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额（晚清小说）
松友梅
编者按：
这部小说，在我国久已湮没。现根据日本横滨市立大学波多野太郎赠给中山大学中文系王起教授的影印本重新刊出，供读者研究参考。原版本断句，只留空格，未加标点。
文内的标点是周广添，冯淑萍同志加的。原文错漏，均未改正，以存原貌。
序
松君友梅，编辑此书，乃数年前小额之实事也。其中头绪之纷繁，人情之冷暖，语言之问答，应酬之款式，家庭之常态，世事之虚浮，俾观者闭目一思，如身临其境，问其声而见其人。写声绘影之妙，于斯备矣。松君初欲以文话译出，因碍于报格，不得已仍用平浅文字，登于小说一栏。每信笔一篇，无暇更计工拙。是书将次告成，松君欲重加点缀，复因阅报诸君，屡次来函诘问，必欲一窥全豹，乃草草附诸印工。非敢云以餍阅者之目，聊以报诸君早睹为快之心耳。然此书之大意，以赏善罚恶为宗旨，有皮里春秋之遗风。倘以旗人家政而目之，恐负良匠之苦心也。时光绪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杨曼青序于补梦斋
序
丁未春北京进化报社创立。友梅先生以博学鸿才，任该馆总务。尝与二三良友日：“比年社会之怪现象，于斯极矣；魑魅魍魉，无奇不有。势日蹙而风俗日偷，国愈危而而人心愈坏，将何以与列强相颉顽哉？报社以辅助政府为天职，开通民智为宗旨。质诸兄，有何旋转之能力，定世逆之方针？捷经奚由？利器何具？”是时曼青诸先生俱在坐，因慨然曰：“欲引人心之趋向，启教育之萌芽，破迷信之根株，跻进化之方域，莫小说若，莫小说若。”于是友梅先生，以报余副员，逐日笔述小说数语，穷年累日，集成一轴。书就命予序首。鄙不学而荒，每于社会状态与进化之关系，三致意焉。今得先生全豹而读之，无任击节。观其中缀人事之直曲，叙世态之炎凉，先生非徒事酸刻也，殆有深意存焉。昔哲有言：撰史之职，在述叙国民之生活，与社会自然之事实，为比较进化之资料，以便确定其究竟法则。斯数语可咏先生社会小说之真相矣。是为序。
时龙飞光绪三十有四年仲夏。
漠南德洵少泉谨识
题辞
大清一统大帝国，地广民稠真难得。北京社会人物全，良莠贤愚难尽识。有一小额号少峰，能使善良皆目侧。横行霸道家财丰，实为土豪之特色。不习弓马不临池，专吸旗人之膏脂。重利盘剥放大账，更比碓房盛一时。秤盘摆动戥星摇，朝朝暮暮胜元宵。钱粮包子无其数，争似为官赴早朝。持筹握算无间暇，白日匆匆继以夜。手下碎催数十人，人人都是胆包身。摆鞋荣及花鞋德，假宗室与小头春。按月关饷到旗署，气死山东拨什户。那管天理与良心，吃尽孀妇与孤女。青皮小连气如云，大闹旗衙其罕闻。擅打伊老如破竹，两个嘴巴兼一足。旁观多少不平人，不敢公然论直曲。伊老回家闷气生，公子闻知说不行。一函书信难中止，恰似加紧六百里。果然书到便成功，也是小额自寻死。锁环脖项提署收，身系囹圄难出头。至今后悔亦何及，回思往事泪空流。狱牢黑暗风萧索，怎比拥炉坐暖阁。鸦片烟瘾最难挨，遍体冰凉觉衣薄。严行拷问臀痕青，此时此际难为情。不见高亲与贵友，但闻囚犯哀号声。额氏夫人善驾驭，分遣仆从各家去。东西南北觅良谋，一天走有七八处。指望能怜范叔衣，谁知全学苏秦归。昔日亲朋与故旧，今日竟似残秋柳。深闺终日锁双眉，脂粉慵施泪暗垂。春来开库关俸日，秋季剳仓领米时。门庭冷冷生荒草，满院灰尘无人扫。一心只恨青皮连，不合无端打伊老。独对银灯思悄然，想子思夫减夜眠。离愁一日增一日，破镜何时飞上天？结发夫妻情义重，知心话儿向谁共？流光转瞬已经年，仿佛一出黄粱梦。可恨额家众宾客，狗友狐朋穷落魄。幸灾乐祸起贪心，自己登门不用觅。骗人手段速如电，百计于方都使遍。银钱到手大分肥，黄鹤一去不复见。明五恩德重如山，排难解纷指顾间。一言不令风潮起，完案归来见妻子。特邀伊老到饭庄，请安叩头赔不是。遣怀听戏出城扃，偏遇冤家听不成。一腔抑郁难发作，不寒而栗突心惊。望家加步走徘徊，身着罗衣尽解开。盘大痈疽生脊背，呼童快请大夫来。大鼓锣架真轻举，不读医书将文舞。一瓯汤药末服完，疙瘩疼得泪如雨。回头又请香头王，怪语妖言太渺茫。弄鬼装神信口说，不过胡黄白柳长。御医徐公在何处？车去车来起尘雾。到底不如金针刘，真能手到病除去。病除如执蒲葵扇，胜得明珠与翠钿。一旦猛省改前非，土匪之中亦罕见。最羡松君绝妙辞，社会情形无不知。婆心苦口将人劝，直笔一枝堪救时。寄语同胞当爱众，损人利己如折枝。大家努力尚实业，OO国富民丰定可期。
恭读松君友梅社会小说，敬题七古一章，用长恨歌原韵，即希哂正。
绿棠吟馆拜稿

庚子以前，北京城的现象，除了黑暗，就是顽固，除了腐败，就是野蛮。千奇百怪，称得起什么德行都有。老实角儿，是甘受其苦。能抓钱的道儿，反正没有光明正大的事情。顶可恶的三样儿，就是仓库局。要说这三样儿害处，诸位也都知道。如今说一个故事儿，就是库界的事情。这可是真事。诸位别忙，听我慢慢儿的道来。西直门城根儿，住着一个姓额的，人都管他叫小额。从先他爸爸放阎王账，专吃旗下，外带着开小押儿，认得几个吃事的宗室，交了两个北衙门贴堂的。喝，那字号可就大啦！要说他的财主，每月的钱粮包儿，真进个一千包儿、两千包儿的。后来给他儿子办了一份库兵，花了五千五百多两银子。后来啦，老头子死啦。小额当了三年的库兵，算是好，没出多大的砂子（贼星发红），家里的钱是挣足啦，把小押儿也倒出去啦，自己看着这点儿账目，心满意足。又有些个不开眼的人，这们一捧臭脚，小额可就自己疑惑的了不得啦。胡这们一穿，混这们一架弄，冬天也闹一顶染貂皮帽子带带，也闹一个狐狸皮马褂儿穿穿。见天也上什么通河轩啦，福禄轩啦，听听书去。后头也跟着一个童儿，提溜一根仙鹤腿的水烟袋，大摇大摆，学着迈方步又迈不好（何苦！）。没事也带副墨镜，要是不摸底的，真疑惑他是卸了任的府道。到了茶馆饭馆儿，都称呼他额老爷（洋绉眼）。他自己也以额老爷自居。单说他所放的账目，都是加一八分，要是一分马甲钱粮，在他手里借十五两银子，里折外扣，就能这辈子逃不出来。他那个账局子，就在他外书房。每月钱粮头儿上，喝，手下的碎催可忙啦，一人一个小绿布口袋儿（许是作帽子剩下的布），一个油纸折子，拿着对牌（借账的把钱粮由领催手里，对过跑账的，立一个木头牌子，一劈俩瓣儿。跑账的拿一瓣儿，领催的拿一瓣儿，每月凭这个牌子取银子），往旗下衙门、护军营衙门，这们一取钱粮包儿。要说放账使账的这门科学，在下也没研究过。大概听说，有死钱，有活钱，有转子，有印子，名目很多。反正没有杀孩子的心，不用干这个（实话）。
那一天又到钱粮头儿上啦。说句迷信话吧，也是小额活该倒运。他手下有个跑账的小连，外号儿叫青皮连，没事竟耍青皮。有二十多岁，小辫顶儿大反骨，有几个小麻子儿，尖鼻子，闻点儿鼻烟儿，两个小权骨儿，说话发头卖项，凭他一张嘴，就欠扛俩月枷。借着小额的势力，很在外头欺负人。那些个账户儿，没有一个不怕他的。到了旗营关钱粮，变着法子跟人家耍骨头。那一天是四月初五，青皮连晃晃悠悠，来到旗下衙门。可巧那天是堂官过平（瞎事），定的是辰时到署。天已经十钟多啦，堂官也没来，就瞧门口儿等着关钱粮的人，真有好几百口子，大家抱怨声天。这个说：“德子，你没作活吗？”那个说：“这两天没活，我们牛录上有一个拨什户缺（就是领催），大概这两天夸兰达验缺，我也得练练箭哪。”这个说：“练什么吧，脑油，咱们这样儿的，还得的了哇！”那个说：“咳，这就是瞎猫碰死耗子，那有准儿的事呀！”这个又问那个说；“嘿，小常，你还等着是怎么着？上回说过平，就闹了一个晌午歪，瞧这方向，又不定多早晚儿呢。我是不等啦，晚上到拨什户家里关去得啦。”那个说：“你走你的吧，我是非等着不可。一到他们手里，是又剥一层皮。反正在这儿多花几百，吃在我肚子里？”又有一个山东儿，刁着个大烟袋锅子，直拍一个穷人（大概也是为账目）。又有老少两位堂客，都挽着阄儿，在那里闲谈。上岁数儿的问那个年轻的说，“大奶奶，怎么你关钱粮来啦？”年轻的说：“二大大，您不知道吗？您侄儿上南苑啦（准当神机营）。您瞧，快晌午啦，说过平可又不来，这不是招说吗？”又有几个卖烧饼油炸果（音鬼）的，有一个卖炒肝儿的，又有一个卖干烧酒的，乱乱烘烘，直点儿的吆喝。有一个老者，有五六十岁，左手架着个忽伯拉（鸟名，本名叫虎伯劳），右手拿着个大砸壶儿，一边儿喝，一边儿说：“说咱们旗人是结啦（谁说不是呢），关这个豆儿大的钱粮，简直的不够喝凉水的。人家左翼倒多关点儿呀（也不尽然，按现在说，还有不到一两六的呢），咱们算丧透啦，一少比人家少一二钱。他们老爷们，也太饿啦，耗一个月关这点儿银子，还不痛痛快快儿的给你，又过平啦，过八几的。这横又是月事没说好（月事是句行话，就是每月给堂官的钱，照例由兵饷里头克扣），弄这个假招子冤谁呢？旗人到了这步天地，他们真忍心哪。唉，唉。”老者这们一犯酒糟儿，招了一大圈子人，点头咂嘴儿的，很表同情。青皮连瞧了会子，知道是还没放呢，就进了衙门。走在头甲喇院子里，遇见一个熟人姓春，说：“小连，你来啦，早着得呢！”青皮连说：“我知道，早晚他得先给我。”说着话儿，就进了头甲喇的屋子啦。一瞧掌事的领催门，都在那儿坐着闲谈呢，银匣子都包着呢。青皮连说：“辛苦您哪，怎么还不放啊？”大伙儿说：“等着过平呢。”青皮连说：“过平我们等不了。”说着掏出一个油纸折子来，又拿出几个对牌来，冲着一个上岁数儿的领催说：“来吧，您把文子，德子，小阿，小鸟的这几包儿，都给我吧。”这位上岁数儿的领催，原来姓伊，名叫伊拉罕，跟前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姓善（旗人指名为姓）名叫善金，是个文举人，在某王府里教书，二儿子、三儿子也都念书，家里很够过的。当着这个承办领催的差使，为的是操练身子，人家原不指着这个。再说这位伊公，素日人很公平，唯独他牛录上的钱粮，分外的比别人分两足，又搭着年长几岁，说话耿直，一块儿当差使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所以都管他叫伊老头儿。这位伊老头儿，最嫌的是放账的，更嫌这把子跑账的。一听青皮连要钱粮，心里就有三分不耐烦。说，“老二，你将就着等一等儿吧，没过平呢。”青皮连说：“怎么着？等一等儿，不给我是怎么着？”伊老头儿说，“你够多们糊涂，没告诉你等着堂官过平哪吗？要是一给你，大家伙儿全这们一要，回头堂官来，平就不用过啦。”青皮连一听，把小眼睛一翻，说：“听我告诉你，爱过不过，碍得儿不着我（此之谓青皮），干什吗这们横啊！倚老卖老是怎么着？”大家伙儿一瞧，这个事要岔，赶紧直劝说：“得啦小连，你先溜达溜达去，回头再来，大概这也快啦。”青皮连说：“不是，您听见他这一套啦没有？拍上我啦，姓连的没受过这个！紧跟着又说了些个三青子的话。伊老者是真忍不住啦，说：“诸位不用拦他，我瞧他有什么像儿？”青皮连一冷笑，说：“什么像儿都有，依着你怎么样？”伊老者说：“依着我要管教管教你！”说/的/这块儿，伊老者可就站起来啦。青皮连往前就奔。这挡儿有一个姓保的，保领催，一揪青皮连，没揪住。伊老者打算撞他一羊头，青皮连手急眼快，往旁边儿一闪，“拍拍”就给伊老者两个嘴吧。伊老者还要揪他的脖领儿，让小连刁住了腕子，往后一推，伊老者可就闹了一个豆蹲儿。那位瞧书的说啦，你编的这个小说，简直的没理。你说伊老者素常得人，为什么青皮连跟他打架，旁边儿的人，会不管劝劝呢？眼礁着让他们打上，世界上岂有此理？诸位有所不知，他们正要打架的时候儿，正赶上堂官来啦，里里外外，一阵的大乱。那些位领催老爷们，竟顾啦自己张罗自己的银匣子啦，伊老者可就吃了亏啦。青皮连把老者推倒，他还直不依不饶。这个时候儿，大家伙儿，把老者搀起来，可全都气儿啦，说：“小连，你太过份啦！伊爷那们大的岁数儿，你打了人家俩嘴吧，你还把人推躺下，大伙儿劝着你，你还不答应，你要反哪，是怎么着？”小连还要叫横。有一位帮办领催，姓祥，是个摔私跤出身，外号儿叫楞祥子。一瞧青皮连这分儿不说理，真气急啦，说：“小连，咱们俩外头说去。”青皮连说：“外头也不含糊哇。”就在这当儿，可巧他们那一把子碎催，什么摆斜荣啦，花鞋德子啦，小脑袋儿春子啦，假宗室小富啦，听听这把子的外号儿，那一个不欠二年半的徒罪？晃晃悠悠的全到啦。一瞧青皮连要得（音歹）苦子，喝，七言八语的全来啦。一闹这个鸡屎派，什么他的话啦，我的话啦，第老的年轻啦，老哥儿们都瞧我啦。伊老者这个时候儿，是气的连话都说不上来啦。大家伙儿，一瞧伊老者不言语啦，乐得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跟谁关心哪，也就全不言语啦。倒是楞样子，有点儿热血。对着这一群土匪，指手划脚的，把刚才青皮连怎么道不去，怎么打伊老者俩嘴吧，一切的情形，说了一遍。摆斜荣说：“得啦祥哥，您都瞧我啦，这个兄弟的话呀，是才出萌儿，浑天地黑，茶馆儿短喝两回大茶，简直他全不懂的，祥哥也别生气啦。”说着又过伊老者跟前儿来，说：“老大爷，没气着您哪，我给您请安啦。真个的，您还恕不过他去吗？您家的孙子都比他大。无知的孩子，您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正这儿说着，小脑袋儿春子，也过来啦，说：“得啦，老大爷都瞧我啦，只当是小孩子跟您撒个娇儿，完啦。明儿个，我们哥儿几个，必带他到您府上给您请安去。钱粮明儿个再说吧，老大爷，您别生气啦。”伊老者让这块料，这们一软白子，简直更说不出什么来啦、这当儿假宗室小富，花鞋德子，两个人早把青皮连给拉了走啦。摆斜荣跟小脑袋儿春子，又给大家伙儿请了个罗圈儿安，说：“老哥儿们多分心啦，我们走啦，一半天见。”说完了摇头晃脑的去了。这个时候儿堂官叫头甲喇过平。伊老者说：“你们几位干你们的吧，这差使我是不当啦。回头叫到我这儿，不论那位，给我拿上去过一过得啦。我这就走。”大家伙儿，说：“您这是何必呀，跟他说跟他的，犯不上不当差呀。”楞祥子说，“伊大爷，您这不是瞎闹吗？反正饶不了他。您饶他，我还不侥他呢！”正这儿说着，就见莫吉格小李，起外头跑进来，说：“放吧，不过啦，出了蘑菇啦。”大伙儿说“怎么回事情？”小李说：“三甲喇全斌佐领下兵，因为上回挑缺没传他，跪了堂官啦。刚才大人告诉福夸兰达，说让各甲喇放吧，（因为兵丁跪堂官，倒是瞎事。）碰巧啦月事说合了盖儿啦。”大家伙儿一听说不过平啦，对着伊老者说：“您也放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伊老者说：“反正我饶不了他就是啦。”这当儿关钱粮的，你出来我进去，一阵乱烘，这个岔儿，也就揭过去啦。天有两点多钟，钱粮放的也八成完啦，堂官是早走啦，夸兰达也散啦，各甲喇的人也陆续着走啦。大家又劝了伊老者会子。楞样子说：“老大爷，我送您家去罢。”伊老者说：“不用不用，您几位请您的吧。”正这儿说着，就瞧起外边，荒荒张张的，跑进一个人来，大家伙儿一瞧，都吓了一跳。您猜进来的这个人是谁？正是伊老者的二少爷善全。因为天不早啦，伊老者老没回家，不放心，所以来接来啦。进了门儿，善全给那大叔凤大爷，祥大哥，又三哥等等，请了一路安。然后又问伊老者说：“阿玛您还不走吗？今儿个怎么这早晚儿呀？”老者说：“晚啦怎么着，提涸着匣子头里走吧。”大家伙儿说：“您也走吧，二爷搀着点儿你阿玛。”善全一瞧这个神像儿，知道是有什么事，也没敢细问。伊老者又问善全，说：“家里吃饭啦吗？”善全说：“吃煮饽饽，家里都吃啦，给您留着哪。”楞样子说，“得啦，老大爷，您家里吃煮饽饽去吧。”说/的/这儿，大伙儿也都乐啦。伊老者也稍微带点笑容儿，说：“那们我们走啦。”楞样子说，“明儿个那俩小子，要不带他给您磕头去，我是找他不答应去。”说着大家出了衙门，彼此的分手，说“早晚儿见”，“早晚儿见。”单说善全，听见刚才这套话，不知道是那壶芦里的药，心里一想，必是阿玛受了委屈啦，可又不敢问。老者走/着/道儿上，是咳声叹气。功夫不大，早到了自己的家门。原来伊老者家中，一共是八口人：老伴儿，三个儿子一个姑娘，大儿媳妇；还有一个五岁的孙子，叫秃儿。二儿子新定的亲，姑娘二十啦，也有了人家儿啦，一半年娶。使唤着一个老婆子。伊老者一进街门，正赶上少大奶奶在院子里哄孩子哪；小秃儿瞧见爷爷回来啦，赶紧跑过来，拉住伊老者的手，说：“爷爷，您回来啦。”伊老者也没言语。少奶奶说：“秃儿呀，别跟爷爷闹哇，让爷爷歇歇儿呀。”又对伊老者说：“阿玛您回来啦。”老者长叹了一声，一直的就进屋里去了。少奶奶一瞧，知道不是岔儿。这位少奶奶素常人很精明，娘家姓倭，他父亲当二等侍衙，跟伊府上是亲上作亲．今天瞧见公公不喜欢，心里犯想：说每天老头儿回来，瞧见孙子，必要斗会子，今儿个准是跟人殴了气啦。赶紧把孩子带到南屋里去啦，说，“你别闹啦，爷爷生气啦，找姑姑玩儿去吧。”大姑娘正在南屋里作活，瞧见嫂子把秃儿带来啦，说：“阿玛回来啦吗？”少奶奶说：“回来啦．一脑门子的气，秃儿叫他（音贪。北京称尊长之声），也没理。您给哄哄孩子，我给打点饭去。”姑娘说：“你瞧，偏巧今儿个奶奶带老王跟三爷出门儿啦。秃儿跟我来，让你奶奶给爷爷弄饭去吧。”少奶奶这当儿先给老者倒了碗茶，说：“阿玛您歇歇儿吃饭哪。”老者端着这碗茶，说：“我不饿哪。”说“善全哪，你哥哥还没回来哪？”善全说，“他不是见天四下儿钟下馆吗？横竖也快啦，您饿了一早晨啦，嫂子您打点去吧，我还找补几个哪。”少奶奶说：“包得了的煮饽饽，快当。”善全又问伊老者，说：“您喝酒哇，我给您打去。”老者说：“那们你打他二百钱的去，给我带点儿盒子菜来。”善全答应着，来到西屋里厨房取酒壶。少奶奶就问，说：“二爷，老爷子是跟谁殴气啦？”善全说：“我还不知道呢。”正这儿说着，就听上屋里伊老者叫，说：“善全走啦吗？这儿来我跟你有话。”善二爷赶紧来到上屋里，一瞧，原来是世交的一位大叔来了。此人姓恒名贵，赶紧请了一个安。这位恒贵恒爷，也是本牛录上的领催，素日帮着伊老者办事（就是帮办拨什户）；伊老者说：“善全多打点酒，你恒大叔也没吃哪。”恒爷说：“您别费事，我倒不饿哪。”善全出去打酒。恒爷就说：“我给他们送殡，送到德胜门脸儿，我赶紧跑到衙门，人都散啦．听说怎么着，小额那个跑账的青皮连，还招您生了股子气？”伊老者说；“咳，别提啦。”就把刚才衙门的事说了一遍，说：“我活了六十多岁，挨他俩嘴吧，我要跟他有完，我把伊字儿倒过来。”恒爷说，“大哥别生气，这事也犯不上跟青皮连殴气，反正斗斗姓额的。”正这儿说着，酒也来啦，菜也来啦。少奶奶给恒爷请了个安。恒爷说：“大奶奶这又累恳你。”少奶奶说：“这有什么的，您吃饱着点儿。”伊老者同着恒爷这儿喝酒吃饭。这当儿伊太太带着三儿子善合，跟老王也回来啦。原来伊太太，是给本甲喇骁骑校扎二老爷家里作满月去啦，伊老者这回事，在棚里就听见说啦。因为是不放心，没等坐晚席，就回来啦。伊太太来到上屋里，一瞧老头儿同恒爷这儿吃饭哪，这才稍微的放点儿心。恒爷说：“大姐您回来啦，我这儿吃煮饽饽啦。”伊太太说：“您请吃吧。”善合给恒爷请了个安，少奶奶给婆婆请安。张罗着换衣裳，装烟倒茶，打脸水。老王说，“大奶奶您多累啦。”少奶奶说：“您瞧瞧火克吧，刚煮上。”秃儿听见太太回来啦，一死儿非过上屋来不行。大姑娘把他带过来啦，见了伊太太说：“奶奶您回来啦。”伊太太说：“回来啦，你们看家啦，我的秃小子今儿个没闹哇？”姑娘说：“告诉太太说，今儿个我们很安顿。”伊太太一边儿拉着秃儿，低声巧语的问姑娘，说：“你阿玛回来没说怎么呀？”姑娘说：“我竟在南屋哄孩子来着，大概听说是跟谁殴气啦。”伊太太就把刚才棚里听见的话，告诉了姑娘一遍。这当儿连善全带少奶奶才都明白。正这儿说着，就听东屋里伊老者说：“老王啊，倒漱口水来。”少奶奶赶紧过去张罗。恒爷说：“大奶奶偏您饭啦。”少奶奶说：“您用的当啦。”伊老者说：“把秃儿给我带来。”三爷善全早把秃儿拉过来啦。恒爷说：“这个秃小子，够多们有玩艺儿，赶明儿个必有点儿福气，大哥的造化是真不小哇。”伊老者说，“咳，什么造化呀，混个热闹就是啦。”恒爷掏了一把钱（可不是铜子儿，那当儿还没兴呢）说：“秃小子给你几个大。”伊老者说：“恒爷爷来了就给钱，大奶奶你们倒是张罗茶呀。”恒爷说：“我也不坐着啦，大哥您也别生气啦，姓额的这小子，您交过我啦，我有法子治他。”伊老者说：“兄弟，你忙忙儿的不用管啦，反正有主意得啦。”恒爷说：“那们我走啦。”伊老者说：“恒大叔走啦。”伊太太少奶奶，全过来啦。恒爷说，“累恳大奶奶半天。”伊太太跟少奶奶一齐说道：‘您也不是吃饱啦没有？”恒爷说：“不吃饱了还不走呢。”说的大家一笑。伊老者正往外送恒爷，这当儿大爷善金，正起外头进来。原来善金在王府教馆，虽然离家不远，可是府门头儿的规矩，照例教读的老夫子，要是不下塌，见天是车接车送。偏巧今天学生告早假，善大爷告诉伺候书房的，说：“不用套车啦，我今天溜达着回去。”一出府门口儿，走了几步儿，就遇见本旗头甲喇莫吉格王三啦。这位王三，有六十多岁，是本旗的一个老陈人儿，旗下那本老账，人家算吃透啦，夸兰达们，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情，都跟他要主意（夸兰达的程度可知）。各部里是挺熟，有什么了不了挠头的事情，王三一出来就得活。本旗的老爷们，都跟他呼兄唤弟，还有叫王三叔，王三大爷的。