，何必还在省里住着呢？
他倒愿意回来哪，就是一是回不来。
怎么回不来呢？是没有盘费么？
倒不是没有盘费，是因为他革职之后，抚台派委员，到他衙门盘查仓库去了。查处他亏短有四千多两银子的钱粮，委员问他怎么会亏短了这么些个钱粮呢，他认了是他挪用了，这么着那个委员，就禀报抚台了。抚台就派员，把他寓所里的东西都封了，把王子泉调到省里去，给他俩月的限，叫他把亏短国家的这个钱粮，都交还上，若是过了限期不交还，就要请旨，抄他京里的家了。这么着他急了，就写了一封信，打发了他一个家人，到京里来见他哥哥，叫他哥哥不论怎么想法子，赶紧的给他凑五千两银子，交给这个家人给他带回去。他哥哥见著这封信，著急的了不得，找我去了，托沃把他城外头那处铺面房，给他卖了，这么着我就赶紧的一给他卖还算好，卖了五千两银子。前儿个他哥哥交给来的那个家人，给他带了去了。
那么他若是把亏短的钱粮，如数都交还上，他寓所里封着的那个东西，怎么样呢？
赶他把这银子交还之后，上司自然派官，到他寓所里去启封，就把东西照旧还给他了，那他也就可以回来了。

第二十三章
大哥，我问您一件事，令友钱辅臣那个当铺，现在只当侯赎了，是为甚么呀？
那个买卖不行了，快收了。
怎么，听说那个买卖不是很好么，怎么会不行了呢？
你止知其外，不知其内。当初他开那个当铺，并不是都是他自己的银子，他有一个亲戚，是个做官的，有一万多两银子，白借给他使唤，不要利钱，他自己不过有几千两银子，就这么把那个当铺开了。这几年买卖倒很好，赚的钱也不少，赶到前年，他那个亲戚放下知府来了，可就把那一万多两银子，要回去了。虽然撤出那一万多两银子去，他那个买卖还可以支持得住。忽然他无故的想做洋药的买卖，起初还不过买个一两箱子洋药卖，偏巧赚了钱了，胆子可就壮了，这么着又买了七八箱子洋药卖了，又赚了钱了，所以胆子更大了。赶到了去年快封河的时候，有一个广栈里，来了一百箱子烟土，他听说没别的火轮船来了，他一想，他若是把那一百箱子烟土买下，留着冬天卖，必赚好钱。这么着他就到了那个广栈里，和那个广栈的掌柜的一商量，愿意把那一百箱子烟土都留下，俩月之后付银子。那个广东人也答应了，赶他买妥了，过了有两三天，忽然又来了一只火轮船，装了有五六百箱子烟土来，这个行市就直往下这么一掉，他就没法子了，就赶紧的都卖出去了，赔了有好几千两银子，可就把那个当铺也拉躺下了。这都是他放着稳当买卖不做，妄想发财，所以才坏了事了。
大哥您看，独做那洋药买卖的，总没有长久富贵的，就是有起这上头发了财的，也不过是眼前欢，不多几年，自然的就败了。
那是一定的理。那本是损人利己的买卖，怎么能长享福贵呢？
我们本乡有一个恒原土局子，买卖很大，四远驰名，那个东家姓郝，都是自己下天津，起洋行里买货，一回总买几百箱子的货，铺子里总有几十个伙计，这些年所发了财了，家里盖的房子很多，上下有百数多号人，骡马成群，这么样而的财主，赶到去年，会一败涂地了。我先还不知道是怎么败得这么快，赶后来我细一打听，才知道敢情是这几年买卖发了财了，东家所不上铺子了，竟在家里纳福，也老没算大账，铺子里那些个伙计们，见天黑下往外偷烟土，东家是一概不知道，赶到去年，还是姓郝的有俩朋友，知道他铺子里有毛病了，可就叫他上铺子算账盘货去，这么着他才到了铺子里一算账，亏空有好几万两银子，又一盘货，剩了不过有几箱子土了。他就问伙计们，账怎么亏空的，货怎么短的。那些伙计们都说不知道，这么着他没法子了，就把房子牲口都买了，算是把该洋行的银子都归上了，然后把铺子也关了。他起那么一口气，得了一场病就死了。家里底下人们也都散了，就剩了他们本家的人了。脚下是吃一顿挨一顿，这么样儿的苦法，您瞧，这都是卖洋药的收场。

第二十四章
老弟，你是多喒回来的？
我是新近回来的。
你这是解江西回来么？
不是，我是起江苏回来。
你当初不是上江西去了么，怎么如今是解江苏回来呢？
我原本上江西去了，后来又到苏州去了。
你这几年在外头，事情怎么样？
在江西那几年，事情倒很好，就起到了苏州之后，事情就所不顺了。
你既在江西很好，做甚么又到苏州去呢？
因为我们那位旧居停，去年调任云南了，打算要邀我一同去，我是嫌路太远，不愿意去，打算要回京来，他劝我不叫我回来。他说他有一位同年的，在苏州是候补道姓和，他要把我举荐到那儿去办书启，我也愿意去。这么着他就写了一封荐信，打发我到苏州去了。赶我到了苏州才知道和工那儿，还有两位师爷了。那俩人都是浙江人，见我去了都很欺生。我是诸事制肘，他们俩人若是打起乡谈来，我是连一句也不懂得，若是偶然我问他们一件事，他们都和我妆不知道，不肯告诉我。就连出去走走逛逛，他们俩都掰着我，我看他们那光景是过于咬群，我一想，我们若是再往下混，可就要生分了。这么着我就辞了馆回来了。
那位和公，待你怎么样？
那位和公待我，到还罢了得，就是这回我辞馆的时候，他还问我，是为甚么缘故辞馆，我也不便提我和同人不合，我就说，我京里有件要紧的事，得回去一趟，他还说，若是我到京里办完了事，还请我回去哪。
那么你这趟回来，还打算出外去不出外去呢？
我这趟回来，原打算是要考供事，著比若是考上了，我就要在京里当差，不出外去了。赶我到京里一打听，已经考过去了。现在我的意思是这么着，若是有合宜的事，我就可以出去，若没有相当的事，我就先在京里就是了。
现在可有个出外的事，不知道你愿意就不愿意就。
是怎么个事情呢？
我有个至好的朋友，他新近放下山西太原府遗缺知府来了，前两天他托我给请一位书启师爷，我现在意中也是没人可荐，如今你回来了，若是愿意就，我可以给你举荐举荐。
此公怎么称呼？
他姓常，号叫春圃。
是在旗么？
不错，是旗人。
他那个人怎么样？
是个极忠厚、和平的人。
既是这么着，您就给我说说罢。
束修这层，你打算怎么样？
那层倒好说，您给作项就是了，只要人对劲，前多多少少的甚么要紧。
他那个人，我管保你们俩人准可以对劲，那么明儿个我就见他，给你说去。
费心费心。
好说好说。
可是您现在没当甚么差使么？
没有，我就起那年告病回来，到如今旧病还是时常的犯，怎么能当差呢？
那么您见天在家里，作甚么呢？
好天的时候，可以找朋友去谈一谈，刮风下雨的时候，就是在家里看书。
那么您倒是很清闲哪。
甚么清闲哪，不过是虚度岁月就是了。

第二十五章
老弟，我告诉你一件可笑的事。
甚么可笑的事？
月里头有一天夜里头，有三更多天，我刚睡著，就听见我们后头院子里，咕咚的一声，跳进一个人来，把我吓醒了。我当是有了贼了，就赶紧的叫底下人们起来，快打着灯笼照照去。这么着那几个底下人们，听见说有了人了，就都赶紧的起来，点上了灯笼，拿上了棍子，就往后头院里去了。赶我到了后头院里，就听见底下人们说，拿住了一个人，身上可穿得很体面，又不像个作贼的，又听见那个人说，你们别拉我，我的脚踒了很疼，我不是作贼的，我是避难的。我听见他说他是避难的，我可就往前去一看，长得很体面的个年轻的人，我又一细瞧，认得他，是个念书的人，他姓蒋，在城外头住，我们俩在城外头一个古玩铺里，遇见过两回，彼此倒还很相得，这么着我就叫俩底下人，掺着他蹓了半天，可就好了，然后我就把他让到书房里去了。赶到了书房，他一瞧是我，脸上很不得劲，我就问他，事遇见甚么事了？他说他是在我们房后头宝局里，耍钱来着，忽然有一个官，带着兵去抓局去了，他先跑出来了，因为没地方藏着，所以他就爬到墙上去，跳到这院里来了。这么着我劝了他半天，叫他后来改了，别耍钱了，留他住了一夜，赶到天亮回去的。昨天他给我道谢来了，他告诉我说，他现在已经起下誓了，从此决不耍钱了。
像这个人，能够听您一劝他，立刻就改过了，这就是个有志气的，我先头里有一个相好的，他吃大烟，因为我劝他忌烟，他倒恼了我了，不和我来往了。
你们这个相好的，也真别致，怎么你劝他忌烟，他倒恼了你了？
他那个人，实在的是糊涂。他原先本不吃烟，后来是因为他挨着一个吃烟的朋友，慢慢儿的可就吃上瘾了。先吃得还不多，后来是一天比一天吃的多，到了去年，他脸上所带了烟气了，精神也不佳了，我看他那光景很不好，我就和他说，依我劝你，把烟忌了罢，再要往下吃，可就怕不好了。我可以起上海，给你买忌烟药来，见天你就按着那个方子吃药，慢慢儿的自然就把烟断了。他听我这话，就答应了一声。这么着我就托朋友，起上海买了好几块钱的忌烟药来，给他送了去了。赶又过了些日子，我遇见他的底下人了，我就打听他忌了烟了没有，他的跟人说，他并没吃那忌烟药，现在烟吃的，比先头里更多了。这还不要紧，后来我听见，他在一个朋友家里说，我多事无故的劝他忌烟，他很不喜欢，我给他送去的那忌烟药，他也不敢吃，说是怕是里头有毒药害他。这么着那个朋友听不过他这话了，就说他，你说的这话不对，人家劝你忌烟，不是好意么？人家和你有没仇，作甚么拿毒药害你呢？你说这话，实在是不说理，起那么他连那个朋友也恼了，赶到今年年下，他也没给我拜年来，我知道他是和我绝了交了，您说像这样儿的人性，天下还有么？

第二十六章
老兄，我告诉您一件可气的事。
甚么可气的事？
我认得那个相好的姓江的，和别人伙同一气，哄骗我好几千吊钱去。
他怎么哄骗你这么些个钱去呢？
那天他到我家去了，他说他认得一个人，脚下在家里弄局，约我去耍去。我就跟他去了，赶到了那家儿一瞧，有七八个人，都坐在那儿耍哪。我连他们一个人也不认得，他这么一给我引荐，他告诉我说，都不是外人，都是他认得的，这么着我就坐下一耍，可赢了几十吊钱，然后就散了。赶下回，我本打算不去耍去了，他一定约我去，我没法子又去了一趟，可就输了好几百吊，他就和我说，不要紧，再去几回，就可以赢他们几千吊钱，我就信了他的话了，又跟他去了五六趟，又输了四千多吊钱。他们把局也收了，见天总有两三个人，到我家里去要赌账，我找姓江的去，他藏起来不见我了，这么着我当了两箱子衣服，才把赌账还了，到了昨天，有一个朋友告诉我说，是那个姓江的，和那几个人商量好了的哄骗我，您说可气不可气？
那个姓江的，自然是可恶，到底也怨你自己不好，你若不跟他耍钱去，他也不能哄骗你。
这话也不错，到底他既和我相好，又帮着别人赚我，他也太不是人行了。
你提起这设局诓骗来，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们本乡地方，有一年有几个本地的无赖子，开了一个赌局，竟打算哄骗人，上了他们档的人，可也不少了，并且都凶横的了不得，谁若是输给他们钱，还不起他们，就得把房产地产折给他们，就这么样儿的不说理。我们本地有一个财主，人很聪明，待本地的人也很好，他听见说了很有气，这么着这天晚上，他就坐着自己的车，到那个赌局去了。赶他进了那个赌局，见了那几个无赖子，就提他是谁，特意到这儿耍钱来了。大家听说，都知道他是本地财主，可就喜欢的了不得，他们那几个无赖子，就背地里一商量说，他这乍来，偺们先叫他赢几回钱去，后来他就肯来了，等着抽冷子一天，叫他输个一万八千的，偺们可就发了财了。赶都商量好了，就坐下了一耍，果然那个财主赢了，他们当时就把钱给了，后来那个财主又去了两趟，又赢了，又给的是现钱，赶到这天晚上，那个财主又去了，就起定更天耍起，直耍到天快亮了，那个财主输了有一万多吊钱，感到大天大亮了，那个财主就和他们说，我先回家去，把钱给你们预备出来，赶到晌午，你们到我家里取去就是了，他们都答应了。那个财主就回去了，赶到晌午，他们就去了俩人，到那个财主家取钱去了，底下人回进去了，那个财主就把他们叫到书房里去，就问他们俩，你们是干甚么的，到我这儿来作甚么？那俩人说，您怎么不认得我们了，我们是在某处开赌局的，您忘了，您昨儿夜里不是在我们那块儿耍钱，输了一万多吊钱，叫我们现在取钱来么？那个财主听这话，立刻就生了气了说，你们俩别胡说，我一个财主，和你们无赖子耍钱，你们真是发昏了，你们打算讹我来，你们可是瞎了眼了，你们俩快走，是你们的便宜，不然我把你们俩送衙门，办你们讹诈，那俩人听这话，吓的也不敢言语了，就赶紧的跑回去了。

第二十七章
老弟，你是怎么了？脸上这么刷白的。
我是不舒坦了几天。
是这么不舒坦了？
我是给人管了件闲事，受了点儿气，把肝气的病勾起来了。
给谁管闲事来着，受了甚么气了？
上月偺们那个相好的温子山，托我给他买地，我认得有一个京东的人姓孙，他有一顷多亩地要卖，这么着我就把那个姓孙的带了去，见了温子山，然后他们俩到了京东，把地都瞧了，回来就请我做中人，给他们说合价值。说妥了的是一千两银子，两下里都应答了，就定规是大前儿个立字据过钱了。赶大前天我一早，和那个姓孙的，到温子山家里去了，赶到了他家里，他还没起来了，我们俩就在他书房里等，等了他半天，他这才起来，赶他见了我们，他说那个地，他不能买了。我们就问他，是怎么不能买了，他说他凑了会子，不够一千两银子，我们问他凑了有多少银子呢？他说他凑了有九百五十两银子，那个姓孙的听这话就说，那么九百五十两银子，就九百五十两银子就是了。这么著就立了字据，过了钱了，闹得我好对不过那个姓孙的，他若是果然真凑不出那五十两银子来，那还倒情有可原，他那么财主，别说是五十两，就是五万两，也现成。我可恨他，他安心占人家的便宜，叫我对不住人，赶我那天回到家里去，越想越可气，就因为这个，勾起我的旧病来了，就不舒坦了。
你不知道，温子山他那个兄弟，比他还可恶了。先头里他常和我伙办买卖，凡经他手卖的货，到了分赚账的时候，他总短分给我这么三千两吊，他知道我也不好意思和他要，他嘴里可老说，我这回短您是两吊是三吊，过两天我给您找补，起那么可就永远不提了，赶搁得日子多了，我也忘了，这件事就算化了。他就这么小取，那几年我吃了总有几百吊钱的亏，在若是论外头交朋友走亲戚的道理，他是一概不懂，他就是上炕认得女人下炕认得钱，就这么道人，去年他家里办白事，再三的求我，给约两位朋友，在他家里帮著他熬熬夜，我就请了两位至好的朋友去，帮著他熬了五六夜，人家还是真尽心竭力的给他照应，赶办完了事之后，他并没到人家里给人道乏去，后来有一天，在街上遇见人家，他一低头，就过去了，简直的没理人家，你瞧他这宗人性，有多么可恶。近起来，我听见说更好了，他在家里放重利息钱了，谁借他的钱使唤，都是八分的利钱，外头已经有了重利盘剥的名声了，我早就看透了，他那个财主不久就败，古人说的，刻薄成家，理无久享，这是一定的理。

