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音启蒙谚解
               李应宪著
华音启蒙谚解上
请问这位贵姓？
不敢，在下姓李。
从那里来呢？
打朝鲜国来咧。
走咧多少日子么？
走有十来天的工夫咧。
这怎么说呢？你们离这里有二千多里地否咧，几天的工夫何能到得么？
如今我们是坐轮船来往的，所以不像从前起旱来的时候儿。
这就是咧。怪不得你们来的快。
你贵姓是谁呢？
好说，贱姓张啊。
你老是在民在旗？
我是在民的，原籍浙江的人。
现在甚么品级呢？
才到三品顶戴咧。
嗳哟，失敬你咧。是一位大人！
好说，这样抬举我怎么当得起呢？
大人在那部里管事么？
我不是做京官的，是候补的道台咧。
请问，当今皇太后万岁爷，圣明德政布满四海，所以连海外的小邦都来宾服，这不是大清家洪福齐天？
是一点儿不错。你们贵国王爷多大宝龄么？
才过三十春秋咧。
听说你们王世子聪明的狠，好一位有才德的世子咧。
好说，都是中国的洪恩。
你呢，今年贵庚？
齿长三十五岁咧。
弟兄几位？
哥儿们三个，我是老大咧。
你那两位兄弟在家里干什么？
我那二兄弟是去年才中的进士，三兄弟是咳（还）在书房里念书呢。
嗳哟，你老是宦门子弟咧。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不少。
大人这怎么说？我不敢当得起咧。
那里的话呢？一品官，二品客否咧。你老是外来的贵客呢，那能错待了？你们府上人口多少么？
有三十多口人。
都是甚么人？
我那大爷、叔叔、叔伯兄弟、婶娘、姨娘、嫂子、姐姐、妹妹、兄弟媳妇、侄儿们，咳有那丫鬟、老妈、奴才、跟班、伺候人等，都在一内算起来，有个四十多口人。
家里有多少地么？
地却是不过十成地咧。
一成地能呢个打多少担粮么？
若到好年头就能打百十多担咧。
都种什么？
粳子、稻子、谷子、稗子、大麦、小麦、各样豆子都有咧。
嗳哟，如中国一点儿不错啊。
这到北京咳有几站路么？
有二百多里地咧。你要走么？
我咳卖友到京办过公事呢，所以在这里悮不得工夫咧。
你呢多候儿回来么？
这个是没有准的。到那里瞧就知道咧。
那么就不送你。
好说，回来再恼罢。

赶车的，今儿个咱们那里住去呢？
杨村住去罢。
咳有几里地么？
不一候儿就到来咧。

嗳哟，这个店住不下啊。
怎么说呢？
今天行路的客人们忒多，店里没有闲屋子咧。
那里的话呢？一个走路的否咧，那有顶着房子走的么？你去叫店里的人来罢。
来咧。
你们这个店叫甚么店么？
这是有名的王家店。
是你开的么？
我那里开得起这样大店？不过是给他们吃老金的咧。老爷们是往那里去呢？
我是朝鲜国人，打天津下船，要往京里去的，今天赶着土程的缘故，所以不知道天黑咧。前边又没有店，你们又不让住下，像这样黑夜里咳往那里去呢？你去说你们掌柜的，把先住的客人们紧一紧，给我找出一间屋子是咧。
你们老爷们怎么会说官话么？
我是长来长往的，刚懂得几句眼前的话儿。
给老爷找出房子来咧，把车子赶紧去罢。老爷要哈茶呢？
我自己个儿有好茶叶，你先倒一碗开水来，把茶叶搁得碗里头，盖上碗盖多闷一候儿，别教他出气罢。
你们老爷要吃甚么饭呢？
你们店里有的甚么？
要甚么有甚么，老爷只管言语些儿罢。
有鲤鱼没有啊？
你老要吃鲤鱼么，可巧可好。咱们前边有一道河，这河里出一种鲤鱼，连京城里也出过名儿。所以来往的老爷们都要吃呢。才刚打鱼船上买来一条鱼，有一尺多长的，咳在水缸里活着呢，要吃就给你弄来罢。
好啊。把那个鱼先割肚子刮鳞，多洗两会，教他干净些儿，搁着刀板上剁成块儿，先拿红油搁得锅里，等这个油开咧以后，拿这个鱼甩在锅里，再用白糖栗子各样花料搅得一块儿，等好咧再搁盐酱罢。
老爷哈不哈酒呢？
卖的甚么酒？