并且王三人也和气，家里钱也挣足啦（也不都是谁的钱，怎么挣来的，我要打听打听）。善金一见王三，赶紧请了个大安，说：“三大爷您上那里去？”王三说：“大爷你上那儿去？你瞧，你们老爷子，想不到生了这们一股子气。”善金说：“什么事呀？”王三说：“我早晨也没上衙门，我上扎二老爷那里出分子去啦，听见人讲究。”就把青皮连打伊老者的事情，说了一遍。善金听说，微然的一愣。王三说，“你不知道哇？回家劝劝你阿玛，不用生气。我这两天没有功夫，一半天我必有一个章程。”善金说：“三大爷您这们大岁数儿，不敢劳动哪。一半天我给小额赔不是去就得啦。”王三还要交代两句，善金早已走过去啦，说：“三大爷，咱们爷儿俩一半天见吧，我还有事哪。”常言说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善金善大爷，每步加三分，一直的奔家。道儿上，遇见几个熟人，也都没得很周旋。来到自己家里，正赶上伊老者往外送恒爷。善金给恒爷请安，说：“大叔您坐着。”恒爷说：“我不坐着啦，大爷你才回来呀？”善金说：“/口者/”善金又问伊老者，说：“阿玛您吃饭啦？”伊老者说：“吃啦。”恒爷说：“老爷儿俩请回去吧，过两天见。”恒爷走后，爷儿两个来到家中。伊太太知道自己的大儿子脾气暴，恐怕大家伙儿告诉他这回事，猛孤丁的一听见，怕他生气，就冲少奶奶跟姑娘，使了个眼色儿。又叫三爷善合，说：“你带秃儿门口玩会儿去。”善金说：“奶奶早回来啦？”伊太太说：“我也是刚回来。”又对少奶奶跟老王说：“你们打点饭去吧，我们回头一块儿吃。”善金说：“奶奶您没坐晚席呀？”伊太太说：“没有。”善金又问善全说：“二爷，你早晨没跟阿玛上衙门去吗？”善全说：“没有。”善金说：“你为什么不跟了去呢？”善全说：“我不是抓会去了吗？”善大爷又问伊老者，说：“我恒大叔早晚晨也没去呀？”伊老者说：“他今儿早晨没去，他给他们本院儿街房送殡去啦。”伊太太一瞧，善金问的邪行，并且脸上也不是颜色儿，就知道这回事，必是他知道啦。又怕儿子生气，又怕老头子窝心，心里好一阵难过。这当儿饭也得啦。伊太太说：“大哥儿呀，你跟二哥儿，跟你妹妹，你们先吃吧。”善金说：“我今儿在馆上点心吃的多，我不饿哪。奶奶您带他们先吃吧。”伊太太说：“那们你先等等儿。少奶奶呀，你给他煮出来搁着，回头那会儿饿啦，炸着吃得啦。”伊太太吃了两三个儿，也就饱啦。善全跟姑娘吃了几个儿，也就是点景而已。三爷善合带着秃儿，且外头买了一大棒樱桃来，跟伊太太要钱。伊太太说：“这就吃饭啦，老是胡吃海塞的，让你奶奶先给收拾起来，回头吃完了饭再吃吧。正这儿说着，就听门口儿，门环子“拍拍拍”，拍的烂响。又听的有人叫，说：“伊大爷，伊大爷。”外头这一叫门不要紧，伊太太心里，先有三分的害怕。赶紧说：“老王啊，瞧门克。”王妈答应着就往外走。大爷善金说，“我去吧。”伊太太说：“你不用出去，让他去吧。”王妈出去功夫不大，就听说：“太太，有人来啦，祥大爷来啦。”就听楞祥子说：“王妈你可给我瞧着点儿狗，上回我就让他给咬了一下子”。王妈说，“您走吧，不碍的。”伊老者跟善金兄弟们，早迎接出来。伊老者跟祥子，是早晨已经见过啦，善金等跟样子彼此请完了安，楞祥子又见过了伊太太跟少奶奶。伊老者说；“院子凉快，院子坐着吧。”这当儿王妈跟着善全，早把二人凳机凳儿都搬出来啦。大家落了坐，楞样子说，“大大您早回来啦吧？”伊太太说；“早回来啦，你们老太太也家克啦吧？”样子说：“还没家克哪，我扎二婶儿再三的直留，晚上在那儿听玩艺儿。”伊太太说：“你们大奶奶怎么没跟克呀？”楞祥子说：“他那儿动的了身呢，打头有您孙子孙女儿们。”伊太太说：“难为大奶奶，小三儿还投断奶哪。”楞祥子说：“没哪。”伊太太又叫“老王倒茶呀。”少奶奶说：“倒来啦。’伊太太说：“你大哥不是外人，你吃你的饭去吧。”少奶奶说：“我吃完啦。”老王那儿吃哪，赶紧说：“大哥，喝茶呀”。楞样子说：“您坐着吧大妹妹。”伊老者说：“大爷你起家里来呀？”楞样子说：“可不是吗，刚才他们那一党找我克啦，打算明儿个给您赔不是来，让我先央求央求您来，教我把他们拍了一顿。我说：“你们错翻了眼皮啦，硬打软热和是怎么着？要打算赔不是，那是你们自己去。我认得你们是谁呀，率料子活，我简直的伺候不着！’”善金说：“我告诉您祥大哥，这回事您没应他们很好。早晨的事，我全听见说啦。大哥您可别恼．这回事谁出来也不行。他打听打听，我们爷儿们是干什么的。这把子匪徒，太可恶啦！”（是教书匠的口吻）楞祥子说：“我恼什么？我不但不管说合，我可不是挑事，您要跟他有完，我还跟他没完呢！还告诉您一句话，要斗也犯不上跟碎催斗，非把姓额的这小子给治了不行。这群小于们，是狗仗人势。小额这二年也足的受不得。上回也是因为要账，他手下的也不是那一个狗腿子，楞给人家堂客一个耳瓜子，临完了还要攒人打人家爷们。遇见人家老实角儿，不敢惹事，有我们街房鸡屎张给了的，倒带着挨打的，到他门上，给赔了个不是。小额还对着大会儿放光，说：‘别管他是谁；概尔不论。姓额的放得就是阎王账，不服自管告我去，营城司坊，南北衙门，我全接着。’嘿，大兄弟，您听听，够多们亡道。简直他这不是要反吗？”善金说：“很好，很好，不用让他忙，叫他接着我的得啦。”伊太太说；“大哥儿呀，咱们他合不着，好鞋不沾臭狗屎。只要是告了饶儿，明儿个，有人带他来赔个不是就跟得啦，赶明儿个，让你阿玛把差使辞啦就得了。他这们大岁数儿，也累不来啦，不用殴这个气啦。”善金说：“老太太您不知道这个，都这们完得啦，明儿个咱们这溜儿，就不用混啦。通旗的人，谁不知道这回事。不用说他一个小额，就是十个小额，也不怕他。”楞祥子说：“我还告诉您，明儿个一早晨，他们是一准苦央告来。”善金说：“他们来，我见他们，反正我有准主意得啦。”说话的这功夫儿，天已经是黑啦。楞样子说：“我也不坐着啦。”伊太太说：“大爷你回家呀？”样子说：“不回家，我到我扎二叔那里，再张罗张罗，等着跟我奶奶一块儿回家。”楞样子怎么走，伊老者父子怎么送，这些个俗套子，也不用细说。伊太太又劝了善金半天，无非是不让惹气的话。善金说；“您不用管啦。”这当儿孩子也睡啦。少奶奶说：“你吃不吃呢？”善金说：“你不论怎么着，给我弄热了几个就得啦。”伊太太说：“大奶奶你给他炸炸就得啦。”少奶奶又问伊老者，说：“阿玛您还吃不吃啦？”伊老者说：“我可不吃啦，我是两顿并了一顿啦，你给我弄点儿茶得啦。”原来伊老者住的是个四合房儿：伊老者带着善全、善合，住上房的东间儿；伊太太带着姑娘住上房的西间儿，大爷大奶奶住东厢房，西厢房是厨房，南屋里没人住，白天，大奶奶跟姑娘，在那屋里作活。老王是在厨房住。却说大爷善金，吃完了炸煮饽饽，拿了张八行书，在西屋里桌儿上写信。写完了信，告诉二爷善全说：“你明儿个一早，别等他们车来，你先把这封信，给送/的/府里去，交过文紫山文管家大人就得啦。”善全说：“是什么事呀？”善金说：“你管哪，横竖你给送去得啦。”善全也没敢往下再问。伊老者是以经睡啦。善金说：“奶奶也歇着吧。”伊太太说：“天不早啦，大家会（伙）儿都睡吧。”说平书的有话，一宿无辞。到了第二天早晨，老早的善全就先起来送信去啦。紧跟着少奶奶、伊老者跟伊太太，全都起来啦。倒是善金大爷，后起来的，皆因是心里有事，前午夜所没睡。伊太太知道小额那一党，回头必来，又知道儿子脾气暴，老怕闹出什么吵事来，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又知道善金今天不上馆，干着急没法子，又瞧老头子起昨儿回来透着没神儿，又怕窝作出病来，左难右难。忽然想到，说我先把老头子支了走，回头再说别的。想到这儿，就对着伊老者说，“善合他们老师病啦，放了三天学，平常也不能溜达溜达，今儿个天儿也好，你带他逛一荡（趟）万寿寺去好不好？”伊老者本来心里有点儿发闷，听伊太太一提逛万寿寺，赶紧说道：“对啦，这两天正在是万寿寺呦，我们三小子还没逛过哪吧。”善合一听，正对啦劲啦，说：“您带我去吧，那不行，人家好容易放学啦。上回放学，您说带我听戏，归齐那天挑缺，说去又没去。咱们爷儿俩个儿去吧。”善金也说：“阿玛您就带他去吧，这档于事，倒不要紧，您不用惦记着。您放心，我决不能跟他们打架，我自有主意就是啦。”伊老者说：“我们去就去吧。”善合这当儿可乐啦，就叫嫂子说：“您给我梳头。”又叫姐姐，说：“您给我换衣裳。”简断捷说，老爷儿俩，修饰完啦。伊老者穿一件青洋绉大衫儿，套一件蓝袷纱坎肩儿，青洋绉套裤，青缎子双脸儿鞋，拿一把黑面金字的扇子。善合是穿一件浅竹布衫儿。套着紫摹本缎坎肩儿，回子绒双脸儿鞋，库金口，拿一把十六根南攀（？）面儿的扇子。爷儿俩都拿着旱伞，大摇大摆的去了。这当儿老王问伊太太说：“太太咱们今儿个吃什么呀？”伊太太说：“吃芝麻酱拌面吧。”正这儿说着话儿呢，二爷善全起外头回来啦。手里拿着一封回信，对着大爷善金说：“文管家大人，给您请安。这儿有一封回信。”善大爷接过信来，说：“你见着紫山啦吗？”善二爷说：“见着啦，他说今天王爷还让您去哪，您瞧信就知道啦。”善大爷刚要拆信，就听门口儿一阵叫门的声音，来的很邪，可不知道又是什么人来到。伊太太听见叫门，赶紧叫二爷善全，说：“你快去瞧瞧去。”善二爷连声的答应。出去了半天，老没见进来，就听得门口儿，嚷嚷成一个人阵似的，可也听不出是什么事来。大爷善金，踮起来就要往外走。伊太太说：“你干什么呀，你不用出去。”赶紧直喊老王，说：“王妈，王妈。老王瞧门克。”少奶奶在厨房答了岔儿啦，说；“老太太，老王买东西没回来呢。”大爷善金又要出去。伊太太说，“不用你出去，我瞧瞧克得啦。”话没说完，就瞧二爷善全，气哼哼的起外头进来，说：“这都没的事情，真得儿可恶！简真的太不讲理啦！没是生非吗？。没骨头都到家啦。”就听门口儿是直嚷：“伊爷，伊爷，不敢出来是怎么着？”善金真气极啦，充着善全说：“你出去半天，回到家里说不清道不明，倒是什么事呀？”善全本是个学生出身，向来没经过什么事情，在门口儿，本就生了一股子气，到家里哥哥又这们一抱怨，两气夹攻，心里一难受，“哇”的一下子就哭啦。伊太太说：“你有什么话说呀。哭的是什么？”少奶奶正在厨房弄饭，听见上屋里直捣乱，又听见门口儿乱嚷嚷，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赶紧来到上屋啦，就瞧二爷善全直哭，大爷那儿直数落他，也不敢多说话。正在这当儿，就瞧老王提溜着买菜的筐子，起外头进来，说门口儿有人找呢。伊太太说：“是谁呀？”老王说：“就是那个姓连的。”善金一听“姓连的”两个字，不由得气往上撞，说：“我倒瞧瞧这个姓连的，是什么个字号朋友。”这时候伊太太，拦可也拦不住啦。赶紧说：“善全跟着你哥哥点儿。”善金兄弟两人出去，伊太太不放心，也就跟出去啦，秃儿要跟着太太出去。大奶奶说：“你别闹啦，你听门口儿拍花的要小孩子哪。”到底是小孩儿好哄，秃子也就不敢出去啦。这当儿大奶奶跟姑娘，也都不放心．拉着孩子，踮的门洞儿里头往外偷着瞧。原来门口儿麻烦的这两个人，是伊老者牛录上，一个当马甲的，姓联叫联志，外号儿叫票子联。从先年轻的时候儿，专一竟使假票子，后来闹的也薰（去声）啦。眼时在西直门外头，开了一个小烟馆儿（这可说的是那时候儿，如今可不行啦）。这个票子联，向来是个无赖之徒，坑瞒拐骗，无所不为。他女人是让他气死啦（必是有心胸的），略下一个孩子，今年十六啦。喝，他这位少爷，比他还亡道。真是神偷一支梅（真正的遗传性），那一溜儿街房，都让他偷的怕怕儿的，外带着是谎皮流儿，连他爹都教他冤的大头蚊子似的。所以那一带的街房，有房都不敢租给他们。光棍子爷儿俩，眼时在烟馆里忍着哪。他这个孩子叫群儿，长的老老不疼，舅舅不爱，整天的竟讨人嫌。那一溜儿街房送了他一个外号儿，叫狗头群儿。初五那天，票子联关完了钱粮，回到烟馆，叫狗头群儿拿着这包儿钱粮，出前门买烟土去。狗头群儿，闹了个眼光着儿，了起一小块儿银子来，有二钱多，烟土也没买成，回来跟票子联一说，楞说这月的钱粮关少啦。粟子联本来就是个无赖之徒，没事还要找点儿事呢，他这个孩子，虽然是非偷则摸，他可拿着当宝贝一个样，心里明知道是孩子闹的诡，他偏不那们说（下流社会的人把孩子养活坏了，都是犯这一个毛病）。父子爷俩打算找伊老者来麻烦麻烦，讹个三千两吊的（听听这块骨头）。善全善二爷，本春心里嘴里全没有，外场又一点儿不适，让票子联这们一拍，简直的气糊涂啦。善大爷刚才听见老王说还是那个姓连的，是以为是青皮连哪，所以，气往上撞，打算出去揪着他就是场儿官司。赶到出门口儿一瞧，原来是这老少两块料。上次因为挑小缺儿（就是养育兵）就麻烦过两回，善大爷也认得他们。票子联一瞧，善金善大爷出来啦，说：“老大，你在家哪，好极啦!咱们爷俩说说吧。”善大爷本就一脑门子气，又听他一排老腔儿，气更邪啦，说：“大清早晨的，什么事情？你满门口儿这么嚷嚷啊！”票子联这们一冷笑，说：“老大，你别这们你我他们三（阴平声）的，听我告诉你，咱们是本旗太固山（音赛），你阿玛我们都是发小儿，我们一块儿喝茶的时候儿，那还没你呢！知道啦？我还告诉你，别瞧大叔穷，不干那个没骨头的事情（别打哈哈啦）。今儿个找到你们府上来，一来不是寻钱，二来也不是告帮，知道啦？干甚吗这们拧眉毛瞪眼睛的？”善大爷生来没听儿过这一套，气的浑身上的肉乱跳，说话也结巴啦，说：“你，你，你别费话，倒是什么事情？”票子联微然的一笑，说：“少大爷，你要问什么事呀！哈哈，事儿可不大，按说值不得一来，交情过的多。可是有一样儿，我又不能不来。告诉你说吧，这不是这包儿钱粮我也拿来啦！啊，一少比人家少二钱多。瞧我们爷儿们老实是怎么着？”善大爷一听，这才知道是为钱粮少啦，明知道是又犯不体面，给个三千两吊，一准的完事，可是又怕开了例，他老人家常来，心里正这儿犹豫哪。票子联可就跟伊太太答了话啦，说：“老太太您贵姓啊？”伊太太说：“我姓伊。这是我跟前的大儿子。”票子联说：“敢情是大姐呀！我这几给您请安啦。大哥没在家吗？’伊太太说：“没有。”票于联就叫：“群儿呀，过来给伊太太请安。”狗头群儿真就给伊太太请了个安。伊太太一瞧，原来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一身土黄布裤子汗衫儿，散着裤脚儿（搁在这时候儿，才算维新），长的前廊后厦的，这们一个脑袋，太阳上两块大疤瘌，两只母狗眼儿，俩个扇风耳朵。瞧那样儿，就不象好孩子。票子联说：“告诉老太太说，这是个苦孩子，九岁上他奶奶就死啦，眼时我带着他，看着这个小买卖儿。昨儿个让他出城买土去啦，这才知道钱粮短了二钱多。话您可听明白啦，可不是说大哥克扣啦，他（音贪）的官事忙，也许有个半错了甚么的，按说可算不要紧。”伊太太本来是个心软的人，又恐怕惹事，赶紧说：“这不要紧的事情，谁都有个错儿。善全哪，你给拿三吊钱克。”善全因为刚才让票子联拍了一顿，听见说他奶奶叫他拿钱，心里很不愿意。伊太太连叫了他两回。善金说：“老太太，您老是这们着，往后啦得着甜头儿，还爱来呢！”票子联说：“您瞧，自己爷儿们，你怎么损起我来啦！大叔不至于那们没根基呀！”正这儿说着，一瞧老王给拿出三吊钱来。原来门口儿这儿捣乱，少奶奶跟姑娘在门儿里头全听见啦。先头啦听见票子联耍骨头，恐怕善金脾气暴，跟他打起来，后来啦听见伊太太让善全拿三吊钱，又瞧善全没进来，赶紧自己进去，拿了三吊，让老王给拿出去，这也是善大奶奶的一分机伶。常言说的好：“家有贤妻，男儿不遭横事”。这虽是两句俗话，可是确有至理。说到这儿，在下想起一个故事儿来，就是前几年的事情，可是真事，决不是瞎聊。北城某胡同儿，住着一个赶大车的姓王，他的夫人儿，是个著名的泼妇，外号儿叫黑老婆儿，从先在娘家的时候儿，就厉害的出名。她娘家妈，是个背私酒的，外带着在仓上扫米（您听听这出身就不错）。后来嫁了大车王为妻，跟前三四个孩子，一个个的，都跟小反叛儿似的，整天的滚车辙，竟跟那一溜儿街房家孩子打架。黑老婆儿是专一的护犊子，竟为孩子跟人捣乱，街房都没那们大功夫理他，他可就得了美啦！并且最爱调唆爷们，跟人家殴气。大车王是最听女人的话，为这个常会儿得罪街房。有一天，他们孩子把某宗室家的小姑娘儿给打啦，让人家说了两句。孩子回来一学舌，黑老婆儿立刻就要找人家不答应去，让街房给拦住啦。晚上大车王卸了车回家，黑老婆儿，这们一调唆，甚么“成心赶罗咱们啦吧”，又什么“总得斗斗他们啦吧”，“这溜儿又住不住啦吧”。大车王本是个浑人，又喝了两盅酒儿，那禁得住他女人这几句话？登时抓了把青字儿（就是刀），跑到人家门口儿一骂。人家并没出来。骂了会子，出来几个人，把他劝回来啦。喝！黑老婆儿，这一下儿可足啦，以为人家不敢惹啦，没想到第二天一清早，刚一出被窝儿。包封票就下来啦！不容分说，就把大车王给抓了走啦。到了北衙门，一进门儿就是开锅儿烂（就是挨打），打完了一收——俄罗斯打官司，一点照应没有。这可说的是从先，要是到了如今，俄罗斯要是打官司，比咱们的照应还大呢（哈哈）。过完了这堂，黑不提白不提，就把大车王给攒起来了。他家里是一天一现在，车一闲着，就没饭吃。黑老婆儿，先前还要找人家拼命去，后来啦人家吹出风来：他要是敢去，人家是照方儿抓。这一下儿黑老婆儿可按不住啦，满世界求爷爷告奶奶，请安磕头，连哭带喊，求人说合。那一溜儿，都叫他给得罪透啦，谁也不管；好容易出来几个善人，给说合完了。大车王出来，来人儿带着，给人家登门磕头，让人家教训大儿子似的，数落了一顿，算是完事。自从打这场官司，黑老婆儿稍微的好点儿，待了没有一个月，哈哈，故态复作，又来了劲儿啦（狗改不了吃屎）。那一天孩子又跟街房家打上啦，黑老婆儿出来叫横，这个街房也真亡道，一死儿的要打黑老婆儿（遇见吃生米的啦）。有人拦着，算是没打上。晚上大车王回家，黑老婆儿跟他这们一哭，你猜大车王怎么样？（管保是又找人家去啦。）哈哈，一声儿没言语，揪住他女人，拳踢脚打，管教了一顿好的（奇），打的爹妈乱叫，嚷的声儿都岔啦!过来好几个街房，才给劝开。一问是为什么？大车王说：“我告诉您诸位，我皆因听这个悚女人的话，这场儿官司，把我小子给惩治苦啦。他今儿个又调唆我来啦，我要是再听他的话，我可就永远监禁啦。我先管教他一顿，且这儿他一说这些个事情我就打他。”街房听着，也都乐啦。您猜怎么着？也真怪，黑老婆儿从这儿，真把这个毛病儿改啦，也不听孩子话啦，也不跟街房打架啦，也不调唆他男人啦。抽冷子大车王要跟人殴气，他倒连拦带劝的（也算难得）。现如今日子过得挺好，永远也不跟人打架拌嘴啦。就这件事上看起来，“家有贤妻”的这两句话，是确有至理的了。闲话少叙，咱们是书归正传（又来了评书的套子啦）。当时老王拿出三吊钱，伊太太说，‘你交过联爷得啦。”登时票子联接过钱来，笑嘻嘻的说道：“不用啦，不用啦（你是干甚么来啦），这们一来？倒仿佛我竟认得钱，不认得交情啦（别闹假事啦）！”伊太太说；“拿着吧。”票予联把钱包好，说：“我们走啦，大姐，请回克吧。”又冲善大爷善二爷：“老大，老二，你们哥儿俩没事出城的时候儿，到我那里喝茶去（您别费心了）。”哥儿俩个连言语都没言语（气就气傻啦），就瞧票子联带着狗头群儿，晃晃悠悠的去了。这当儿伊太太带着善拿善全，回到家里头，善大爷这个气，就不用提啦！稍微待了会儿，饭也得啦，大家吃完了早饭，天也就在十一点多钟。善大爷忽然想起，对着善全说：“二爷，刚才那封信，搁在那儿啦，我还没瞧哪。”善二爷说：“那不是在果盘里哪吗，刚才你搁的。”善大爷拿起信来将要拆，就听门口儿直嚷，说：“回事呀，回事呀”。善大爷说：“这必是府里头车来接我来啦。”善二爷要出去，大爷说：“不用，我去瞧瞧克得啦。”赶紧来到门口几这们一瞧，哈哈，拧啦，原来不是府里头车接来啦，敢情来了一群土匪！善大爷不瞧则可，一瞧，分外地动火。才要发作，心里一想，说，不可：一来在我的门口儿，二来他们人多，倘或来个不说理的，岂不是得一个眼前的苦子吗？我且所他们说些什么。想到这儿，才要说话，就瞧一个小脑袋儿尖鼻子的人，对着善大爷说：“大哥贵姓？”善大爷说：“我姓善。您贵姓啊？”这个人说；“我姓春。”又指着那儿个碎催说，“这位姓德，这位姓荣，这位姓富，这位姓玉，这位姓连，这位姓文。我们哥儿几个的话呀，今儿个是特意给伊老大爷请请安。伊老大爷是您的甚么人哪？”善大爷说：“那是我阿玛。”春子说：“原来是大哥呀！来吧，给你们哥儿几个见见吧，。这是善大哥。”大家会儿这当儿，这们一给善大爷请安，善大爷也都还个安，说：“诸位有什么话说吗？”大会儿说：“到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老爷子没在家吗（嘴倒真乖）？”善大爷说：“没在家，我也不让诸位进来坐着啦。”摆斜荣说，“大哥，他（音贪）没在家，跟您说说吧。大概齐这回事您也知道啦，皆因是昨儿个的话呀，我们连大兄弟，跟您家里的老爷子，他们老爷儿俩招了两句杠。后来老爷子生了气啦，要管教他，他拿手这们一搪，碰了他（音贪）一下儿，后来他倒吓的了不得（真是官司口）。我们哥儿几个，昨儿个在衙门已然在老爷子跟前，央求过一回啦。小连的话呀，我们哥儿几个也问明白了他啦，他实在是无心中，碰了老爷子一下儿，要说他打爷子的话呀，他魂也不敢，这不是小连今儿个也来啦！这位文大兄弟，是我们局子里的少掌柜的（就是小额的儿子）。我们掌柜的，也知道这回事啦，很不答应小连，今儿个要不是有事，我们掌柜的还来呢!