第二十八章
老弟，我听见说，你们令弟不是回来了么？怎么还没见他出来了？
他回来就病了。
是怎么了？在道儿上受了热了么？
倒不是受了热了，是受了点儿惊恐。
受了甚么惊恐了？
是在船上遇见贼了。
你告诉我说，是怎么遇见贼了？
他是和一个朋友，搭帮回来。俩人带著一个底下人，雇了一只船，这天晚上，船湾在一个地方了，赶到夜静的时候，忽然起岸上来了十几个贼，都拿著火把刀枪就上船来了，拿刀把舱板砍开了，就进了船里头去了，就拿著刀指著我们舍弟问，都是有甚么东西？舍弟就说，我们的东西，都在这舱里头摆著了，别处没有了。这么著那群贼，就把箱子和包袱现钱，都拿了去了，就是把铺盖给留下了。幸亏我们舍弟身上，有一个银兜子，里头装着有十几两金子，还有几十两银子没丢，赶到天亮了，他们到了一个马头上，我们舍第就和那个朋友商量，打算下船起旱路走，那个朋友也很愿意，这么着他们就把铺盖搬下来了，到了马头上，雇了两辆车，就起旱回来了。赶到了家，可就病了，请大夫来瞧，说他是惊吓，夹着点儿时令，现在吃着药了，还没好了。

第二十九章
老弟，你提你们令弟走路遇见贼了，我也想起一件事来，告诉你说。有一年，我们先伯同着一位朋友，上甘肃去。雇了两辆车，带着俩跟人，一个人坐着一辆车，就起了身了。有一天走到一个地方，那俩赶车的，路都不熟，可就走岔了道了，直走到掌灯的时候，也找不著一个镇店，大家很着急，没法子就这么瞎走，赶走到快定更了，就走到了一座大树林子里，就看见树林子那边儿，露出一点儿灯光来，这么着他们这俩车子，就奔了那个灯光去了。赶临近了一瞧，是个店，外头挂着俩面幌子，店门关着了，临街是个窗户，里头可点著灯了，这么著他们就叫开店门了，把车赶进去了，赶到了里头一瞧，冷冷清清，连一个客人也没有。这么着他们就挑了三间屋子，把行李都搬进去了，然后就叫店家，打洗脸水沏茶弄饭吃。我们先伯就见那几个店家，都那么贼眉鼠眼的，心里可就有点儿犯疑，赶吃完了饭了，那位朋友在炕上拾掇行李，这个工夫儿，就进来了一个店家沏茶，我们先伯就见他，不住的拿眼睛瞧炕上的行李，我们先伯看他这分光景，更疑惑了，可不敢说，恐怕那位朋友知道害怕，赶喝完了茶，我们先伯就到后头院里出恭去了，赶他纳到了后头院里一瞧，有三间屋子，一间是茅房，那两间是堆草料的屋子。赶我们先伯进到茅房里去正出恭了，这个工夫儿，就听见起前头院里来了俩人，把堆草料的那屋里的门推开了，进去拿草料去了。就听见这个和那个说，刚才掌柜的把你叫了去，到底是怎么商量的呢？就听见那个说，是这么商量的，赶到夜静的时候，偺们俩人去杀那俩赶车的，他们三人去杀那俩客人，和那俩跟人。我已经和掌柜的说开了，事完之后，就把那两辆车，分给偺门俩人，一个人一辆，不论那俩客人有多少银子，偺门俩人全不管，我的意思是这么著，赶偺们俩人，把这两辆车分到手，明儿个早起，偺们把买卖一辞，一个人赶著一辆车就回家去了，从今以后，偺们俩人改邪归正，再别作那害人的事情了，你想这么办好不好？那个人就说，不错，这么办很好，说完了就听见，他们俩人上前头去了。我们先伯心里说，怪不得我看那几个店家，那么贼形可疑的，感情真是个黑店。这么著可就出了茅房，到了自己的屋里，就把刚才听的话，都告诉那位朋友说了，那位朋友听这话，就害怕的了不得，大家正在屋里为难，没有主意了，这个工夫儿，忽然听见来了好几辆车，直叫店门，赶店门开开了，就见赶进六辆镖车来，是俩客人四个保镖的，我们先伯就说，这可不怕了，偺们回头可以放心睡觉罢。这么著又打发了一个跟人，过去问了问镖车，他们说是明儿早起五更天起身，这么着我们先伯他们，也睡到五更天起来，叫赶车的套上了车，就跟镖车一块儿搭帮走了，这算是才免了那个大难了，你说险不险？

第三十章
大哥，您听说告诉您一件事，我们那个村庄儿里，住着有一个小财主，素日人很吝刻，向来他不帮人，不作好事。前几天他有一个出了门子的妹妹，顶着雨到他家来，说是他男人现在找了一个海船上管帐的事情，前两天已经开船出海去了，现在家里没有饭吃，所以顶著雨来要借一石米，和几两银子，等著他男人回来，必都还的。这个人听这话和他妹妹说，他米也没有，钱也没有，办不了，叫他妹妹另上别处借去吧。他妹妹听他不管，可就哭了，赶他见他妹妹哭了，他就赌气子出去躲开了。他同院子住著有一个街坊，是个爽快人，听他不管他妹妹的事很有气，这么著就把他妹妹请过来，借给他一石米，还有几两银子，另外又给他雇了一匹驴，可就把他送回去了。赶这个人回来了，听见他家里人说，是他街坊借给他妹妹钱米回去的，他也不说长也不道短，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可巧这天夜里来了一个贼，起他后墙上挖了一个窟窿，进他屋里去，偷去他几十两银子和几件衣裳去，赶到第二天早起，他知道闹贼丢了东西了，他怕是他妹妹听见说他丢了银子衣服了，又必趁愿，又必找他来问他，所以他也没敢到衙门去报他家里失盗，他还嘱咐他同院子住著的这个街坊，外头不用告诉人说，他家里闹贼丢东西的事情。谁知道那个贼那天夜里偷了他的东西，偏巧走到大街上，叫下夜的兵给拿住，送了衙门了，官就问那个贼，那个银子和衣裳是起谁家偷出来的，那个贼就招了，说是起某村庄儿里某家偷出去的。这么着官就打发衙役来，叫事主领赃去。这个人听这话就为了难了，不到衙门领赃去不行，到衙门领赃去，又怕他妹妹知道这件事，这么著他就想了个主意，托他同院子住的那个街坊，顶他的名，到衙门替他领赃去。那个人就应了，替他去了。那个人因为那天他不帮他妹妹，很瞧不起他，就有意要收拾他，赶起衙门把银子和衣服都领出来了，那个人就都给他妹妹送了去了。赶回到家里来，见了他，就撒了一个谎说，我刚才解衙门出来，走到街上，正欲见令妹，他问我是上哪儿去了，我说是到衙门替你领银子衣服去了，这么著他就叫我把那银子和衣服给他罢，我因为他是你的亲妹妹，不好推辞不给他，这么著我就都给了他了。这个人听这话，不但不敢生气，倒还得给那个人道谢。现在大家听见这件事，都说那个人实在是快人做快事。

第三十一章
你提起这悭吝人遭报来了，我也告诉你一件事。那一年我在南边一个客店里住着的时候，同店里住着有一个山西买卖客人。这天忽然来了一个穷人，也是山西人，身上穿的衣服很褴褛，到店里找那个买卖客人来了。店家可就把他带进来了。赶见了那个买卖客人就说，如今我流落这儿了，因为没有盘费，不能回家去，苦的了不得，昨儿个有偺们一个同乡的朋友，告诉我说，你到这儿办货来了，住在这个店里了，我听见说很喜欢，所以现在我来找你，求你念其偺们俩旧日的交情，借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做盘费回家去。等我到了家里，在设法还你。那个客人听这话就说，我的银子已经都买了货了，现在我手底下连一两银子也没有，你另打主意罢，我实在不能为力。那个穷人听他说不能为力，可就掉下眼泪来了。这个工夫儿那个买卖客人，就上里间屋里坐着去了。可巧有同店里住着的一个四川人，到那屋里找那个买卖客人闲谈去了，见那个穷人坐在椅子上掉眼泪，可就问他，是为甚么事伤心。他说这个买卖客人，原先在本乡和我是紧街坊，他当年穷的时候，我常帮他钱米，后来我又借给他银子做买卖，如今他发了财了，我是在这本地做买卖亏空了，没盘费回家去，找他来借给我一百两银子回家去，他不肯借，所以我很伤心。那个四川人听完了这话，就进里间屋里去，问那个买卖客人，你们这个贵乡亲，他说他当年帮你的话是真的么？那个买卖客人说，那倒是真的，无奈我现在没钱借给他，那个四川人就说，著比我现在借给你一百两银子，你给他做盘费回去，你一个月之后还我，写给我一张借约，我也不要利钱，你愿意不愿意？他勉强说是愿意，这么着那个四川人，就起自己屋里，那了一百两银子来借给他，叫他给了那个穷人拿了走了。那个四川人就叫他写了一张借约，收起来了。赶过了两天，那个四川人也搬了走了。又过了些个日子，那个买卖客人打开箱子一瞧，短了一百两银子，他原先写的那张借约，在箱子里搁着了，他这才明白，那个四川人是个术士，会搬运法，搬出他一百两银子来，给了那个穷人拿了走了，后来还是那个买卖客人的一个跟人泄漏的，大家听说都很趁愿。

第三十二章
老兄，我听见说，令弟和人打官司来著，是真的么？
不错，是真的。
是和谁呀？
是和偺们这本镇店上一个无赖子。
为甚么事情？
是因为那天，我们舍弟在这镇店外头，北边儿一座树林子里头，拿枪打鸽子来著。赶他放了一枪，谁知道树林子外头，有一个人拉着一匹马站著了。那匹马冷孤丁的，听见一声枪响，吓的可就惊下去了。那个人就不答应了，揪住我们舍弟，叫他赔马。我们舍弟就和他说，你不用著急，那匹马是往那么跑下去了，他说是往西北跑下去了，又问他，那匹马事甚么颜色的，他说是红颜色的。我们舍弟就说，这是好办，我现在同你到镇店上，对给你一个铺保，你就先去找马去，若是将来马找不著真丢了，我陪你马就是了。他听这话也很愿意，这么着我们舍弟就同他到了镇店上，对给他全顺粮食店了，他就先找马去了。我们舍弟就回家来了。赶呆了会子，那个人回来了，到了全顺粮食店里，他说他的马丢了，没找著，要见我们舍弟，这么著粮食店就打发徒弟到家来，把我们舍弟找了去了。赶他见了我们舍弟就说，我去找了半天，我的马没找著，我那匹马当初是六十两银子买的，如今我见个情，你陪我五十两银子就得了。我们舍弟说，经你那么大概找了一找没有，那还不算是准丢了，你等我再各处给你找一找去，若是过一两天，那匹马所没下落，那边是真丢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再赔你还不迟哪。那个人不答应，他叫立刻就赔给他。我们舍弟就和他吵翻起来了。大家给劝开了，谁知道那个人就到巡检衙门去把舍弟告下来了，衙门里来人，把舍弟传了去了，他到了堂上，就把这件事据实的说了。巡检给了舍弟五天的限，叫他给那个人找马去。这么著我们舍弟，就到各村庄一打听，后来打听著了，偺们这镇店西北地方，有一个村庄儿，住著有一个姓赵的，前几天买了一匹红马。这么著舍弟就找那个姓赵的去了一问，敢情那个人前些个日子，就把他那匹马卖给那个姓赵的了，说妥了八两银子，就定规是那天，他给姓赵的送马去取银子，赶那天那匹马，听见枪响不是惊了么，后来他追上了，给姓赵的送了去了，把银子也取来了，他回来可告诉舍弟说，他的马丢了，叫赔他五十两银子。这么着舍弟就约了那个姓赵的，拉着马同他一块儿，到衙门作见证去了。赶那个人见有了见证了，就没话可说了，自己认了是讹诈了，巡检因为他过于狡诈，就打了他四十板子，把他放了。

第三十三章
老兄，昨儿个我到荣发栈里去了，听见说您那栈里给他们发了一百包棉花去，说是短了一包棉花，是怎么短的？
我提起这件事来，倒是个笑话儿。昨天我们给他们发棉花之先，就预备出一百根筹来，赶后来发一包棉花，我们就交给抬棉花的带一根筹去，赶这一百包棉花都发完了，待了好大半天，荣发栈王掌柜的打发一个人，到我们栈里去了，问我们为甚么少给他们发了一包棉花去，我们就说我们发了去的是一百包棉花，怎么说少发了一包去呢？那个人说他们那栈里，是收了九十九包棉花，短了一包棉花，我听这话很诧异，这么着我就同着那个人，到他们栈里去了。赶王掌柜的见了我，有气的样子就说，你们那栈里的伙计们太不留心，怎么会给我们少发了一包棉花来呢？我就问他，你们怎么知道是少发了一包棉花来呢？他说我们收完了棉花，一摇（扌舀）筹是九十九根筹，这不是少发了一包来么？我就问他们，刚才你们这栈里是谁接的筹，就见傍边儿站着有一个伙计，答应说是他接的筹，我就问他，你方才接筹的时候，没上别处去么？他说我并没上那儿去，就是忽然我肚子疼，到茅房去出了一回恭，这么着我就和他说，偺们俩先到茅房找一找去再说。赶我同他到了茅房里一瞧，地下有一根筹，我就捡起来拿着见王掌柜的去了，我说到底是谁的伙计不留心哪，你们的伙计掉了茅房里一根筹，你可说是我们少给你们发了一包棉花来，其实这也不要紧，不过你未免的太冒失些个。他听这话，脸上很不得劲，一句话也还不出来了。我又说虽然把这根筹找出来了，到底偺们再把货盘一盘，看看短不短，彼此可就更放心了。这么着我就叫他们那几个伙计，把棉花包起栈房里，又都盘到院子来，细细儿的数了一数，不错是一百包棉花。我说你们都看明白了不错了，他们说都看明白了，对了，这么着我就回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先头里就和您说过，那个王掌柜的人糊涂，您还不大很信，那儿有他竟摇筹不盘货，就说您少给他们发了一包货去的理呢。
你还不知道了，去年有这么件事，我们买了他们栈里一百两银子的货，给了他们一百两一张的银票，过了两天，他把那张银票拿回来了，说是假的，我一看银票并没圈着，我就问他，既是假的，怎么没圈呢？他说没到本铺子去所以没圈，我又问他，既没到本铺子去，怎么知道是假的呢？他说他们管账的瞧着像假银票。我听这话很荒唐就说，偺们俩拿着这张银票，到银号里取了银子去，看看是假的不是。这么着我们俩到了银号，竟自不是假的，把银子取出来了，那个时候他脸上很磨不开，就羞羞惭惭的，把银子拿回去了。