绍兴黄酒、干白烧酒、五加皮、玫瑰露、状元红、翰林春、史国公、各样药酒都有咧。放卓子咧，请哈罢。
嗳哟，这个鱼没有十分熟。
那里话呢？顿咧半天咳嫌不好么？
你这个泼皮东西们，拿半生不熟的，给谁吃呢？你当我们是不懂好歹么？
你老别生气罢。这不是我们得罪爷爷们的，就是这里没有好井水，一做鱼汤就必有一点儿腥味儿。
你这个人好嘴巧。当着外路人会撒谎咧。
老爷们不信我的话儿，再拿去多做一候儿，回头给你盛来罢。
拉倒罢，拉倒罢。那屋里住的客人是那块儿来的？
他们是打上海来的，听说是进京赶考去咧。
你去把那位请过来罢。
过来咧。
请坐，请坐。
嗳哟，你这位好面善。咱们必是在那里见过的是的。你呢不是李老爷么？
好说，在下的就是咧。这是谁呢？不是胡兄弟么？怎么在这里住下的？
嗳哟，说不了。兄弟的运气忒不好咧。前年与大哥分散以后，在京里住些个日子，考过两会，也没有得意，各人（肚）赌气，不想回家去，所以在京里住一天使（是）一天，把银子也化没有了，要回家也罢，没有盘缠，要住下罢，人家的吸口荒打不开，各人打着“出门事事难，在家千日好”这句话一点儿不错。各人想不出主意来的时候儿，我有一个姑表弟兄，在这京南做个县官，我打算到那里借多少银子。那县官是做官体面的人，可怜我这个情节儿，打钱店里枰（秤）给我三百两碎银，我欢天喜地的在那里住一天，第二天起身望京里去的时候儿，走没有一二十里地儿，日头快要黑呢，找一个店住下咧，这一天有十来个骑牲口客人们，也住在这个店里，我看他们行装好像买卖人，睡到半夜三更里，店里就叫唤起来咧，我不知道甚么缘故，打炕上爬起来，从窗糊眼儿望外一看，却是了不得咧！头里住店的那客人们，原不是好人，都是断道的马贼咧。手拿洋鎗火礮，大呼小叫要杀要剐呢！那些个来往住店的，东跑西窜，也有跌打受伤的，也有唤爷叫娘的，咳有那跑不开的，一溜平跪着地下对他讨命，这个时候儿咳顾得银钱么！连衣裳也穿不好，赤条条的从后门跑出来，东张西望，也没有躲着的地方，正在为难的时候儿，可巧房后头有一坐土地庙，我急忙到那里冒一夜，找多大的罪！等天亮到店里一看，别说银钱，连行李也都拿走咧！我看这个光景无法可治，对谁说这个苦情么？所以巴不得的到县里去，把这个贼案，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告诉他，这县官一听这个话儿，立刻就传票拿贼，这县官坐起堂来，把贼们拿夹棍夹起来，他们打熬不过，个个都认赃服罪，银子却到手里，糟蹋几条人命儿，虽是贼种们狼心狗肺，我咳是可怜他们咧。
嗳哟，是那么的来着？兄弟遭罪不少。我当你是打家里来的，这些年不回家，不惦家里么？
为什么不惦家？这都是我恼的不对咧。我在这里等着一个人，这个人今儿个才来到，明儿个打算要起身走呢，谁想今儿个遇见大哥么？大哥从本国往这里来，怎么不比那年人多么？
我这塘是没有甚么大事，所以少带几个人来咧。你那朋友是甚么人？
他是打上海来的，前年在本省里中咧举人，今年要往京里考会试去，他再三再四恳求我，同他一块儿去考，我本来无心进京，排不得朋友的脸，巴不得随他走。
那么就更好，明儿个大家一路走罢。
店掌柜的要打店钱，教他算去罢。
你们几位都在一块儿算么？
依你罢。
每一位饭钱一钱银子，房钱在外；十斤砍草，共该二钱银；黑豆五升六分银，料一斗八分银：一共打算一两三钱银子咧。茶钱水钱凭老爷们再赏罢。

鸡叫几遍？
才叫头一遍。
你去叫我那个赶车的，把牲口套上，快些儿走罢。
点灯篓的蜡也多带两枝罢。我看今儿个天气不狠亮咧。掌柜的，回来再恼罢。
老爷们是要走罢？慢待慢待。
那里话呢？客到店是算到家一样否咧，咳讲究甚么？
好说。你们老爷们赶下次也照顾我们才好。
那咳用嘱付么？一遭生两遭熟，再来必得照顾你们就着咧。
众位们一路保重罢。不送你们几位咧。

赶车的，这到京里多远么？