老爷子要在家的话，赏我们个脸昵，我们哥儿几个带着小连进去，让小连给他（音贪）磕个头，我们哥儿几个，也给他（音贪）磕个头，要是不赏我们脸的话，把他老人家请出来，就在您门口儿，让小连给他（音贪）磕个头。”正说的这几，花鞋德子又答了岔儿啦，说：“善哥，这不是荣大兄弟已竟交代啦吗，就是这们着啦。再说咱们哥儿俩，您是不认得我啦，从先石驸马大街，火器营宫六爷教弓的时候儿，咱们哥儿俩，在一个弓房儿拉弓，您忘啦？称得起是自家哥儿们。老爷子要是在家的话，您给言语一声儿得啦。”善大爷才待要答话，喝，就瞧这把子碎催，鸡一嘴，鸭一嘴，乱乱烘烘，这们一路山跳动，闹的善大爷，张口结舌，要说直会说不出一句来。后来小脑袋儿春子一瞧善大爷不言语啦，以为是让他们给拍闷（平声）啦呢，赶紧对着大家伙儿说，“老哥儿们别乱，我拦诸位清谈，我请问您哪善哥，倒是怎么着？老大爷倒是在家没在家？我们哥儿几个，既然来啦，是为你们两造里好难道就让我们这们回去吗？再说天下人管天下事，常言说的好，‘席头儿盖上，都有一个了’。您知道啦，我们哥儿几个是为好，别说这点儿事，不怕您过意的话，三头六臂，红黄带子，霹雷立闪的事情，这个兄弟都了过。赏脸不赏脸的话，给我们一句干脆的话，了的了，我们了，了不了，送佛归殿，有你们的事在。好善哥的话，就说这件事，跟您说句外话：‘黄雀儿的母子，怕算不了麻儿’。”喝，小脑袋儿春子这一套大握大盖，连拍带咬，把一位老实角儿的善大爷，气的目瞪口呆，浑身的肉乱颤，张口结舌，结巴了半天，说：“很好，很好，说的很好，这回事你们几位不用管了，我们不定闹的那儿去哪。”原来门口儿这们一路嚷嚷，伊太太等大家，都在门儿里头听着呢。先头啦听见要给磕头赔不是，伊太太倒很愿意；后来又听见姓春的这们一拍，菩大爷这们一说气话，很有点担心，恐怕打起架来。小声对着姑娘说；“你哥哥就是这种脾气，人家来赔不是就得啦，他老是犯这道牛脖子。”正这儿说着，就瞧一个穿青洋绉衫儿的说道：“众位老哥儿们，人家既不让管，你们诸位也不用讨虎脸啦。众位有公的治公，有事的治事。人家说啦，不定闹的那儿去哪。诸位请着，有什么事，我姓文的接着，决计的含糊不了。”说/的/这儿，大家伙儿说；“第老的说得有理，老弟兄们走着，老弟兄们走着。”大家伙儿说完了，连善大爷然也没然，摇头晃脑的，得意洋洋的去了。善大爷气的占在门口儿发楞。伊太太说：“你进来吧，瞎生气干什么？”善大爷气哼哼地来到家中，说：“这把子小子们，可真要把我气死。”刚这儿说着，就听门口儿又嚷“回事”。老王赶紧出去一瞧，这回可真是府里接来啦。善大爷说：“咳，倒了一早晨乱，让这些个东西们，把我也气糊涂啦，到了儿这封信我也没瞧。”这当儿善全把刚才那封信，递给了善大爷。大爷拆开细瞧了两便，说：“很好，很好。”赶紧让二爷拿信纸，又写一封回信，余外拿了一个片子，把信封好，拿着信来到门口儿一瞧，原来是赶车的老王二。王二给善大爷请了个安，说：“你吃饭啦？今天老爷（府里的口气，要是有少爷，本府称呼王爷为老爷）请客，说是请师老爷作陪。”善大爷说：“王二呀，我今天可不能去，回去见了文管家大人，让他见了王爷，替我请安得啦。你告他早晨来的信，我巳然知道啦，求他多多地分心。这儿有一封信，还有一个片子，你一并交过他，就说明天再放一天学。我后儿个上学就是啦。”王二接过信来，说：“师老爷，您没有别的话啦？”善大爷说：“没有啦。”王二说：“那们我回去啦。”王二走后，善大爷回家不提。您猜头天晚上，善大爷给府里文管家去的那封信，是什么事情？原来就说得是：小额素日怎么重利盘剥，怎么竟欺负人。手下的狗腿子怎么打伊老者，一五一十的，合盘托出，求他给想个主意。这位文紫山文管家，素常最爱交朋友，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说他好的。并且王爷也最信服他，真是说一不二。要按其理说，就应该借事招摇，揽权纳贿啦。这位文管家可拧啦，多一步儿也不走，奉公守法，谨慎小心。外带着非常的耿直。阖府里当差使的，没有不爱他的；可是没有不怕他的。他跟伊府上，是个老姑舅亲，跟善大爷可是个平辈，两个人也很对劲，这个馆就是他荐的。早晨接着善太爷这封信，就气的了不得。赶巧主爷叫上克问话，文管家就把善大爷今天放学，并且因为什么事情，都回明了王爷啦。王爷听见，也很生气，告诉文管家让他给善大爷写信，说后半天儿请客，请善大作陪，并且告诉他这事不要紧，明天进里头，告诉提督祥大人一声儿，让他给办得啦；所以文紫山登时写了回信，就交善二爷带回来啦。善大爷家里，捣了半天儿的乱，始终没得瞧这封信，刚才车来的这个功夫儿，才想起瞧信来，这才知道一切的事情，赶紧又给文紫山写了一封信，是求他跟王爷说说，专治小额；害不着别人的事情。这真应了话啦，安好了炉啦，竟等着收拾人哪!小额在家里，是作梦也不知有这档子事呀！要说青皮连打伊老者的这回事，他可知道。皆因艺高人胆大，自己所疑惑啦，以为打一个乏拨什户算什么的（哈哈，这个乏拨什户可打的岗子上啦）。他手下有一个管账的先生姓孙，有四十来岁，近视眼，大颏拉嗦，未曾说话先乐，那一肚子坏，就不用提啦。该账的没有一个不怕他的，大家送了他一个外号儿，叫胎里坏。素日他知道伊老者爷们，有点儿来历，决不能就这们忍啦。所以方才那一群催把儿，同着小额的儿子，到伊府上赔不是来，都是胎里坏的主意。后来事情说僵啦，大家伙儿回来一说。小额说：“不要紧，这种事情溜肩膀儿不吃劲。”胎里坏说；“掌柜的你别大意呀。”小额说：“咳，料其他们，飞不了多高儿，迸不了多远儿。你们放吧心，味儿事。”这一群碎催向来是狗仗人事，一瞧掌柜的叫横，立刻大伙儿就拔匍子，胡这们一捧场，小额是更不知道怎么好啦。当时天也不早啦，碎催散去。第二天是四月初七，河沿儿上通河轩，是初七初八两天的随缘乐。小额吃完了早饭儿，带着一个童儿，得意扬扬的，够奔十刹海而来。小额穿的是汤绸大衫儿，夹纱坎肩儿，二钮儿上挂着伽蓝香的十八子儿，摇着一把潮州扇儿，翡翠的搬指儿，四镶云儿紫宁绸的蝠子履鞋，蛋青串绸的套裤，打着把旱伞。小童儿有十六七岁，新竹布衫儿，抓地虎儿青布靴子，提溜一根长水烟袋。那一份的足劲，真是给一个知县都不换。来到通河轩门口儿，童儿掏出一把布掸子来，小额掸了掸鞋，把伞交给了童儿。那天书坐儿，上的还是真不少，天才一点多钟，人已经快满啦。可是生人很少，反正是那把子书腻子占多数。内中废员也有，现任职官也有，汉财主也有，长安路的也有，内府的老爷们也有。大家一瞧小额进来啦，真是一盆火儿似的，这个说“大兄弟才来呀”，那个说“少峰老没见哪（小额的号叫“少峰”）”，喝，这个也招呼，那个也招呼，小额也都一一的周旋了一阵。原来小额每天听书，老是靠着西北的那张儿桌儿。跑堂儿的李四，笑嘻嘻的说道：“额老爷您怎么老没来呀？”小额说：“竟有事吗。”李四说：“我知道您今天准来，您瞧茶壶都给您涮得了这儿搁着呢。”小额微然的一笑，说：“你倒会算。”这档儿童儿拿出茶叶来，交过跑堂儿的，给小额又把水烟袋灌上水。李四又拿盅儿倒过碗漱口水来，又打了盆脸水。童儿拿出手巾来，拧了两把，小额擦完了脸，漱了漱口，占起来又到各桌儿上让了让。甚么“你喝这个吧”，又甚么“换换吧”，大家伙儿说“您喝吧”，“您请吧”。小额让完了人，来到自己的桌儿上。小童儿早斟出一碗茶来，又点着了火纸捻儿，把水烟袋递过去。小额接过烟袋来，一边儿抽，一边儿跟旁边桌儿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说话。说：“您这两天常来呀？”那个老者说：“啊，这两天我倒是见天来，昨儿个是哈辅元的末天吗（哈辅元是个说评书的，能说《济公传》跟《永庆升平》）。过了这两天随缘乐，还是双谭坪过来，要讲说评书里头，真得数的着人家。”（要让反对新政伤风败俗，还属的着他呢。）小额说：“那是自然哪。”那个老者又说：“今天的玩意儿也不错。您瞧见报子啦没有？”小额说：“真个的，我还没瞧见呢。”说着走到台头啦一瞧，两边柱子上都挂着一个牌子，上头贴着黄纸的报子，是：“本轩四月初七八日两天，特约子弟随缘乐、消遣、风流焰口，五圣朝天、别调咤曲、别田乱箭”。左边儿，另飞了一个签子，是“外定双子”，右边儿写着是“每位茶票七百文”。小额瞧完了，回到自己的桌儿上，刚要坐下，就瞧由东边儿，过来一个人，一把将小额抓住，说：“这看你往那儿跑！”登时，小额吓了一跳，细瞧这个人，有四十来岁，黑胖子，重眉毛，大眼睛，扁鼻子，大下吧，小辫顶儿，大反骨，身穿洋绸大衫儿，青洋绉套裤，两支青缎子乌拉盖儿的鞋，瞧着很透着眼生。说：“兄弟，你先撒开我，有什么话咱们俩好说。”就瞧这个人哈哈的一笑，把小额立刻撒开，说：“你听我告诉你，撒开你，你也跑不了那儿去。”小额说：“我也犯不上跑。请问阁下贵姓呀？”那个黑胖子又一冷笑，说：“你连我都不认得啦!哈哈，你们老爷们，可真可以的。告诉你说，我找了你不是一天啦，月里头你同着希四爷坐着车出前门，我这个叫你劲儿的，装听不见，真有你们的。我先问问你，有这们回事情没有？”小额说：“同着希四兄弟出前门，倒是有这们回事。实在的没瞧见兄弟，失照，失照。我瞧见兄弟您很眼熟，仿佛在那儿见过似的，一时可就想不起来啦！千万的要恕乎我。兄弟倒是贵姓？”这个黑胖子哈哈的一笑，说：“额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忘了黑脸儿李逵小赵六儿啦（凭这个外号儿，真欠二年半徒罪）？哥哥上库的时候儿，我还跨过车沿呢（当过刀架子）。”小额一听，忽然的想起，说：“兄弟，你可真得恕我的眼拙，你多早晚儿回来的？”赵六说：“回来两多月啦。”原来赵六从先在小额这块儿，当过两多月的碎催，后来因为群架打死人，闹了十年的军罪，新近回来的。小额问了会子赵六的事情，捧了他两句；赵六也直给小额贴靴（贴靴是句土话，就是捧场的意思）。他们俩捣乱的功夫，双子早上了场啦（双子是给随缘乐引场的，外带弹弦子），唱了一个咤曲儿，又说了一个笑话儿，这当儿随缘乐可就上了场啦。就在这个功夫儿，就瞧起外头进来一个人，两只眼睛离鸡似的，进了门儿，东张西望。小额早瞧见是他外甥大拴子，赶紧就叫，说：“拴子，我在这儿哪。”大拴子来到小额的桌儿上，也没请安，气喘嘘嘘的，说：“大舅，要干。”小额一瞧他这个样儿，知道必有什么急事，说：“你有话说吧。”大拴子喝了碗茶，说：“我刚才上我三爹那儿去啦，我三爹听府里张内监说的，小连打的那个姓伊的，他儿子敢情在府里教书，伊老头子挨嘴巴这回事，王爷都知道啦！夜里进里头，王爷跟提督说啦，非把这个放账的治了不可。后来我又遇见北衙门贴堂的小孙啦，他说堂官向来没事不上衙门，今儿个正堂起里头出来．就上了衙门啦，告诉德老爷，赶紧办什么包封，说是右翼的事情。大舅你听这事悬不悬？”小额听了大拴子这套话，微然的一楞，说：“拴子这话当真吗？”大拴子说：“我还冤您吗？我先到了家里，说您听书来啦，我才追到这儿。您赶紧想主意吧，我再去打听打听去。”说完了，毛毛腾腾的，站起来就走啦。小额还要跟他说话，大拴子早没了影儿啦。他们爷儿俩话话的这功夫儿，赵六儿早溜之乎也啦（真够朋友）。小额这当儿，心里头这一份着急，就不用提啦。忽然想到，这话也许不真，可是我外甥，还能够冤我吗？我是回家好呢，是找个相好的地方儿，躲躲儿好呢？正这儿犯犹豫哪，就瞧起外头又进来一个人，一直的够奔小额的桌上，说：“额老爷，您这儿听玩艺儿哪。”小额—瞧，原来是他们本段儿看街的瞎王。小额一瞧，心里一动，说：“你有什么事情？”瞎王说：“外头有人请您说话哪。”小额知道事情不妥，可是久走外场的，事情到了脑袋上，可也说不上不算来。虽然这们说，脸上颜色儿立刻转啦，说：“是啦，我这就出去。”小额这当儿，赶紧把茶座儿钱给啦。叫童儿拿著烟袋旱伞，也顾不得招呼旁人啦。来到门口儿一瞧，就瞧过来几个人，都是翼里当差使的，还有两个熟脸儿，说：“额爷，屈尊屈尊您吧，这是官差，没法子。”小额方要交待两句，锁链已竟套的脖子上啦。门口儿这们一拿人，茶馆儿里头也是一阵大乱，都知道小额让人给抓了去啦。原来是右翼恒翼尉接着包封，赶紧带着翼里的兵丁，先要奔小额的家里。有一个当领催的叫长海，跟小额是街房，长海的钱粮包儿，眼时还在小额的手里哪，他把小额，恨的牙有八丈长。今天遇着这档子事，真要把他给乐飞啦！仗着素日恒翼尉，是最信服他，他偷偷儿的，跟恒翼尉说，“不用上他家去，今天通河轩有随缘乐，小额一定听玩艺儿去，去了准得着。”听以让看街的瞎王，先探了一回，随后恒翼尉带着人才去的。当时恒翼尉带着众官人押解着小额，出的是一溜儿胡同，够奔帽儿胡同。街上瞧热闹的，真跟人山人海一个样。再说认得小额的居多，大家伙儿七言八语的，一路乱讲究。这个说：“本来他们爷儿们，这二年也足的厉害，不给他这们一下儿，可也真不行。”那个说：“瞧这方向儿，准是得罪人啦，人家那头儿，龛儿准不小。”这个又说：“额少峰倒是没什么得罪人的地方儿，都是他手底下那把子催把儿给惹的事。”你一言，我一语，就有向灯的，就有向火的。内中就有两个人，是一老一少，一个直哭，一个直乐。您猜这一老一少是谁？原来一老是楞祥子的叔叔，托云保托爷，一少是小额的童儿来升。托爷跟伊老者，是发小儿的交情，真是吃喝不分。伊老者在衙门挨打，托爷生了两天的气，今儿个心里闷的荒，所以听随缘乐来啦。可巧遇见包封票拿小额，玩艺儿也吵啦，托爷心里这个乐就不用提啦!心里一想，说我瞧瞧伊大哥去，就手儿给他送这个信，让他听着喜欢喜欢，这是托爷的意思。小童儿呢，眼瞧着家主儿让人给锁啦去了，乡下小孩子心眼儿，寔心里又害怕，又难受，哭了个言不得，语不得。心里说；“我赶紧回家，给太太跟少大爷送信去要紧．”您说这一老一少，当时心里的滋味儿，真是各有不同。可是托爷要给伊老者送信去，来升要给他们家里送信去，作小说的一枝笔，难写两家的事情。您说先写谁好？那位说啦，“伊老者带着善合逛万寿寺，去了也没回来，我们真不放心，你先说说托爷上伊老者那儿去要紧。”那们就听您的，咱们先说托爷。托爷溜溜达达，来到伊老者的门口儿叫门。善合出来一瞧，认得是托大叔，请完了安就往里让。善合高声嚷道，说，“托大叔来啦!”可巧伊老者在家。托爷跟伊府上是至交，向来是姑娘、少奶奶都见。说完了几句套子话，托爷就问伊老者说：“大哥，小额这回事，您听见说啦？”伊老者说：“我刚听见说，咳，这都是您侄儿。我昨天是带着三儿逛了一天万寿寺，黑了才回来，你大侄儿，也不怎么给府里写的信，弄的这回事。我说这是作什么，跟小人作那门子仇？”托爷说：“大哥，这话可不是这们说。我告诉您，前儿个我听见祥山回家一说，气的我连饭都没吃。这小子非这们惩治不行。该，该！我刚才瞧见官人一锁他，不用提我心里够多们痛快啦！”伊太太说：“您瞧大兄弟，他这也怨不上谁来，本来您大哥平常的老实，您是知道的，您说他招的着谁？这不是赶尽杀绝吗？”托爷说：“可不是吗。”这当儿老王给倒过茶来，托爷说：“我不喝茶啦，我也不坐着啦，我还要到北衙门打听打听去哪。我非听见小额挨打，我心里才痛快呢！”说完了站起来就告辞，招的伊府上阖家大小全乐啦。伊老者往外送托爷，暂且不提。单说小童儿来升，提留着水烟袋，挟着两把旱伞一边儿哭，一边儿跑，一直跑到门口儿，正遇见摆斜荣从门儿里头出来。原来小额的儿子小文子儿，今天并没在家，一清早同着花鞋德子，小脑头儿春子、假宗室小富，出前门溜达去啦。刚才大挂子一给小额送信，小额没在家，见着小额的夫人儿啦。大拴子说话，又少头无尾，闹的额大奶奶，很不得主意。可巧胎里坏孙先生，又没在家，这才赶紧打发人把摆斜荣找来，让他给打听打听去。摆斜荣说；“奶奶您不用着急（这把子碎催，都跟小文子儿是换帖，所以管小额的夫人儿叫奶奶），您自管放心，没事，谁还敢动我们爷儿们是怎么着！”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往外走。刚一出门儿，就瞧见小童儿来升，跑的一脑袋瓜子汗，眼泪汪汪的。摆斜荣一瞧这个神气，心里说“要干”（谁说不是呢），赶紧问道说：“来升你怎么啦？”小童儿就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摆斜荣一听也楞啦。您猜他楞的是什么？他有他的鬼胎。心里说：我那天同大家伙儿，还上人家姓伊的门口儿，拍了人家一顿。掌柜的都让人家抓进去啦！我们这样儿的，还有多大远限是怎么着？一月闹个三两五两的，陪着干场儿官司，可真犯不上。平常贴靴捧场，就是那个事，动了真章儿啦，谁管谁呀？趁早儿别往里扑。反正没好儿，我先给他个照不销（您瞧瞧这德行有多们大）。摆斜荣想到这块儿，说：“来升，你快告诉太太克得啦，我还有事去哪。”摆斜荣起这儿就算躲啦。来升进去，跟额大奶奶这们一哭—说。原来这位额大奶奶，是后续的，倒是一位大家子出身。十二三岁上父母双亡，跟着舅舅度日，有一点儿家当儿，都让他舅舅给花光啦。后来有人给小额一提，他舅舅贪图小额有钱，就把外甥女儿给人家啦（这块骨头也不错呀）。道了过门以后，看着额府上的风俗举动，样样儿不顺眼，可是既到了人家啦，也就没法子啦。小额的种种行为，额大奶奶也劝过他，小额那里肯听？所以时常提心吊胆，老怕出什么事情。今天听见来升回来这们一说，巳然吓的动不了窝儿啦。家里有一个使唤老婆子老张，是一个多年的陈人儿，在额家也出过点儿力，平常是主意多，爱说话。今天听见老爷遭了事啦，又瞧见太太乾害怕没主意，他老先生就开了演说啦，说：“太太，这事您也别瞎着急，想法子托人情要紧。再说啦，先得在底面儿安置安置，别让老爷在里头受罪。”额大奶奶含着眼泪儿说道：“我是见事则迷，一点儿主意没有。我已然叫小荣打听去啦，等着他回来，听听怎么回事情再说吧。”正这儿说着，就听底下人说：“拴大爷来啦！”就瞧大拴子，起外头跑进来。嘘嘘的带喘，说：“大舅母，你听见说啦？这档子事情，真不好办，我刚才给我大舅送完了信，在街上吃了点儿东西。赶到北衙门一打听，我大舅就拿进去啦。听说那头儿人情太大，跟人打听了打听，敢情包封票没下来，就派下承审的来了。派的是主事玉老爷，外号儿叫铁脸儿玉，向来不吃人情；这案又是王爷的上交，筒直的说，花钱买个舒服儿都不行。进去就过堂，上了堂没容我大舅说话，就打了二百嘴吧，打的顺嘴流血，还掉了两牙，任话没说，就收了四间啦。玉老爷的交派说是奉堂谕，无论甚么人，不准进去瞧看。衙门里头的人，有敢使一个钱的，要是查出来，立刻的交刑部黑发。你瞧这不是一面儿官司吗？”大拴子说完了，额大奶奶听傻啦，素常又有个肝疯的毛病儿，一经着急生气就犯。今天赶上这档子事情，连急代气代怕，肝疯又有点儿来劲儿，要跟大拴子说话，说也说不上来了，眼瞧着嘴歪。老婆子们是经过的，大家说，不好，太太又要犯病。话没说完，就听见“呕”的一声，就抽起来了，眼睛也翻上去啦，两支手也攥上拳头啦，满坑上这们一翻饼，翡翠扁方儿也碎啦。婆子们登时忙啦，这个按着胳膊，那个按着腿；这个给拆头，那个给//娑心口。这功夫儿，天就掌灯啦。大拴子是又打听去啦。原来小额的儿子早就成家啦，娶的是仓上的身后，王大狗子的女儿（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正赶上住娘家没在家。刚才额大奶奶一抽疯的时候儿，老张就出主意，打发车上娘家接去啦。东西城的道儿还挺远，一时也不能回来，家里头是没人。可巧隔壁儿，有一个街坊姓怀，住的是额家的房子。他跟额家底下人说；“你们还不打主意哪，回头一会儿，是准抄家来。我刚才听见人说啦。”喝，这几句话不要紧，可就乱了营啦，里里外外，阵一大案的大乱。这当儿额大奶奶稍微缓过点儿来，这话又不敢告诉他。天已然二更多啦，老张跟大伙儿抱怨，说：“你瞧，小荣小荣也不回来啦；少大爷少大爷也不回来啦；孙先生又有事。你说这事怎么好？”正这儿说着呢，没想到，又出了一件逆事。您猜是甚么事情？原来是小脑袋儿春子，起外头荒荒张张的跑进来啦。小额这回事，他还不知道呢！一进门儿遇见额家打杂儿的李顺。春子说：“李大兄弟，老爷在家里哪吗？”李顺说：“老爷呀，入了北衙门啦!”春子听见一楞，说，“别打哈哈啦。”李顺说“谁跟你打哈哈。”就把小额被掌的事情说了一遍。春子说：“真的吗？”李顺说：“我还告诉你一个喜信儿，回头碰巧啦还许抄家呢。”春子一听，心里说：这事可是蘑菇。李顺又问，说；“你们不是同着少大爷出城啦吗？怎么你一个人儿回来啦？”春子说“咳，简直的这事情是糟心。简断捷说吧，我们在广德楼听戏来着，因为争坐儿，少大爷给了人家一个耳瓜子，打完了他，还直道字号（青皮连打人俩嘴巴，小文子儿打人一个耳瓜子，真是遥遥相应），敢情这个挨打的。是巡视南城都老爷的外甥（哈哈，说句迷信话，额家是走字儿哪）。打完了，人家勾兵去啦，我们傻瓜似的，还坐在那儿听呢！后来南城的官人下来啦。——这是咱们两人说，——我瞧见事情不好，尿遁里我就溜啦。大盖连德子带小富，是全了进去啦！”李顺一听，说：“好哇，你真够朋友！一块儿走，出了事你溜啦。”春子说：“不是呀，我要再进去，……”刚说的这块儿，就听一个老婆子，在二门里头直叫，说：“李爷，李爷，太太叫你有话哪。”李顺说：“春爷，您跟我一块儿见太太去得啦。”春子说：“您去您的吧。您见了太太，把这当子事情，说了得啦，我还有要紧的事呢。”李顺还要跟他说话，春子已竟出去啦。您猜这叫甚么，这就叫溜了边儿啦!大凡这类的小人，都讲究捧臭脚，抱粗腿，敬光棍，怕财主，贴靴并粘子，拜把兄弟，认干亲，平常没事的时候儿，奶奶长，阿玛短，叫的震心，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无非是跟嫖看赌白吃猴，从中的取事。