第三十四章
掌柜的，这儿有一张退票，给您打回来了。
拿来我瞧瞧，这张票子不是我们给的。
怎么不是你们给的呢？
因为这张票子上，没有我们的收号。
我记得，可实在是你们给的，怎么如今你们说不是你们给的呢？
我告诉你，若是我们给的票子，必有我们的收号，我们的戳子，如今这张票子上，又没我们的收号，又没我们的戳子，怎么是我们给的呢？
你说没有你们的收号，我这票子上可收的是你们了。
竟你收的是我们不行啊，总得有我们收的人家才行了。
就是有你们的收号，你们如今不认，我也没法子呀。
没有不认的理，若是我们给的，我们也是给人家往回里打，我们有不赔甚么，作甚么不认呢？
也许这张票子，你们忘了收了。
没有的话，我们决不能忘了收，这里头还有个缘故，我告诉你说，这是一张母钱铺的票子，我们这铺子向来不使母钱铺的票子，所以便知道不是我们给的了。
你们若一定说不是你们给的，那没法子，只可我认这个苦子就是了。
依我说，你拿回去再想想，是谁给的罢。
你把这个十吊钱的票子，给破五个一吊，一个五吊。
一吊一张的，没有我们本铺子的，给我磨别处的行不行？
磨别处的也使得。
你点点对不对？
不错对了。这票子上你们都收着了。
都收着了。

第三十五章
大哥，我刚才在镇店上，看了一个热闹。
看了一个甚么热闹？
看见一个南边人，捡着一个本地人，上巡检衙门打官司去，后头跟着好些个人，我也不知道是为甚么事情，这么着我就跟着他们到衙门去，瞧他们到底是为甚么事情。就见他们俩人，到了衙门，那个南边人就告诉衙役说，他们俩人要打官司，那个衙役就把他们俩人带进去了，我也跟进去了，就见巡检坐堂，他们俩人到了堂上，就都跪下了。巡检就先问那个南边人，你叫甚么名字，是甚么地方人，是为甚么事情来打官司。就见那个南边人，磕了一个头说，小的名字叫俞配，是江西临江府的人，在这本地开着个成衣铺，因为小的去年在这儿买了一个妾，就在这个镇店上灯笼胡同（衚衕），租了两间房住家，刚才小的在铺子里做活了，打发一个徒弟，到家里取东西去了。他回来说，小的家里坐着一个年轻的人，他不认得是谁，小的听这话很犯疑，就赶紧的到家里瞧去了。赶小的到了家一瞧，街门对着了，小的推开了街门，赶进到屋里去一看，就见这个人在屋里坐着喝茶了，和小的的那个妾，又说又笑的。小的就问他，你是谁，到我家来做甚么，他回答说，他是到小的家里打茶围去了。小的听这句话气急了，就打了他一个嘴巴，他回手就把小的的脸抓了。这么着小的就把他揪来打官司，求老爷问他，到底他到小的家里是干甚么去了。这么着巡检就问那个人，你叫甚么名字，在那儿住家，你是干甚么的，到俞配家里是作甚么去了。那个人说，小的名字叫王安，在这镇店上红竹胡同住家，平常是放印子为生。俞配这个妾，当初和小的在一个院子里住过，因为前俩月他的这个妾，借了小的十两银子的印子，每月小的到他家里取印子去，今儿个又到了日子了，小的拿折子到他家里去了。他的这个妾，让小的进里头喝茶去，小的就进去了。他把印子钱给了小的了，然后又给小的沏了一壶茶，小的正坐在屋里喝茶了，这个工夫儿俞配家去了，见了小的就一脑门子的气，瞪著俩眼睛问小的，你是谁，到我家里来做甚么，小的见他说话太没礼貌，可也就上了气了，就说是到他家里打茶围去了。他听着话就打了小的一个嘴巴，小的急了，就回手把他的脸抓了，这么著他就揪著小的打官司来了。他说完了，就把取印子钱的折子拿出来，给官看了，巡检就说，既是俞配不愿意你到他家里去，你后来每月，就到他成衣铺里，去印子钱去就是了，不准你再到他家里去了。你若是再到他家里去，俞配来告你，我可是必要治你罪的。这么著就叫他们俩人都回去了。

第三十六章
老弟，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甚么事情？
新近我起外头回来，有一天我住在一个大镇店上客店里了，听见那个店里的掌柜的说，前些个日子，那个镇店上有一个德成钱铺，这天去了一个人，拿著一只镯子，到那个钱铺里卖了去，那个钱铺的人，刚拿过一个戥子来邀娜只镯子，这个工夫儿又进来一个人，就和那个卖镯子的人说，刚才我到您府上，给您送银信去了，您家里的人说，您上街来了。这么著我就到街上找您来了，可巧瞧见您进这个铺子来了，说话之间，就起怀里拿出一封信，一包银子来说，这是起浙江来的银信，那个卖镯子的人，把银信就接过去了，给了那个送信的一百钱。那个送信的就走了。然后那个卖镯子的人，就和钱铺的人说，现在是我兄弟起浙江给我带了银子来了，我不卖那只镯子了，我可以把这银子卖给你们罢，还有一件事，我是不识字，求你们把这封信拆开，念给我听听，这么著那个钱铺的人，把那只镯子又给了他了，就把那封信拆开了，念给他听。前头不是说在外头很平安请放心，后头说现在先带了十两银子来，请您先用著，等后来有顺便人，再多带银子就是了。这么著那个人就说，你们把这十两银子拿下去平一平，都给换了现钱吧。那个钱铺的人，就拿下去一平，是十一两银子，心里很喜欢，可就打算昧起他一两银子来，就按著十两银子合好了现钱，给他了。那个人就拿了走了，赶待了不大的工夫儿，又进来一个人，那票子取钱，可就和钱铺的人说，你们上了档了，刚才那个卖银子的人，是个骗子手，他卖给你们的那是假银子，你们怎么会叫他赚了呢？那钱铺的人听这话，就赶紧的拿夹剪，把银子夹开了一瞧，可不是假的么。这么著钱铺的人，就问这个人，你认得那个骗子手的家么？这个人说你们若是肯给我钱，我就可以带了你们找他去。这么著钱铺的掌柜的，就给了这个人一吊钱，叫他带了他们找那个人去。这个人接过那一吊钱来，就带著钱铺的两个人走了，赶他们走到了一个点心铺的门口儿，这个人就和钱铺的那俩人说，你们瞧，那个骗子手，在点心铺里吃点心哪，你们各人进去找他去罢。这俩钱铺的人，就拿著那包假银子进去了。见那个骗子手就说，你卖给我们的这包是假银子。那个人说我也不知道那银子是假的不是，那本是我兄弟解外头带来的，既是假的，我还你们钱就是了。这么著那个人，就求点心铺里的掌柜的，给平平那包银子，是十两不是。赶那个掌柜的把银子接过去，搁在天平上一平，说这是十一两银子，那个人听这话，就和那俩钱铺的人说，我才卖给你们的那是十两银子，如今这包假银子是十一两，怎么是我的呢？你们这是拿别的假银子来讹我来了，钱铺的那俩人听这么说，也还不出话来了。这个工夫儿有几个别的吃点心的人，听这件事都不平，全要打那俩钱铺的人，那俩人没法子，就赶紧的那著那包假银子，跑回去了。

第三十七章
提起这骗子手来了，我告诉你一件事。前些年我们本乡地方，又一个出名的大夫姓方，他身上也有个功名，家里也算是个小财主，见天早起瞧门脉的总有几十号。有一天早起来了一个人，打扮的是宅门子里跟班的样儿，见了方大夫就说，我是在某宅里，因为现在我们老爷，和我们太太都病了，打算上您这儿瞧病来，请您明儿个早起在家里等著。方大夫说是了，赶到第二天早起，就见那个底下人又来了，还同著一个人，手里拿著一个包袱。那个底下人进来，就问方大夫说，请问您纳，是老爷先瞧，是太太先瞧。方大夫说那自然是太太先瞧。这么著这个底下人，就起那个人手里，把那个包袱要过来，就拿著出去了。那个人就坐，在一个凳子上等著。赶大家都瞧完了病走了，方大夫就问那个人，您也是瞧病的么？那个人说我不是瞧病的，我是估衣铺的人，在这儿竟等著您的跟班的，给我拿出衣裳来哪。方大夫听这话很诧异，就问他，我那个跟班的呀，是拿了甚么衣裳来了。那个人说就是刚才和我一块儿进来的那个底下人，您不是告诉他说是太太先瞧么，他就把衣裳拿到里头去了，方大夫又问他，那个人他怎么告诉你们说的，他是我的底下人，到底是拿了一件甚么衣裳来。那个估衣铺的人说，那个人今儿早起，他到了我们铺子里，他说他是您的底下人，说是您要买一件女皮袄，拿来先瞧瞧，合式就留下了，叫我们跟一个人来，这么著我就跟他来了。方大夫说，我告诉你，那个人不是我的跟人，我也不认得他是谁，他昨儿个来告诉我说，他是在某宅里，因为他们老爷和太太都病了，要上这儿瞧病来，叫我今儿早起在家里等著。刚才他进来问我，是老爷先瞧，是太太先瞧。我当是他们老爷和太太来到了，所以我说是自然是太太先瞧。我说的是先瞧病，我并不知道甚么衣裳的事情，你如今快找他去罢。这个估衣铺的人听这话，才明白那个人是个骗子手，把他的衣裳骗了去了。

第三十八章
郭福。
喳。
你去请先生来。
先生来了，在外间屋里坐著哪。
啊，先生歇过乏来了。
是，阁下也歇过乏来了。
我倒不觉很乏，我今儿个打算和先生斟酌一件事情。
甚么事情？
就是偺们这趟出外，我作的那本日记，得把他修饰好了，找人抄出来。
那么您把那本草稿儿拿出来，我先看看。
这里头我还有件事忘了，求先生替我想想。
甚么事情？
就是偺们那天，在三和镇店里打早尖的时候，听见有一个客人，说是有一个人，在甚么地方的庙里竹著，自己吊死了，带累的那庙里的和尚，也打了官司了。我记不清是怎么件事情了，您还记得不记得了？
啊，那件事我记得。
那么您再说给我听听。
那个打尖的客人说，他们那本乡地方，有一个水神庙，里头住著一个客人。这天半夜里吊死了，赶到天亮，和尚就报了官了。知县就带著仵作去验了一回。那个仵作没验明白，说仿佛是勒死的。这么著那个知县，就把和尚带到衙门去，问那个和尚，是为甚么把那个客人勒死了。那个和尚说，我和那个客人，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我怎么能勒死他呢？知县不信，就动刑拷打和尚，叫他招定了。和尚说不招。这么著知县就把和尚押起来了。那个和尚有个徒弟急了，就进省里去，在院上告了，抚台就派邻封，带著干练的仵作，到那个庙里，又验了一回，那个死尸果然是吊死的，那个邻封知县，就据实的禀报抚台了。现在巡抚把那个原审的知县参革了，把原验的仵作也治了罪了，把和尚也放了，就是这么件事。
不错，对了，是这么件事。请先生把这件事，也叙在那日记里头，您想好不好？
那也好，赶我修饰得了，是叫谁誊呢？
我打算雇人抄写。
雇人誊写，怕是给抄错了。
那么怎么办好呢？
阁下若是不忙，我得空誊出来罢。
若是先生肯代劳，那我就感情不尽了。
那儿的话呢。

第三十九章
偺们今儿个这么空喝酒，也无味，莫若偺们都斟满了，滑几拳罢。
可以，偺们俩先滑一拳。
你那拳不是白给么？
你先别夸口，不定谁输谁赢哪。
来，四季发财。
六六顺。
对手。
五金奎。
你瞧如何？
还是你输了，你这赢也不过是瞎猫碰死耗子罢咧。
你先喝酒，回头再批评。
我已经喝了。
你多喒喝了，我没瞧见。
你问大家，我喝了没有？
众位，瞧见他喝酒了么？
我们没理会。
大家都没看见，这足见是你混酒了，快喝罢。
我已经喝了，不能再喝了。
你不喝，我们大家动手灌你。
真利害，这么著罢，我的酒真不行了，罚我说个笑话儿罢。
那也可以，你若说的不好，还是要罚的。
你听著罢，准好。
快说。
这个笑话儿，是刻薄御史的。好在偺们在坐没当都老爷的。
你竟管说罢，没人不答应你。
听著。有一个乡下人很穷，没落子，心里盘算，打算要上京当老公去，又尊贵，又弄钱，这么著他就到了京里，拜在一个老太监门下当徒弟。
你先等等说，你这话就不通，就凭这么个口妾乡下老儿，到京里，就能进宫里去么，好容易事啊。
你听我说呀。他也是托人，把他引进去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把这层先说明白了呢？
你别混挑字眼儿了，听我快说罢。
你快说，底下怎么样了？
他既然拜老太监为老师了，他就求老太监诸事指教他，照应他。老太监就派他在大内里管事，这一天内里传旨用膳，这个乡下人就说，万岁爷要吃中饭哪。老太监听见了，可就呼喝他说，你别胡说，你说万岁爷要用御膳哪。他听这话记下了，有一天又传旨大宴群臣，这个乡下人又说，万岁爷要摆宴哪。老太监可就又说他，你说错了，你该当说万岁爷要拜御宴哪，你后来切记著，假比大内的花园子，叫御花园，那护卫的兵丁，叫御林军，这个乡下人听这话，恍然大悟，心里说，怪不得皇上眼里头的东西，都添上一个御字呢，我如今可明白了。打这儿我也算是老手了。这么著这一天，他解御花园门口儿过，忽然足西了一脚屎，他很有气，刚要骂，他一想，又怕是皇上出的恭，这么著他就拿手指著那滩屎说，我如不看你是御史，我一定骂你一顿。
今儿个幸亏没御史在坐，若不然，你的嘴，早叫人拧肿了。
我的嘴没肿，你也该说一个了。
我这笑话儿，是挖苦典史的。
这个有趣儿。我们大家要听听。
这叫典史十令。
甚么叫十令，你快说一说。
听著，一命之荣称得，两块竹板拖得，三十两俸银领得，四乡地保传得，五个嘴巴打得，六路通详出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墙门开得，九品补字纟蔡得，十分高兴不得。
可笑，那九句都好，就是末尾这一句坏了。
今儿个若有典史听见，只要绕得了你。

第四十章
你这两天竟在家里过年了，老没出来么？
我见天晚上出来。
那么你怎么不上我这儿来呢？
我这两天，是同著几位朋友，晚上到存古斋古玩铺门口儿，打灯虎儿去了。
是谁出的？
是一个举人出的。
作的好不好？
作的还算可以的。
你猜著了几个没有？
我揭了几个。
都是甚么？
我猜的，一个是没点的言字，打四书四句。
打那四句，你说一说。
一句是是何言也，一句是吾与点也，一句是前言戏之耳，一句是诚哉是言也。
这个好，难为你猜。
我还猜了一个，是三句话，打一个字的。
你快说，是怎么三句话，打一个字。
你听著，子路曰是也，颜回曰似也，孔子曰非也，直在其中矣。打一个乜字。还有一个是四句话，猜一个字的，是十字口中塞，莫作田字猜，无头又无尾，闷死一秀才。我猜的是鱼字，揭了来的。
这两个作的也很好。
我昨儿个晚上，又猜了两个。一个是累朝事迹过龙门，打四书人名。是史鱼。一个是节孝祠的祭品，打四书一句，是食之者寡。
这两句都恰。
还有的一个朋友，打了一个，是围棋盘内著象棋，猜四书一句，是子路不对。
这个更恰了。我告诉你，前几年我打了一个灯虎儿，是东街淘沟，西街不干净，打两句小孩儿语，是这边儿有水，那边儿有鬼。
这个是更妙了。据我看，像现在那位举人作的这几个，也就算在好的一路了。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头年我有个朋友，他是当缺的，托我给他写春联，我给他写的，上联是等因前来辞旧岁，下联是须至咨者大有年。
你有多么可恶，怎么说起他们的行话来呢？他大概准不肯贴这副春联罢。
那自然他不肯贴。他说的也好，这副春联我虽然不贴，我可要收著，因为这是我们的本色。将来也算是一件传家宝。
你别瞎咧咧了，快穿衣裳，偺们出去溜达会子去吧。
你等一等儿，我就换衣服同你走。