今儿个可以赶进去咧。
那么就快些儿走罢。
嗳哟，走不得咧。
这怎么说呢？咳有走不得的道么？
不是那么的，前边这道河桥都塌咧，从新咳没有收拾呢，打那里过去么？
你这个话好不明白。这样大道口没有摆渡么？你拿灯篓往前看一看，若是找不着船时候儿，横竖有个浅地方可以过去咧。
我到河沿看咧半天，也没有过路来往的，那个淌涓水也流的忒急，桥底下水有三尺来深，打那里能勾过得去呢？
你连一遭没有来过么？
我那会来的时候儿，打桥上过来的，如今知不道怎么个儿过咧。
你到那庄里找人问一问罢。
我到那里叫唤半天，打里头出来一个老头，问我有甚么事，我说他这河打那里过呢？他本是聋子，我说东他说西，高声说他，他肯胡涂，教我气死说不出话来。在那里站着半天时候儿，打屋里出来一个小媳妇，年纪不上十五六岁，对我说：“那位老人是我的公公，今年九十九岁，又聋又疯，说他不明白，你有话对我说罢。”我才问他过河的路迳，他说：“今年春天涨咧一场大水，把这河的桥都冲去咧，桥那块儿摆不得船，这上边有摆渡呢，你从这个车道往上走一走，走不一候儿有一坐龙王庙，那庙里是他们水手的住处。你们到那里问去罢。”他这么一说，我才跑回来咧。
咱们咳是往上走的好。
怎么看不见摆渡口么？
你呢在车里头瞧不出来呢。那河叉子里不是船么？
你去叫他们水手快些来罢。
嗳哟，这又了不得。
这又怎么说呢？
我到那庙门口叫唤一声儿，有一个看庙的出来问我，我说找水手要过河呢。他说是：“你们来的太早。那摆船的杂种们白日增（挣）了几个钱，到黑著都往四下里跑去，也有耍钱聚赌的，也有哈酒窝娼的，都是无家无夜的光棍们，像这个时候儿，知道他在那块儿！”
我知道这种东西们真可恶。
这是通御路大道否咧，迎官接差是他的道理，他劣恶不守本分，好混账啊！找他们来咧。
你们都往那里去来着？
我们白日受苦，晚日尚 （晌）多贪两口酒，不知道老爷们来咧。
好不老实的东西，不必讲嘴，快些儿摆罢。
嗳哟，这是不行的。老爷们是外方的人，不晓得这河的利害。河又宽水又急，一半个人摆不过去呢。等天亮再过罢。
你哄别人去罢！咱不是头一没来的。长来中国地方，出过多少远门，办过许多公事，别说你们这样小河，连有名的大河也不定走过几会咧。
嗳哟，这位老爷满口京话，就像咱们一般样咧。咱们那怕他辛苦呢？给他们摆过去罢。横竖少不了我们的酒钱。

过来咧。
那树林子里一遍瓦房，是不是张家湾么？到那里打尖去罢。
咱们到京里住那块儿？
进崇文门，到我们馆里卸车罢。
胡兄弟，你到那里住去呢？
我们同来的朋友是他不住客店要住会馆呢，随他到那里住去是啊。
那么就明儿个到那里瞧你就是咧。
好说，何敢教大哥劳驾么？明儿个兄弟到贵馆瞧兄台是咧。

进城来咧。
你们老爷来咧么？怎么今儿个才到咧？
我们打天津往这里来，天道好不大离疏，隔一天下一天雨，在半道上耽误几天工夫咧。我说半天，不认得你是谁呢。
你何能认得我么？我们家是辈辈当这个差使，这里有名的徐通官是我的老人家咧。
是那么来着？你父亲可好么？
不孝的说不得咧。我的父亲前年去世，只有老母在着咧。
我却是寔在不知道来着。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儿，长对我说有一个儿子，怪不得你这么大咧。今年属甚么？
才二十五岁咧。
你当这个差有几年么？
有一年多的工夫。
是好能对得起你老人家。
老爷打贵国来的时候儿，一路上看过新新事么？