赶到楼子一出来，您瞧吧，属狗的打胜不打败，一个个儿躲躲闪闪，全不露面儿啦。在这几个碎催，转句文说吧，无非是其小焉者。您瞧那一班拜门墙，认假父，昏夜乞怜，钻营谄媚的大运动家，一瞧见大伞要落，立剩就择干净儿，真跟这把子碎催，可以画一个等号儿（有过之无不及）。费话少提。单说额大奶奶，缓过这口气来，天也就有小三更子啦。喝了碗糖水，定了定神，就问老张，有甚么信没有。老张说：“小荣也没回来，少爷也没回来，拴大爷也一去没回头，您瞧也不是怎么回事情。”额大奶奶说：“你把李顺叫来，我有话问他。”李顺进来，说：“太太您好啦。”额大奶奶说：“少爷还没回来哪？”李顺说：“我告诉您，您可别着急呀。”额大奶奶说：“倒是怎么回事情？你说吧。”李顺就把春子刚才说的那套话，一五—十，又说了一遍。额大奶奶一听，心里又是一堵。刚要跟李顺说话，又听老婆子说：“亲家太太送少奶奶回来啦。”这位王亲家太太，是个大外场。虽然厉害，可是懂里懂面儿。说话倒很爽快，在院子里就嚷起来啦。说：“这都是没有的事情，亲家太太好点儿啦没有？我没说吗，都是今年，你们这个大门改坏啦，才竟出这些个事情呢。”小文子儿的媳妇，听见自己当头人也进了衙门啦，心里一难受，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数数落落的，就哭起来了。一边儿哭，一边儿骂小脑袋儿春子。他这一哭不要紧，招的额大奶奶也哭起来了（同是一哭，宗旨各有不同）。王亲家太太，一瞧婆媳彼此这们一哭，可真急啦，劝完了婆婆，又到西厢房劝媳妇儿。好容易才都给劝住，说：“你们成心为难我，是怎么着？事情巳竟巳竟啦，想法子盗洞去？这们一点儿事都架不住，那还成啦，头二十年我遇见的那些个事情，要是搁在你们娘儿们身上，那就不用活着啦。那一年我们老爷子，教南门仓的韩三寿给打了个腿折胳膊烂，第二天他父亲（这是指着他女儿说）就让大兴县给抓了去啦。那当儿家里有谁呀？不是竟仗着我一个人儿，满世界托人弄情，求亲赖友去吗？反正事缓则圆，哭会子当不了甚么。天也不早啦，有什么话明儿早晨再说。”当时额家的婆媳，被王亲家太太这们一劝，也无可如何，自好先打点睡觉，明儿个再打主意。到了第二天早晨，额大奶奶跟老张商量，给至近的几家儿亲友送信。您道小额的家里头，虽然是匪类出身，可还有三家儿半上样的亲友。可都是他上赶着跟人家走的，三节两寿，也真追往，所为的是有一个头疼脑热，闪腰岔气的事情，好有个护身皮儿，这是小额的心工儿。在这些家儿亲友呢，是另有一份用意啦。您猜他这家儿上样的亲友，跟他走的挺亲热，是怎么回事情？反正朝的是他有钱，图点儿小便宜。简直的说吧，彼此都没有安着好心。要提他这几家儿，高亲贵友，都是谁呢？您等我说给您听听：新帘子胡同的阿三老爷，从先是本旗的印务，现任左翼某旗副都统，专能卖缺，外号儿叫阿大价儿，是一门拉胳膊扯腿的老姑舅亲；二龙坑的恩宅（是位老宗室，世袭奉恩将军，从先开室局，是小额六扔多远的一个舅丈）；北新桥儿三条胡同泰都老爷（现任兵科给事中，皆因文理不适，永远没递过摺子，是小额出了八服本族的一个爷爷），酒醋局希四爷（刑部候补员外，神机营营务处的委员，素来以拉官司纤为生，无论谁都讲使钱；沾手三分肥，六亲不认，有名儿的白脸儿希，是小额的一个联盟把弟）；王太监（是一个被革的首领，素来不安本分，插圈儿，弄套儿，抢人，打群架，无所不为，是小额的一个联盟把弟）；前门外施家胡同的赵华臣（金店的东家，素日结交几位汉官，专拉官纤，他有一个专门的能耐，就会拿秧子，吃小哥儿，大烟得抽四两广土，久站前门西啦，跟额家是世交），这是小额的几门子上样的亲友。听听这些位的历史，就知道这些位亲友的程度了（真正高亲贵友，他也不配认得）。可是小额平常拿这几家儿亲友本家，喝，真当作金山似的。现在是出了逆事啦，所以额大奶奶，想起给这几家儿高亲贵友，送个信儿去。想着素来走动的都不错，必然是设法为力的。登时把三个打杂儿的，一个赶车的，叫到上房，告诉了他们—套话，让他们赶紧，分往各处，每一个人给了四吊赏钱，让他们快去快来，使唤人答应着去了。这当儿来升回禀额大奶奶，说：“孙先生回来啦，现在外书房，要求见太太呢。”额大奶奶送信说：“你快请去，说我有要紧的话。”原来这位孙先生，是一个老童生，下了七百六十回秀才场，也老没中，后来在宛平县当代书。皆因搂了一笔官司钱，知县要拿他，老先生就开了腿啦，在保定府开了一个小药铺儿，外带着行医，朦的倒挺圆全。在那里待了十三年，后来给人包治打胎来着。打死了一口子，本家儿倒没不答应，他自己起了贼尾（音以）子啦，收拾了收拾，半夜里就起了黑票啦，二次又逃回北京。他有一个表弟，在德胜门外头开烟馆，他找了去啦。后来才荐到小额这里写账。因为他又会瞧病，又会算卦，又会画两笔画儿，又会圆光扶鸾（倒是普通科学），又能谄媚又能拍，所以把小额家里上上下下全给朦背啦，大家敬的他真如同圣人一般（伏地儿的）。要问他那份儿坏，前两天也说过，简直的不用提啦！真是杂碎掏出来，狗都不吃。胎里坏孙先生，来到上房，见了额大奶奶，说：“这回事情，您不用着急，不要紧的。我有两个把弟，都在北衙门理刑科，—个当往承；一个写供，在那衙门里都很能拿点儿主意，就是总办，抽冷子有挠头的事情，也常跟他们要主意。再说这俩人跟我，都是吃喝不分；还有一样儿，别人求他们，外带着不行，我去了对对付付的还行。可是有一样儿，告诉您说，这个，这个，他是这个……”胎里坏说了三个“这个”，额大奶奶就明白啦，说：“告诉您大兄弟，您不用为难，你们哥儿俩，这样儿的交情，他遭了这档子事情，您听见不着急吗？”胎里坏说：“是，是，我今天一听见，到如今心里还堵的荒哪（屈心，胡说他）。”额大奶奶又说：“有什么意思，您自管作主意，不怕花多少钱，只要您大哥赶紧出来，别的都不要紧。”胎里坏说：“那是呀，还告诉您一样儿，这当子官司我也听明白啦，虽然不是奏案，可也是王爷的上交，并且又分的是铁脸儿玉的手里，一说儿就出来，可真不容易（这叫两头儿麻）。头一样儿，里头得铺垫好啦，先买个舒服是真的；然后慢慢儿再想法子，您想是不是（拉官司纤的老手）？”额大奶奶说：“是这们着，您瞧这回事，可就指着您啦。小荣昨儿个我让他打听去，一去也没回头；您侄儿跟小富德子，也在南城打官司呢，春子也不露面儿啦；起事的祸头是小连，他也不见啦。您瞧这把子人，够多们有良心！”胎里坏说：“咳，小连哪，您不用提他说，说起来可笑，刚才我在西直门脸儿上问碰见他啦，扛着个包袱，拿着把雨伞，两只眼睛直勾勾的，走了个挺忙。我问他上那儿去，他说出城瞧亲戚去，大盖他是躲啦！唉，告诉您说：‘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要不遇见事情，也分不出谁好谁歹来。我还是这就走。”额大奶奶说：“那们您就请吧，我也不说甚么啦，有什么事，您千万别拘泥，该怎么花钱，听您一句话。”胎里坏说：“是啦，是啦。”孙先生刚走，大拴子起外头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啦。见了额大奶奶说：“大舅母，我告诉您一句要紧的话。我昨儿个起您这儿走，又到了北衙门，也没遇见熟人。今儿早晨，我又去啦，可巧见着站堂的小张啦。我跟他一打听，他说你来了好极啦，你大舅求我给他们家里带—句话，说里头已然有人给铺垫好啦，到没有多大的罪受。让他们家赶紧给甚么阿家、还有甚么希家送信去，求他们转托什么公爷，说是一提家里就知道啦。我问他里头谁给安置的，他说是东城仓上的王爷，大概准是王亲家爹那块儿。”额大奶奶一听，心里还稍微的定归点儿。王亲家太太听说，喝，又开了话匣子啦，张不长，李不短，又说了一大套。这当儿早饭已得，额家这里吃早饭不提。单说胎里坏孙先生，一听说小额遭啦官司，地宫里就没安着好心，原就打算吃一下子，额大奶奶，撒开了这们一求他，哈哈，胎里坏是更得了意啦！再说这位王亲家，也是属凤凰的，无室不落。素日瞧着额家有钱，总想法子要吃一口（好亲家），好容易遇见这档子俏事啦，真是肥猪拱门。原来王大狗子，认得北衙门一个理刑科的田先生，还认得一个张头儿。头天晚上王大狗子，一听见这个信，赶紧告诉他老婆子，到额家搂览这回事。第二天，天刚一亮，大狗子就找田先生去啦。见着田先生，宛转周折的，这们一说，田先生说：“官司可不敢说，买个舒服倒行。他是干什么的，他家里怎么回事情，王大哥你们是亲戚，我也不用说啦。衙门里头，谁不知道他是放阎王债的，又是库兵出身，这不是拾了钱柜来啦吗？这回事情，亏了是你找我，要是别人，简直的没价儿！咱们俩这们说吧，这里头的事情也瞒不了你，要打算让姓额的，一点儿罪不受，你都交过我啦。干脆一包在内，衙门钱没有五十两银子（就是五百两）不用打算办。还告诉你说，动一个小钱边儿，就算吹啦，让他们爱找谁找谁去。”王大狗子跟田先生俩人，素常又过玩笑，死说活说的，算是四百五十两答应啦，还得先过二百银。田先生说：“咱们可是一言为定，我这就上衙门去。”王大狗子又托付了一回，定的是一半天见。王大狗子走后，田先生上街门不提。单说小额，进了门儿，就闹了一个“开锅儿烂”。后来收了四间，跟人家这们一稿交情，甚么“必有朋友见你们几位来吧”，又甚么“咱们都相好啦吧”，胡这们一跳动，人家当时，也没那们很理他，面子上也并没为难他。晚上要抽大烟，哈哈，人家说不行，上头交派的紧。晚上一个没抽着大烟，又搭着这二百嘴吧，监里头那种气味，小额平常，如何受过这样儿罪孽？立刻鼻涕眼泪，哼哼嗳呦，简直的要死。算是站堂的小孙小张，素日倒都有点儿交情，稍微的给布置了布置，夜里给了小额一口烟抽。到了第二天早晨，田先生上衙门，这才都说好啦。小额托小张给他家里送信，可巧遇见大拴子来打听，小张这才告诉大拴子—切的事情。再说王大狗子，辞别了田先生，赶紧到了额家。额大奶奶，给王亲家这们一道谢，说：“让亲家老爷分心受累。”大狗子说：“这算什么，告诉亲家太太说，要亲戚是作什么的？可是有一句话，不能不跟亲家太太说。亲家这档子事情，可实在的难办，官司怎么样，先不用说，就说底面儿花钱买个舒服，没有两三千银子，简直的不行。亲家有钱的名儿，是人所共知。算是我求的这个朋友，跟我是吃喝不分，我跟他一说，他直推辞，好容易我央求他，让他在里头给铺垫铺垫，算是稿明白了，一千三百两银子，人家给了去，您可听明白啦，人家可毫无沾染，人家也不指着这个。还有一样儿，总得先过五百银，空口说白话不行。我当时很着急，可胆大作了个主意，从相好的那块儿，浮摘了四百两，先交给人家了事去啦。这回事情，亲家太太可要细想想，事到如今啦，可也真没法子，是人要紧哪，是钱要紧哪？”额大奶奶，本来是见事则迷，又没有个正经人给出主意，又恐怕当头人在里头受罪，再说家里又有钱，听见王大狗子，这一套鬼话，赶紧说：“亲家您这话，起那儿说起，您这样儿的分心，我就很过意不去啦。只要您亲家在里头不受罪，花钱那不是小事情吗!”正这儿说着，王亲家太太搭了话啦。说：“你知道不知哇，姑爷在南城打官司哪，你求求魏第老的去（不是奎第老的呀）给想个法子好不好啊？”王大狗子说：“姑爷的事情，我也听说啦，我回头就去。我也不坐着啦，我还有个约会儿呢。”说着站起来就要走。额大奶奶说：“亲家老爷，累了一早晨啦，也不是吃了早饭没有？”王大狗子说：“我在外头吃啦。亲家太太，听明白啦？”额太奶奶说：“我都听明白啦．今儿个晚上，我把银子预备齐啦，明儿个一早，打发人给您送到府上去。”王大狗子说：“倒是不忙，我明儿个还来呢。”说完了告辞起身不提。（全文未完。待续）

小额（晚清小说）（续）
松友梅
单说胎里坏孙先生，一瞧小额遭这场儿官司，准知道够打的，再说要到了下月初几儿，官司一个不完，这些个帐多一半儿得吹台。心里一想，干他一头子，给他一个颠儿核桃（北京土话，当“走啦”，“跑啦”讲）。就是这个主意。刚才虽然额大奶奶跟前，说了个天花乱坠，搂了个满盘子满碗的，可是要说他真有什么拿手，是一点儿拿手没有。他就认得一个北衙门已革的经承，姓冯叫冯大嗓儿（听这个外号儿，其饿也可知），又叫饿膈冯，平常他这份儿德行，就不用提啦!可着衙门里头，没有不骂他的。就有一位老爷，跟他是秘密；您猜是谁？此人姓秀，名子叫秀沾，号叫爱桐，外号儿叫钱锈，是本衙门一个主事，是某大人的叔伯兄弟。从前进这衙门，就是人情贷来的，满汉不通，官事不懂（有好哥哥就得），简直的连一门正经话都不会说。也可有五样儿出众的能耐，总算是他的专门学。头一样儿专会玩笑。无论谁，没有不跟他过哈哈的，玩上笑下贱极啦，满嘴里胡说白道，七个八个混数，气死抬杠的，不让车豁子。同衙门的伙计，稍正派—点儿的，都不爱理他。第二样儿专爱嫖。前门西啦一带，不认识他的真少少儿的，整天的在那里起腻，妓者大家又送了他—个外号儿，叫小秀儿。第三样儿专会吃人。无论你多们谨慎的，他变着法子要吃你，同着朋友吃饭听戏，永辈子没掉过楚（掉楚是句江湖坎儿，就是花钱）。第四祥儿，专一的能卖官司。除去盗案，他没法子，命案分的他手里，都要想法子使钱，要是钱财细故斗殴喧闹，那更不用提啦!第五样儿，是认钱不认人。不怕是至亲至友，多好的交情，有事遇的他手里，有理无情拿钱来。您瞧他这五样儿能耐，够多们大德行，够多们有出洗。这个饿膈冯，就是钱锈的一个狼狈。两个人一手一式，不用提吃的够多就是啦。后来有一档子官司，是一个肥事，饿膈冯使了三百多两银子，钱锈才使着六十两，偏巧又叫钱锈给打听出来啦。喝！这一恨非小。钱锈跟总办又是亲戚，待了几个月的功夫，借着一件公事，使了个捻子，把冯先生就给革啦!饿膈冯也不是个省油灯，跪了一回提督，见了一回总办，闹了个马仰人翻的，后来吹出风来，跟钱锈要拼命。钱锈又悚啦（这块料），倒托出人来一说合，饿膈冯倒殃啦，说我跟他闭了眼啦，他有能为把我发啦，我有能耐，砍完了他，我给他抵偿。后来大家伙儿作好作歹的，让钱锈给了他一百银（倒赔出四十两去）算是完事。饿膈冯，缺底也倒出去啦，剩了几个钱儿，心里一懊，撒开了这们一荒唐。后来闹了—身大疮，几几乎，没把老先生烂死。后来有一位专门外科的金针刘，算是给治好了。老先生也没什么啦，在德胜门外关里头，开了一个烟馆，人都叫冯家烟馆。胎里坏一直的出了德胜厂，够奔冯家烟馆。这个烟馆一共是五间房子，外头是二间，里头有一个小院儿，单有两间。一进门儿有一个木头影壁，拐过影壁来，里头有两铺炕，—个床，横躺竖卧的，有七八个人，喷云吐雾，抽了个兴高采烈的。也有骨瘦如柴的，也有头发多长的，所谈的无非是土妓馆调查，宝局教科书，外带着造谣言大全，那一份特别的味气，真能薰死几口子。胎里坏进门—瞧，有一个掌戥儿的小催，在那里邀烟呢，说：“辛苦您哪，掌柜的在家哪吗？”小催一瞧是胎里坏，说：“少见哪，孙先生，怎么老没来呀？掌柜的还直念叨你哪。”胎里坏说：“他在家哪吗？”小催说：“在后头屋里抽烟哪。”胎里坏满心欢喜，来到后头屋里一瞧，炕上摆着烟盘子，点着烟灯，饿膈冯头冲里躺着，手里拿着一本书，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是假睡）。胎里坏大声儿嚷道，说：“书着啦，书着啦。”饿膈冯这才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这才站起来，说：“兄弟你起那儿来？”胎里坏说，“今天没事，找您谈天儿来啦。”饿膈冯微微的冷笑，说：“不能这们闲在吧。你先闹一口，咱们俩再聊。”胎里坏躺下，饿膈冯也就躺下啦。于是乎两个人，一边儿抽，一边儿聊。先说了几句淡话，饿膈冯忽然问道，说：“是真个的，你们东家那档子事情，现在怎么样啦？”胎里坏说：“甚么事呀？”饿膈冯哈哈大笑，说：“你不用跟我装傻，你要不为他那档子事情，你还不来呢。”说的胎里坏，扑吃儿的—声也乐啦，说：“冯大嗓儿，罢了，真有你的（一对儿狼狈）。既然如此，咱们哥儿俩，爽得亮盒子摇。”就把怎么想法子，借着托官司，干他一下子，一颠儿核桃的话，一五—十，细说了一遍。冯先生说：“可是这们着，咱们俩先稿明白啦，吃他一下子，容易，都交过我啦，哥哥有法子。可是有一样儿，咱们俩可是二一添作五。哥哥这两个月，也有点儿事体儿挟脚。你想怎么样？”胎里坏说：“咱们俩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可是有一样儿，空口说白话，就跟人家要钱，那可不行，多少总得露一个面儿，咱们也好跟人家说。”饿膈冯说；“听着吧老二，比你懂的，哥哥今个儿不是拍你，别瞧你也在六扇门儿里头待过，要说办这些个事的话，火纸捻儿比号筒，你差的粗呢。”胎里坏说：“得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你就想法子去吧。”饿膈冯说：“我抽完了这口就去，你先别走呢，咱们回头见。”说完了又烧了一口抽。胎里坏又催他，冯先生说：“你忙什么。”抽完了烟，叫伙计打脸水，又擦了擦脸，擦完了脸又换袜子，抓起水烟袋来，又抽了几袋水烟。这一份儿苦麻烦，急的胎里坏，是起火冒油!好容易自由够啦，他老先生才动身。孙先生心里直念弥陀佛，说：“这小子可走啦。”走了功夫不大，又回来啦。胎里坏一瞧饿膈冯又回来了，心里这个腻，就不用提啦！说：“你怎么这们麻烦哪。”俄膈冯微然的一笑，说：“我还没嫌麻烦呢，你嫌麻烦啊!怪热的天，我不拿早伞行吗？”说完了找着了旱伞，说：“老弟，你抽你的，回头见。”冯先生去后，胎里坏得着便宜烟了，撇开往饱里这们一抽，抽足了又烧了几个泡儿，带到小扁盒子里头（这点儿来历）。猛然一抬头，瞧见桌子上，搁着几个带盖儿的磁缸子，每一个缸子上头贴着一个红帖儿，是“云膏”、“广膏”、“西膏”等等。胎里坏一搂（土话管“瞧瞧”叫“搂搂”），心里说：“唉，这两天正没烟哪，了他点儿高不高（不高低微透啦），拿了一个烟铲儿，掏出自己的一个铜盒子来，打开广膏的烟缸子，恶恶实实的，了啦一下子（这块骨头，称得起狼吃狼）。冷不防，胎里坏烟也抽足了（也偷足了），等了个无奈心烦，饿膈冯也没回来，忽然一阵的困倦，心里说：“我先乐他一觉，回头再说新鲜的。”孙先生这块儿睡觉不提。单说额家这几个底下人，奉了额大奶奶之命，分往各亲友家送信。小额这几家儿得意的亲友，先头啦也说过，没有一家儿够程度的。素日跟额家走的，亲热没为别的（为什么）就为节咧、年咧，有个大事小情儿的，贪图他进点贡，潲点儿水，平常吹了个咿嘟嘟，唔嘟嘟的，有什么事都“有我呢”。所以小额平常，真拿这几家儿亲友，当作护身佛一个样。今天往各家儿这们一送信，真能够把谁寒死。您等我说说这各家儿的情形，给您听听。李顺是往二龙坑恩宅，新帘子胡同阿宅。先到了恩宅，底下人往上一回，待了好半大天，出来话，叫李顺进去。李顺进去一瞧，这位宗室恩，在书房同着三家儿斗纸牌呢。李顺清了一个安，一说这回事情，宗室恩说：“这回事我知道啦，你回去告诉你带们太太，不用着急（套子活）。我这两天痔疮又犯啦，不能出门儿，过两天我必想法子就是啦。”李顺由恩家出来，又奔新帘子胡同阿家，正赶上这位阿三老爷，在家里懊的要死。您猜是为什么？因为他管的那一旗出了一个公中佐领的缺，正堂请着病假呢，让他拣选。这当儿，他有个姨奶奶的兄弟，叫小刘三，在他宅里管事，应了一号儿买卖，四百银把打四的拿了拟正啦（要说那时候佐领的价值，比如今还公道），打头的倒闹了个拟陪，后来打头的跪了正堂啦。现在正麻烦这回事，正堂要递摺子呢，您说阿三老爷家里，现在出了这档子逆事，人家自然是不能管喽。李顺由阿家回去不提。单说打杂儿的孙升，够奔北新桥儿三条胡同，泰都老爷那里。先头里也说过，这位泰都老爷，斗大的字，认得一口袋半，胆子比鸡胆子还小。一听见小额这档子官司，内里头又有王爷的上交，吓的连北都不认得啦。告诉孙升说，“打杂儿的，你回去告诉你们大奶奶，就说这件事情我管不了。”孙升回去暂且也不提。再说打杂儿的赵福，是够奔酒醋局希四爷那里，正赶上希四爷在家，倒是挺好的面子，告诉赵福儿：“你回去说，让你们太太放心，北衙门我很有几个至交，这事不要紧，我给托人就是啦。一切的细话，等着我见了你们太太再说吧（瞧方向，也是要吃一嘴）。”赵福回去也不提。再说赶车的小周，竟找王太监，找了半天儿，也没找着。后来才打听出来，说是王太监给人管闲事来着，因为地亩的事情，大概是假地契，还有好些个勾七套八的事情，老先生开下去了。后来小周，又到了施家胡同，赵华臣那里，赶上赵华臣没在家，一问他家里，说是元兴堂有饭局。小周赶到元兴堂，饭局已然散了。可巧遇见赵家的赶车的烂眼儿朱，跟他一打听，说是上石头胡同翠云家去啦。小周道是死心眼儿一直的又追到翠云家，算是见着了，一提这些个事情。小周也爱说话，连小文子儿南城的官司，都这们一说。赵华臣说：“北衙门我不大很熟，让他们转求别人。你回去告诉，南城少大爷这档子事情，交过我啦。”简断捷说，小额这些家儿亲友，有事的有事，不拉车的不拉车，就是希四爷跟赵华臣，两个人答应着管，可也是都要吃一嘴。这些个底下人回家，把各家儿的情形，回禀他们大奶奶，暂且不提。单说胎里坏孙先生，在饿膈冯的烟馆里头，一直等了个揸黑儿，冯大嗓儿才回来。胎里坏一问他，饿膈冯说：“这件事情，成可是成啦，吃算吃准了他啦。就是一层难处，里头已然有人给他铺垫好啦，是他们一个亲戚、仓上的王大狗子，托的田少云田先生，前三抱儿，已经让人家给抄了去啦，咱们捞稠的吧。”胎里坏说：“什么稠的？”冯先生说：“给他托官司，让他出来呀。”胎里坏说：“嘿，这个官司，谁弄的了哇？”冯先生说：“可了儿你，唉！你还要吃这个呢，你别骂我啦，你听我告诉你。”饿膈冯说到这里，凑到胎里坏的跟前，低言巧语，说了几句秘密的要言。胎里坏哈哈大笑，说：“哥哥，我要不信服你，我是个小狗子。”（你简直是狼崽子）当时天也晚啦，饿膈冯留下胎里坏吃的晚饭，就在烟馆忍了。第二天一清早，胎里坏起来，又叮咛了饿膈冯一番，告辞进城，够奔额家。单说额大奶奶，听见各底下人回来这们一说，这些家儿亲友的现象，心里很不痛快。幸亏有希四爷、赵华臣两家儿答应着管，心里还稍微的好点儿。忽然想起应下给王亲家送银子去，还没送呢，可巧大拴子来