官话指南第三卷
使令通话

第一章
谁呀？
是我呀。
你进来。
老爷，您上回叫我找的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我找来了。现在您若有工夫儿，可以带他进来，老爷先看一看他，若是您愿意就留下他了。
那是自然的。
这就是郑老爷，你请安罢。
他是甚么地方的人，姓甚么，今年多大岁数儿了？他行几？
我是山东人，姓张，今年十八岁了，我排大。
他在京里有好几年了，他说的话，不像是外乡人，他原来是我们的街坊，人很聪明，可是向来没当过跟班的，所以得叫他慢慢儿的历练历练才行哪。
那好办，可是我是新近到这儿来的，还没使唤过人了，可不知道得要保人不要。
那是随老爷的意思。
那么就这么办罢，既然是你举荐他来的，你就作保，可以不可以？
可以，那么叫他解多喒来伺候您哪。
哼，今儿是二十八，离月底还有两天，索性叫他赶下月初一那天再来倒好。
是。
还有他的铺盖甚么的，也都叫他一块儿拿来罢。
喳，还得定规他住的屋子哪。
我想，这院子仅溜头儿，那白墙儿后头，挨着洗澡房的西边儿，向阳儿的那一间闲屋子，叫他住怎么样？
那敢自很好了。
这儿某老爷打发个人来，拿了这个字儿来，给您瞧瞧。
现在某老爷请我，我这就要去，那么这件事，就按著那么办就是了。

第二章
来。
喳。
给先生沏茶。
老爷，是要沏什么茶，是嘎啡，是红茶。
两样儿都不用，沏日本茶罢。
老爷，这锡镴罐儿里的茶叶都没了。
那么里间屋里的那柜子上的第二层格子上，不是有个洋铁罐子么，就拿那个罢。往后你瞧著，多喒这罐子里头的茶叶完上来了，就是我不告诉你说，你就续上罢。
是。
你赶紧的拿茶叶去，我自各儿沏上罢。
请先生瞧那杯茶好，就喝那杯罢。可是你昨儿个迷迷糊糊的搁了有多少茶叶，那个茶沏的殼（嗀）多么酽，苦得简直的喝不得了，你没瞧见昨儿个吴少爷喝茶的时候，苦得直皱眉么？
是，往后小的沏茶的时候，留点儿神就是了。
你把那茶机儿上的茶盘儿里摆著的，那茶壶、茶碗、茶船儿，都拿过来，你再瞧瞧这火盆里有火没有了。
喳，火快灭了。
那么你快拿开水去，就手儿带点儿熟炭来。
老爷，甚么叫熟炭哪。
你真是个糊涂人，连熟炭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没烧过的炭叫生炭，烧红了的炭就叫熟炭。
喳，是，老爷开水来了，您沏上罢。
哼，现在这痰盒儿里的吐沫都满了，你拿出去涮干净了再拿来。
是。

第三章
谁叫门了？
老爷天不早了，您快起来罢。
哼，你打洗脸水来罢。
脸水打来了，漱口水也倒来了，胰子盒儿在脸盆架子上搁著哪。
刷牙散在那儿了？
是在那张桌子的抽屉里，和刷牙子在一块儿了。
把擦脸手巾拿来。
是。
你忙甚么，你现在先不用擦地板了，等著叠好了铺盖再擦罢。今儿还得换换枕头笼布和被单子哪。
喳，老爷这就要点心么？
哼，就拿来罢。鸡子儿不要像昨儿那么老，越嫩越好。
是，今儿个面包是抹上黄油烤么？
不用了，可别烤煳了。
是。
这儿还短把匙子，和盐盒儿哪。
是，给您拿来了，白糖嗀不嗀？
嗀了。
这个鸡子儿煮的是筋斗（角力）儿，
我问你一件事，我听见说，这京里卖的牛奶，里头总掺多一半儿水，这话是真的么？
平常住家儿卖的牛奶，也许有这个事，偺们这公馆里用的，他们可不敢那么胡掺乱对的。
这个地方买牛奶，是论斤哪，还是论瓶呢？
是论瓶论碗。大概的价钱，总在九百钱一瓶，二百钱一碗，老爷还要嘎啡不要了。
得了，撤了去罢。我现在要上某老爷屋里去，若是有人来找我，你给我送信去。
是。

第四章
老爷，您的跟班的来说，饭得了，请老爷吃饭去。
知道了，就去。
来。
喳。
你请我来吃饭，怎么还磨蹭著不摆台，是干甚么来著？
因为刚才送煤的送煤球儿来了，我邀了邀，又因为他开来的账错了，小的查了一查折子，瞧瞧他是送了多少回来，就为这个，可就耽误了摆台了。
那就是了，煤球儿原来是多少钱一百斤？
四吊多钱罢。
那么现在你就开饭吧。
是。
你告诉厨子，昨儿晌午他做的那鸡汤不好吃，明儿再做汤的时候，叫他留点儿神，把油撇净了才好。
是。
盛饭来。
喳。
这不是我的饭碗，是少爷的。
啊，这是拿错了，把您的换来罢。
不用换了，你瞧这儿还短一件要紧的东西，你想一想。
是是，这儿刀子、锸子、匙子、七星罐儿、碟子、盘子、筷子都有了，我直想不出时还短甚么东西来，求老爷提醒我罢。
还短酒盅哪。
啊，不错，小的是真忘死了。
这是甚么？
这是芋头和鸡肉做的汤。
这样儿是真合我们的口味，巧了是厨子搁了木鱼了吧。
大概是罢。
这个牛肉很好，递给我芥末和白盐。
是。
哎哟，你瞧瞧，你的袖子把这个碗给拐躺下了，快拿搌布来擦擦罢。
是。
你干事老是这么忙忙叨叨的，你瞧把这湛新的台布，都弄成了这么哦口连半片的了。
啊，请老爷饶恕小的罢，往后我干事一定要留神的。
拿咸菜来。
今儿没有腌白菜，这儿拿了酱豆腐和腌黄瓜来了，黄瓜里头已经搁了酱油了，还招点儿醋不招了？
不要醋，现在都吃完了，你都拿下去罢。
老爷，给您牙签儿。
哼，把茶拿来，你也吃饭去罢。

第五章
今儿是初九，老爷不上隆福寺逛庙去么？
哼，我已经约会了吴老爷一块儿去，你去打听打听，郑少爷在屋里没有？
我刚才看见他出门去了，巧了是没在屋里。
那么你拿出我的衣服来罢。
是要甚么衣裳？
要西国的衣裳。
您是穿氈子的好，是穿布的好？
今儿天气凉一点儿，可以拿那件原青的绒褂子，和那条蓝白线儿的布裤子来罢。
是，老爷看一看，坎肩儿、汗禢儿，是要这两件不是？
啊，这幅钮子我很不爱，你换那幅水晶的来罢。这个领子浆得这么软，而且这上头的泥也没洗掉，又是翻过来熨的，明儿洗衣服的再来的时候，你告诉他说，得留点儿神洗，还得多用点儿粉子浆，喷上水，叫他好好儿的拿熨斗熨一熨，那才能周正了。靴子是拿那双短革幼子的来罢。
是。
袜子这儿破了一点儿，叫丫头找一块补丁给补上。
是。
你先别走，在这儿服侍我穿上衣裳，你现在要上那儿去？
给老爷雇车去。
不用雇车去，离这儿不远，我可以走着去罢。
坐车去，倒是体面些儿。
那么等我穿好了衣服，再雇去还不晚哪。
是。
拿鞋拔子来，把裤脚儿给往下抻（扌亲）一抻，拿一块手帕子，和那个金表来。
老爷要烟荷包不要？
要，你回头把我脱下来的东洋衣裳，给叠起来，可别拿刷子刷。
是，老爷再略等一等儿，这儿有一块纵着了，得拉一拉。
都舒展开了么？
都舒坦了。
那么我在某老爷屋里坐着去，竟等着你雇车来罢。
是。

第六章
回老爷，车来了。
你告诉他说，先到交民巷，起那儿再上琉璃厂，我要买点儿古玩去。
是，老爷若是在那儿有耽误儿，我想莫若就雇一送儿倒好。
还是雇来回的好，免得又累赘，你雇的这个车，干净不干净，车箱儿大小，骡子好不好？
都好，今儿雇的不是那站口子的车。
那么是跑海的车么？
也不是，是宅门儿的车。
宅门儿的车，怎么能拉买卖呢？
是因为他们老爷没差使，怕牲口闲出毛病来，所以叫赶车的套出来拉一天买卖，老爷不信回头瞧，不但骡子肥，车围子、车裤子、都是应时对景的，而且还有傍帐儿。
啊，那敢情是很好的了，还有一层，那赶车的若是个力把儿头，赶到了前门，走到石头道上，可就把车竟往跩窝里头赶，把人碰的头晕眼花，连坐车的屁股蛋儿，都可以给撴肿了。
现在这个是个好手赶车的，决不至于这么样。
是多少钱雇的。
跟他说妥了的是六吊钱，连饭钱也在其内，赶老爷坐回来的时候，若是天太晚了，再赏给他几个酒钱也可以的，小的不用跟老爷去么？
哼，你可以胯在车沿儿上，跟了我去罢。
是。
你先把那块花洋氈子，拿到车里头去铺好了罢。你不是有两顶官帽儿么，你可以借给赶车的一顶戴罢。
是老爷上车，不要板凳儿么？
哼，要，你拿脚把板凳儿那头儿踩（足西）住了罢，啊，你快把棍子取来。
小的拿来了，递给您，您就掖住在氈子底下就得了。
哼，你快上车罢。
吆喝罢。

第七章
来。
喳。
今天我有一点儿不舒服，先生来了告诉他说，我今儿个不用功，因为我不舒服，也不用让他进来坐着了。
是。
你把那凳子拿过来，把烟盘儿搁在上头，今儿早起我不吃点心，竟拿嘎啡来就得了，再去吩咐厨子，不必给我预备饭，就给我熬一点儿粳米粥，要烂烂儿的，可别把米粒儿弄碎了，要不稀不稠，匀溜的才好。
是。
你给我把被窝，再往上盖一盖。
是，老爷这阵儿好点儿了么？刚才您叫买的那花儿，已经买来了，插在那个汝窑花瓶里好不好？
可以的，现在我的脑袋还是觉着沉，又有点儿恶心，你赶紧的拿我的名片，到我们公馆，快请用吉大夫去。
那位用吉大夫是出马么？
不出马，这是交情的事情，而且他的医道是最高。到这儿日子虽不多，在这京里，可是很出名的。
不错，我也听见中国老爷们说过，用吉大夫的医药灵极了。
可有一层，中国人和他有交情的，常请他出去瞧病。所以在家的时候少，就怕你这个时候去扑空。
好在老爷的病也不重，若是他不在家，就请个别的大夫来瞧瞧罢。
哼，那时候你请个中国大夫来也使得。
我们的大夫都是行本地的医道，不通外国的医术，您请施医院的德大夫来治，那不很妙么？
哼，那么也好。
回老爷，巧极了，用吉大夫望看您来了。
这实在是造化了，快请进来，你可以预备酒和点心。
老爷，开甚么酒？
开三宝酒罢。红酒若有也拿来罢。点心和果子，瞧有甚么，就可以拿甚么来。
是。老爷那把酒钻，是老爷收着了么？
是在那柜子里头榻板儿上了，和赶锥在一块儿了，拿茶来。
喳。
斟酒。
是。
那烟卷儿来。
你替我送送这位老爷罢。
是，大夫走了，叫我告诉您说，那麪子药叫分三回吃，务必要临睡的时候吃才好，还说叫忌生冷。
怎么刚才他没告诉我说呀。
怕大夫是才想起来罢。
那么赶晚上，你服侍我吃就是了。
是。老爷喝粥不喝呢？
得了就拿来罢。把梨也拿来。
老爷，大夫不是叫忌生冷了么？
哼，那么就不要了。
是。

第八章
过两天我要上居庸关去，回头的时候，就顺便绕到西山去，逛一逛那一带那有好景致的地方，然后再回来，你愿意跟我去么？
怎么不愿意去呢？就是老爷赴汤投火去，我也要跟了去的。
你从前上那儿去过没有？
是，去年跟着别位老爷去过一趟，老爷是打算坐轿子去呀，还是骑牲口去呢？
我是怎么着都行，这趟打算要带太太逛去，所有应用的各样儿的家伙，你先都说给我听听。
既然太太也要去，那是在得多带些个东西，怎么呢？从这儿起身一住店，有一件老爷想不到得用的东西，为太太可是很要紧，就是太太忽然若是走动的时候，怕是没有个方便地方。
那么怎么着好呢？
我们这儿的娘儿们走路的时候，都是自己带着个马桶，所以这趟也得带着那样儿东西，若不然，就带上一块很宽很长的布，再带下四根竹竿子，赶到了店里住下之后，可以在院子里，扯起一个帐房来当茅厕，也使得。
啊，敢情还有这么件不方便的事情哪。
我还告诉老爷说，别说是铺盖家伙得带上，就连太太吃的东西，也得多带些个去，倘或老爷要上汤山洗澡去，那就得多耽误几天工夫了，在那儿住着，用的东西自然是更得多了。那么明儿个你先雇停当了一顶轿子，和一头骡子，回头你再细细儿的想一想，得带甚么吃的，你就都预备出来，装在一个篓子里，为得是带着方便。
是，这带东西的那层，老爷倒不必操心，有小的了，该带去的东西和吃食，赶都归着好了，小的单雇一辆车，都装在车里头，小的又照看着东西又坐车，那就都很妥当了。

第九章
啊，好容易我今儿才租妥了一所儿房子，本来是一个小庙，那个屋子可很干净，房钱也不大。
是在甚么地方，有几间屋子？
在齐化门外头，日坛西边儿，我可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地名儿叫甚么，那房子是三间正房，有四间厢房，还有两间倒座儿，东嘎拉儿里有厨房，和你们住的屋子，茅房是我搬了去之后，我得找个地方盖一间。
那么老爷打算多喒搬呢？我打算今天就赶紧的挪过去，为得是到那儿给房钱的时候，解月头儿起好算。
那么小的今天得赶紧的，把东西先归着归着罢。
哼，你先把这零碎东西，挪到院子里去，把地毯拿茶叶先扫一回，卷起来拿绳子捆上，后来那书槅子和柜子，还有其余的那些个粗重的东西，你挑那皮刺的，都装在那个刘二雇来的大车上吧。
是，老爷外头的那些个小物件，是我想要装在一个大家伙里，叫苦力挑了去倒妥当。
很好，可是那些个磁器，可得好好儿的拿纸包上，那床若是不好搭，可以卸下来，等拿过去，到那儿再安上，然后再把帐子还照旧的扯上。
老爷，从先挂那些对联和扁幅的那个钉子，是都得拔下来么？
哼，嘿嘿，你留神，看墙上的土掉下来，你怎么不拿钳子拔呢？倒拿锤子打呢？
是。
嗳，你和苦力说，小心出大门的时候，磨伤了桌子。
是，那么我也跟着东西一块儿去，先把东西都照旧摆好了吧。
那先不必，等那儿扫得了之后，铺上地毯，那桌子、椅子，就先暂且散搁着，等我过去再调度安置，若你一个人儿弄不了，找个伙伴儿，帮着也使得，务必尽这一天，都挪过去才好哪。
是。