怎么没有呢？我打王京上咧火轮船，这船上也有中国人，也有外洋人，他们都是走惯海里的，也不怕甚么样的大风，一开船呼呼一响，就打烟筒里冒起黑烟，越走越快，用不了几天工夫到上海咧。我在本国时候儿，长听着他们讲究，这上海是好大去处，我有心看一看，下船到街里，走不多远，就不知东西南北咧。那三市六街买卖门面，没有法儿说道。咳有多高的楼上演起戏班子，唱的唱，吹的吹，打的打，又有穿花过柳王子公孙们，也有跑马耍顽意儿的，也有坐船行令哈酒的。四通八达之路人来人往，担的挑的，拉的推的，像这样热闹的实在是好看咧。我看咧半天，又到一个地方，围着一群的人，我也不知道甚么缘故，排开那些个人往里一瞧，那里头站着十来个大汉，咳有几个年青女儿，穿的打扮是好像耍戏法的人，那个人手拿一把刀子，往自已（己）嘴里一插，只剩下一寸多的刀把儿，这个人也不死也不倒地，站咧半天，又拔出这把刀子，望那女儿身上一通，这个女儿不忙不慢的，举起一把扇子往上一攩，这刀却是落空咧。他们两个一上一下耍咧半天，这女儿终是敌不过他，要往外跑的时候儿，这刀子就刺他心窝里去咧。我当他是真死咧，半天又活过来咧。这都是弄假成真的戏法咧。又是那女儿，手拿一块红珠子，搁在手里转来转去，一个成十个，十个成百个，归起成咧一大盘的樱桃儿，这样顽意儿不过是胡弄银钱的咧。又到一家，要买一件东西。
这是甚么卖家呢？
不是咱们中国人开的，是他们英国人的洋行咧。
我打那门口一走，有一个年青的小子，出来让我到里头坐着，我打着这是甚么意思？到椅子上一坐下咧，那个小子斟上茶来，我哈咧一碗茶坐一候儿，他才问我要买甚么东西呢。我不晓得他们买（卖）的甚么，问他有甚么宝货呢。他说是“没有一点儿不全的，客官只管言语些儿罢。”我要买几块时表、三四个挂钟呢。他照样拿过来，一点儿也不错，各样底下都画个码子。价钱也比这里平易多咧。所以在那里买些东西，公平交易，言无二价咧。
老爷这次可以住多少日子呢？
这没儿是无有甚么大事，住不得许多的工夫咧，明儿个完了公事，后儿个要走啊。这京里有义丰银号么？
你问他作甚么？
我有几张回票要着银子去咧。
嗳哟，你这回票是打那里来的？
我打上海银号里会来的。
有多少数么？
好上万数来的银子咧。
这个票恐怕使不下去。
怎么说呢？他们买卖不兴旺么？
不是那么的。这义丰家是京里算他头一个号。头里在城外的时候儿，他的买卖可以干得过儿，如今挪到东四牌楼，做他们王公侯爷府的买卖，所以那些个做官的人们，都打他那里川换银子咧，这么一来他的生意越大法儿。那个时候儿有一个南京的人，他做过一省的总督，自然是银钱宽大些儿，听着义丰号的大法儿，把几万银子都存得他那里，一年教他放多少银子，越放越宽，谁知那位官儿运气不好，恼出一场大事咧！
因为甚么事呢？
他在南京作官的时候儿，贪财恶人，得些个银钱，去年京里的御史密查到那里，查得这宗大案，回来一奏万岁爷，朝廷特教刑部论他的罪，他拿钱换命，不定化多少银子咧。所以连义丰号也吃一点儿亏咧。如今这里买卖家都不要他的呢，只怕这个回票使不下去咧。
那个是我就不怕呢。万一他不付这个银子，就我再到上海本铺里能要得来。
那么就不怕咧。我陪着老爷恼半天的话儿，耽误你老睡觉呢，好些歇歇罢。明日再来领教。

华音启蒙谚解下
这位打扮好看。头戴乌纱帽，身穿圆领大袖，好像汉时的人，教人可敬可羡。
好说，我们敝国人是这样妆扮呢。
好啊。看起你来必有品职的官员咧。
岂敢。没有那么大的前程啊。
你们来的时候儿走那条路呢？
打凤凰城坐了三套小车子，走一个多月才到这北京来咧。
嗳哟，辛苦不少。
为国家出力，敢说劳苦么？
你老高姓？
不敢，姓金。没有领教。
我是江苏苏州府人，贱姓王啊。
这样好远的地方，来这京都有何贵干么？
我是现任北京礼部里郎中。你瞧不出这帽子上亮蓝顶戴么？
嗳哟，在下的失陪你咧。几时高升的？
十五岁上就考童生，十六岁会过咧乡试，十八岁登了进士，十九岁做过京城里通判，二十一岁升咧唐山县的知县，今年二十五岁，做这样的小官儿。
嗳哟，你老是好大的前程。
好说，都是万岁爷的海恩。你们贵国的王法规矩比咱们中国如何？
我们国是读孔孟之书，行周公之礼，所以四书五经也没有不讲过的，诸子百家也晓得的多咧。