了，赶紧拿了一千两银票，让大拴子同着李顺给王亲家送去。大拴子刚走，这当儿底下人回禀，说酒醋局希四老爷来啦，额大奶奶说“快请”，底下人出去，功夫不大，就瞧希四爷、摇摇摆摆，踱了进来。要说希四的打扮儿，可真够个部属司员的派头儿：有四十来岁，白净子儿，小颧骨儿，尖鼻子儿，新留的几根黄狗蝇胡子，两只小三角儿眼睛（好孩子核（音壶）儿），戴着一副墨镜，身穿月白洋绸大衫儿，套着蓝纱的坎肩儿，穿着一只武备院儿的官靴，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来到上房。额大奶奶，早在廊檐底下迎接。希四爷给额大奶奶，深深的请了一个安，说：“姐姐这项好？”额大奶奶说：“好。兄弟家里都好？”希四爷说：“/口者/，承姐姐问。”书要简决为妙。希四来到上房坐下。额大奶奶说：“您哥哥这回事情，……”希四未从开言，先“咳”了一声，说：“我告诉您，我一听见这个信儿，昨天简直的一夜没睡（你若睡了，怎么能想法子吃人呢）。我今天衙门堂期都没去，所以先到这儿瞧瞧姐姐。姐姐不用着急，这件事都有兄弟呢。”额大奶奶说：“谁让你们哥儿俩有交情呢，我也不会说什么，反正兄弟尽心就是啦。不瞒兄弟说，我这里可也托着人呢，还没见回信呢。”希四一听，微然地愣了一会儿。说：“好，好，告诉姐姐说，您可别辞退人家。这件事情，本来的麻烦，竟指着一颗树儿也不行，知道人家人情重在哪一面呢？还有一句话，我要跟姐姐说，您可别多心，哥哥这场儿官司，谁也想不到的事情，着急破财，那算准啦，您可千万别心疼钱，人要紧。如今的事情，您要空口说白活，那可不行，打官司打的就是钱。再说哥哥素日的事由儿，谁不知道？这场儿事又是个上交，告诉姐姐说，不差什么的，胆子小的人，不用说敢管，他要是敢上府上来，我算信服他。还告诉您说，这档子官司，真得抓早儿想主意。可不是我吓吓您，要是一个弄老啦定了案，铁准是永远监禁，不用打算出来啦！”喝，希四这一路瞎胡不要紧，招的额大奶奶，放声的大哭。希四一瞧，心里说：“这事有边儿”（诸位瞧见啦没有？这是口盟的把兄弟）。假装的又劝（如今社会上，一来就换帖，二来就口盟。平常是呼兄唤弟，蜜里调油，亚赛一个妈妈养的，及至患难的时候，不但不赴汤投火，外带着是下井投石，这类的情形，很多很多，岂但一个希四呢），说“姐姐您别着急呀，打头又是病身子，急坏啦也是麻烦。我刚才没告诉您吗？凡是都有我呢！我也不坐着啦，一半天我还来哪。”额大奶奶拿绢子擦了擦眼泪，说：“兄弟多分心吧，您只当救我们一家子（说的可怜）。钱财的事情听您一句话，只要您哥哥出来，不怕倾家破产，砸铜卖铁，都不要紧的。”希四说：“是啦，姐姐您自管万安吧。”希四告辞不提。单说胎里坏孙先生，希四进来的时候，他就来了，在书房坐着呢。听说希四在上屋跟额大奶奶说话儿哪，他心里就直打鼓。皆因希四是久惯出名拉官司纤的，他也知道，并且三月里小额的生日上，胎里坏管账，希四在账房儿抽烟，他们也见过，并且还谈了会子。希四的德行，他也知道。心里说：“这号儿买卖，要让姓希的端了去，那才是冤孽梆子呢。”又一转想，说：“不碍，反正老娘儿们好说话呢。凡事有一个先来后到儿。”胎里坏正这儿胡思乱想，就听书房外头有人说话，说：“孙先生在屋里哪吗？太太请你有话说哪。”胎里坏来到书房外头一瞧，原来是老张。说：“张大嫂子吃饭啦？”老张说：“没呢，太太知道你回来啦，请你有话说呢。”孙先生跟着老张，赶紧来到上房。见了额大奶奶，胎里坏一路苦造谣言，什么“费了多少话啦”，怎么“又托了几个人啦”，“月底官司就可以完了吧”，说了个天花乱坠。额大奶奶一瞧，心里倒很喜欢，说：“您就多分心吧。”胎里坏说：“这是应当尽心的，您就不用托付啦。可有一节，我先头啦也跟您说过，他是这个，我先头啦也跟您说过。”额大奶奶—听，知道说的是钱，赶紧说：“我已然跟您说明白啦，那会儿用钱，那会儿自管言语。”胎里坏说：“您瞧我告诉您，这跟别的可是两经。就说这类的官司，就买个浮面儿，求个舒服，没有个一千八百的，您不用打算行。您要说是居然让这场官司完啦，您想想，得费多大劲啊!再说那里头的事情，我跟您说，您也不知道。反正人家应啦可是应啦，官司完，是准算是完啦，少啦可是不行。这件事情，无论您求谁，我告诉您说，没个万儿八千的不成，这个人家靠着好几面儿交情呢。”额大奶奶说：“是啦，这个事就仗着您了，用多少钱您说吧。”胎里坏说：“这也先不要哪，您多咱听见东家有信出来啦，再过钱不迟。”额大奶奶说；“用多少您先拿点儿去。”胎里坏说：“唉，我告诉您，惟独我这人办事，死心眼儿（得亏你是死心眼儿，可就了不得啦），您听信就得啦。”甚么话哪，办事吗，喝，胎里坏这一片鬼言鬼语，稳稳当当的，五千银子，就蒙在手里。你猜胎里坏跟饿膈冯两个人编的是什么套子？告诉您哈哈大啦！本来胎里坏是一点儿章程没有，就指着饿膈冯。这位冯大嗓儿，衙门是薰（去声）透啦，又搭着是个已革的人，也没有什么准拿手。这回胎里坏一找他，两个人打算搭窝，要吃小额一嘴。饿膈冯想了一个法子。您猜是什么法子？哼，德行大了，他有一个干儿子，姓红，叫小红儿，从先是个架铜仙鹤的出身（就是卖水烟的），随后改行当小绺，竟在前三门一带混混。后手啦应为喫人家表，在广德楼门口儿，挨了一顿臭打，又洗手不干啦，有人把他荐在室局当碎催。饿膈冯原是个宝魔，小红儿常给买东到西的。饿膈冯瞧他倒挺机灵的，很爱惜他，他就认饿膈冯作干爹啦。后来就把他引在北衙门。四监有个刘永刘老头儿，看着他不错，他就跟刘头儿当小使，混混了几年。刘头儿死啦，他就当上头儿啦。这是小红儿的历史（好历史，可称出身高贵）。小红儿虽然是个下流出身，还算有点良心，跟饿膈冯倒还不错，所以饿膈冯想起找他来啦。那天胎里坏上烟馆去，冯先生出去找人去，就找的是小红儿，让小红儿在里头吹风，说是小额的官司有信完啦，小额要是听见，必给家里带信，然后好借着这个跟额家要钱。跟小红儿说明白啦，事情妥啦，给他一百五十两银子。那天饿膈冯跟胎里坏在烟馆低言巧语，说的就是这回事情。书要简决为妙。小红儿在监里头，一洒这个薰（去声）香，愣说听见信啦，小额这个官司，有信要完，可又说了个影影响响，似真非真的。单说小额，虽然在里头，没受多大罪，本来是舒服惯了的人，就这几天的折磨，已竟是受不了啦，又怕家里不放心，听见这们一个信，恨不得立刻官司完了，出来才好。头天额大奶奶又给带进一个信来，说已竟托希四跟孙先生啦，今天听见小红这个谣言，自以为是人情响了哪。可巧大拴子又给送衣裳去啦，当时求人带出一个信来，让大拴子告诉家里，说是官司有点动静儿，让赶紧再催催人情。额大奶奶，得着这个信，也恨不得当头人一时出来。这们一来不要紧，可给胎里坏跟希四，作了饭啦。饿膈冯一告诉胎里坏，说：“咱们的法子，算是应验了，你赶紧的催水要紧。”胎里坏满心的欢喜。原来胎里坏这两天晚上，竟在俄隔冯的烟馆住着哪，听见那个信，第二天一黑早，赶紧的进城。刚一到额家门口儿，正赶上李顺出来，说：“孙先生，真早班儿呀！太太正让我找你哪，”胎里坏微然的一笑，说：“什么事呀？”李顺说：“横竖为老爷官司的事情。”胎里坏跟着李顺，来到上房。额大奶奶见了孙先生，先这们一道谢，怎么分心等等的话，随后又告诉他，怎么小额给家里带话，官司怎么有信完，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胎里坏一听，那份儿乐，就不用提啦!心里说：“这个拍网子算打上了。”紧跟着就这们一路胡造谣言：这官司怎么难啦吧，您问不得费多少事啦，事情怎么说好啦（您猜甚么事情，钱），怎么十五前后，就可以出来啦吧，简断捷悦，撇开了这们一催水。额大奶奶，原是一位忠厚老实的堂客，再说当头人在监牢狱里头，焉有不着急的道理？今儿个听见胎里坏这们一说，知道官司是准有信完啦。先头啦也说过，官司有信，就得过钱，赶紧就对孙先生说：“您这份受累（劳您驾）等到您大哥出来，再给您酬乏。上回让您拿钱，您说不忙，眼下官司是有信完啦（哈，哈，饯有信完啦），应该多少的话，您只管说吧。”胎里坏听罢，乐的心要迸出来。说：“是，是，那是自然的。可是有一样儿，我不好跟您说。”额大奶奶说；“您只管说吧，您这样儿的分心，有什么难说的。”胎里坏假装了半天着急的样儿，说；“不是别的，跟您说怕您嫌钱多。”额大奶奶说：“咳，您太多心了。我先头啦，也跟您说过，不怕砸铜卖铁，只要您大哥出来，比甚么都要紧。”胎里坏一听，心里说“有劲儿哪。”赶紧的说道：“您这话高明极啦，反正事已至此，告诉您说吧，总得衙门钱五百两银子。”这句话额大奶奶倒懂得，说：“五千两银子啊，您这们为难，我当是几万哪。五千银子还凑得出来，回头让李顺同着您，到亨通当铺里提去得啦。您大哥在那里存着六千哪，一存的时候儿，就说明白啦，多会儿用，多会儿取去。”胎里坏一听这套话，心里说，“干啦，我又要漏啦（这块骨头）。”赶紧就说：“既是这么着很好，回头您就告诉李管家，跟我取去得啦，赶快给人家拿过去也好。”额大奶奶说：“就是这们着啦。”立刻把李顺叫来，嘱咐了一片话，拿了取银子的摺子。胎里坏告辞，额大奶奶又说了些个好话。胎里坏连说：“应当尽心。”同着李顺，笑嘻嘻的去了。胎里坏这一去，应了一句俗语儿啦，真是“羊肉包子打狗”，从此就永不回头了。胎里坏走后，额大奶奶，刚要叫底下人找大拴子去，就这们个功夫，就听院子里喊道，说：“希四老爷来啦”（好劲，这样儿的，多来几个，额家就快啦）。您道希四是干什么来啦？原来希四的宗旨，更比胎里坏还亡道。他准知道小额这场儿官司厉害，一时半会儿，够出来的。可是在额大奶奶头啦，应了个老满儿，打算是瞧事作事，遇机会下嘴。听说额家也托着别人呢，希四心眼儿一转，想了一个主意。您要问他这个主意，久拉官司纤的，常有这宗德行，准知道打官司的这家，托着别人呢，又一求他，他也并不推辞，等到人家的人情响啦，他也出来啦。不但是拉官司纤的，有这宗德行，就是拉官缺纤的，也常有这宗德行。原来希四，自从额大奶奶求他以后，是见天打发底下人，早晚三遍，上额家打听来。他那个意思，是多咱听见官司有信啦，他立刻就出头，算是他的力量；你要是老没信，跟你这们乌秃着。头天晚上，底下人回去一说，怎么小额带出话来，官司怎么有信完，怎么托的孙先生，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希四一听，心里说：“这是一个机会，我明天得去。”所以希四一早就跑了来啦。见了额大奶奶，这们一路花说柳说。额大奶奶，原是个没有主意的人，又搭着盼着爷们出来的心盛，又让希四给朦了几百银子去（倒眉），心里还说呢：“虽然前后花了几千银子，究竟是官司有信完哪。”额大奶奶从这天起，一天好几遍，打发大拴子，上北衙门打听去。待了两天，也没见甚么动静儿，胎里坏也不露面儿啦（他有话，干池一头子，一颠儿核桃，还露面儿作甚么）。赶紧打发人，满世界一找孙先生，找了两天也没找着。额大奶奶，心里可就有点儿疑惑。又一转想，说孙先生不是干荒唐事的人哪。又等了一天，也没见什么信。又打发人找希四，希四也没露，连去了两趟，他家里说：“希四上了天津啦。”额大奶奶这一急可非小。那一天早晨，正是十六，额大奶奶叫赶车的套车，打算到趟北城，上三条胡同泰都老爷那里，再求一求去。车已经套齐啦，带着老张刚要走，李顺回话，说：“前门外头，赵大老爷来啦。”额大奶奶说：“请上屋里坐吧。”赵华臣有四十来岁，高身量，白胖子，黄胡子，两只大近视眼，老戴着镜子，鲜红的一个酒糟儿鼻子，穿一件医色洋绉大衫，套一件纱马褂儿，青缎子皂鞋（可不是上海式，那当儿还没兴呢），大拇指上，戴着一个大翡翠搬指儿，说话是条糖嗓儿，要说他那一份虚假，真比是人都大。诸位，您猜赵华臣干什么来啦？告诉您说，真是无巧不成书。上回赶车的小周，给他送信去的时候，他正拉一档子官缺纤呢!元兴堂饭局，就是为这回事情。要是这档子事成啦，有个万儿八千的闹头!所以小额这回事情，他没瞧在眼里，说：“北衙门不熟。”那也是个推辞的话儿。小文子儿这档子事情，他虽然应了，也就是带口之言儿的事情。后来他拉的这档子宫纤，已然有九成停当啦。哈哈，这位官儿迷大爷丁了忧啦，赵华臣这注子财，算是黄啦。那天赵华臣同着俩个朋友，在致美斋吃饭，就瞧对面儿的桌儿上，坐着一老一少，一边儿喝酒，一边儿苦讲究。就听那个上岁数儿的说：“小王也有信出来啦吧？”年轻的说：“岂但小王出来呢？大概那几档子都可以出来，活该就结啦，这个乡下老儿一上吊，倒救了他们啦。”老者说：“这件事情，满宅汉宅都知道了吧”（俗常管满汉巡城的御史，叫作满宅汉宅）。年轻的说：“那是自然啦。”赵华臣一听，心里一动，说：“这件事来岔儿呀。”赶紧跟人家一边嘻和儿，跟着这们一打听，这位年轻的，这们一开演说：原来是一个乡下老儿，为地租子的事情，让某宅在南城给送下来啦。过了两堂，挨了好几通儿打，乡下人胆子小，十四的晚上，在里头上吊死啦。这两天南城衙门正捣麻烦呢，满汉都老爷商量，是不要紧的官司，打算一半天一齐（大约小文子儿跟花鞋德子、假宗室小富，也必可以出来）。赵华臣一听见这个信儿，心里说：“这都是肥猪拱门的事情。”所以第二天一清早，叫烂眼儿朱套车，一直的够奔额家而来。见了额大奶奶，说了些短礼缺情的套子话，又问了问小额的事情。额大奶奶把小额事情，怎么长，怎么短，述说了一遍。赵华臣跟小额原是世交，先头里也说过，论着比小额长一倍，当时劝了额大奶奶几句，甚么大奶奶你别着急啦，事缓则啦，又说了些个费话。正这儿说呢，就瞧老张起外头进来，给赵华臣请了个安，说：“我们少奶奶来给您请安来啦。”话没说完，小文子儿的媳妇儿，跟着也就进来啦。要说小文子儿的媳妇，虽然是仓花目的女儿，库兵的儿媳妇，打扮的倒还恭本：细条的身材，瓜子儿脸，重眉毛，大眼睛，擦着挺重的脂粉，疏着大两把儿头（那时候还没兴拉翅儿呢），一脑袋翡翠的簪子，身上穿着浅色的竹布衫儿，脖子上，围着一块三尖儿粉红的绢子，上头绣的是龙睛鱼（头二十年兴过一阵子龙睛鱼的花样，无论什么上，都讲究龙睛鱼），脚底下穿一双粉红色缎子的双脸儿鞋，是绿皮脸儿，有三寸多厚的底儿，举止倒还大气。进了上屋里，给赵华臣深深的请了—个蹲儿安（说“大爷您好哇”）。列位，赵华臣今天来，小文子儿的媳妇，想起什么又出来见来呢？这里头有一个缘故，自从额家父子遭了官司，额大奶奶，是光顾了老头子啦，儿子的官司，可就搁在九霄云外啦。小文子儿的媳妇儿，心里着急，又不好跟婆婆说，娘儿俩，很犯了话儿拧儿。王大狗子，虽然答应着给姑爷托人情，南城他很不熟，无非是瞎吹。后来小额这档子官司，钱是朦到手啦，原打算再扑这档子，没想到他们仓上，因为打黑档子米，闹丁一个廷寄。正身儿的花户，小韩三儿跟林五儿，全都进了部啦，他老先生也躲啦，这回事也就搁下啦。后来听见赵华臣，管给小文子儿托官司，偷着让李顺，上赵华臣家里，还去过一汤。李顺就棍打腿，说他有个相好的，在南城当衙役，花俩钱儿，可以先买个舒服，还朦了十五两银子去（额家算全遇见好人啦）。今天听见赵华臣来啦，正赶上王亲家太太在这儿住着呢，老张又一献殷勤，说：“少奶奶，您不见见赵大老爷去吗？”王亲家太太又一说：“人家为姑爷的事情分心，姑娘你见见去吧。”赵华臣又是一个世交的爷爷公，所以小文子儿的媳妇儿，才出来见赵华臣来。闲言少叙。单说赵华臣，看见小文子的媳妇儿给他请安，赶紧把眼镜儿一摘，还了一个揖，说：“少奶奶请起罢。”小文子儿的媳妇儿说：“您孙子的事情，还让大爷爷分心。”赵华臣说：“这样儿世交，应当尽心的。”额大奶奶一听，瞪了儿媳妇儿一眼，赶紧的说道：“大叔瞧我们这步家运怎么好？他们爷儿俩，一遭这个事情，闹的我都糊涂啦。文祥这个事情（小文子儿的名子叫文祥）可是就仗着大爷爷啦。”赵华臣一听，说：“咳，大奶奶说哪儿的话，这不是自家的事情一个样吗？少大爷这回事情真麻烦，都老爷是一死儿的咬牙，我为这回事，好容易这才说好啦!为这档子事我还得罪了俩个朋友。细话也不用说啦，今天给你们娘儿俩，送个喜信儿吧，一半天少大爷准出来。告诉大奶奶说，我这个人办事，可就是有点死心眼儿，既受人之托，总要给人办妥啦。”额大奶奶婆媳一听这套白花蛇，赶紧都给赵华臣这们一请安。眼镜儿赵说：“咳，这是怎么啦？我刚才没说吗，这跟自己家里的事情一个样。还告诉你们娘儿俩说，这件事情，我还胆大，小小儿的作了点儿主意。这个年月，托人情就得钱，可是有限的事情，我先给垫上啦，按说提不到，这是话说的这块儿啦。”额大奶奶说：“那儿有这们着的呢，大爷爷分心，还管垫钱？多少您告诉我们，明天打发人给您送了去。”赵华臣说：“咳，忙甚么呀，笼共四百银子的事情（不多不多），我还垫不了是怎么着？”正在说话中间，李顺且外头跑进来啦，说：“太太，了不得啦，北城的六老太爷来啦!”额大奶奶一听，登时一阵的发愣。原来这位六老太爷，是小额出五服的这们一个老祖儿，今年有六十多岁。年轻的时候儿，摔过几年的私跤，后来在神机营当一份马队，在南苑喝醉了骂帮操，让人家给驳啦，差一点儿没把底饷闹丢啦。素日为人，极其的不说理，有小额的阿玛在世，就常来讹钱。倚仗着是老长辈儿，谁也不敢惹他，要十吊不敢给八吊。小额他阿玛死的时候儿，这位六老太爷，因为送信儿送晚啦，接三的那天，大这们一闹丧，躺的月台头啦，不让送三。好些个亲友，怎么劝怎么不答应。闹的小额真急啦，过来一往起搀他，喝!他老人家可讹住了。楞说小额打他啦，翻滚不落架儿，非让小额打死他不成。后来有人说着，应下给四百吊钱，两个皮袄，才算完事。今年小额的生日上，他老先生来了一汤，吃了三天，临走要借五两银子，小额没敢驳回，起那们就老没来。今天忽然来到，额大奶奶所以的—惊，赶紧跟李顺说：“你告诉六老太爷，先请书房里坐吧。”赵华臣一听，赶紧的站起身来，说：“我也不坐着啦。”额大奶奶说：“大叔您忙什么的？你垫的那笔钱，明天给您送去。”赵华臣说：“这们着吧，三义家那笔钱，不是应下六月归吗？由那笔钱上扣得啦。”额大奶奶说：“就是那们着啦，您多分心吧。”婆媳又这们一请安，赵华臣抱拳陪笑，说：“大奶奶跟少奶奶，何必如此的多礼。”说罢就告辞去了。赵华臣没走的时候儿，李顺一带出话去，一请六老太爷书房里坐，喝，立刻就炸啦，说了一大套闲话。李顺说：“老爷子您别生气，不是不让您里头院儿坐着，现在赵大老爷在上屋里坐着呢。”六老太爷一听，说：“什么？赵大老爷？刘大老爷我也不论！”李顺一瞧，这位六老太爷，喝了个酒气喷人，舌头都短啦，知道是又碰到酒幌子上啦。赶紧说：“老爷子您这儿坐着，我给您倒茶去。”李顺出来，赵华臣就走啦。额大奶奶赶紧问李顺，说：“六老太爷呢？”李顺说：“在书房里哪。”额大奶奶说：“请他（音贪）上屋里坐吧。”李顺答应着。来到书房一瞧，六老太爷呼声如雷，睡了个挺香。李顺进去一回禀，额大奶奶说：“别惊动他老人家啦，今天我也不出门啦，告诉厨房开饭吧。”李顺答应不提。简断捷说。吃完早饭，天就有一点多钟的时候啦，就听外头一阵大乱，可不知又是什么祸事到了。额大奶奶，刚要叫人出去瞧瞧去，就瞧小文子儿，同着假宗室富跟花鞋德子，三个人打外头进来啦。要说这三个人，自打一遭官司，就老没提到他们，皆因小额这档子事情，头绪太麻烦，所以老没说到。他们三个人，进去的那天，一个人就干了一百嘴吧（可倒好，开锅儿烂）。打完了就这们一收，算是便宜。有一个蓝头儿，跟小文子儿有点儿认识，后来两个人一稿，稿出一个联盟来。这个蓝头儿，人真不错，最爱交朋友，很照应他们，所以三个人在里头，并没有受多大罪。要说小文子儿平常交的朋友，也很不少（朋友虽然不少，没有一个够朋友的）。联盟的啦，换帖的啦，那一类狗党羊群，张哥王哥罗老哥，应当来瞧瞧他才是哪。哈哈！您猜怎么样？连条狗都没来!皆因外头嚷嚷，小额要抄家，是小额的余党，全要严拿，所以全捣了辫顶儿啦（世态炎凉，可为浩叹）。后来出了这档子上吊的事情，算是得了个巧当儿，把他们放出来啦。当时小文子儿回家，母子夫妻，彼此的哭了会子。额大奶奶把小额的官司，怎么托的人，怎么花的钱，怎么老没信出来的话，跟小文子儿说了一遍。究竟父子的情分，小文子儿听了，心里也是难受。这档儿小文子儿媳妇，瞧见爷们回来啦，心里是非常的高兴喜欢，皆因公公官司没完，外面又不敢透喜欢的样儿来。额大奶奶，看见儿子回来，想起老头子来啦，心里好一阵难受，可是难受在心里，又不好说出来。这当儿德子跟小富，各自回家。六老太爷，吃完了晚饭，又借了四两银子，六吊观钱，醉醺醺的去了。又待了两天，小额的官司，也还没信，额大奶奶这才明白，希四跟孙先生，全是吃事。又打发人找希四，希四说是上天津老没回来啦。孙先生，是没有地方儿找去。正在着急没法子的时候儿，忽然有位救命星儿到了。您说这档子事情，叙的仿佛麻烦似的，这里头有一个理：既叫作社会小说，就得竟说社会上的事；既说社会上的事，就得把一切的腐败恶习、野蛮现象，都形容出来，那一点儿说的不到家，就不够社会小说的程度。