第十章
今儿天气好，也没风，把衣裳得晒晒。
是，老爷连那被窝一块儿都晒晒。
哼，你先拿根绳子，起这根柱子，拴到那棵树上去，赶拴好了，把衣裳搭在绳子上晒一晒。
是，那么那皮箱和箱子，都得搭出院子里去吧。
哼，给你钥匙，你自各儿开罢，那衣架子上挂着的那些个皮袄，皮褂子，斗篷，是得在背阴儿地方晾晾。
是，老爷，我已经把衣裳都抖搂好了，晒上了，请您去看看。
哼，那么我去瞧瞧罢。这是怎么了，我不是说过，那皮衣裳是得晾么，怎么你和别的衣裳，都挂在一块儿了？难道你不知道，皮东西一晒，毛梢儿就焦了么？
喳，那么这小的找根棍儿穿上，挂在那钉子上罢。
那就对了，回头你还得好好儿的抖晾抖晾。
是。
那些个衣服，也得分出裌的和棉的来。
这是棉衣裳。
你从这一头儿搭起，一直的搭到那一头儿去。
是，我想到了晌午，都翻一翻，把那晒过的，也倒一倒，把那背阴儿的，都叫他向阳儿，您说好不好？
那都很好，你现在都把他弄完了，那把箱子磕打磕打罢。
是，老爷想，晒到甚么时候，就得收起来呢？
等太阳压山儿的时候，不差甚么就都得收起来了。可是你还得把那根绳子，拴到屋里来，叫他们透透风是要紧的，不然那羊毛织的东西，若是把暑气藏在里头，往箱子里一搁，宝色就掉了，那可就都糟了。
是，那么着那绸子缎子的呢？
那也是一样，所以今儿晚上，就这么先搁着罢。赶到明儿早起，再照旧的搁在箱子里，一层一层儿的都垫上纸，下上潮脑，拿包袱盖上，四周围都掖严了，再盖上盖儿，不然潮脑就走了。
是。
来，把那绳子还照旧的绕起来，挂在那堆房里梁上去。
是，老爷我忽然想不起来，拿东洋衣服的叠法了。
啊，你真是个废物，我那么用心的教给你，你怎么又忘了，太没记性了。你瞧，是这么叠，你先把左底边叠上，再把右底边折在上头，然后再把衣裳一抻，把领子合上，摩挱平了，俩袖子往两边儿外头一折，然后再一合就得了。
承老爷的指教。

第十一章
来。
喳。
明儿个我要请客，你出城定地方去。
您打算着请多少位客？
我想有十位客罢。
这么说，饭庄子比饭馆子好。
这两处有甚么分别呢？
饭庄子是成桌的，饭馆子是成桌的也有，零要的也可以，若是请的客多，倒是饭庄子好。
成桌的是甚么？
成桌的都是八大碗，四冷荤，另外爱添甚么小吃儿，那是随便再要。
那么零要呢？
那是人喜欢吃甚么东西，随便叫他现做。
那么还是成桌的爽快，可是定的菜，要清淡的，不要油腻的。
老爷想是那几样儿菜，合众位的口味呢？
那些个菜名儿，我可叫不上了，你总要挑那不腻的，斟酌着定就是了。总要一百吊一桌的才好，酒是要黄酒，不要烧酒。
打算听戏不听呢？
听说中国人请客，总是要听戏的多，我也要照那么办。
官坐儿若是现在立刻定，还怕没有，若是没有的时候，定桌子行不行？
那也使得，定官坐儿，可总找那不吃柱子的地方才好。
是，那么上场下场，都不论罢。
总是下场好，上场有那个锣讨厌，还有我这两天听戏，瞧见对面儿官坐儿里，有一个人吃东西，那也可以么？
怎么不可以呢？那总是有相公陪客坐着的时候，吃东西的多。
甚么叫相公？
您没瞧见，常在戏台上傍边儿站着的小戏子，长得那么很标致的么？
啊，我想起来了，不错，有这么项人，那是干甚么的？
他们也唱戏，也陪酒，若是老爷要看，明天到饭馆子里，可以发一个条子，叫他们一两个来陪酒，那也很助酒兴了。
这也倒有趣。
老爷若是喜欢武戏，就听梆子，喜欢文戏，就听二黄。
还是听二黄好。
那么听三庆啊，是听四喜呢？
听四喜罢。
那么我这就定去罢。
啊，还有那跑堂儿的酒钱，和戏价，明儿个就起你手里给他们就是了。
是。

第十二章
那十块钱换来了么？
是，都换来了。
换了多少钱？
换了一百一十四吊四百钱。
合多儿钱一块？
合十一吊四百四一块。
怎么比昨儿个倒多换了？
是，今儿个银盘儿长了。
怎么又长了呢？
是因为行市下来的大。
这是谁定的行市呢？
老爷您不知道，这前门外头珠宝市，有一个银市，见天一清早，所有京里钱铺的人，都到市上买银子卖银子去，若是这天市上的银子多，行市就落，若是银子少，行市就长，赶他们买卖定规了，合多少钱一两，这钱数儿就算今儿的行市，九城的钱铺，都按着这一个行市，每天买银子的卖银子的，不能一定，一天是一个行市。
那么一块洋钱，合多少银子呢？
通行都是按七钱银子一块合的，说的可是那贸易的洋钱，和鹰洋，是一个样，那一圆的，少换一点儿，在平常用的时候，可也没甚么分别，那么给你这票子，这都是在丰本出的。
这票子上的钱数儿，怎么这么宗写法呢？我简直的不认得。
是，这是五拾吊一整张，这是拾吊一张的，这是零的，五吊的，四吊的，三吊的，两吊的，这是那四百四十钱的零儿。
是了，我各人点点这票子。
您点了对不对？
不错，都对了，可是这个五拾吊一张的，不好使唤，你拿去取五吊的现钱，下剩的破了零的来。
是，还要他本铺子的么？
若是他本铺子没零的，磨别处的也使得。总要那字号靠得住的要紧。
那是自然的，都磨四恒家的，可就妥当了。
那么你就办去罢。

第十三章
你上那儿去了？
刚才有小的一个本家的哥哥，从乡下来，找小的，说是小的的母亲病得很重，他把小的搭出去说了会子话，所以耽误了这么半天，没得禀知老爷。
你这都不像话，无论出去多大工夫儿，你都应当告诉我说。
是。小的后来再不敢这么大意了。还有一件事，小的要告几天假，回家瞧我母亲的病去。
真是你母亲病了么？不是告谎假呀？
小的天胆，不敢咒我母亲有病。
既是真的，你打算告几天的假呢？
若是我母亲病不碍事，小的三两天就回来。万一小的的母亲有个好歹，那就怕是得多耽误几天了。
你走了有替工没有呢？
小的有个朋友，他在法国府里当过跟班的，小的可以把他找来替几天。
那个人怎么样？
他没别的不好，就是吃几口烟。
哼，我不要吃烟的，这么办罢，你不用找替工了，可以叫吴老爷的跟班的，代管几天吧。
那更好了。
你打算多喒走呢？
若是老爷肯放小的去，我就今儿晚上赶出城去。
你既打算今儿个赶出城去，现在天不早了，你就别愣着了，快归着东西吧。
还有一件事，求老爷把下月的工钱支给小的。
我没那么些个钱，不能都支给你，先给你三块，另外我赏给你一块钱。
谢老爷的恩典。
那么你现在把吴老爷的跟班的找过来，把这屋里的事，都交待明白他，在把昨儿个破的那个灯罩子找出来，交给他，叫他明天照样儿配一个来。
是。

第十四章
明天有一位客人要来，你带着苦力，把上屋里拾掇出来。
是，拿三间有一间棚都破了，棚架子也掉下来了，墙上的纸，因为犯潮，都搭拉下来了。
哼，不错，不错。那么得叫裱糊匠来糊糊罢。
是，老爷，您收着银花纸了不是？
有好几刀了，底半截儿墙得糊外国纸，棚上四面儿，都拿蓝条纸镶上。
喳，还得买十几根秫稭，扎架子哪。
哼，那么一天可以报结么？
现在天长，一天总可以完了。
那搭交手，还得偺们给他预备桬槅么？
那是他们各人带来。
还有甚么得买的？
就是还得买打米竟子的面和竹签子，还有麻绳儿，这三样儿东西。
现在你先把外头屋里那两间，好好儿的扫扫，棚上若有蜘蛛网，可得扫干净了。把墙上的土，都胡拉下来，把槅扇都掸净了。把窗户上的玻璃也擦一擦。然后拿墩布蘸上水，拧干了，把地板都擦了，可小心着，别拿墩布臜了墙。你就办去罢。
是。
来。
喳。
现在来了信了，不行了，客人回头就到了。
那么棚还没糊了，可怎么好呢？
这么着罢，你就赶紧的先拾掇出来，就让客人先将就着住罢。
是。
你听大门外头车站住了，光景是客人来了。
回老爷指导，可不是客人来了么？
我先迎出去，你就叫苦力快打扫屋子，你出去搬行李去。
行李都搬进来了，请客人点点件数对不对。
客人说都对了。
还有赶车的说，还擸他两块钱的车钱哪。
把这两块钱，给他拿出去罢。你去瞧瞧，若是屋里拾掇出来了，你把这行李挪到那屋里去，安置好了，再来沏茶打洗脸水。
是。

第十五章
怎么了，灯罩儿又炸了？
可不是么，又坏了一个。
我常告诉你说，刚点上的时候，灯苗儿要小，赶慢慢儿的，在往大里捻，你老听不进去，太没记性了罢。去年就干过这么一回了，老改不了，总是你没把我的话，搁在心上，这是怎么个理呢？
也是小的一时没留神的缘故。
你不止一时没留神了，永远没小心过，就拿去年冬天说罢，路子永远没干净过，赶今年撤了火了，炉子里头的剩煤，也不弄出来，炉子也不刷上黑色，就扔在那堆房里了，赶后来日子多了，全上了锈了，还有那个煤，就在院子里那么堆着，不定那一天就许着了。
那是我不知道。
莫非你是瞎子么？
那是苦力的事情，不是我应官的。
你别满嘴里胡说，你不会叫苦力收起来么？
我告诉过他好几回了，他老不听。
你别混遮掩，你向来是嘴硬。
我怎么嘴硬了？
那么我问你，昨儿个我回来，你上那儿去了？
我任那儿没去呀。
那么我这屋里，瓢朝天，碗朝地的，招了好些个苍蝇，你也不管，那是怎么了？
是因为我有个朋友来了，耽误了一会儿的功夫，没能拾掇。
我不管那些个，起今儿往后，我出去的时候，你总要把屋子拾掇俐儸了，把衣服给叠好了，小炉里烧上炭，拿灰培上，瞧有甚么使不得的东西，该倒的该扔的，就都倒了扔了，那才是有眼里儿见那，竟等着挨说才干哪，拿还算人么？还有你常爱砸东西，也不是事，近起来又添了一样儿毛病，你有朋友来，把我的各样儿的东西拿出去用，这还像事么？
我多喒拿您的东西了？
你别不认账，昨儿个你拿我的茶叶，我悄悄儿的进来瞧见了。
我没拿。
你说你没拿，我现在到你屋里搜一搜去。
你竟管去搜。
你瞧瞧，这是甚么？你还狡情么？
那是我各人买的。
这儿有真赃实犯，你还不肯认账，你滚出去罢，我不要你了。
老也别生气，是小的拿老爷的东西了，求您宽恕罢。
你既认了，我还要你就是了，后来再若有这些毛病，一定立刻得走出去。
是，给老爷请安，谢您的恩典。

第十六章
回老爷知道，马笼头坏了。
是那个地方坏了？
是嚼子那儿坏了。
那么你拿到鞍革占铺里去，收拾收拾。
是。
还有近起来所有鞍子，马镫，肚带，这些个家伙，都臜的了不得，怎么你也不拾掇啊？
没有的话，那天都拾掇。
那么那上头的铁活，怎么会上了锈呢？
那时没有砖麦子擦的缘故。
我这几天骑马出去，马的脚底下仿佛是发软，老爱打前失，那是怎么个缘故？
不错，我也觉着是有那么点儿毛病。
我想光景是马掌掉了，或是钉错了，也未可定。
那么我今儿个拉到兽医椿子上去，在从新钉一回吧。
也好，还有一件，马怎么老不上膘呢？
怎么不上膘，老爷瞧不出来就是了。
我很瞧得出来，我知道，你是夜里不喂（餧）的缘故，若是马再不长肉，我可就不叫你包喂了。
老爷别这么说，所有麸子、黑豆、红高粱、棒子、草，没不喂足了他的。
我今儿早期瞧见马棚外头，地下汪着好些个水，那是甚么水？
那不是我弄得水，那是管洗澡房的他干的。
那么你把他叫进来。
是我就找他去罢。
老爷现在要洗澡么？
我先问你一件事，你怎么把澡盆的臜水，都倒在马棚外头了呢？
不是倒的，是因为沟眼堵住了，水漾出来了。
那么你得把那沟眼通开才好哪。
是，我回头就通去，可是，今儿个不是您洗澡的日子么？
你烧得了洗澡水了么？
是，都倒在洗澡盆里预备好了。
那么你拿着手巾和胰子，跟我去罢，你先前头走一步，等我解完了手儿就去。
是。
你可要把澡房的地饭都刷干净了，别弄得那么溜滑的。
是。
老爷水热不热？
热一点儿，再对一点儿凉水，你给我搓搓澡。
是。
油呢多罢？
不算很多。
那么你给我擦干净了罢。
是。

第十七章
我现在要上上海去，你把东西都归着起来。
老爷打算多宗晚儿起身呢？
一两天就要动身。
那么这粗重的家伙，也都带了去么？
不咖，拿我打算托朋友，都把他拍卖了，等我今儿晚上连夜，把拍卖的和留着的分出来，再打点罢。
我先把这箱子腾空了，把这零碎儿都插在里头好不好？
好是好，赶插在里头之后，可得拿滑藉或是棉花揎磁实了，别叫他在里头摇晃才行哪。
那是自然的，还有那些衣服怎么样呢？
那等着归在那皮箱儿里，软片一块儿打包。
那就是了。
那书槅子上的书，和字帖，条幅，都拿纸裹上就行了。
那匾额，竟把字撤出来，那架子不好带，可怎么办呢？
那就先搁着罢。
老爷，箱子都装好了，那么把盖儿盖上，可以就先钉死了罢。
可以可以，你把那张红纸递给我，写个签子，贴在箱子上。
那皮箱还得上锁，拿马莲包包上，然后那绳子捆上，可就省得车磨了。
不错，那绳子扣儿，务必要勒死了，看上车之后晃荡开，你快打发苦力去买两张油纸来，包那绸子。
喳，拿软帘子摘下来，卷上不好么？
也好，还有那把旱伞，也套上吧。在把这文具，都装在白拜匣里。
现在把您的铺盖，也都卷起来罢。
把夹被棉被都叠起来，装在褥套里，拿褥子明儿个还要铺在车上哪。
是，明儿个把那个马莲包的箱子，煞在后车尾儿上，您想怎么样？
使得罢，拿磁器得拿纸蘸上水糊上，再装才妥当。
这个法子更妙了。
回老爷知道，某老爷打发人，给您送了送行的礼物来了。
拿进来，给他拿出个片子去，叫他回去道谢就是了。