好一个有礼有义之邦，真是大同小异。咱们听说是，你们那边山清水秀，有个平壤府的地方，是好大的去处，讲一个景致给我听听罢。
嗳哟，提起这个地方来，好的狠。城底下有个潮水来往的大同江，城上边有个金粉丹青的练光亭，城东边有个锦绣排铺样的绫罗岛，城西边有个玉女澹妆样的牡丹峰，城北边有个七层玉塔儿的永明寺，对岸上盖起了两三层楼，楼前边拴了许多的船只儿，满藏了各样的货物发卖呢。三月里，红的是花，绿的是柳。多少的王孙公子，各载咧天上吊下来的二八女佳人，唱的也有，弹的也有，吹的也有，这样热闹的光景，真是一口难说。
嗳哟，听到你这个话儿来，就像咱们苏杭地方一般一样。
咱们讲到半天的话，咳没有领过教训。请大人开金口发玉言，把那个江南的好处讲一讲。
我那个口气讲不到好处，你呢别见笑。
嗳哟，那里话！文才人物也出在南边，土产的宝物也是不少。别那么过让罢。
那边土产是不过绫罗紬糸叚，濶长的大布，洞庭的橘子，福建的水糖，磁州的磁器。又提我们那边西湖上的景致，一笔难画。
讲的狠好，教人越听越好。我们外方的人，想去也去不了。若是到那里瞧一会，就一辈子不想回家。你呢今天不上部里去么？
今天是下班的闲日子，公事不在我的身上，所以无拘无束的平坐家里，遇见你这位贵客，谈谈内外的事由，这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样的话儿不错。
好说，你哪。咱们把这个闲话先搁一边，咳要领教，你老别烦心。
怎么说呢？咱们彼此否咧，没有讲究，你有话只管讲来罢。
听说中国开科取才好不容易，两年一乡试三年一会试，错咧满肚文章不能来考，所以在京在外的大小官员，那一个不能，那一个不明？这样大邦之地，大才大用的话一点儿不错。
好说。你们那边像咱们中国不差甚么，只是穿带的衣服两路，从那朝那代就是这样么？
我们是亘古以来，终没有改过咧，所以算我们东国都叫小中华。我头一次会过你呢，说得这些个话儿，教我心里爽快的狠。
这北京城是本来古燕地方，如今大清家，建都以来，三市六街，九城九门，内外皇城，大小胡同，作官为宦的，作买作卖的，人山人海，来来往往，挨挨挤挤，你拉我扯，像这样热闹的地方，天底下也能有得了么？
实在的话，连南京也比不上这里咧。今天我陪着大人讲过这些个话儿，好啰嗦啰嗦。
那里的话？咱们里头否咧，咳要拘礼么？
我要告辞大人。
这是使不得的。你既是到我这里来，那有怎么快走的？你先别走，坐一候儿，哈一碗茶，吃一点儿点心，哈一钟酒再走罢。教底下们叫那个厨房的，预备各样点心荤素酒菜来罢。
嗳哟，费心老大人。这些个礼儿，我怎么当得起呢？
这是便宜酒饭，没有甚么可口的，不过是西洋葡萄酒，安徽的竹笋，杭州的柑子，玉田的火腿，松江的鲈鱼，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你却别嫌粗，请用一用罢。咱们化个拳打个赌，你羸（赢）我输，多哈两钟酒才好。
我们外国人，不会化拳的数儿，不敢领教咧。
那么就咱们不必打赌，你筛我敬，尽量儿哈罢。
我这个酒量哈不得大酒，实不敢从命。
我听说你们那边土产的灵草，有一种人参，是我们南方要紧所用的东西，你把那个根底讲一讲罢。
我们那边有个松都府，出这样药材，一补元气，二补身体，真有起死回生的妙理。所以连我们本国也宽大的所用。拿一斤人参，能换一斗金子，实在的得不容易。俗言道：“黄金有价药无价。”说的不错。我今天来到贵府，教大人费心费心。
你这怎么说呢？天下人交天下友，一遭生两遭熟，你呢别当外人看顾我罢。越交越厚，这才是朋友的道理。
咳用说么？我是那一塘不来？来就必来瞧大人。
叫跟班的，把那个小车套上，拿起匹黑驴子背鞍子，一同送到馆里回来罢。
嗳哟，费心费心。回国的时候儿再来谢谢大人。

回来咧。
你老今天上那里去来咧？怎么这个时候儿才回来么？