您知道从先街面儿上，有一个说评书的，吴辅亭呀，他专说《永庆升平》。说的虽然土一点儿，可是真有兴味。把土地文章他算搞摩透啦，一档子山东马三吃白德（研究过《永庆升平》教科书的，都知道这个节目），他真能够吃他两个月。虽然是有枝儿添叶业儿，可都是社会上实有的情形，决一点儿外道天魔没有。论道我们这档子社会小说，虽然以小额为主，可是借着小额，要发挥好些个事情呢，所以不能不磨烦点儿。小额这档子官司，倒是个引子；热闹扣子，都在小额瞧病上呢。如今咱们把小额的官司，干脆让他完了，等到小额瞧病的时候，咱们再细写，您瞧好不好？（那位说啦：“好!”）闲话少说，接续前稿。您猜这位救命星儿是谁？是小额一个老表叔。此人姓明，当护军垒领，人都称呼他叫保明五爷。住家在西直门沟沿儿，家里是一个世家出身。明五爷的老人家，当过一任热河儿的都统，很有几个钱。明五爷为人，极其的公正，口直心快，慷慨好施，外带着专一爱打个抱不平儿。在这短篇社会小说里头，总算是第一的人物啦（也得出来一个好人啦，这些日子所叙的，类如青皮连，胎里坏等辈，真没有一个够人格的，临完啦再要不出来一个好人，也真不象话啦）。皆因性情耿直，永远不懂得应酬钻干，所以一个护军垒领，就老了隐啦，不然副都统早当俗啦（唉，听着令人可叹）。跟额家虽然是一门远亲，从先走的挺亲热，后来见小额所行所为，很不是那们回事情，老头子撒开了这们一劝，很说了些个直话，无奈小额不听，反倒跟明五爷恼啦。老头子一生气，也就不那们爱理他们了，虽然亲戚没断，也就是过一个分子跟拜年就是啦。小额先头啦那个夫人儿，还是明五爷的媒人哪。要说明五爷，今天想起甚么上额家来了呢？小额这档子官司，明五早知道啦，皆因十四日那天，出西直门喝茶去啦，碰见小额的外甥，大拴子啦，提起额家事情来啦，大拴子一说，怎么他大舅母竟哭，怎么托了好些个人，花了好些个钱，官司可老没信完，说了个挺苦情。明五爷一听，忽然，想起小额的阿玛，临死的时候儿，怎么托付照应小额的话，不由恻隐的感情，心中一动，所以明五爷今天，到小额家里看看。明五爷这一发现，小额的官司，可就有信完啦。原来这位明五爷，跟伊老者是一个茶友儿，二位还是真说的来。当时明五爷见了额大奶奶，这们一提，怎么这官司非求伊老者那儿松嘴完不了，怎么去求伊老者去，别管怎么着，总想法子让小额出来的话，如此若彼的，说了一遍。额家母子，是千恩万谢，请安磕头，撒了这们一栽培，明五爷满口里应承，连找了伊老者两趟，都没见着。第三趟算是见着啦，明五爷再三的哀求，并且说小额出来，必然让他磕头赔礼。伊老者原是个忠厚人，登时就答应啦。家里跟大爷善金一说，善大爷先头啦还不认可，后来伊老者说：“是了就是了，何必跟小人，一死儿结仇呢”（是忠厚人的口吻）。善大爷自好谨遵父命吧。可巧第二天文紫山文管家大人，请善大爷吃饭，善大爷反倒给小额，这们一求情儿，让文紫山给想主意。文紫山说：“既然老伯跟大兄弟打算积这份德，我想法子让他出来就是啦！”善金回家，跟伊老者一说，登时晚上，善大爷写了一封信，内里说的是，怎么让小额出来的话，出的是伊老者的名子，打发二爷善全，给明五爷送去（小额遭官司，就是善大爷一封信，小额官司完，也是善大爷一封信，又是遥遥相应）。书要简决为妙。明五爷是个性急的人，接信之后，立刻到额家一提。额家母子，那一份的感激下忱，就不用提啦。第二天这个信儿一传出去，喝，碎催又全都露了而儿啦!什么摆斜啦，小脑袋儿春子啦，借着瞧文子儿为名，算是全出了世啦。五月二十一那天，北衙门开释的小额，玉老爷当堂大申饬了—顿，说是以后你再有重利盘剥，倚势欺人的事情，或是有人控告，或是别经发觉，一定是送交刑部，从重的治罪，这次是格外的从宽。小额唯唯的答应，甚么“夸兰达恩典啦吧”，“旗人不敢啦吧”，说了个一大车。当时具结完案。暗中交代，底面儿又花了不少的钱。这档子官司，算是完事。那一天这把子碎催，又约了点子，鸡头鱼刺，开了些辆车，把小额接出来。原来明五爷早都说好啦，在伊老者住家的口儿外头，有一个同福堂饭庄子，让小额先去；然后明五爷又约了儿位恭本人，拿车把伊老者接了去，让小额给伊老者磕头赔礼，敬酒三盅。那天伊老者没肯去，善大爷去的。这群碎催，一见善大爷，个个儿紧毛，全都有点儿怵岔儿，谁也没敢道解（不是在人家门口儿，拍人家的时候儿啦）。这几位恭本人，也不很会跳动。倒是明五爷，说了几句大实话。说：“得了，额啦大呀，谁让你错了呢？赔个不是吧。”小额原是个土匪出身，到了儿能道解两句。说：“善大兄弟，这回事我算受了人家的害啦。前场的话呀，招老大爷生气，一百不好，是我的不好；这回事的话呀，有我们明五叔在头里，你们老爷儿们，算是高抬贵手。大兄弟，我这儿给您磕头啦。”善大爷是一瞧见小额，气就往上撞，又当着明五爷，不好说什么。听了小额这一套，任什么也没还出来，愣了会子，就说了一句：“得了，什么也不用说啦。”当时大家让小额给善大爷斟酒，善大爷也没喝，待了一会儿，就告辞啦。小额又给善大爷，请了几个安。说：“我一半天，到府上给老爷子磕头去。”善大爷也没言语。这当儿明五爷，同着几位恭本人，拿车把善大爷送回家去不提。这把子碎催，又捧了会子小额。甚么“这场儿官司难为您啦吧”，又甚么“这不算憨蠢啦吧，改日还要给您压惊啦吧”，说了些个淡话。额家父子，爷儿俩个，又彼此的掉了几个眼泪。大家坐着车，护送小额回家。那天小额手下的那一把子狗党羊群，算是全露了面儿啦。内中就有俩人，算是照不销啦！您猜是那两块料？就是胎里坏孙先生，跟青皮小连。您猜青皮连，那儿完儿鹞鹰去啦？他一瞧小额遭官司，他自己疑惑着：“准跑不了他。”敛吧敛吧，碓房借了二十两银子，了人家一个驴，老先生就开下去了。先上了一趟天津。后来在天津听见一个谣言，说小额的余党，全进了衙门，并且都定了罪啦！小额定的是绞监候，手下的余党，定的是永军不回（这群人要是这们定罪，可也不算屈）。青皮连一想真得远走高飞，不然要是被拿，罪过儿碰巧比别人还重（倒有自知之明）。所以在天津没踮住脚儿，老先生就出了口啦。后来入了马贼一党，就不知下落啦。有说是死了的，有说是在东三省犯案被杀的，这是青皮连的原因结果，也就不必管他了。要说胎里坏的下场，更可笑啦。虽然朦了额家好几千银子，饿膈冯跟他一瞪眼，说非使三千五百两银子不行，小红儿还得使个三百二百的。胎里坏不答应。饿膈冯说：“你不答应，咱们就是官司，不然我这儿有一把刀，是你砍我，是我砍你，随你挑吧。”胎里坏不了啦。这回事情，算是给饿膈冯作了饭啦，人家吃肉他喝汤。实落到手里一千多两银子，在土妓馆弄了一个从良的妓者。他有一个远亲，在山东德州开店，老先生就奔那在去了。又开了一个小药铺儿，买卖还是很发达。随后老先生，又一卖这个“打胎丸”，哈哈！可卖的岗子上啦。本处有一个某绅士，家中出了点儿暗昧的事情，老先生给人家这么一包治，讲下的一百两银子，有一个船上的伙计小沈，给拉的纤。药吃下去胎没下来，人死啦!某绅士家在州里，把他老兄就刷下来了。登时拿到当堂，打了二百嘴巴，就给收起来了。小沈一害怕，想了一个主意，到胎里坏家中，对着他这位从良夫人儿，这们一胡造谣言，说州里要拿他的家眷呢，外带着抄家。这位堂客一听也就毛啦!直跟小沈要主意。小沈说：“没别的主意，就是一跑儿，我也得跑。”这位堂客说：“那们我就跟你走得啦。”小沈也没家眷，于是乎两个人敛吧敛吧，连东西带钱，横竖有个一千多银子的事由儿，二公就起了黑票啦。胎里坏在监里头，连着急带难受，加着大烟瘾，他这位亲戚，又一给他送这个“喜信儿”，连急带气带窝心，得了一场夹气伤寒，就呜呼的里头啦。这是青皮连跟胎里坏二位先生的下场，这是原因结果，可不是迷信家讲的因果报应。闲话少提。单说小额，有这把子碎催，把他送到家中，夫妻见了面，无非是，哭把会子，说把会子，赶紧剃头洗澡换衣裳。额大奶奶一跟他说怎么胎里坏跟希四，给他托官司，怎么蒙了多儿钱，一五一十的，细说了一遍。小额还算想的开，说：“得啦大奶奶，你也不用说啦，总算姓额的交朋友，没长眼珠儿，我出来比什么都值的多。这当子事情，我算任了命啦，搁着他们的，放着我的，后会有期就是了。”自且小额一出来，接连着好几天，不是这个来瞧，就是那个来看，乱哄了两天。小额带着小文子，给明五爷登门磕头道了回谢，众碎催又给小额，压了两回惊。至于王亲家跟赵华臣，使的那点儿手彩儿，小额也明白啦。无奈一个是儿女姻亲，一个是世交，并且常有求赵华臣的事情，所以不但得装糊涂，反倒得登门给人家道谢去。小额官司完后，忙了几天，心里越想越难受，越想越窝心，在家中闷闷无聊，茶饭懒进。额大奶奶，是百般的相劝，让小额出去溜达溜达去。小额因为刚打完了官司，上书馆儿茶馆儿，遇见熟人，有点儿嫌憨蠢（虽是小人，良心尚在）。额大奶奶，是怕小额窝作出病来，强令着让小额，带着小文子跟小富德子上阜成园听戏去（没遇见赵都老爷的外甥啊！一笑）。那天他们买的是下场大墙。哈哈！真是无巧不成书。正唱的第四出戏上，黄三的“审李七带长亭”，头里坐棹儿上，忽然来了五位戏坐儿。您猜这五位是谁？哈哈，真正的冤孽梆子，原来是明五爷，跟善家兄弟三位，还有一位，是文紫山文管家大人，原来那天是善大爷请客。小额一瞧，登时似披虱袄，如坐针毡，走不好，不走不好，那一份子难受，真是有地缝儿，都要钻了下去。小额正在难受之际，明五爷早瞧见他啦。说：“额老大呀，你们爷儿几个早来啦？”小额没法子，赶紧给明五爷请了个安。说：“五叔您听戏来啦。”小文子儿也给请了个安。善大爷原没理会小额，一听明五爷叫额老大，这才瞧见小额。善大爷一瞧小额，善二爷善三爷，也都一瞧，招得文紫山也这们一瞧。究竟小额是个久走外场的人，赶紧就给善大爷请了个安，说：“大兄弟这两天好。我还没过去给老爷子请安去呢。”善大爷立刻还了个安，说：“岂敢，岂敢。”善大爷原是个僵棒儿，虽然嘴里这们说着，脑筋立刻可就绷起来啦。小额说：“回头都让我吧。”明五爷说：“那不行，今天都得让我。”后来还是善大爷说：“彼此都两便了吧。”这才彼此的坐下。这当儿小额这份不舒服，真是说不出来的难过。心里说：“我姓额的今年是走字儿呢，怎么会这们巧，单遇见他们。这真是邪怪的事情。”越想越难受：《水浒》上有话，暗中只叫得苦。三爷善合，素来最机伶，一瞧这个方向，早就明白这个是小额啦。登时不顾了听戏，两只眼睛，不住的是竟瞧小额。瞧完了小额，在二爷善全耳朵上，低咕低咕。后来善二爷推了他一把，他这才不低咕啦。可是两只眼睛，还直瞧小额。闹的小额，脸也红啦，坐着不是，站着不是，可又不好站起来就走。正在难解难分的时候，花鞋德子，早瞧出小额一谱儿来啦。赶紧说道：“阿玛您还是有点儿不舒服吧，您要是不得劲儿，要不咱们走吧，不用听啦。”小额正在进退两难，忽然得了这个台阶儿，焉有不顺坡儿下的道理？立刻说：“我真是要走啦，你们要听听你们的吧。”三个人说：“我们也不听啦。”于是乎小额跟明五爷、善大爷告辞，又虚让了会子，慌慌忙忙的去了。小额一出戏馆子，忽然打了一个寒颤，登时四肢发背，颜色也转啦，脊梁上跟背着冰一个样，直嚷“好冷好冷”。大家一问，说“您怎么啦？”小额是直摇脑袋。于是乎小文子儿，众人把小额搀上车去。一路无话。来到家中，额大奶奶一瞧，心里说：“怎么刚去功夫不大就回来了呢？”又一瞧小额，有点儿不是颜色儿。一问大家，这才知道小额病啦。小额回到家中，直点儿的嚷冷，一头扎的炕里头就睡啦，直睡到三点多钟，方才睡醒。额大奶奶赶紧让老婆子倒漱口水，跟着就问小额说：“你心里觉乎着怎么样？”小额说：“冷的倒好点儿，打昨儿晚上，脊梁上有点儿痒痒，眼时不但痒痒，觉乎着疼的厉害。”登时额大奶奶，让小额脱下衣裳来一瞧，正在脊背当中，起了一个疙瘩，有粟子大小，周围红肿，当中颜色有一点儿黑。用手按了按，小额直嚷。说：“别按啦，好疼好疼。”额大奶奶也毛啦。说：“这个可怕是个搭背”（谁说不是呢）。小额说：“咱们家有独脚莲膏药，你先给我烤一帖，我贴上吧。”这当儿额大奶奶找膏药，小额是嗳呦黄天，乱成一阵。对付着贴完了膏药，额大奶奶跟小额商量说：“让少大爷，把王先生给你请来瞧瞧吧。”小额点了点头，登时小文子儿前去请大夫去不提。单说这位王先生，就在小额的房后头住。原先是个赶车的出身（有轮子行儿卒业的文凭），给北京出名的医家存先生赶车。常听存先生讲究，甚么“浮沉迟数”啦，甚么这个“汤头”啦，那个“药性”啦，他就很爱惜。后来挣了几个钱，老先生就把轮子行儿搁下啦。他跟存先生学了几手儿扎针，记了两个暑湿门儿的汤头。可巧那年霍乱盛行，老先生就这们一大扎其扎，真/弄/也好了几个。喝，这就有人出来捧场。那一溜儿街坊，送了他两块匾，一块是“神针妙手”（赶车妙手），一块是“妙手回春”（妙手执鞭）。且这儿他老先生，就弄了块牌，居然的出上马啦!堂号儿是“怀德堂”（坏德堂）。喝，这个牌上写了个挺热闹的，您要问他这个牌上，写的都是什么？您等我细写出来，您诸位瞧瞧。他这块牌上写的是：
八法神针包治疗毒恶疮
师传怀德堂王伯甫精理男妇老幼内外两科大小方脉
十三鬼剖善治疑难大症
虽然他这块牌上，写的这们热闹，要说他的学问，简直的是一点儿没有，药方子带开白字。霍乱季儿，打了一阵子快杓子，过了霍乱季儿，一闹冬瘟，老先生就抓啦，很给人治错了几回，也很出了几档子麻烦，大家送了他一个外号儿，叫大鼓锣架。这个外号儿，怎么讲呢？因为谁家要是一请他，门口儿就快搁大鼓锣架啦（如今大鼓锣架很多）。可是单有一拨儿爱找他瞧的（大半都是活腻了的），抽冷子也真有给人家朦好了的时候儿，因为他门脉是六百钱，比别人贱点儿（图贱买老牛）。从先小文子儿，闹过一回转筋，就是他给治好了的。从来胎里坏一在额家管账，有病都是胎里坏包治，所以他这号儿买卖断啦。如今小文子儿，到他家里一请，正赶上王先生自己出来，笑嘻嘻的对着小文子儿说：“老爷事情完了倒好，我可短请安。怎么他（音贪）不舒服啦？我也不让大爷家里坐啦，大爷先头里请，我随后就到。”小文子儿回家，功夫不大，就瞧李顺上来回话，说：“王先生来啦。”额大奶奶说：“请上屋里坐吧。”要说王先生的骨格尊容，跟他的穿章儿打扮儿，咱们得细说说。身量儿不很高，有五十来岁。赤红脸儿，小黄胡子儿，左眼睛有个牛子，小尖鼻子儿。一张薄片子嘴，一嘴的黄牙板子，外带着挺臭。脑袋上头发有限，勒着一个假辫子（可不是留学生）（好孩子核儿）。身上穿一件春罗截褂，是托天扫地（不是借的，就是买现成的）。两支倒倒子脚，外带着挺大，穿两只大紫蝠子履鞋。戴一幅茶碗大小的假墨镜，拿一把旧团扇，一步三摇，迈方步又迈不好。当时王先生来到上房门口，见了额大奶奶，把眼镜儿一摘，深深的作了个揖，满脸的笑容，说道：“太太这项好”（还是赶车的口气）？额大奶奶，也给他还了个安。说道：“这又劳动您哪。”王先生连连的说道：“应当，应当”（回头两吊四百钱马钱，也是应当）。及至进了上房，刚在外间屋子里坐下，就听东屋里的小额说道：“保儿呀（小文子儿的小名儿叫保儿），请你王大爷屋里坐吧。”王先生登时来到东屋，见了小额，拱了拱手，说：“少峰大老爷，我可短礼的很哪。”小额说：“岂敢，岂敢，我可不能下地啦。”彼此又说些个套子话。小额就把怎么冷，怎么恶心，怎么脊梁上起疙瘩，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王先生一听，说：“嗳呀呀，您这个病，来派可不善哪。我先给您诊诊脉吧。”原来东间屋的炕上，小桌儿，小枕头儿，笔砚八行书，全预备好啦。这当儿老张，倒过一碗茶来。王先生说：“回头再喝茶，我先看脉吧。”于是乎给小额，这们一诊脉。王先生虽然能奈有限，作派的倒不错，把眉毛一皱，把脑袋一歪，三个指头（欠剁了去），左往上按按，右往下按按，摇摇脑袋，翻翻眼睛，闹了半天的瞎事，对着小额说道：“您这个寸脉洪大，关脉弦，两尺沈大，心肺两经的火太盛，肝经有急热，这病是由一口闷气所得（废话，刚遭完了官司，自然有闷气）。两肋膨胀，吃东西不香，心里发堵，嘴里发苦，脑袋发晕，眼睛发努，一阵冷，一阵热，一阵舒服，一阵难过（倒是挺好的流口辙）。嗳呀呀，您这个病可不轻呀。我说的对不对呀？”小额点子点头。随后又看了看疙瘩。要说外科，王先生简直的不懂得．随嘴儿说到：“不要紧，不要紧，这个疙瘩倒不要紧。您这个病，可怕是热病的来派，赶紧治要紧。”额大奶奶说：“您看不是搭背呀？”王先生一听，把脑袋摇的车轮相似。连声的说道：“不是，不是，实在的不是”（哈哈，实在的是）。于是乎拿起笔来，作派了会子，开了一个方子。您要问他这个方子，称得起是杂乱无章，一点儿准宗旨没有，并且还开了几句脉案。好在作脸，还没有白字。您等我写出来您瞧瞧：
诊得寸脉洪大左关弦细两尺沈大症乃热病加气用透表散
气药品调治之
麻黄二钱五金三钱青皮三钱荆芥三钱
　　防风二钱紫苏二钱木香一钱煨牛旁二钱
白术二钱，伍月初一日引用生姜三片
要说他这个脉案，已然是不通，他这个药位，尤其的可笑。王先生把方子开完啦，说是今天先吃一剂明天见好，再赏兄弟信就是了。额大奶奶说：“您瞧您兄弟这个，忌什么不忌呀？”王先生说道：“就忌生冷酸辣，别的全不忌。”当时王先生告辞。小额说：“我可不送啦！”王先生说：“别拘别拘，请坐请坐。”额大奶奶说：“少大爷送送你王大爷。”小文子儿把王先生送到门口儿，递过一个红纸包儿，里头是两吊票儿，四百大钱。说：“王大爷您带着这个吧。”王先生说：“这样儿交情，那里有这们着的呢？”随说着可把纸包儿接过去啦。跟小文子拱了拱手，说道：“请回请回。”笑盈盈的去了。王先生走后，额大奶奶赶紧打发人抓药去。天有五点多钟，小额吃完了头煎，一阵恶心，又全吐出来啦。稍稍的忍了会儿，晚上的二煎，也没吃多少。要说小额这个疙瘩，可实在的上讲究。他原长的是个中发背，由于火毒伤肝所成，并且里热太盛，两三天没见大外，小额又是个阴亏的底子，王先生这个方子，虽然杂乱无章，可还没有多大的坏处，再说吃的也不多。到了夜里，小额不但发冷，冷完了而且发烧，疙瘩也一阵比一阵疼，溜溜儿的折腾了一夜。天刚一亮，就让请王先生去。打杂儿的去了一趟，没叫开门。后来小文子儿，又去了一趟，算是给请来啦。王先生问小额：“吃了药怎么样？”小额说：“没见怎么样，昨天的药也吐啦。就是这个疙瘩，比昨天疼的厉害。”王先生诊了诊脉，又瞧了瞧疙瘩。额大奶奶说：“您看他这个疙瘩，犯点儿讲究吧？”王先生一听，愣了会儿。说：“唉，谁说不是犯讲究呢（不是不要紧吗）。昨天我就瞧出来啦，我是怕他（音贪）着急，所以说这个疙瘩不要紧。您想又是热病，又是搭背，总是先治热病要紧哪！”王先生这们一路胡稿，好在额家都是力把儿杓子，听他这话就深信不疑。又开了个方子，比昨天的还乱。额大奶奶又问，说：“您看他上点儿什么药好哇？”王先生想了一想，拿起笔来，又开了一个面子药的方子。上写着“如意金黄散”，二百文，用陈醋调上”。写完了又交代了几句，告辞而去。至于小文子怎么送，怎么给马钱，套言不叙，简断捷说。小额一连气儿，吃了大鼓锣架三剂药，不但没见效，是一天比一天厉害，疙瘩也一天比一天大（总算发达）。大鼓锣架一瞧这个方向，知道症侯有点儿闹手，朦了三四汤马钱，也没敢贪功，就算推啦。喝，王先生一推，额家可乱了营啦。又赶上钱粮头儿，胎里坏一走，没有人管账，摆斜荣荐了一个老西儿来，姓张叫转心张，从前在某王府轿屋子里室局上管账，竟往腰柜里顺钱，让人家给辞出来啦，跟小荣是个联盟。当时小额因为局子里没人，也就算认可啦。小额因为遭了这场儿官司，恐怕这月的账麻烦，再三的嘱咐小文子儿，跟那一群碎催，千万缓着办，别闹出甚么事来（一次经蛇咬，三年怕井绳，小额总算是知进知退），偏巧有一个该账的姓春，叫毛春子，素日最不说理，从先就闹过好几次吵子。这天跟小文子儿又说岔了，登时有人给劝开啦。到了晚上，毛春子喝了个马是得，弄了把白条子，堵着门口儿，这们一大骂陈友谅，依着小文子儿，就要叫人出去打他一顿。额大奶奶是横拦着小文子儿，不让他出去，小额是干着急下不了地，直拿拳头捶炕砖，嘴里嚷道，说：“保儿呀，别惹事啦，咱们爷儿这个时气儿，忍着点儿吧。”小文子嚷道，说：“您听见他门口骂啦没有”（让他爹听骂，没教育之极）？小额说：“骂让他骂去吧。”喝，额家这一阵大乱，门口儿毛春子骂的声儿，大伙儿劝架的声儿，狗咬的声儿，小额嗳呀哼哼的声儿，小文子儿要出去，连急带嚷的声儿，额大奶跟老张李顺拦小文子儿的声儿，真是室如鼎沸（好热闹），后手啦算是有人把春子劝走啦。小额本来病就加紧，又经这回事情，连急带气，又加了三成病，整嗳呦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晨，额大奶奶，一看小额的病加紧，所不得主意，不知道请谁瞧好啦。后来还是小额说：“要不还是请太医院徐吉春给瞧瞧吧，我那年闹黄病，不是他瞧好了的吗？”额大奶奶说，“那们就打发人请去吧。”小额说：“打发人不成，人家这当儿，是堂官的乌布啦，大概也不出马啦，让保儿拿我一个片子，套车接去得啦。”于是乎告诉赶车的套车。小文子儿拿了小额一个片子，去请太医院徐吉春去不提。小额的疙瘩，早半天儿还好点儿，一过晌午，疼的是一阵儿比一阵儿加紧。额大奶奶是十分的着急。老张偷偷儿的跟额大奶奶说：“我瞧老爷这个疙痦，是个阴症，竟吃药不行。我有一个干妹妹姓王，是个香头，顶的是老仙爷（堂客顶香，必是顶老仙爷，爷们顶香，必然顶仙姑，这都是不可解的事情）。他们在东直门住。这位老仙爷，灵着得呢，好几处大门头儿，府门头儿，都常请，他家那个匾多啦。去年，某公爷长砍头疮，十几个大夫都没瞧好。后来我这位妹妹，去了十几趟，就给瞧好啦。