第十八章
你干甚么来着？
我在花园子浇花儿来着？
那花儿开的怎么样？
现在正是盛开的时候，开的好看极了。
怎么你这手上这么些个泥？
我是在花园子弄土来着。
你回头吃完了饭，我要打发你送礼去。
是给那宅里送礼去？
是给后门徐老爷送礼去。
那么小的这个工夫儿，先剃头去罢。
哎，你别竟剃头，还得打辫子哪。
剃头和打辫子，那是一回事。
你还得换上干净点儿的衣裳，平常在家里做粗活，那原不讲究，到别的宅里去，才得要撒俐才是样子哪。
靴子、帽子，小的可没有。
你可以和伙伴儿们借一顶帽子，一双靴子就得了么，你就快拾掇去罢，别磨稜子了。
老爷小的都拾掇完了，有甚么话，请老爷吩咐罢，还有那礼物，您都打点出来了么？
你瞧，这是四匣子东西，这是我的职名。
那么小的得雇一辆车去罢。
不行，这里头有娇嫩东西，怕车撴，若不然，就叫苦力挑着跟了你去罢。
喳，那也好。
干你到那儿就说，这是我们老爷新近打外头回来，带来的土物，奉送信儿的老爷用，务必把职名给留下，然后你就回来。
是，那么小的这就去罢。
啊，还有你到花园子去，扌舀几朵花儿来拿着，顺便到吴宅，给那位老爷送了去。
老爷，小的回来了。
徐老爷在家了么？
是，在家了。把小的叫进去了，说是老爷起外头大远的带了点儿东西来，留着自己用就结了，又何必费心惦记着我呢，实在我心里不安得很，这么着给了我一个回片子，给老爷道费心。
是了，你手里拿着的那红封儿是甚么？
可是，小的还要回禀老爷哪，这是那儿的老爷给小的一个赏封儿，小的原不敢接，徐老爷说，你只管拿着，若是不接，我就有了气了，小的这才勉强接过来了。
好，好，你歇歇儿去罢。

第十九章
你洗完了脸了么？
洗完了。
我要叫你买东西去。
买甚么东西去？
我要买口蘑，大虾米，和挂面。
你买四牌楼的么？
别买四牌楼的，那几个铺子的东西，连一个好的也没有。
那么我出城买去罢。
你出城要买前门大街，路东那个海味店的才好哪。
不错，那儿的东西可好，就是贵一点儿。
贵一点儿也有限的。
您是要买多少呢？
我要买一斤口蘑，斤半大虾米，十子儿挂面，可是那口蘑多儿钱一斤？
有六吊四的，有四吊八的。
贱的东西总次罢。
那是自然的。
那么买那贵的罢。分两可叫他们邀足了。
他们不敢短分两的。
那些买卖人的习气，都爱要谎价，你也别竟听他们要，总要还个价儿。
老爷不知道，他们那大字号，都是言无二价，不敢要谎的。
那就是了，另外你打城外头，再给带些个鲜果子来。
老爷打算要买甚么鲜果子呢？
杏儿和李子还有没有了？
那两样儿果子，现在可没了。
那么就买梨、桃、平果，莎果子，槟子，脆枣儿，葡萄，这几样儿罢。一样儿买多少呢？
买一斤葡萄，一斤枣儿，下剩那些个果子，每样儿买十个就得了。
是。
你带这四十吊钱的票子去，除了买这些个东西，剩下钱，想着再买冰糖和藕粉来。
是，那么小的现在就去么？
等一等，这儿还有十吊一张的退票，你给珠市口儿那个万顺皮货铺里带了去，告诉他们，这是一张假票子，叫他们立刻给换上，交给你带回来。
老爷怎么知道，是他们的退票呢？
我收着他们了，并且这是前几天，我到他们那儿买东西去了，他们找给我的。
老爷打那么没别的事了么？
还有事。干你回头的时候，顺便到那个熟裁缝铺里，问一问我订做的那件衣服得了没有，若是得了，你就拿包袱包上，带回来了。

第二十章
张福。
喳。
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是，老爷有甚么话吩咐？
现在有一位老爷，升到广东作领事官去，要找一个跟班的，我打算把你荐给他，你愿意去不愿去？
蒙老爷的抬爱，小的愿意去。可不知道得去几年？
那位老爷，大概得在广东三年，他愿意你，跟他在那儿三年，你的意思怎么样？
那倒可以的。
可有一层，若是将来满了三年，那位老爷升到别处去，他可以给你船价，把你打发回来，若是不到三年，他不要你了，也是他给你船价，叫你回来，倘或没满三年，你自己不干了，要回来，那可是你自备盘费，他是一概不管。
是，小的都明白了。
还有工钱那层，那位老爷说，每月给你十块银的工钱，四季的衣服，都是他管，你想怎么样？
十块钱的工钱，小的也倒愿意。就有两层，求老爷给说一说。
是那两层呢？
一层是先求那位老爷，支给小的十块钱安家，还有一层，每月小的的工钱，得起京里，兑给小的家里五六块钱，就省得小的打外头往京里带钱啰锁了。
那我给你说一说，也倒可以行，可是先支给你这十块安家的钱，你想每月是怎么个扣法呢？
那是随那位老爷的便，每月扣一块两块都使得。
那就是了。
若是那位老爷都答应这两层了，小的愿意每月起老爷手里，兑给小的家里钱，才妥当哪。
那都好说的，赶定规之后，我可以写个取钱的执照给你，每月初一，你们家里，可以打发人，拿着那个执照，到我这儿来取就是了。
费老爷的心，还有小的走之后，老爷不得另找个跟班的么？小的有个亲戚，可以来伺候老爷好不好？
你这个亲戚多大了？
他今年十八岁。
当过跟班的么？
是，他原先在俄国公馆当过跟班的。
那件事先挨一挨儿再说吧，因为现在有一位老爷，给我荐了一个人，一两天可以来试一试，若是不行，再叫你那个亲戚来罢。
是，小的竟听老爷的信儿就是了。
你这两天，先把我的东西都归着齐截了，好交代给新手儿，把外头首尾的事情，也都要算清了。
是，若是定妥了，小的可以多喒上工呢？
脚下离月头儿还有八天，那总是下月初一上工罢。
那就是了。

官话指南第四卷
官话问答

第一章
这是我们新任的钦差大人，特来拜会王爷、中堂大人们来了。
啊，久仰久仰，今日幸得相会，实在是有缘哪。
我们大人问王爷、中堂大人们好。
啊，托福托福，请钦差大人上坐。
我们大人说，不敢那么坐，还是请王爷上坐吧。
那如何使得呢？大人今日是初到敝署，该当上坐的。
我们大人说，既是那么着，就从命了。
理当理当，大人是几时到的京？
我们大人，是贵国本月十六到的。
我们久已就听说，这位大人处事公平，尤重和好，如今既来驻扎（劄）敝国，遇事必能持平和衷商办，于两国商民，均有利益，何幸如之。
我们大人说，承王爷、中堂大人们过奖，实在是自愧才短，谬膺重任，诸事还要求王爷、中堂、大人们指教。
大人实在是太谦了。我们遇事，还要请教大人哪。
我们大人说不敢当。
请问这位大人，今年高寿了？
我们大人今年六十一岁了。
大人年逾六旬了，精神还是如此的强健，实在是养法好，来。
喳。
摆点心果子，快烫（盪）酒来。
我们大人说，今日是初次到贵衙门来，那儿有就叨扰的理呢？
大人这话说远了，我们今日和大人虽是初会，就如同故交一样，况且这不过预备一点儿粗点心，为得是彼此可以长谈，请大人赏脸，不必推辞。
我们大人说，叫王爷、中堂、大人们，如此费心，实在是于心不安。
那儿的话呢，这实在是不成敬意，请大人别见怪。
岂敢岂敢，我们大人说，这太盛设了。
这有甚么，这实在的不成格局的很了。
我先敬大人一盅。
我们大人说，那实在不敢当。
大人请坐罢。
我们大人还要回敬王爷一盅。
那我可真当不起。
那么我替我们大人回敬王爷，中堂，大人们一盅罢。
阁下是客，我们如何敢当，还是我们自己斟罢。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便随便，请大人尝一尝这个点心。
我们大人说，请王爷、中堂、大人们别周旋了，还是自取倒好。
若是大人肯依实，我们也就不布了。
我们大人说，决不会装（粧）假的。
那更好极了。
请大人再用一点儿点心。
我们大人实在是够了。
那么请大人过那边儿屋里坐罢。
我们大人请问王爷，中堂，大人们，拿国书可以几时呈递。
那层是等我们这一两天之内，奏明皇上，请旨定于何日，然后再照会大人就是了。
那么竟候王爷的信就是了。
就是。
我们大人现在要告辞回去。
何妨再多谈一会儿呢？
我们大人是还有些紧要公事，得赶紧回去料理，不能在此久坐了，还给王爷、中堂、大人们道费心。
些须微意，何足挂齿？实在是简慢得很。
那儿的话呢？
等改天我们再到贵馆去谢步。
请了请了。
再会再会。

第二章
大人这一向好。
托王爷的福，王爷近来倒好。
托福托福。
列位中堂、大人们，这一向也都好。
承问承问，大人那一天回来好啊。
喳，承诸位挂心。
近日我们到这儿来，一来是给大人贺喜，二来是谢步。
不敢当，王爷和列位中堂大人们，实在是多礼了。
大人恕我们来迟。
岂敢，这位大人怎么称呼，我们还没会过面了。
可是，我们倒忘了，你们二位大人见一见，这是新任的钦差某大人，这是我们刘大人。
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日前蒙大人光顾，我正告着假了，故此失迎，求大人原谅。
岂敢，岂敢，大人贵处是甚么地方？
敝处是江苏。
大人现在是那衙门行走？
我现在是吏部侍郎，兼管总理衙门事务。
是，大人贵科分。
我是已卯科举人，癸未科进士。
大人都是荣任过外省甚么地方？
我没作过外任，自从癸未那年侥幸之后，就在翰林院供职，后来放过一次学差，又派过一次试差。
都是放过那省的学差。
放过一次四川的学差，后来试差派的是陕西。
大人今年贵庚？
今年虚度四十七岁。
大人年岁未及五旬，已经荣膺显秩，这足见是大人才高了。
过奖过奖，我这不过是侥幸，实在是自愧无才，滥竽充数就是了。
大人太谦了，今儿个我预备一点儿果酒，请王爷、中堂、大人门，在此多谈一会儿。
承阁下费心，我们理当讨扰的，无奈今日是有奉旨特派的事件，必须赶紧回去办理，我们心领就是了。
既是如此，我也不敢强留了。
那么我们改天再来领教，就此告辞。
劳王爷、中堂、大人们的驾。
那儿的话呢，大人留步罢。
候乘候乘。
磕头磕头。

第三章
请大人见一见，这一位是我们新任的钦差大人。今日特来拜望大人来了。
啊，久仰久仰。
我们大人问大人好。
哦，大人好。
我们大人说，托大人的福。
贵国大皇帝，一向圣体康泰。
是，我们大人说，敝国大皇帝，一向倒很康泰，请问贵国大皇帝一向圣驾安康。
是，敝国大皇帝，一向倒很安康，请大人上坐。
我们大人让大人上坐。
岂敢，大人到此，理当上坐的。
我们大人说，这实在是胆大了。
请坐请坐，请问大人，是几时由贵国动的身？
我们大人，是敝国上月初十动的身。
一路倒都很平安。
是，我们大人说，托大人的福庇，沿途都很平安。
大人到上海住了几日？
我们大人在上海，住了不过两天，就往这么来了。
沿路上走着，往这么来，也很远哪。可不知道有甚么新闻没有，我们要请教的。
我们大人说，沿路上的古迹倒不少，但是关系现在国政的事情，倒没甚么新闻。
是，那么大人上京，定规是那一天？
我们大人，打算后日就要北上。
大人行期，何必如此紧急？
是因为钦限将满，不敢久延。
是由水路走，还是由旱路走呢？
我

待。
岂敢，要去之先，必然要预先奉告的。
还有一件事托咐大人。
大人有甚么事，只管吩咐。
岂敢，我们这个领事官，人甚年轻，况且又是初次当差，尚欠历练，倘有不到之处，求大人担待些个才好。并且还要求大人诸事指教，俾伊有所遵循，则我感同身受矣。
大人太谦了。这位领事官，人虽年轻，才情敏捷，数月以来，我风闻所办的交涉事件，均甚妥善，我心中实在佩服得很，不过是在敝国年份尚浅，于敝国制度风土人情，恐还不能周知，倘有不甚明白的事情，问及于我，我必要详细告知的，以副雅嘱。
大人实在是过加奖誉了，他不过是学习当差而已。我现在还有公事在身，就要告辞了。
那么偺们就等在京里相会了。
是，赶大人到京之后，还要求赏给一信，以慰远念。
是，到京之后，必有信奉致大人。
那么明早我就派武弁，带领兵丁到此，听候大人指使就是了。
岂敢，是在承大人的盛情了。
该当的，大人请留步罢。
请了，再会再会。

第五章
中堂大人们都好。
承问承问。阁下这一向好。
托列位大人的福，这一向倒很好。
阁下请坐。
中堂大人们请坐。
这一向公事忙不忙？
这一向倒不甚忙。
阁下今日到此，有何公事儿见谕？
今日我是奉我们钦差大人的委派，到贵衙门来，有件面谈的公事。
哦，请说一说，是件甚么事呢？
因为上月有敝国一个翻译官，领有护照，到某处游历去，赶他到了那个地方，就住在一个店里头了。谁知那儿的百姓，少见多怪，每日三五成群，在店门口儿拥挤观看，其中还有口出不逊者，并且敝国翻译官，风闻那些个百姓，有意滋事，因为那个店，离汛官衙门不远，于是他就到汛官衙门去，意在面见汛官，请他设法弹压，免生事端。谁知那个汛官，竟自托病不见，敝国翻译官无法，就又到知县衙门去拜会，赶他到了知县衙门，把名片投进去了，等候许久，门丁出来说，知县陪客说话哪，不能接见，这么着敝国翻译官，就回店里来了。次日清早，他又到县衙门去请见，有一个姓王的书办出来，把他让到科房里去了，王书办问他的来意，他就将百姓有意生事，打算请知县设法保护的话，说了一遍。王书办说，因为知县现有公事在身，不与接见，敝国翻译官就说，既是知县公事烦冗，我也不便请见，不过求阁下将此事回明知县，就提我请他赶紧弹压，免生意外之事，是要紧的。王书办满口应允，然后敝国翻译官，就告辞回店里去了。谁知他在店里又等了两日，并没音信，百姓越聚越多，信口胡言，势必要闹出事来，他看情形不妥，就一面发禀帖，并报我们钦差大人，一面他就起身到府里去，打算面求知府，转饬知县，妥为保护。可不知道到府里去办理如何，但是我们钦差大人接到他的禀帖，十分诧异，因想各国人民到处游历，既领有护照，地方官就应当照章保护才是，此事不但载在条约，而且屡次奉旨，饬令各省督抚，转饬各地方官，恪遵条约，保护洋人，何以各省督抚，倒能遵守条约，而地方州县，仍是以保护之责，视为无足轻重之事，令人实不可解。如今我们钦差大人，就求王爷、中堂、大人们，再咨请各省督抚大人，转饬所属，后来若是有外国人带着护照，到处游历，地方官总应当加意保护，以符条约，是要紧的。
是了，阁下回去，可以告诉钦差大人说，这件事我们明日就行文到那儿去，请该省的巡抚，要查问那个知县，和那个汛官，究竟他们是为甚么不肯接见，及不设法弹压的原故，若是查处他们有办理不善之处，必须将他们开参的。并且我们还可以再行咨请各省督抚，严饬各州县，日后若有洋人，到各地方游历去，总要按照条约，加意保护，倘或有不肯尽力保护的，一定要指名奏参的。
是，中堂、大人们，如此费心，敝国的官民，是在感谢不尽了。
那儿的话呢，这是我们该当尽力的。
那么我回去，就遵照中堂、大人们的话，回明我们大人就是了。
阁下回去，替我们问钦差大人好。
是，回去都替说。
请了请了。
再见再见。