我在城外头来咧。
金老爷昨儿个在城外那里来着？
我在顺治门外，大街路东礼部做官的宅里，恼半天的口，一半候儿不教回来，所以在那里耽误的咧。今天咱们馆里没有事么？
怎么没有事呢？昨儿个打礼部里下来文书，教我们交贡呢。
嗳哟，我却是实在不知道咧。那么就叫同事们把贡物抬得停当才好走。
那就是咧。把东西都打开咧，老爷你来瞧瞧，点点数儿罢。
你开那个箱子，拿出官服朝靴来，都搁得外边，别搁里头，临走时候儿，不用手忙脚乱罢。贡物都装车咧没有啊？
早已拾得好啊。
那么就直赶部里去罢。

到来咧。
嗳哟，众位老爷们来咧么？一路上太平？
好说。托福托福。
你们国王万福？
仰托中国的洪福，太平无事了。众位大人们在上，在下的问好。
好说，岂敢？你们几位先生先坐一坐，哈一杯茶，再办公事罢。
不敢当啊。咱们先公后私才道理。那能先领厚情么？把拿进的物件，都打开瞧瞧，点点数儿好交库。
那就是咧。
那么就拿个纸条，先把库门封上，打个印信年月，别记错罢。
嗳哟，谢谢大人们。今天忒劳神的不小。
那里话呢？你们朝鲜国是自古以来服事我们中国，没有一点儿错处，何况大清家待你们不错，彼此都是给主子办事否咧，那能错得了？
嗳哟，这么痛爱我们，生受不当的咧。请问，这礼部正堂徐大人，是那乡的人？有甚么功劳，做这样的高官？我要领教呢，请你老说一说罢。在下的洗耳敬听。
那徐大人是本来宦门子弟，在本乡里中咧文举，到京赶考，拔出多少人才，为国报忠，所以我们万岁爷特加二品尚书。这真是官星高照明公，一点不虚啊。
嗳哟，好不容易咧。天气不早，改日再会罢。
你要走么？不送你们几位啊。

大家回来咧。看门的回话：门口外头有一个人，手拿名帖，说是请老爷呢。我问他打那块来的。他说是前门外头有个甚么王大人府里来的。
我想起来咧，这是我们几辈子交成的呢。你叫那个跟班的进来罢。
我们老爷招你进来啊。
进来咧。
给大老爷请安哪。
你们大人府里平安么？
我们老大人是去年升咧两江总督，三大人是在外做官咳没有回来，只是二大人在府，说是要来拜望，没有得闲工夫，特派小的们来请大老爷，上我们府里去呢。
那么就拿我的名帖先回去罢，我随后就走啊。这个时候儿有几点钟么？
才八点钟儿。
赶十下钟走也是得。你叫那个赶车的把那个车围子都换个新新颜色罢，那个名帖拜匣也搁得车里头，所用的东西一件也别忘罢。
都妥妥当当的咧。
走罢。

出城门不一候儿就到啊。那大街当间红油的大门，这不是王大人的府上么？
是咧。
那么就把我的名帖到门房里，教他们送进里头去罢。
大人请进去呢。
嗳哟，甚风吹到，教大人劳驾，光临寒府，惭愧惭愧。
岂敢当的？大人閤府均安么？
托福托福。大人从贵国来的时候儿，那开东一处年成如何？
年成倒好，就是吃食东西越发贵了。
那是怎么缘故呢？
沿道开店的，吃客穿客，所以不打客身上增（挣）钱就打那里来使用的呢？
嗳哟，这个东西们好混帐啊。
那关东是比这北京城越冷的地方。
今年下多大雪么？
嗳哟，提起这个话儿，实在了不得。
怎么说呢？
我们刚出凤凰城地方，到辽东界上，下咧三天一夜的大雪，满山满沟都像粉壁样儿。寡下个大雪该倒不要紧的，又刮一场大风，套车的牲口睁不开眼睛，赶车的拿不起鞭子，如何走得开？万一走到大高岭上，东刮来的风西刮来的雪，堆在一块成个雪洞一样，像我们走道的遭多大罪么？
嗳哟，大人们受罪不少咧。
到这步田地何能说得么？
你呢那年送我的两幅对联是那国人写的么？
是我国人写的。你老问这个干甚么？
去年正月是我们老太太的生日，打宫里头来一位太监，为我们大人拜寿的，那天把这个对联挂起来着，那太监抬头一看，勾我拿银子要买呢，何敢要他的银子么？若是不送给他罢，恐怕他怪恼我们，所以给他送去咧。以后这位太监打派人来，说是“那幅对联是谁写的么”，我才说他是你们写的咧，他一听这个话，立刻就回去咧，又来，说是等着贵国人再来的时候儿，教我咳要买两幅呢，不定有没有那样的么？