您跟老爷商量商量，要是愿意，我这就去。今儿个我住的他们那儿，明儿个一早，我跟他坐车一快儿来。您想怎么样？”额大奶奶原是个没有主意的人，一听老张说了个天花乱坠，赶紧说道：“那们着你就请吧，回头我再告诉老爷。”当时额大奶奶，给了老张几吊钱车钱，老张收拾了收拾，就去请他干妹妹去了。小额是直盼徐吉春。天到两点多钟，小文子儿也没回来，额大奶奶把老张请他干妹妹去的话，跟小额一说，小额是得病乱投医，说：“很好很好。”天有三下儿多钟，小文子儿才回来。小文子儿为什么回来的这们晚呢？原来这位徐吉春，新得的太医院右堂，是个江苏人，差使当的还是挺红。今天小文子儿去请去，正赶上徐吉春上衙门去啦，门上的说是晌午歪才回来呢。小文子儿把片子搁在门房儿啦，车也搁在门口儿啦，街上吃的早饭，二反回来，又等了会子，徐吉春才回来。门上的拿着小额的片子，上去一回待了半天，带出话来，说是这两天没功夫，让转请高明吧。小文子儿又一央求门上的，说是今天不能去，求他（音贪）明天不拘早晚，去一趟才好呢。门上的又上去半天，算是答应了明天准去，可不定早晚。小文子儿又给门上的请了个俩安，这才回来，把这些个话跟小额一说。小额是盼大夫心盛，告诉小文子儿说：“明天再去一趟。”小文子答应，说是明天清早就去。小额这个疙瘩，比昨天更大一号，又直闹了一夜。第二天一清早，天有五点多钟，小文子坐车就走啦。天有八点多钟，就瞧老张，且外头笑嘻嘻的进来啦。后头跟着一位堂客，来到上房，正赶上小文子儿的媳妇，且上房出来。老张给文子儿的媳妇儿请个安，说：“太太在屋里哪吗？”小文子儿的媳妇，说：“别嚷别嚷，老爷整闹了一夜，刚睡着，太太也是刚忍一忍儿。”说话这个功夫儿，就听西屋里的额大奶奶低声儿的说道：“少奶奶呀，甚么事呀？”小文子儿的媳妇说：“太太醒啦，你去吧。”老张带着王香头，来到西屋。老张先给额大奶奶请了个安，又告诉王香头说：“这是我们太太。王香头也请了个安。额大奶奶说：“这又劳动您啦。”王香头说：“这有什么的。”额大奶奶一细瞧这位王香头，有四十多岁，身量是挺高，大柿饼子脸，一脸酱色麻子，脑袋上挽着一个道冠儿不道冠儿，阉儿不阄儿，脑袋周围，勒着黄布包头（也就那时候儿，要是如今，走在街上，巡警所得干涉），带着一朵红石榴花儿，竹布裤褂儿，是个汉装，两只抹子脚，横着量有四寸，说话粘牙倒齿，很有点儿妖啦妖气的。额大奶奶让他上坐，王香头也不谦让，居然的上岗儿上一坐。额大奶奶这们一哀求他，老张在旁边儿，又这们一捧场，喝，王香头大开演说。一叙他给人治病的历史：某处的水鼓，是他给人治好了的；某处的噎膈，也是他治好了的，老仙爷这们灵，老仙爷那们灵，说了个津津有味。当时老婆子打点早饭，额大奶奶说：“也不为您费事，您随便的吃点儿，回头好请您给我们老爷治治。”当时额大奶奶，陪着王香头，吃完了早饭。王香头问老张说：“都预备好啦吗？”老张说：“都预备好啦。”原来这档子仪注，老张是以资熟手，早打发人都备办齐啦，是一份钱粮，一股高香，三碟儿炉食饽饽，一块新白布手巾，温了一盆净水，在东间儿屋子里，都设摆好啦。王香头又抽了几袋水烟，喝了两碗茶。瞧那个样子，自在腔儿大极啦。这档儿天有一下儿多钟，小额疙瘩又疼上啦。倒是老张直催，说：“求你先请老仙爷，给我们老爷瞧瞧吧。”王香头说道：“没到时候儿哪，你不知道，老仙爷早半天儿，在皇城里有差使（大概当的是御前差使。一笑），非得两下儿钟才有功夫呢。”额大奶奶说：“你别催呀。”赶紧又让倒茶。王香头盘腿四角儿，在炕上一坐，抱着根水烟袋，呼噜呼噜的竟抽。又待了一会儿，就听外头屋的挂钟，“当当”，交了两下儿。老张说：“这到了时候儿啦吧？”王香头说：“你忙什么？”说着这才慢慢儿的下地。又问老张，说：“干净水温了吗？”老张说：“都预备好啦。”王香头大摇大摆的来到东屋里。额家的这些个底下人，向来是没上没下的，一点儿的规矩没有。今儿个听见王香头要下神治病，都要瞧瞧这个热闹儿，没男没女的外间屋子里，全都站满啦。要说王香头下神的这段现象，真要把谁乐坏啦。王香头来到东间儿屋内，小额正疼的嗳呦黄天，是爹妈的乱叫，浑身直点儿的出汗。额大奶奶说：“得啦，回头老仙爷给你一瞧就好啦。”就瞧靠着东墙儿的八仙桌儿上，香烛纸马香炉等等，设摆得挺齐，炉食饽饽也都供上啦；铜盆架子上，一盆干净脸水，盆上铺着一块新手巾。王香头不慌不忙先洗了洗手，然后把香烧上，磕了三个头，嘴里祷念了会子，一屁股就坐在八仙旁边儿的椅子上啦。把眼睛一闭，由袖口儿里头，掏出一块青绢子来，拿绢子一捂鼻子，“啊嚏啊嚏”，立刻打了俩嚏吩（他那块绢，准是皂角面子薰的）。打完了嚏吩，就瞧鼻翅儿这们一缩缩，功夫儿不大，又打了两个呵欠，把眼睛一睁，喝，老声老气拉着长声儿，就唱起活儿来了（真难为他变别嗓音）。唱得是：“今天我来的不算晚呦，皆因我差使刚当完/口弄/。”香头喊，老张赶紧跟额大奶奶说：“您还不给老仙爷磕头呢。”额大奶奶立刻没找垫子，跪下就冲着王香头磕了好几个响头。嘴里还说：“求老仙爷可怜可怜我们吧。”又听王香头唱道；“大奶奶你起来呦，有话咱们好说呦。”唱完了，“哈哈哈哈”，又这们一阵乐。这一乐不要紧，招得外头屋的底下人，没男代女全乐啦!老张绷着颏啦/月素/说道；“你们别起哄啊，这乐什么？”又听王香头唱道；“你们家本姓额呦（费话），今天请我瞧疙瘩（音得）呦，是不是呦？”老张说，“你瞧老仙爷有多们灵，他（音贪）会知道啦”（别捧场啦，费话，老仙爷不知道，你干妹妹还不知道吗）。唱的这块儿，炕上躺的小额，答了岔儿啦。说：“老仙爷，老仙爷您积德修好救一救我啵，我真疼的要死喽!我这儿给您磕头啦。”真在炕上冲着王香头，闹了三个头。又听王香头唱道：“你这个病啊，真不轻啊，这场儿官司打的凶啊，额少峰啊（倒是中车辙），你这个病啊，我给你瞧哇，我给瞧的准把牢哇，我给你瞧的准得好哇！”（又改了姚条辙啦）。他这一唱不要紧，连小文子儿的媳妇儿，都绷不住啦，又不敢乐出来，拿手巾捂着嘴，就跑到外头屋去啦。老张对着额大奶奶说；“太太您快给老仙爷磕头，求他（音贪）赏方子赏药吧。”正在这个时候儿，小文子儿，且外头毛毛腾腾的就进来啦。一瞧外头屋里，好些个底下人，说：“你们都在这儿干什么呢？外头一个人儿没有，里头屋谁唱呢？”小文子儿的媳妇儿，赶紧拉了他一把，低言巧语的，一告诉他这回事情。小文子儿虽然没念过多少书，可是向来不信服这些个（总算不迷信），又是个爆竹脾气，立刻说道：老爱弄这个瞎事，这不是妖……”“妖言惑众”没说出来，小文子儿的媳妇儿，连推带瞪，说：“徐先生来了没有？你告诉奶奶去吧。”小文子儿，这才来到东屋。额大奶奶刚磕完了头，小文子儿说，“奶奶啊，徐先生明儿个……”“明儿个一早”没说出来，额大奶奶是怕老仙爷知道请大夫挑眼，赶紧说道：“回头再说吧，你也给老仙爷磕个头吧。”老张也说，“少大爷也给老仙爷磕个头吧，好让老仙爷赏药。”小文子儿满心不愿意。没有法子，捏着鼻子磕了三个头。又听王香头说道；“我要说药味啦，你们可记下来。”小额说：“保儿呀，你给写写吧。”小文子儿没法子，拿了管笔，拿了两张八行书，搁在炕桌儿上，竟等着记药味。就听王香头大声儿的说道：“马蜂窝一个，要槐树底下的。”这个“马蜂窝”的“窝”字儿，小文予儿就抓了瞎啦，干转笔写不上来。王香头说：“写完了没有？”小文子儿说：“您别忙，我写不上来。我找张先生去吧。”小文子儿出去找转心张。小额说，“哼，可了儿花啦这些个钱，念了好几年的书，连个药味都写不上来，怎么好？”额大奶奶说：“你就别抱怨他啦。”正这儿说着，小文子儿把张先生找来啦。来到屋里，张先生跟额大奶奶打了个横儿。又问了问小额：“好点儿啦没有？”小额说：“累您给写写药味吧。”张先生说：“是，是。”老张说：“老仙爷您说药味吧。”于是王香头，又说了些个药味。王香头随说，转心张随写。您要问都是甚么药味？称得起是不伦不类，古怪希奇。甚么十个羊粪蛋儿啦，五根白猫的胡子啦，七个秫/木皆/库儿啦，简直的是胡造谣言。这些个药味，让拿阴阳瓦焙啦，香油挑上，又开了一个吃药的方子，是七个红枣儿，七个藕节儿，俩秋梨，十个草节儿，一两白糖，两包炉药（炉药就是香灰），匀两回吃。转心张一一的记下。说完了药味，又唱了会子，拿绢子一捂鼻子，又闹了俩嚏吩，打了俩哈欠，就把眼睛闭上啦。老张说：“老爷子要走啦。”额大奶奶又给磕了三个头。待了一会儿，王香头把眼睛一睁，说：“好乏好乏。刚才老仙爷说什么来着”（别闹假着子啦，说什么你还不知道是怎么着）？老张说：“老仙爷说不碍的，他（音贪）管给治好啦。”王香头说：“阿弥陀佛，他（音贪）管给治就得。”于是把钱粮烧啦。额大奶奶说：“您请那屋里歇歇儿去吧。”老张说：“让他上我那屋歇着倒随便”（你们俩好搭窝彆坏）。额大奶奶说：“那有那们着的呢？”王香头说；“都不是外人，太太您别张罗。”老张同王香头上耳房去不提。额大奶奶要打发人办药去。这些个药味，虽然没有值钱的，还是很难寻找。让底下人去，又不放心，又怕小文子儿，不愿意去。正这儿为难，可巧大拴子来啦。额大奶奶说：“得啦，你辛苦一趟吧拴大爷。”大拴子是个实心任事的人，额大奶奶，准知道交给他没有错儿。当时给了他十几吊药钱，余外又给了他四吊钱。大拴子非常的欢喜。但是这些个药味，奇巧古怪，很难搜寻，真难为大拴子，满世界这们一瞎扑，到了掌灯的时候儿，居然把药味都办齐啦！真难为他。气喘吁吁的来到额家，把这些个药味交给额大奶奶。说：“我告诉您大舅母，就是这几根白猫的胡子，我可费了事啦。好容易我才想起来，我们确房有一个白猫。带了把小剪子儿，我就去啦。可巧这个猫在窗户台儿上爬着呢。我就过去楞下剪子，差一点没把我手抓啦。宋掌柜的还直跟我嚷。你瞧难为我不难为我。”大拴子一说这套傻话，招的额大奶奶也乐啦。说：“真难为我们拴大爷，等着你大舅好啦，好好儿的请请儿你。你快吃饭去吧。”当时傻大拴子，把剩下的钱交给了额大奶奶，笑嘻嘻的吃饭去不提。小额是直点儿的催药。额大奶奶带着老张，亲身这么一炮制这个药。您算算，羊粪、猫胡子、马掌、马蜂窝、干猪苦胆，这些个顽艺儿，拿阴阳瓦，在火上这们一焙，喝，这种气味，简直的味压江南，气死花露水，不让麝香油（比香獐子粪还亡道），真能薰死几口子。招的厨房里这些个人，没有一个不恶心的。额大奶奶把药焙好了，赶紧搁在一个磁盒子盖儿上，拿香油霍好了，给小额这们一上。一边儿上药，一边儿还说呢：“求老仙爷多保佑吧，等到好了，给老仙爷贴报恩单儿”（活画出迷信人的状态）。药刚上完，老张说：“汤药也给他（音贪）煎得啦。”小额哆哩哆嗦的说道：“拿来我这就吃”（的是病人恨病夫吃药的形状）。额大奶奶说：“你忙什么？到是晾晾儿呀。”小额把汤药也吃下去，功儿不大，居然的睡啦。要说小额这两天，简直的黑夜白日折腾，连眼睛都不能闭一闭，今天也搭着困大发啦，吃完了药，也不怎么就睡着啦!喝，小额这一睡不要紧，老张立刻长三成虚子，直给老仙爷这们一贴靴。额大奶奶是向来的迷信，一瞧小额吃下药去，直仿佛有点儿效验似的，又一听老张捧场，立刻是深信不疑，赶紧让老张跟王香头说：“留他多在这儿住两天，等着老爷好了再走。”老张来到耳房，可不知道说了些个甚么。待了一会儿，王香头同着老张到上屋啦。老张说：“刚才太太不是说让我留也多住两天吗？他说他明天就要走，他家里还有好些个事呢。”额大奶奶才要说话，王香头说：“告诉您太太，我可不是拿捏（不是拿捏是什么，哈哈），一来我们当家的，他也病着哪（为什么不求老仙爷给治治呢），再说东府里三姨奶奶的肝气，粤海刘宅四少爷的出花儿，都瞧着半截儿没好呢。家里我也没留下钱（要紧在这句）。太太您可别多心。我明天一早就走，一半天，您也不用找我，我自己来。”老张说：“我留了他半天，他一死儿的要走”（碰巧啦还是你们俩编的话局子呢）。额大奶奶一听，立刻慌啦。说：“别加呀，你瞧，老仙爷刚给治的好点儿（皆因是治的好点，才要走呢）。这是怎么说，千万可别走，您要行好行到了儿。”额大奶奶撒开了这们一挽留，老张说：“既然我们太太这样儿的留你，你就待两天再走。”王香头沈音了会子，说：“这们着罢，明天大概我们大小子来，让他带回话去就是啦”（哈哈，让他带回钱去就是啦）。当时，算是把王香头又留下啦（由根儿就没打算真走）。王香头回到耳房，额大奶奶跟老张咬了咬耳朵，说：“留下人家在这儿住着，人家老头子还病着呢，家里又没钱，再说耽误人家别处瞧病，咱们心里也不忍哪。”说着打开匣子，拿出一张四两的银票来，递给老张，说：“你先给他这个，就说是我给老仙爷烧香的钱。”老张说：“太太您这是怎么啦，您别瞧我这位妹妹，他穷可是穷（不为穷还不招这宗说呢），他不竟在钱上（竟在银子上），他当的是神差（好，比鬼使强），回头我一给他，碰巧啦他许恼”（据我说，碰巧啦许乐）。额大奶奶说：“你别告诉是给他的呀，就说专给老仙爷烧香的得啦。”老张又假让了会子，这才拿走。待了一会儿，又来到上屋里。额大奶奶说：“放下啦？”老张说：“您别提啦，我费了好些个话，他才接过去（可别屈心）。他说既是太太给老仙爷烧香的钱，你替我说，我也不道谢啦”（说的好听，是干这个的）。这当儿天也不早啦。额大奶奶告诉老张，说：“你把二煎药给老爷煎出来，回头老爷醒了好吃。”老张答应着煎药去。就在这个功夫儿，就听小额抽冷子，大喊了一声，说：“疼死我喽！”喝，这一声不要紧，倒把额大奶奶吓了一跳。赶紧来到东屋，小额是“爹妈”乱叫。额大奶奶说：“你这当儿又疼起来了是怎么着？”小额说：“疼的厉害，你把药给我洗了去吧。”额大奶奶说：“那可别洗，你吃二煎药吧。”于是把二煎药吃完。小额是连嗳哟带哼哼，外带着是叨叨念念。甚么“姓额的没害过人啦（没害过人，可放过阎王账），怎么会得这个症候呢”（那问你哪）？甚么“老佛爷收了我去吧”（老佛爷不要你这样儿的），一声挨一声，一声赶一声。额大奶奶立刻又慌啦。赶紧让老张，把王香头请到上屋来，问问他是怎么回事。王香头说：“不碍的，那个药是拔毒的，乍一上上，不能不疼。”小额直闹了一夜，闹的上上下下，都是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清早，额大奶奶又让老张跟王香头说，再请老仙爷给瞧一瞧。王香头一瞧这个事情，有点儿闹手，早就想了一个主意；于是又照着昨天似的，下了一回神。一切的现象，再说也就腻啦。唱吧了会子，说是小额的这个疙瘩，是点儿冤孽，在阴间受罪呢（据我说在阳间活受罪呢）。竟吃药上药不行，非得设坛祷告不成。额大奶奶是直磕响头，问老仙爷怎么祷告。老仙爷说（就是王香头说）：“让王香头回家设坛祷告去，得烧四十八炉檀香，得上五道供，老仙爷上阴间给求情去。你们要是愿意，就这们办，不愿意就散。”额大奶奶一听，那里还有个不愿意呀！登时又磕了几个头，说：“就求老仙爷可怜吧。”当时王香头下了座，老张对着王香头说：“刚才老仙爷说，我们老爷这个症候，是点儿冤孽，他（音贪）管上阴间求情去。让你在家里设坛祷告去，还得烧四十八炉檀香，上五道供。你回头就走吧，赶紧回家好预备呀。”王香头说：“是啦，我回头就走。我有一句话，要跟太太说，太太可别多心。我来到这儿，太太拿我也没当外人，这点儿檀香供献的小意思儿，您千万可别给钱，算我的事情啦”（简直比要钱还亡道）！额大奶奶说：“那可使不得。这我就过意不去啦。”王香头登时要走，额大奶奶赶紧让套车。又交过老张十两银子，让交给王香头，买檀香供献的钱。老张说：“刚才他说啦，是他的事情啦，太太干什么还给钱呀？”额大奶奶说：“没有那们办的。”话要简决为妙。王香头闹了十四两银子（初等学堂的教习，上一个月的堂，才挣十四两银子。人家上两堂老仙爷，就闹十四两，真比当教习的强的多），坐车回家，吃香东西去了。王香头走后，又有摆斜荣那一群碎催，接连不断的瞧小额来。这个给买一包饽饽，那个又给买了些个果子，这个就问阿玛好点儿没有，那个又问老爷子吃药怎么样，很乱哄了会子。小额是直盼徐先生。额大奶奶又斟问了小文子一回。小文子儿说：“昨儿个说妥啦，说今天一早来吗。”小额又要叫小文子儿拿车接去。正在磨烦的时候儿，天也就在一点多钟，就听门口儿直嚷回事。底下人跑上米，说：“徐老爷来啦。”额大奶奶说：“先请在书房坐吧。”小额说：“不用啦，就让在上屋来吧。”小文子儿赶紧出去迎接。功夫儿不大，就瞧徐先生大摇大摆，迈着方步就进来啦。那一份举止动作，跟王先生可不一样，很有点儿京堂的气度。要说徐吉春的相貌打扮儿，咱们也得说说。要说岁数儿有五十上下，白净子儿，大眼睛，戴着墨镜，长四方脸儿，小黑胡子儿，头戴纬帽，三品顶戴花翎，身穿黄葛纱袍儿，翡翠凉带儿，戳纱的活计，佩带着对儿表，脚下穿着武备院儿的缎儿靴，右手大拇指戴着一个伽楠香的搬指，左手摇着一把团扇，瞧那个方向，不知肚子里头，有多大学问似的，其实更是那个事。当时徐吉春来到上房，额大奶奶给请了个安，徐吉春也还了一个礼。底下人献茶。额大奶奶说：“这又劳动老爷”（大夫称老爷，收生婆称老老，称得起是一副绝对儿）。就听徐吉春说：“是（似）是（似）。”说话微有点儿南方口音。额大奶奶说：“您漱漱口。”徐吉春端起茶碗来，让了让，喝了口茶。说：“昨天就要来的，因为恩中堂那里，跟西府里有两处症（镇）候，所以无有功夫。今天是衙门堂期，来的稍晚一点。怎么少峰又有点欠安么？”额大奶奶说，“可不是吗？这两天病的很厉害。”徐吉春说；“那们看看吧。”登时徐吉春来到东屋里。小额说：“您救救儿我啵，我盼了您好几天啦。上回我这条命，不是您救的吗？”说着爬在炕上，就给徐吉春闹了一个头。徐吉春说：“哎呀，少峰呀，这是怎么啦，咱们是老交情，不要这样子客气的。”当时给小额诊了诊脉。要说小额这个症候，原本不轻。按痈疽门里，讲的是五善七恶。小额自得病以来，恶心发冷，饮食不香，昼轻夜重，疙瘩是平陷不起，六脉沈细，简直的七恶都占全啦。要说长疙瘩，原是火热的症候啦，怎么会六脉沈细呢？这里头有一个缘故。因为这类的症候，大半由忧思郁闷所得，火毒内郁，阳极似阴，六脉虽见沈细，可跟虚寒那一路，大不相同。要是一个弄拧啦，按着虚寒一治，哈哈，那外号儿叫火上浇油，虽然不死，应了俗话啦，也得脱一层皮。（头几年，在下有一个远亲，害了一场热病，七八天的功夫，汗也没出，大外也没见，昏昏沉沉的，六脉沉闭。请了一位某大夫来，楞说是虚症，用温补的药，就这们一招呼，二煎吃下去，这个人倒不昏沉啦，哈哈，改了阳狂啦。满炕上这们一翻饼，玻璃也撞碎啦，炕席也挠破啦，一夜的功夫，吃了有一方多冰。到了第二天早晨，鼻子嘴里往外一喷这个紫血块子，没到晌午，魏铁嘴有话，就“登登”啦。哈哈，您瞧庸医杀人，可怕不可怕？）闲言少叙，单说徐吉春，诊完了两脉，对着小额说道：“嗳呀，老兄呀，你这个身（嗔）子，虚弱（绕）的很哪。”小额说：“您瞧我一阵阵的竟发冷，也不是怎么回事情。”徐吉春说：“少峰老兄呀，我说话你可不要恼的，你是（似）个阴寒的底子。”小额说：“您再瞧瞧我这个疙瘩。”徐吉春又瞧了瞧小额的疙瘩。要说小额这个疙瘩；这两天是很见进步。要论面积，真有五寸碟子大小，四周围挺硬，当中塌陷，颜色有点儿黑紫。徐吉春用手按了按，小额疼的直咧嘴。登时看完了，徐吉春对着小额说道：“少峰呀，你这个症（镇）候，可（阔）是（似）不轻哪。非吃点补药，是不行（心）的呀。”小额说：“就求您救我这条命吧。”徐吉春说：“是（似）是（似）。”当时拿起笔来，并没照大鼓锣架那们作派（比大鼓锣架程度高，够上起脊棚的资格啦，哈哈），一挥而就，“刷啦”一个方子。您要问里头的药味，您等我说给您听听。这个方子上，横排着的九位，是高丽参、肉桂、附子、黄芪、干姜、白术、云苓、甘草、乳香。引子，用的两位，倒还将就的，是赤芍、银花。小额问上什么药不上。徐吉春说：“不用。不用。你这个疙瘩，是（似）非溃不可（阔）的。”这个“溃”字，又把小额给“溃”住啦。赶紧又问徐古春，说：“跟您请教，甚么叫‘溃’呀？”徐吉春哈哈的一笑。说：“少峰呀，这个（过）‘溃’字，就当破字讲呀。不用混上药的，我家中有膏药，打发人取去得了。这个单子（南边人管药方子叫药单子），可（阔）以连服两付。明天吾是无有功夫的。”说罢站起来告辞。小额爬在炕上，又给徐吉春闹了一个头。说：“我好了一块儿给您请安去”（就是病好了一块儿到谢）。徐吉春说：“那里那里。吾这个车夫，千万不要赏他钱的”（真是干这个的，简直比要钱还亡道）。徐吉春要是不说，额家真把这手儿活忘啦。额大奶奶一听，说：“没有那们着的，您先请坐喝碗茶。”赶紧拿了票儿，交给老张，让给赶车的送去。徐吉春又微坐了一会儿，约计着本家儿把钱交给赶车的啦，二反告辞起身（这块德行）。按说这位徐吉春先生，总是堂官的乌布啦，不应该有这宗恶习啦，唉！告诉您说，这叫作狗改不了吃屎（当了堂官尚然如此，从前那一份恶也可知）。要说当大夫里头，那一份种种的怪现象，真是一言难尽（品学兼优的，高明老先生们，可别挑眼）。头一样儿，讲究拉趟儿。应该五趟好，总想着多拉人两趟（您听听这种心术）。第两样儿，是一见好就讲拿捏。总要耗到晌午歪，才肯出马，病人家里，盼大夫盼的眼穿他也不管那些个闲事（可称济世活人）。赶到了病人家，喝，您听吧，不是刚且王中堂那里来，就是还上李尚书那里去呢，反正竟捡好听的说，仿佛他忙了个受不得似的（其实在家里闲了六天啦）。第三样儿是吓吓人。不要紧的病，他总要说成你是个大病。你怕听什么，他拿什么吓吓你（这种心术，说句迷信话吧，真欠天诛地灭）。反正把你吓吓住啦，好多请他两趟。至于瞧上病，怎么探口话儿，怎么胡朦事，那些个内容，也不便细说（你要都说啦，他们吃什么）。顶可恶的是，有一路大夫，专一给人配药，行话叫“药里藏花”，越是大门子，越能上这宗当。