第六章
今日我们是奉了我们大人的委派，到贵衙门来，和王爷、中堂、大人们，说知一件公事。
啊，是甚么公事呢？
因为是上月，有敝国的一只火轮商船，船名风顺，由上海往天津来，行至葛沽的上边儿，撞坏了贵国停泊的一只商船，赶到风顺轮船到天津之后，船主业将此事禀报敝国领事官了，并且秉明了，那只中国商船，停泊的地方，有碍轮船往来之路，说是既然那只商船，不按河泊章程停泊，此次被轮船碰坏，便不应认赔的。后来敝国领事官，接到贵国道台的照会，说是据中国船户周立成禀报，该商船正在葛沽水面上行走之间，敝国风顺轮船，由后面来将该商船撞坏，船舵已经撞折了，船帮也撞坏了，彼时敝国领事官照复道台，就提风顺船主，已经禀明了，说是中国那只商船，是在河里湾着了，因他停泊处所，有碍轮船往来之路，以致被碰，按着河泊章程，是不应赔的。但是现在两国应当先彼此派员，会同到碰船之处，查看一回，然后再议应赔不应赔的事，这么着道台就派了一位委员，会同敝国翻译官，到碰船的地方察看了一回。那个船户周立成原禀的是，将船舵撞折了，把船帮也撞坏了，赶他们一看，不过将船舵撞折了，并没撞坏船帮，这一节就先与原报不符，又据船户周立成说，那天他的船，实在是正走之间，被轮船碰的，然而据敝国船主说，那天周立成的船，并没在河内行走，实在是在河里停泊，阻碍轮船之路，以致被碰的，道台总以敝国船主之话不足信，以中国船户之言为足凭，敝国领事官和道台辩论说，若是以中国船户之话为可信，那么那个船户，原禀的是轮船将他的船舵碰折了，将船帮也撞坏了，及至一查，不过将船舵撞折了，并未碰坏船帮，只举此一端，可见那个船户的话，不足为凭了，道台虽然无话可答，到底还是坚请敝国领事官，饬令轮船船主，赔偿修费。敝国领事官，据轮船船主供说，那个中国船户，既然不按河泊章程停泊，致被碰坏，照理是不能赔偿的。敝国领事官，若强令该船主赔偿修费，是不足以服其心。无奈道台总不以敝国领事官之言为然，彼此辩论不休。敝国领事官实无法可办，所以详报我们钦差大人，请示办法。我们大人派我来，请问王爷、中堂大人们，此案应如何办理，方免彼此争论。
虽然今日王爷不在坐，依我们之见，这案两造各执一词，都不可凭信，总应由贵国钦差大人，札饬领事官，由我们札饬道台，叫他们饬令两造，各寻见证，然后彼此会讯，自然就有个水落石出了。阁下回去，将此节回明钦差大人，如以为可，就请赐一信来，我们就给道台行文去就是了。
是，那么我回去，将中堂大人们所论的办法，回明我们大人，斟酌可否，再写信来就是了。
是，就这么样罢。
那么我暂且就要告辞了。
请了请了。

第七章
大人这一向好。
托福托福，阁下一向可好。
承问承问。
阁下请坐。
大人请坐。
阁下这一向公事忙不忙。
公事倒不甚多。
阁下今日光临敝署，是有甚么公事么？
是，今日是奉了我们领事官的委派，到贵衙门来，商量一件公事。
是甚么公事呢？
因为有这本地一个商人名叫刘云发，由福州雇定了敝国一只夹板船，装载杂货，运到此处，议定水脚是四千五百块洋钱。在福州地方，先付过一千五百块，说明白的，下欠那三千块钱，是到此处付清。船主当时，也都答应了，这其中并没有中人行栈经管，俱是他们彼此对讲的。赶前四天船到了此处，次日一早，刘云发用拨船将货物起下来，装上了，运到海关门口候验，然后他和船主说，他先到家去措办水脚，晚上必回船上来，把下欠的银两，都要交清的。他还开了他的住址，交给船主收着。船主看他那个人，是个正经商人，可就答应叫他去了。赶到那天晚上，刘云发并未回船，直等到昨日晚上，仍未回船，船主就遣人按他所开的住址，到那个地方去找，并未找着，心里就未免设疑，故此禀报领事官，函致税务司，若是刘云发完清税项，暂且将货物扣留，等他交清水脚银两，再为放行。后来接得税务司函复，说，若是刘云发完清税项，海关没有暂行扣留货物之例，此时碍难照办。领事官恐怕刘云发忽然交清税课，海关将货船放行，这项水脚银两，可就无着落了，所以领事官派我来，请大人函致税务司，如若刘云发完清税项，暂且把他的货船扣留，等他还清水脚，由我们领事官知会大人，转致税务司放行，请大人千万费心，给办一办，我们就感情了。
这件事，若以公事而论，刘云发完清税项，海关原无扣留货船之例，如今领事官既然托咐，我不过按着私交情，转托税务司，把刘云发货船，暂且扣留就是了，赶到他交清水脚银两，请领事官赶紧赐我回信，我好知会税务司，把货船放行，这不过是暂时通融办理，后来不可以此为例。
大人如此费心，我们实在感谢不尽了。
那儿的话呢，这回头我就给税务司发信。
那么我要告辞了。
请请。
改日再见。

第八章
近日我是奉了我们道台的委派，到这儿来，是和领事大人，说一件公事。
是甚么公事呢？
因为前次大人照会我们道台，说是这本地庆长洋货铺东家赵锡三，批定了贵国天盛洋行哈喇六十包，立有批单，赶到上月货到了，洋商催赵锡三起货，赵锡三藉词挑剔，不肯将货物起去，大人请我们道台，饬县把赵锡三传案查讯。后来据知县禀复，说把赵锡三已经传到案了，据他说，去年封河之先，他在天盛洋行，批定了六十包哈喇，立了一张批单，他付过定银一百两，言明今年三月初间交货兑银子，两无耽误，赶到本年三月初间货到了，天盛洋行遣人去给他送信，他就拿着原样去到洋行，把货包拆开，那原样一比，内有十包，货样不符，所以他不肯收货，要把原给的定银退回，叫洋商将货物另行出售。洋商不肯退还定银，这么着俩人也没说开就散了。不料洋商竟自将他禀控，他不肯起货，实在是因有货样不符的缘故，并非是藉词推托，我们道台据知县的禀复，已经照会大人了，后来又接到大人的回文，说是赵锡三在县署所供的情形，是一面之词，不足为凭，请饬县仍旧叫赵锡三收货兑银子，我们道台说，虽然赵锡三所供的是一面之词，无奈他既供出，因货样不符，他不肯起货，如今若是勒令叫他收货付银子，实在不足折服他的心，若是一定以赵锡三之言为凭，洋商又未必肯服，我们道台现在想了一个善法，遣我来和大人商量，打算定规本月某日，我们道台同大人在会讯公所，把原被两造传来，叫洋商雇人，把那六十包哈喇抬到公所去，大人和我们道台过一回堂，公同看一回货物，孰是孰非，自然立判，不知道大人的尊意，以为如何。
此事我原无成见，如今既然两造各供一词，难以定案，道台所想的办法也很妥当，然而以我的愚见，由道台饬令赵锡三，约两个华商，由我饬令天盛行的东家，邀两个洋商，是日都齐集会讯公所，叫他们四个商人看明货物，是否与原样相符，以他们四个人为凭据，若果他们四个人看明货样相符，道台便可饬令赵锡三起货付银子，如果货样不符，彼时我讯明天盛行主，再和道台商议办法。愚见若此，阁下以为如何？
大人所论的办法，更尽善尽美了。我回去将此节禀明道台，在回复大人就是了。
阁下再坐一会儿罢。
今日是有公事在身，不能久陪，等底下再给大人来请安。
岂敢岂敢。
大人留步罢。
改日再见。

第九章
今日我们领事官委派我来，和大人商量一件公事。
是甚么事呢？
就是敝国宝昌行掌柜的朱晓山，亏空银两的那一案。
那一案前日我已经照会领事官了，不知道领事官以为如何。
我们领事官的意思，是这么着，当初宝昌行聘请朱晓山之时，有祥立、仁和、福顺、晋昌，四家具的保单，言明嗣后朱晓山如有亏空等事，除将朱晓山家私变价赔还外，下欠若干两，四家保人一律摊赔，各无异议。前日我们领事官接到大人的照会，说，现在除将朱晓山家私变价一千两赔还外，下欠四千两，应著落保家晋昌绸缎铺，赔出银二千两，其余二千两，著落祥立、仁和、福顺三个洋货铺保家一律摊赔，我们领事官看大人如此办法，实有不解，所以打发我来，请问大人，因何不按保单上所说的，叫他们四家保人均摊，怎么单叫晋昌号多赔，叫那三家少赔呢？
我叫晋昌号多赔，叫那三家少赔，这其中有个缘故。因为前次我把那四家保人传来审讯之时，据祥立、仁和、福顺三家铺东说，当初具保单时，虽然言明，将来朱掌柜的，如有亏空等事，除将朱晓山家私变价赔偿外，下欠若干两，四家保人一律均赔。然而这些年，晋昌号，时常有借用朱晓山银两买货之事，其所借用之银两，并无利息，所以他这些年，也颇沾朱晓山之光，我们这三家保人，这些年和朱晓山，并没有交往钱财的事情，向来没有沾过朱晓山之光，如今若是叫我们都一律摊赔亏空，我们三家实在冤屈，这么着我又问晋昌东家，他们那三家所说的，实实有其事么？据他供认，这些年实有借用朱晓山银两买货之事情，实沾朱晓山之光颇多，因此我，才将朱晓山亏空的这四千两银子，断令晋昌号赔出银二千两，那三家保人分赔那二千两银子，他们四个人都情愿具输服甘结，此时我也并未十分勉强，阁下看如此判断，还有甚么不公平之处么？
我斗胆说一句话，求大人可别见怪。
阁下有话不妨明言。
据我看，如此断法，似乎不甚公平。
又何不公平之处呢？
大人之意，是以为晋昌号这些年沾过朱晓山之光，所以如今断令他多赔，那祥立、仁和、福顺三家，向来并没沾过朱晓山之光，所以断令他们少赔。依我的愚见，断此案，总应当据保单上所说的话为凭，保单上既然言明，将来赔补朱晓山亏空，应当四家保人一律均摊，如今单叫晋昌号多赔，不但与保单原议不符，且恐那三家有幸免之词，似乎不公，至于说晋昌号常借用朱晓山银两买货，并没利钱，这些年沾朱晓山之光颇多，因此断令晋昌号多赔，然而晋昌号借用朱晓山银两，那是他们的私交情，与此案无涉，断无因此案，而牵涉伊等私情之理。在那三家保人，希图少赔钱，原可以任意混供，在大人原不必据他们之言而断，设若这四家保人，内中有两家沾过朱晓山之光，那两家没有沾过朱晓山之光，那么就应当竟叫着两家沾过光的赔银子，那两家没沾过光的，就可以置身事外么？所以大人总应当据保单断令他们四个保人一律均赔，不可有赔多赔少之分，方为公允。
阁下所说的是据理而论，我所说的，是随事酌情权变之法。
大人所说的，随事酌情权变之法，那是据理判断有万难之处，方可用权变之法，如今此案据理而断，并无碍南之处，又何必用此权变之法呢？
阁下既然看我所断的不甚公平，请阁下回去之时，和领事官商量商量，然后偺们再从长计议，也未为不可。
既是如此，偺们再议就是了，我现在要告辞回去。
忙甚么，偺们再谈一会儿罢。
我还有公事了，偺们改天再会罢。
请了请了。
再见再见。

第十章
今日我到贵衙门来，是和大人面商一件事情。
哦，请教是甚么事呢？
就是因为贵国信成洋货铺，欠敝国恒裕洋行的货银那一案，因为上回恒裕洋行，禀控信成洋货铺的时候，我先把信成的东家王宝山传来问了一问，据他说，这本地富顺杂货栈，欠他有一万多两银子的货银，屡次去催讨，总也没还，若是能把那项银子追出来，除了还恒裕洋行货银五千两，还富余五千多两银子哪。他求我照会大人，饬县先把富顺栈的东家传到案，把那项银子追出来，他就可以归还恒裕洋行的货银。我是恐怕恒裕洋行货银无著落，所以照会大人，饬县传讯富顺栈的东家，把他该信成的货银追出来，为得是好归还恒裕洋行的欠款，昨天大人遣委员杨大老爷到敝馆去，说是此案恐怕是信成东家托出恒裕洋行东家，捏词代为控追富顺栈的欠款，如果照搬，怕是开洋商包揽插讼之端，请我细细的查问明白再议。这么着我又把恒裕行的东家叫了去，细问了一问，据他说，信成洋货铺，实在欠他行里的货银五千两，有账可凭，他并不知道富顺栈该信成洋货铺银两的事，至于求我照会大人，饬县传福顺栈的东家，讯追欠款，那实在是王宝山的主意，并非是他们俩人商量的办法，如今我既然查明白了，这其中并没有毛病，那么就还请大人饬县照办就是了。
大人虽然查明白了，这其中并没有弊病，总还该当由洋商控追信成，由信成控告富顺，各清各账，方为正办，若是随便牵扯，虽然这案没毛病，难保后来不滋生弊端，这也不可不预为防范，大人尊意以为如何？
我想大人所说得也很有理，不过有一层，请大人吩咐知县，将来王宝山到县控告富顺，知县把富顺栈，欠信成的银两追出来的时候，先别叫信成领去，由知县把信成欠恒裕洋行那五千两货银扣下，其余的银两，再叫王宝山领去。大人想这么办好不好？
这层我倒可以饬县遵办就是了。
既是如此，我明日行文过来就是了，暂且失陪。
那么偺们改日再见。
请了请了。
再会再会。

第十一章
老兄大喜了。
老弟同喜。
因为昨日我看京报，知道老兄选上了，
所以今日特来，给老兄贺喜。
是在劳驾得很了，老弟请坐。
老兄请坐。
老弟这一向官差忙不忙。这一程子公事很忙，总暇未得。
何以如此之忙呢？
是因为这一向，竟办理秋审的事情哪。
秋审也快办结了罢。
是，也就在这个月底，就可以办结了。
是。
老兄是几时验放？
大概就在本月初十验放。
缺分怎么样呢？
算是个中缺罢。
老兄如此大才，不久便要调首县的。
那如何敢指望呢，我这初次作官，但愿得一简缺，免有竭蹶之虞。若遇一烦难之缺，转恐才不胜任，必致贻笑大方。
老兄太谦了。
那么老兄行期，大约得几时呢？
大约也就在冬子月初间罢。
限期是多少日子呢？
限期原是三个月，若是有紧急的事，也还可以再告一个月的假。在我的意思看，若到临时，没甚么紧要事件，也就无须告假了。
老兄此次携眷去么？
我想冬天路上太冷，若是携眷去，诸多不便，我打算今年我先到任上去，赶明年春天，再遣家人来接家眷去，倒方便些个。
是，老兄这么办倒很妥当。我现在要上衙门去，改天再谈罢。
老弟有官差在身，我也不敢久留。等我验放之后，再到老弟府上请安去就是了。
不敢当。老兄请留步罢。
老弟请走罢，那儿有不送之理呢。
老兄请进去罢。
候乘候乘。
磕头磕头。