嗳哟，这却是了不得咧。这个对子是也不现写的，是一个古人的遗迹啊，可惜了，可惜了。像这样好东西再也得不了。那上头挂的自鸣钟是那国的东西？
这是英国来的。好奇妙的狠。钟里有一个雀儿，按着一天的时辰叫唤，钟一响他也叫一声儿，真是奇怪的顽意儿。你们那边也讲究这些个古董么？
怎么不讲究？
都是甚么？
玉器、玛瑚、翡翠、珊瑚、水晶、墨晶，连各样古董都有咧。那卓子上放的石头是甚么宝物么？
嗳哟，这个石头的原根，说起来真是稀罕的咧。
怎么说呢？一个石头否咧，咳有甚么用处呢？教人摸不着头绪咧。
你若不信，就看看那石头上有多少孔眼么。
这个石头古怪的狠。我的记性儿轻易数不过来。
我说与你罢。我前年上隆福寺烧香回来的时候儿，一到前门大街，围着一群的人，乱嘈乱嚷，我也不知道甚么缘故，把那些个人都叫开咧，当中站着一个大汉，听他口音是好像南京的人，头戴一顶绒边糸叚子帽，身穿一件毛蓝布的袍子，要系一条贵州紬带子，足登一双绣边布鞋，手拿一块石头，自言自语：“像这样大地方，没有一个识货的，真是可惜了。”我听见他说，叫跟班的带他上我们府里来，问这个石头有甚么用处，那个客人对我说是：“这个东西遇不着识货的，说他无益啊。”“那么就有何造化么？你给我说一说罢。”他才开口说道：这石头上有三十六个大孔，下半截有二十八个小眼，应天上的星辰，赶着天阴下雨的时候儿，打这个孔里冒出云彩，又从小眼里滴下雨来，看那个云矇矇雨滴滴的样儿，教人欢天喜地的咧。咳有一种造化更好看：拿一个铜盆盛一盆水，把石头沉得那盆里，立刻就发云发雾的，好像神仙洞里一般样。
嗳哟，这块宝石真是天下无双的咧！你老知道这个出处么？
我也问过那客人，他说是原来使船的水手，家住在黄河沿的，那一天在河沿走来时候儿，打水面上起来一道雾气，他寻思着哪有这样怪事，一头说一头走，到那里左看右看也并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块玲珑石头咧，他也不知道甚么东西，伸手捞出来揣在怀里，要往家里走的时候儿，打西边来一位道士，身穿一件黑纱道袍，手拿一根拐棍，来到跟前，问他说是：“你那个东西打那里来的么？”他说是在这河里捞出来的。那个道士听这话就说他：“你既是得这样的宝贝呢，知道有什么用处么？”他答应他说是：“我知不道是甚么东西，谁知他是有用处没有用处？”“罢了，罢了。你这样俗眼那能懂得了？我说给你听罢：那女娲娘娘錬石补天时候儿，剩下这块石头，放在青峺山上以来，不定有多少的轮回，……”一五一十的都说他。所以拿这石头到京里来，找行家要卖，问他要卖多少价钱，他要五千两银子，我给他四千两现银子买的咧。
嗳哟，你老是高眼行家呢。像咱们俗眼那能明白？
好说，你呢别夸奖我罢。俗言道“人离乡贱，物离乡贵”，一点儿不错。若是这块石头不露面，就谁知他是值钱的宝贝？
门房的进来回话：“有个古董行里张老四要见大人。”
叫他进来罢。
张老四，你可好么？这几年怎么见不着呢？
嗳哟，我走一塘海外的缘故，这些年来没有陪着大人咧。
你去甚么地方来着？
走的地方忒多，记不清楚。
你说一个来罢。我要听着。
提起这个话来，教人好害怕。我打天津卫跟着火轮船，到咧上海住几天，又上福建，到船行家里，打听跑海大船，就有一个使船的，说是：“客人要上那里去？”“我要上广东的。”“有何贵干？”“我要贩珠宝去。”他说：“没有广东去的，只有一个天字号大船，明儿个要去海外呢。”我寻思着，那海外地方是金银珠宝出的也多，价钱也比中国横竖便宜些，我走一塘看看怎么样罢。定了主意以后，问他多少船价，他要每一个人三十块洋钱，“若带货物，就按着一百斤叩十块钱就是咧。”“那么就我也跟着走罢。”“你呢去过一遭咧没有啊？”“我是北方的人，那能到过海外么？”“嗳哟，你却去不了。”“这怎么说呢？天下老鸟可一般黑，那咳有去不了的地方么？”“不是那么说法，咱们船上的人都是跑惯大海的，咳有那些客人们，也是本乡本处的。你呢是一来北方的人，二来不服水土，万一有一点不对劲，你不抱怨我么？”“那里的话？我也跟过好几会船否咧，懂得那些个利害，只管走就是咧。”“嗳哟，你是个老江湖咧。咱们有眼无珠的，看不出同行的朋友来着，恕罪恕罪罢。随船走就是咧。”走有两天工夫，天气就变过来咧，一头刮风一头下雨，越刮越厉害，那一阵狂风恶雨，把这只船儿不定刮倒甚么地方去咧，这咳了得！满船的人快要见龙王爷的时候儿，谁想老天爷可怜几条人命儿，风站雨住，船就站住了。
嗳哟，险些恼（闹）出大难子咧！归起到甚么地方来着？
咱们到的地方忒多咧，那越南、交趾、大小琉球，连那外洋地方都走过来咧。
你怪不得眼空四海咧。都换些个甚么宝贝来？
不过是犀角、明珠、翡翠、珊瑚。咳有一只大珠子，七十多个小珠子，这是从西洋买来的，我也头一会见过这样的咧。
怎么样的呢？
先把大珠子搁在盘子里，后拿小珠子撒在一块儿，大的合小的滚得一块儿粘起来咧，像鸡蛋一般大的，明亮亮的光儿，能照一屋子的人，比灯火儿咳亮啊。
这样好货怎么到得你手里？
我在西洋交一个买卖家，那国里也属他头一个字号咧，我打那里买来的。
拿甚么东西换来的？
若说价钱，恐怕没有人敢要咧。
好说，一个珠子否咧，谁说没有准价钱？
这个珠子同不得别的货呢，若是遇着买主，十万八万也是他咧。
有人要过咧没有？
昨儿个有一个相好的来，说是：“你那个珠子别人都要不起的，只有一位亲王爷要买呢，这位王府是住在皇城里头，闲人们进不去咧。”听着说，尊府老大人是王爷的师傅呢，这个珠子买不卖（买），都在大人作成。所以特来请安，教大人费心。
好说，这件事儿我怎么办得起呢？不过是给你说就是咧。俗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在你的财运好罢咧。
嗳哟，大人这样疼爱我的生受不当咧。
我今天陪着贵客没有空儿现去，后日再来听信罢。
张老四你来咧么？你这个珠子卖不到好价钱。
怎么说呢？
我昨儿个到王府里去，把这个珠子给他瞧一会咧。那王爷拿在手里看咧半天，叫人打开自己锦匣子，拿出一颗明珠比一比，才说我：“你这个货好倒好，不是全套的，小一个数儿，恐怕买（卖）不上大价钱。”我问他有甚么试认。他说：“这是瞒不得我的。这叫子母珠，原来海里出的。一颗大的，七十二颗小的，这才是勾（够）全套。你这个珠子少咧一块，咳不跟我这个好。”我终是不信他咧，那王爷拿两个金盘子，把这两样珠子搁得盘子里，果然是都滚在一块来，成个鸡蛋样的。你那珠子刚照八尺来高，他那个能照一丈多高，这不是一分钱一分货么？
嗳哟，这王爷实在的高眼，教人好宾服！我在西洋买来的时候儿，听过他们说话，这个珠子本来少一个，所以不算全套的，谁想咱们中国也有这样高眼么？罢了罢了。凭他说多少价呢，随便卖给他就是咧。
我也问过他给多少价呢，那王爷说是：“我那个珠子不是买的。那年中国钦差上外国回来的时候儿，那国王子给我送礼来的，连我也不晓得值多少咧。别管他三七二十一，给他五千两现银子，看他愿意不愿意罢。”我所以为你办这个事情，不得不给你办。
谢谢大人。
你别说谢我，到底是卖不卖罢？
我怎么不卖？再教他添多少银子是咧？
你这个好糊涂话！买卖规矩，两愿意才成得了。这位王爷的皮气谁咳不知道么？别管买甚么东西，添到价钱，就再也添不上半文钱的皮气。若是左三右四不对皮气，肚（赌）气偏不买他的。你也乐意要卖，就我好回覆他去。
这咳问我么？凭大人怎么办怎么好咧。
那么就写个合通书画个押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