第十二章
老兄久违了。彼此彼此，老弟大喜了。
同喜同喜。
我是前日到的家，看见题名录了，知道老弟高中了，所以今日特来贺喜。
劳老兄的驾。
那儿的话呢。
老兄请上坐。
老弟请坐。
老兄一路上倒都很好。
是，托福，一路上都很平安。
老弟此次中的很高，足见是学问有素了。
承过奖了，这不过侥幸如此就是了。
老弟太谦了。此次房师是那位？
房师是张太史。
都拜过了么？
是，前日座师房师，都拜过了。
令弟此次抱屈的很。
那儿的话呢。
出了房了没有？
是，荐卷了，就是因为诗不妥批落了。
这也是一时的科名蹭蹬，下次乡试，一定要取中的。
借老兄的吉言罢。
您此次进京来，是有何公干？
我是解铜来了。
都交待完了么？
昨日已经都交待清楚了。那么您此次回省，就可以补缺了罢。
今年回省，署事还可以，补缺大概总得明年罢。可是，覆试是多喒哪？
覆试是本月二十三。
那么等过了老弟覆试，偺们再谈罢。我现在要告辞了。
老兄何妨多坐一会儿呢？
我是今儿个还要拜客去哪。
那么等过了覆试，我再到府上请安去罢。
不敢当。老弟留步吧。
偺们改日再会。

第十三章
今日我到府上来，是有奉恳兄台的事情。
岂敢，老弟有何见教。
是，因为有我们一个敝乡亲，由四川运来有十数箱川土，托我给他办这上税的事情。我也是一概茫然，所以特来奉恳兄台代为办理。
大概货物得几时到呢？
大约后日可以到京。
此事容易办。
兄台可依托谁给办呢？
你们这位贵乡亲，现在到京了么？
他是昨儿晚上到的京，打算把这上税的事情安置好了，他再出城迎货去。
是，我今儿可以出城托好了税务司的经承，叫他派两个人，后日一清早，到您的寓所去，跟着您那位贵乡亲，一同出城迎货，然后叫那俩人押着货车到务，嘱咐贵乡亲，可以先期开一清单交给我，是日由我呈请查验，赶查验之后，就可以先打印子放行，等科房把税银算清，告诉我说，我再和贵乡亲要出来，给税务司送去，不过得给底下当差的些个饭钱就是了。
我们那个敝乡亲，倒不怕多花几个钱，只要保其平安，就是造化。如今听您说的这个办法，是妥当极了。
请贵乡亲竟管放心，此时既是我承办，我管保万无一失。
您不知道，我们那个敝乡亲，现在是惊弓之鸟。
怎么？
他前年运来十箱子川土，赶到了彰仪门的时候，城关了，他就住在一个店里头了。赶车的起车上把烟土卸下来了，被巡役看见了，报他私卸货物，因此罚了若许银两，所以此次他是胆战心寒，故此才托我预先安置。
您告诉他万安，决不能有差错的。
那么实在承您费心了。我明日在寓所候您的佳音就是了。
就是，就是。

第十四章
前次承兄台枉顾，今日特来谢步。
岂敢，老兄实在多礼。
那儿的话呢，这是该当的。
老兄这一向官差如何？
这几日稍微的渐消停一点儿。
老兄是能者多劳。
承过奖了。不过以勤补拙就是了。
老兄太谦了。
今日兄弟来，打算初五，奉请兄台，再同庆堂一聚会，求老兄千万赏脸别推辞。
兄台何必如此费心，偺们一见如故，似无须拘此形迹。
这不过是兄弟一点儿诚心，聊尽地主之情，况且同座几位，都是偺们道义中人，又是和兄弟至好，大家不过聚在一处谈一谈就是了。
既蒙老兄抬爱，我就遵命了。
岂敢，这是兄台赏脸赐光了。那么明日我备帖过来就是了。
偺们今日既当面说明白了，老兄就不必送帖来了，不过请告诉我时辰就得了。
那么我就从命不送帖来了。偺们初五午初，在同庆堂会面就是了。
我届时必要早到的。
那好极了。
还有一件事，我要奉恳老兄替我为力。
兄台有何事吩咐。
因为我这是初次到京，举目无亲，现在要投供，无处找互结官，老兄若有素识投供的朋友，求给我找一位互结官才好。
此事甚巧，现在有一位朋友是举人，他连今年会试，算是已过三科了，正打算要投供候选了，你们二位互具保结，倒是很好。偺们初五这约，就有此公在座，那个时候便可当面商议。
这实在是万分凑巧了，此事全仗老兄为力了。
岂敢，该当效劳的。我也要告辞回去了，偺们初五见就是了。
老兄回去了。
再见再见。

第十五章
你们二位见一见，这是朱筱园，这是黄毅臣。
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
老兄请坐。
请坐请坐。
我常听见这位李芝轩老兄提阁下学问渊博，实在仰慕得很，今日一见，真是有缘有缘。
岂敢，兄弟是才疏学浅，承芝轩兄台谬奖，实在是惭愧的了不得。
老兄太谦了，请问老兄，是由几时丁的忧？
是由今年春间。
老伯大人在的时候，都是荣任过甚么地方？
先父是由翰林转御史，好来升给事中，然后京察一等，简放广东督粮道，去年升任河南藩司，今年春天二月初五，在河南藩司任内出的缺。
老爸大人今年高寿了？
今年六十六岁。
实在可惜可惜。
伯母大人，今年高寿了。
家母今年整六十。
身体倒还康健。
是，托福，倒很健壮。
阁下是在翰林院供职么？
是。兄弟是癸未科侥幸之后，入翰林当庶常，去年散馆，授职编修，今年春间丁忧，就回藉守制来了。
贵昆仲几位？
我还有一个兄弟，就是我们两个。
令弟原先荣任过甚么地方？
他没当差，他是壬午副榜，先父在的时候，他随侍任所，现在是在家里念书。
是，兄弟这是初次到贵处，一切未谙，诸事总是求老兄指教。
岂敢，老兄从先是在何处游幕？
前年曾就易州衙门刑席，去年冬间，旧居停因案去任，兄弟脱馆，就回家去了。赶到今年夏间，我们这位朋友，选授此缺，执意邀兄弟同来，谊不容辞，所以就一同来了。
我们这位老父台，是由甚么出身？
他是由举人国史馆议叙。
是，我现在要告辞回去，改日再来领教。
岂敢，老兄回府，先替我给伯母大人请安，兄弟改日亲身到府上请安去。
不敢当，兄台留步别送。
请了请了。

第十六章
前次是我听见孔竹庵兄，提老兄大名，不敢造次晋诣，托孔兄代为先容，今日特意到府上来请安。
岂敢，劳兄台的驾，我也是久仰大名，只因家事烦杂，还没得过去拜访，今日一见，深慰下怀。
我这是初到贵处，人地生疏，诸事仰仗兄台指教。
岂敢，有甚么事，兄弟是必当效劳的。请问老兄，是几时到的敝处？
我到此，不过两个月。
我听见孔兄说，劳兄现在是办理本处厘（釐）捐局的事务。
是，我到省里，禀见抚台之后，奉委帮办本处厘捐事务。
老兄在省里，住了有多少日子？
住了不过一个月。
老兄可以几时补缺呢？
补缺大概还得过三年吧。
贵班次的，还有几位候补的？
连我还有五个人。
老兄名次在第几呢？
我的名次，是在第四。
是了。
兄台是几时起服呢？
后年正月起服。
现在老兄，是在崇正书院主讲么？
是，因为是敝处绅衿，公举兄弟在书院主讲，其实自愧无才，徒负虚名而已。
那儿的话呢。
前次兄弟曾托孔兄来，面求老兄一件事。今日我斗胆特来奉恳。
不是为令弟的那件事情啊。
不错，就是那件事。
我是因为才疏学浅，恐怕耽误令弟的科名，不敢率允。
老兄太谦了。若是舍弟拜在老兄门下，得亲大教，学业日新，何幸如之。
老兄既然愿意令弟问道于盲，那么我就勉强从命了。
兄台既然允许了，我就感激非浅了。等着择吉，我带舍弟来拜师就是了。
不敢当，不敢当。
令弟是几时进的学？
他是前年进的学，我怕是他在家里荒疏学业，所以我把他带出来，投一位名师肄业，以图上进，如今得蒙老兄陶镕，将来舍弟成名，举家感戴，没齿不忘也。
岂敢岂敢，那么等老兄定妥日子，我和令弟会面就是了。
等我择定日期，先托孔兄过来，指挥老兄罢。
就是就是。

第十七章
兄台这一向少见，是有甚么贵干去了么？
是同着几位朋友到西山游玩去了。
去了有多少日子呢？
在山上住了有十天。
住了十天，可逛足了罢。
游玩的地方倒不多，在那儿竟住了好几天。
在那儿住着，干甚么来着？
我们这几个人，是在西山上一所关帝庙里，立了一个诗会。
这雅的很哪。都是每月逢几开会呢？
每月初一至初五，十一至十五，二十一至二十五。这都是作会的日子。
这么说，一会是五天，一个月共是十五天。
不错。每月是十五天。
这每月作会的日子很多呀，共总有几位朋友呢？
偺们京里的，连我是五个人，还有那本地的两位朋友，共总七个人。
那么你们这五位，作会的日子，得在那儿下榻吧。
是，我们每逢作会的日子，头一天去，赶过了作会就回来。
在山里头，是住在那儿呢？
就住在那本庙里。
那么饭食，是怎么办呢？
我们是由京里带一个厨子去，吃的东西，也是由京里买了带了去，酒和肉，彼处有一个小镇店，还可以买。
既是如此，我也愿意入这个诗会。
若是得兄台去，与这个会更增光了。
承过奖了，我是不长于做诗，不过去给众位研墨就是了。
兄台太谦了。
还有饭食这一层，我也是一律均摊，我才肯去哪。
那一层，兄台倒无须介意，都在兄弟身上就是了。
若是不说明白了，那我绝不敢从命的。
既然如此，偺们就同席吃饭，各自会钱就是了。
如此，我便可以去。
可是谁是会首呢？
我们这么商量的，大家轮流着当会首。
这么办倒是很好。
那么二十一早，我来约上兄台，偺们一起动身就是了。
是，就这么办罢。

第十八章
阁下是贵国那一县。
我是敝国长崎县的人。
那么离敝国甚近哪。
不过，离贵国很近。
阁下到敝国来，有几年了？
我到贵国有三年了。
阁下在敝国三年，官话能说得这么好，实在是聪明绝顶，佩服佩服。
承阁下过奖了，我这不过粗知大概，那儿能说到会呢。
阁下的口音，与敝国人的口音，毫无差别，不是我当面奉承，像阁下这样聪明的人，实在是罕见的。
那儿的话呢。
阁下在此，是当甚么差呢？
我现在是在此当翻译官。
这好极了，偺们这两下里，是常有会办的事件，若是有我不知道的，还要求阁下多指教。
岂敢岂敢，我这是初次当差，一切未谙，诸事还要请教阁下哪。
不敢当，偺们倒是常常的互相讨论，彼此都可以有进益。
不错，阁下所论甚是，请问阁下，是由甚么出身？
我是由举人，捡发到此。
阁下捡发到此，有几年了？
我到此不过才一年多。
阁下贵处是甚么地方？
敝处是湖北江夏县。
宝眷也在此么？
我没携眷来，是因为家母年迈，不耐舟车之苦，故此不能同来，就是我只身在此。
是，我到此，听见我们领事官说，阁下在此，与各国官员往来交际，均甚水乳，实在令人钦佩。
那儿的话呢，我本不甚熟谙洋情，蒙上宪委派到此，帮办交涉事件，不过以实心行实事，总望两无猜疑，推诚相信，彼此自可融洽，这就是我的本意。
阁下常存此意，自然办理妥当。我今日还要到别处拜客去，等底下我再到贵寓来，面领大教。倘阁下得暇时，请到敝馆谈一谈去。
是，既蒙阁下不弃嫌，过一天，必要到贵馆望看去。
岂敢，那么我在敝馆，恭候大驾就是了。
不敢当，阁下乘上走吧。
阁下留步罢，磕头磕头。
再见再见。

第十九章
今日我到府上来，是有一件事，奉恳老弟替我为力。
兄台是有何吩咐？
是因为我们舍亲顾子恒，去年春天，借用令友秦宝臣一项银子，新近秦宝臣索取此款，俩人言语不合，就吵闹起来了。现在我听见说，秦宝臣要和舍亲构讼，我因为知道老弟和秦宝臣是莫逆之交，所以特来，求老弟出头，给他们说合说合。
__ __直到当初令亲借银子的时候，有中人没有？
我知道，有一个中人，名字叫高五，去年冬天已经去世了。
令亲借用秦宝臣，是多少两银子，有利钱没有呢？
舍亲借的是二百两银子，言明是分半利钱，立了一张借字儿，写的是二年归还，到现在才一年半，前俩月秦宝臣告诉舍亲说，他要置房子，等这项银子用，他也不接利钱，要停利归本。我们舍亲说，一时不能归本，秦宝臣叫我们舍亲尽力凑办就是了，然后也就散了。新近秦宝臣，又到舍亲家里去，要立刻归本，舍亲说，一时实难凑办，总得再缓几个月，才能如数归还哪，现在还是照旧按月给利钱就是了。秦宝臣不依，定要归本，不要利钱，因此俩人言语不合，就吵闹起来了。现在我听见说，秦宝臣要打官司，在舍亲因为没到约期，不能归本，况且又不拖欠利钱，就是打了官司，也不算没理的事，不过是他有官差在身，若是一打官司，便要误差的，所以我打算奉求老弟，给他们出来说合说合，叫他们两下里平安没事，那不好么？
您打算叫我出头，怎么说合呢？
求老弟见秦宝臣，和他说一说，过两个月，一准给他归本就是了。现在还是按月给他利钱，倘届期舍亲不能归本，都有我一面承管了。
既是如此，我明日就见秦宝臣和他说去就是了。
劳老弟的驾，等事完之后，我再带舍亲，给老弟道乏来。
岂敢岂敢。

第二十章
今日我们俩人，是专诚来拜望阁下。
劳二位的驾，请坐请坐。
阁下请坐，你们二位怎么称呼？
我姓岛，他姓井。
是几时到的此处？
我们是昨日到的。
住在那儿了。
住在这东关德元店里头了。
阁下在敝国有几年了。
我在贵国有四年了。
这位在敝国有几年了。
他来了不过才半年。
通晓敝国的语言么？
他不通晓还没学话哪。
你们二位，是到此处游历来了，还是有公事呢？
没有公事，不过到此来游历。
阁下是贵国甚么地方的人？
我是敝国大阪府的人。
此公和阁下也是同乡么？
他和我不是同乡，他是横滨人。
请问阁下，贵同乡有一位姓福的，他原先在上海当翻译官，阁下认识不认识？
是，认识，他和我们还是老世交了。
现在福公在贵国，是当甚么差使呢？
他现时没在敝国，他自从由贵国回去之后，就奉命到英国去了。
那就是了。
阁下和福翻译相好么？
是，我们俩人至好。
阁下和他是在那儿认识的。
原先我在上海当委员的时候，我们俩认识的。结为文字之交，最相契厚，赶后来福翻译回国去了，他到了长崎的时候，还给我来过一封信了，后来因为我奉委到直隶来了，从此就踪迹渺茫了。如今听阁下说，才知道他奉命到英国去了，我这两天修一封信，交给阁下，遇便求您给他带到英国去。
可以的，我们还得在此住几天了，阁下可以随便写得了，遣人送到店里，交给我带去就是了。
我这两天，还要到贵寓回拜你们二位去哪。
那我们实在不敢当，阁下公务甚忙，况且阁下既然是和福翻译相好，偺们这更亲近一层了，似不必拘此形迹。
那是该当的。
我们现在要告辞回去了。
劳二位的驾。
那儿的话呢，阁下留步别送。
那么我就从命了，不远送了。
岂敢，改日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