你要瞧他开的那个方子，狗宝牛黄，麝香冰片，都是些个贵重的药味，不信拿到药铺打一打去，也真得个好几十两。开完了方子，他也不说他给您配，他跟您念子曰，甚么“这么些个药味要紧啦”，“您找熟药铺得啦”，“招呼不用真药啦”，一闹这个江湖套子，你这们一听，自然就要求他配啦。赶到您一求他配，他又该扛起来了，甚么“我们不愿意给人家配药啦”，又甚么“都让生意人给闹坏了吧”（这就叫做生意口），您还得请安磕头，说些个好话，他才管配呢。其实您猜怎么着？他也是拿到药铺里配去，甚至于还有买现成丸药的哪。几吊钱的东西，就能卖您几两、几十两的。诸位不信，我说一个故事您听听。在下有一个亲戚，是一个阴虚肝气的底子。请了一位某大夫，给他们一瞧，一趟六吊四马钱，闹了五十多趟（三百多吊钱）；病倒算给治好啦（虽然花了三百多吊钱，能把病治好了，还算不错）。后手啦这位先生，说：“你这个病，虽然是好啦，阴分还是太亏，非吃滋阴的丸药不行。”本家儿就求他开丸药方子。喝，海马鹿茸，于术人参，胡这们一稿，当时本家儿，就要求他配。他说：“您先在药铺打—打好。”本家拿这个方子，到同仁堂一打，您猜配一料，多儿钱？哈哈，不多，才四十多两银子。后来再再的这们—求他配，他又拿捏了半天，这才管配。说明了二十五两银子，他先给垫上，配得了药再给钱。喝，本家一听，是千恩万谢。那一天，在下去瞧我们这个亲戚去啦，他这们一告诉我，某大夫怎么给配药，一料多少钱，怎么人家先给垫钱，药来了才要钱呢，这件事情，在下登时也没很理会。可巧第二天，在下在—个熟识的药铺店里闲坐，就瞧给我们亲戚治病的那位先生来啦，跟药铺里的人，到都很熟。当时他买了十二两知柏地黄丸，拿着就走啦。我认得他，他却不认得我。他走后，药铺里的人就说：“这小子不定又把谁家朦上啦。十二两知柏地黄丸，拢共三吊来钱，他不定卖人家几十两呢!”在下一瞧光景，就疑惑这位先生，买的这十二两知柏地黄丸，是给我们那位亲戚预备的。在下那当儿也淘气，赶紧回家写了一个字儿，打发人就给我们亲戚送了去啦。字儿上写的是；阁下病体初好，前言某先生给配丸药，未知配得否？弟现听友人说，知柏地黄丸最能滋阴平肝，正对阁下之病症，吃十二两准好。某先生来时，可以向他请问，可服不可服云云。哈哈，您猜我这封信怎么样？敢情阴透啦!过了两天，就听我们亲戚家的人说，写信的第二天，某先生就给送药去啦。说了一大套生意话，甚么所没功夫啦，好容易才配得啦（可别屈心）。后来我们这位亲戚，一问他知柏地黄丸，吃的吃不的。喝，老先生一听，傻啦（必以为是人家知道了）！楞了一会，他对着我们亲戚说：“谁告诉您吃知柏地黄丸来着？”我们亲戚说：“是一个相好的说的，他说吃十二两准好”（这句更要命）。喝，这位先生，一听“十二两”三字，脸立刻红啦（心里有病不是）。又愣了会子，他问我们亲戚，说：“倒是谁告诉您的”（短命鬼儿告诉的）？我们亲戚说；“您不用打听啦，就问问您吃的吃不的得啦。”这位先生；登时把脑袋摇的车轮相似，嘴里说到：“吃不的，吃不的，简直的吃不的，我给您配的这个药，比知柏地黄丸，胜强百倍”（据我说一个样）。当时我们这位亲戚，给了他二十五两银子。老先生还谦让了会子，这才笑嘻嘻的拿了去啦（三吊多钱的本儿，卖二十五两银子，真是好买卖）。后来我们这位亲戚，因为这位先生，一听知柏地黄丸，很透像儿，也照了影子啦，把我找了去直追问这回事。后来我倒没实说，含含糊糊的，算是把我这位亲戚，给支应过去啦（您要知道，我可不是藏奸，因为知柏地黄丸这种药，倒是正对我们亲戚这路病，准知道他吃了，必要见效，所以也就不便跟他说啦。您不信我要告诉他吃知柏地黄丸，他决不肯吃。哈哈，认假不认真，此之谓也）。您要说当大夫的恶习，千奇百怪，且今天说到我们停版（一来就说停版，真不怕丧气），也说不完。无非既是社会小说，沾乎社会上的坏习气，不能不说说，这也是警省人的意思。论到在下，从先也造过几年的孽。这种习气，不敢说没有，少就是啦（别打哈哈啦）。要说配药这档子德行，我也给人家配过，说不赚人钱，那是瞎说（这话还有良心），可决不敢，拿三吊钱的知柏地黄丸，卖人家二十五两（别捡好听的说啦，你要没干过，还说不了这们详细呢）。这位徐吉春先生，当了太医院的堂官啦，因为给赶车的要钱，成心耗着不走，仿佛恶习太大似的。哈哈，您不知道么，比他爵位大的人，犯这种恶习的，很多很多/口弄/。记得从先有一位大员，他的轿夫人等，出名的善于讹钱。他所管的各衙门，只要是他去一趟，轿夫人等，就得要百十多吊钱饭钱。要是派上阅兵、武场、验放、拣选官缺等等的差使，喝，这把子轿夫更算喝了蜜啦。听说有一回他的轿夫头儿，因为要饭钱嫌少，一死儿的不答应，把某旗的一位夸兰达，挤对的咧着嘴直哭（吃亏那当儿没有画报，要是有画报，把这段现象，稿的上头，那才好看呢）。您说这个事情，够多们可笑。听说这位大员，他的轿夫讹钱，他很知道，他不但不禁止，他反倒纵容（可恶在此）。听说有一年仰山洼大操，这位大员正是阅兵大臣。操演都完啦，某大员正在帐房里坐着呢，喝，帐房后头，就稿上啦，连嚷带闹，后手啦简直的骂上啦。您猜是怎么回事？敢情就是轿夫争饭钱呢！他有一个轿夫头儿，姓王叫快腿儿王。这个人素日开宝局，弄烟馆，打群架，无所不为，并且是张嘴儿就骂人，某大员所管的各处，没有一个不怕他的。那天阅兵，他非要五百吊钱票儿不行，还得老票儿，现钱条子外带着不成（您说够多们可恶）。人家直央求他，说给他三百吊。喝，快腿儿王当时炸啦。先是一路大拍，拍着拍着，可就骂起来了。您算就在帐房后头，隔着一层布，连嚷带骂，某大员有听不见的吗？他居然会装听不见（实在够大员的程度），竟跟几位章京，瞎聊别的。甚么“今天不算很冷啦吧（者）”，又甚么“操演的还齐集啦吧”（是没话儿他这们找话儿，这点儿起色）。后来越嚷嚷的越邪行啦，连他都听不过眼儿去啦，说：“詹音们派人瞧瞧去（詹音是句清语，就是章京）。甚么人这们喧哗”（就是你手下的恶奴）？这几位章京，心里也都明白，又不好实说，赶紧的出来两位，假装瞧了瞧，回禀某大员说：“詹音瞧啦，是兵丁们买吃食，算错了账啦。詹音已然告诉他们，让他们压声音啦。”这当儿某大员，又跟几位章京，这么一找话儿说。您猜这位大员，阅完了兵老不走，竟跟大伙儿瞎聊，他是什么心意？原来这位大员，他很知道帐房外头嚷闹，是他的轿夫争饭钱，故意的跟几位章京瞎聊，所为是耗功夫儿，好让他们把钱弄到手（您听听这是大员的举动，有多们好哇）。后来又瞎聊吧了会子，帐房外头的声音，也消停啦（钱到了手啦，还嚷嚷什么）。有一个跟班儿的，拿长杆儿烟袋，装了一锅子烟，往上一递，这位大员一摆手，烟也没抽，立刻的起身，上轿而去。您猜这是怎么回事情？敢情这是素日研究好了的（也是一门科学呢）。外头都说好啦，钱到手啦，跟班儿的一递这袋烟，是个暗令子，就如同告诉说：饭钱说好啦，您起身吧。哈哈，您瞧这位大员，够多大程度。要说这位徐吉春先生，成心耗着不走，等着额家给赶车的钱，跟这位大员，是一个套子不是呀？闲言少叙（叙了三天啦，还少叙哪）。徐吉春走后，额家赶紧派人抓药，又派人上徐吉舂家里取膏药去。当时忙乱了一阵，药还没抓来呢，这当儿赵华臣来到。进了门儿，见了额大奶奶，闹了会子套子话，说：“我给少峰谢步来啦。他这几天好哇？”额大奶奶说：“告诉大叔说，您侄儿他病着呢，脊梁上长了一个疙瘩，这两天闹的还是挺厉害。”赵华臣一听，假装的一跺脚。说：“咳，这是怎么说？没请个人儿瞧瞧吗？”额大奶奶就把怎么请大鼓锣架，怎么请瞧香的，现在怎么请徐吉春给瞧着的话，细说了一遍。赵华臣听罢，说：“吉春瞧的原是不错的喽，可是他的内科，很有点拿手，我们是知道的。要说他的外科么，好象稍差一点，并且他也爱用热药。这们着吧，先吃他的药看啵，要是见好的话，很好喽，要是作甚么的话，我有一个相好的姓刘，人称金针刘，世传八倍儿，专门的外科（比八倍儿五没根基强的多）。就是难请点儿，我要是约他，还不至于不出来。您想怎么样？”额大奶奶说；“大叔分心很好啦，等着吃完了徐先生的药瞧吧，要是不见效的话，让您孙子，给您送信去。”赵华臣说：“我先瞧瞧少峰。”于是来到里头屋。小额见了赵华臣，说：“大叔，您瞧我受这份罪孽。嗳呀，您救一救儿我吧。”赵华臣拉着小额的手，假装着急心疼，咳声叹气，闹了会子假客气（俗话是假棵子）。额大奶奶对着小额说道：“刚才大叔说啦，他（音贪）认识一位刘先生，要是吃徐吉春的药不见效，他（音贪）给请刘先生。”小额说：“我都听见啦，一半天要是不见效的话，就求大叔分心得啦。”赵华臣说：“就是那们着啦，你好好儿养济着吧。我一半天还来瞧你来哪。”赵华臣告辞不提。这当儿底下人把药也抓回米啦。煎得了头煎，天也就有四点多钟。小额是恨病吃药，头煎吃了一大茶盅。您算徐吉春这个方子上，除了附子肉桂，就是白术人参，小额是个火毒内郁的症候，再说小额，虽然是个阴亏的底子，身子还不算十分的虚，又搭着七天没见大外啦，哈哈，这剂药吃下去，真不亚如火上浇油。到了揸黑儿时候儿，小额又催着煎二煎，于是二煎药又吃下去。喝，吃下二煎药去，待了会子，天也就有八点多钟，老先生就吃不住劲啦。疙瘩也疼，心里也闹的慌，浑身也发上烧啦，口干舌燥，直点儿的想水吃。小额这一闹不要紧，额大奶奶可真毛啦。这当儿李顺，起徐吉春那儿，把膏药给取回来啦。把膏药贴上，小额的疙瘩，是更疼的厉害啦。话不可重叙，这一夜的功夫儿，小额发了两阵昏。额家上上下下，又是一夜没睡。到了第二天早晨，小额微然的好点儿。额大奶奶瞧这个方向，又有赵华臣昨天说的，“徐吉春外科差点儿”那句话，知道这剂药有点儿拧岔儿，赶紧跟小额商量，让小文子儿找赵华臣，求他请金针刘去。小额虽然闹了一夜，心里还明白，“嗳哟哼哼”的说道：“快去啵，快去啵，我要死喽，我活不了喽。徐吉春/口弄/，你这剂药害苦了我喽。”一边儿说，一边的直骂徐吉春。额大奶奶说：“你就别着急啦。”赶紧告诉赶车的套车，又告诉小文子儿，说：“你见你赵大爷爷，务必的把金针刘请来才好。”小文子儿答应，立刻坐车去找赵华臣去不提。要说这位金针刘，可真有点儿拿手。他原是祖传的外科，后来又跟施医院外国阿大夫，学了点儿西医。上讲究的疗毒恶疮，经人家治好的多啦。再说好膏药、好药水儿、好膏子药、面子药，真有点儿独门儿的方子。虽不敢说华佗复生，也总算是外科中的一位名手。可就是有点儿小毛病儿。您猜是什么毛病？哈哈，就是饿的厉害。这二年钱也弄足啦，脾气也长啦，架子也大啦，一时半会儿，谁也请不动他，真有至相好的，再再的约请，他才出来呢。不论远近，一动身儿是马钱四两，车钱八吊，药钱，单说。要说这事也真凑巧，一来小额该好，二来是金针刘活该发财。小文子儿一找赵华臣，正赶上赵华臣在家，登时没耽误功夫，就一同找金针刘去啦。这位刘先生，住家在大纱帽胡同（好地方儿）。偏巧西直门里头某宅，有一个奶疮的症候，正是他给瞧着哪。赵华臣跟他再再的一说，小文子儿，又给他请了好几个安，金针刘因为反正也是往那们去，所以并没拿捏，当时慨然的应允，说是午后准到。两个人由金针刘家里出来，赵华臣又嘱咐小文子儿，预备马钱、车钱，并且说是用他的药，当时给钱。小文子儿一一的答应，赶紧辞别了赵华臣，坐车回家。到家天还不到晌午，正赶上小额刚睡着，就把请金针刘的事情，跟额大奶奶一说，立刻预备下四两银票，用红封套儿封好，又预备下八吊票儿的车钱。这时候儿，额家接连不断的，又来了几家儿亲友，都是探病来的。额大奶奶，自然有一番接待，也不用细表。天到十二点多钟，小额疙瘩又疼醒啦，连哭带喊“爹妈”一阵乱叫。额大奶奶，又着了慌啦。小额问保儿回来了没，额大奶奶说：“他早回来啦，刘先生一会儿就来。”小额说：“快来啵，快来啵。”正在这儿倒乱，就瞧李顺跑了进来，说：“刘先生来啦。”喝，这一声不要紧，真如同天神下降的一个样（病人家盼大夫，真有这类的情形，所以当大夫的，要是成心拿捏人家，真是罪该万死）。当时小文子儿，出去迎接。待了一会儿，就瞧金针刘，起外头摇摇摆摆的进来啦。诸位，要说金针刘这个穿章打扮儿，可又跟徐吉春不一个样啦。年纪有三十五六岁，高身量儿，长四方脸儿，白净子儿，重眉毛，大眼睛，戴着一副浅茶镜，身穿牙色宫纱大衫，上套紫纱坎眉儿，官纱套裤，缎儿靴，二钮儿上，带着伽南香的十八子儿，左手大拇指上，带着伽南香的搬指儿，摇着一把潮州扇儿。后头跟着一个小童儿，也就在十四五岁，长的又机伶，又白净，穿着一件浅色竹布衫，腰系凉带儿，脚底下是青布抓地虎儿靴子；手里提着一个小楠木匣子儿，暗中交带，里头是面子药等等，跟治外科的家伙。来到上房廊檐底下，金针刘对着小童儿说：“你在这儿等着得啦。”小童儿答应了一声“/口者/”。额大奶奶早迎接出来啦。小文子说：“这是我奶奶。”额大奶奶，给针刘请了一个安。金针刘大大咧咧的，还了一个揖。进了上房坐下，自然是老婆子倒茶送水烟袋，不便细说。额大奶奶又说些个谦虚话儿，金针刘淡淡如水的，答应了两声。就说那个架子，简直的大得邪行。随后额大奶奶，刚一说小额病源，金针刘说：“我拦您清谈，您请我们来，我们自己会瞧，您要一说，我们就不用瞧啦”（真够大夫的恶习）。金针刘这们一拦不要紧，闹的额大奶奶脸也红啦。这当儿里头屋的小额，答了岔儿啦。说：“快请他（音贪）给我瞧瞧啵。”小文子儿说；“请您到屋里给我阿玛瞧瞧吧。”金针刘说，“您忙的是甚么，定一定神，不然脉是候不准的。”小文子儿一听，也没敢再言语（娘儿两个不偏不向，都吃了一顿彆子）。稍微的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茶，金针刘这才说道：“病人在那屋呢？”额大奶奶赶紧说：“在东屋哪，请您东屋里坐罢。”金针刘来到东屋。小额这当儿，正在疼的难受，也顾不的说别的话啦，直点儿的嚷“救命”。金针刘给小额看了看脉，又瞧了瞧疙瘩。额大奶奶又把大鼓锣架，跟徐吉春的药方子，交过小文子儿，递给金针刘看看。刘先生瞧完了几个方子，摇了摇脑袋。说：“糟啦，糟啦，头一位的方子，是个外行啊，药太乱的厉害，好在还没有甚么大妨碍。后一位的方子，脉案开的倒不错，实在是中发背，方子太难啦，一概用的是辛热温补的药品，跟这个症候是相反，吃下去是一定要闹的。后这个方子吃了几剂呀？”额大奶奶说；“就吃了一剂。”金针刘说：“还好还好。”小额说：“您瞧我死不了哇。”金针刘说：“你老先生不用着急，症候是极重喽。可是我兄弟既敢给治，就能设法给您治好啦。”小额听到这块儿，对着额大奶奶跟小文子儿说：“你们娘儿俩快给老先生请安罢。”于是额大奶奶跟小文子儿，娘儿俩给金针刘这们一请大安。金针刘说：“喽，这是怎么啦。”当时笔砚八行书，是预备好啦。金针刘提笔一挥，开了个方子，用的是加减内疏黄连汤。开完了方子，说是“这个方子先吃一剂”。额大奶奶说：“您看上点儿什么药好。”金针刘说，“药是得上的，您要是现配，钱财多少倒是小事，一来也赶办不及，二来药铺里也配不出真药来。再说现成的膏子药膏子面，是万靠不住的。我今天倒带了点儿药来。”小额说：“您有药好极了。您这也是为救人，药钱多少的话，您自管说。只要我好啦的话，加倍的必有人心。”金针刘说：“这倒提不到。”于是向着小文子儿说道：“劳大爷的驾，把我跟人提溜的那个匣子，您给拿进来。”小文子儿连连的答应，就把匣子给拿进来啦。原来是一个硬木高庄儿的匣子，头里有一扇门儿，当中有一个暗锁。金针刘掏出一把小钥匙来，把匣子门儿打开，里头是各样的膏子药跟面子药。金针刘拿出一小酒盅儿膏子药来，随后取出一个小乳钵儿来，拿出一个小瓶子儿来，倒了点儿红面子药，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儿来，是白面子药，也往乳钵里倒了点儿，又研了研，然后包上，对着小额说道：“这个汤药方子，回头赶紧抓去，头二煎今天都吃啦。您这疙瘩，用花椒泔水先洗洗，然后用这个膏子药和面子药，上在四周，当中贴这个膏药；膏药我是白送（尽义务啦）。这点儿膏子药跟面子药，有华臣在里头，按说提不着钱。”额大奶奶说：“没有那们着的，多少钱您说吧。您这分尽心，我们就很感激不尽啦。”金针刘说；“要论这点儿药，怎么贵重我也不用跟您说啦。要是别人用，总得二十两银子，您这儿也不是外人，收您个半价得啦。”小额说：“我这儿谢谢您啦。”额大奶奶赶紧拿了一个十两的银票，连马钱带车钱，让小文子儿给送的车上去啦。余外又给了金针刘的童儿，四吊的赏钱。金针刘把药匣子锁好，小文子儿又把匣子交给了童儿。刘先生起身告辞，说是“吃了这剂药，夜间必要见大便的。明天要找我，可是千万要早给我信，后半天儿我必到。”额家夫妻父子，连连的称是。金针刘去后，立刻派人抓药，熬花椒水，上药贴膏药，忙成一阵。自打上上药可也真作脸，居然疼的就好点儿。天有三点多钟，小额把头煎药吃下去，心里觉着闹了一阵，闹过去可又觉着舒服点儿，紧跟着出了几个虚恭。五点多钟，又把二煎吃下去，肚子里响了一阵，觉乎着要出大恭似的。到了晚上，算是见了大便啦，拉了点儿燥粪。心里透着点儿发空，有点儿想东西吃的样儿，直跟额大奶奶要吃的。小额起打一病，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今天一要吃的，额大奶奶是喜出往外，有新熬得的粥，盛了一碗，还有馒头饽饽等等，都给小额拿过去啦。小额登时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夜间疼的也比头天好一点。第二天刚一亮，就催着小文子儿就请金针刘去了。天有一点多种，金针刘来到，又诊了诊脉，瞧了瞧疙瘩。说是“燥粪虽然见啦，胃口还不大开。常言说的好，
‘饱养恶疮’，非多吃不行。”于是又开了一个方子。留下一小瓶儿药水儿，是洗药，又留下一小酒盅膏子药，一包儿面子药，两贴膏药。膏药还是白送，药水儿等等，一共是十七两银子。连马钱算上，二十多两又干了走啦（要是放出去，又可以闹一包儿钱粮）。小额吃了这剂药，胃口可开啦，就是疙瘩还疼。第三天金针刘来到，看完了脉，瞧完了疙瘩。说是：“您这两天胃口也开啦，正气也缓过点儿来啦，你可得卖点儿力气。”小额说：“卖什么力气呀？”金针刘说：“你这个疙瘩按说还得三五天破，这两天正窝脓，可是不能不疼。早破一天，可是少疼一天，要打算让他快破，您得豁出大疼一阵去。我这儿有点儿药，今天晚间上上，明天早晨准破。上上可得大疼一阵。你要是不豁出这通儿疼去，这两天的罪，可就够你受的。”小额一听，咬着牙说道：“得了，受一通儿罪，比零碎受罪强。”当时金针刘又拿出两贴膏药一盅儿膏子药，一小包儿红面子药来。说是“上先拿膏子药调这个药，别管怎么疼，也别管他。等到破了以后，赶紧把药洗去，贴上膏药。脓塞子可先不能出来呢，明天我来了再说。”随说着又开了一个汤药方子。告辞去了又闹了二十多两银子去。书要简决为妙。小额晚上一上这个药，喝，这一份疼，真比那天疼的都加倍，鬼号似的，喊了一夜。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儿，这个疙瘩也真听话，居然的破了，花红脓真流不少，有一个大脓塞子，在疮口当中含着。赶紧遵照金针刘的话把药冼去，把膏药贴上。小额自打疙瘩破了以后，疼的可就好多了。稍微吃了点儿东西，可就睡啦，直睡到金针刘来，还没醒呢。喝，金针刘这一说到那儿应到那儿，可真把额家给拿上啦。他这一来到，真如同敬天神一个样。金针刘一进门儿，就问疙瘩破了没有。额大奶奶跟小文子儿一齐的说道：“真应了您的话啦。今天早晨破的。”金针刘点了点头。这当儿小额醒啦，赶紧请金针刘又给小额一看。小额说了些个千恩万谢套交情的话。金针刘说：“这个脓塞子，可是不出来不行。要让他出来，有善恶俩法子。恶法子得下捻子动刀子镊子，可是来的快点儿；善法子是吃药起里头托，外头再加着上药，可是慢一点儿。你想怎么着？”小额说：“慢就慢吧，您可千万别动家伙，也别下捻子。”金针刘说：“既然这们着，那就拿药治吧。反正三五天，这个脓塞子是准出来的。”当时留丁点儿药，二十多两又闹到手里去了。简断捷说。待了两天，这个脓塞子真出来啦，又流了好些个脓。小额这个疙瘩，自打脓塞子出来以后，疼的可就好多了，吃东西也吃的多了。金针刘是一天一趟，每一趟连马钱带药钱，总干个十两二十两的。一晃儿就是半个多月，小额这个疙瘩，虽然不大疼啦，疮口有茶盅大小，挺深，老流脓搭水的，里头是鲜红的肉，小额是盼着收口儿。又待了两天。那天金针刘来的晚点儿，小额留他吃的晚饭，自己陪着。正吃饭的时候儿，小额就跟金针刘说：“兄弟呀，你救我这条命，我真是感念不尽。我有一句话，兄弟你可别多心。您瞧我这个疙瘩，还得多少日子才能收口儿呢？”金针刘一听，说：“少峰，你打算让他收口儿容易，有一包药，两天就让收口儿。可是有一样儿，毒气要是不净，再出别的缘故，你可是另请高明，我可就不管啦”（专门包治外科的，遇见有钱的主儿，长什么砍头疮咧、搭背咧，这些个症侯，真能够吃个三个月五个月的。不怕疙瘩要收口儿，他能够给你上点儿药，让他烂呢，为的是好多吃些日子。从先有个出名治外科的估家王，就常用这宗手段）。小额一听，喝，登时慌啦，说：“兄弟你瞧，我瞎打听打听（别打听啦，下室是报的），你别生气呀。”当时说了些个别的，这个岔儿就揭过去啦。金针刘走后，额大奶奶直抱怨小额，说：“人家已然治的到这个分儿上啦，你刚才说的那个话，人家差一点没恼啦。人家要是不管治，那不是麻烦吗？”小额说：“不是呀，这个悚疙瘩，老不收口儿，我真有点儿着急。”额大奶奶说：“得了，你别不知足啦，你忘啦吃徐吉春的药，满炕上折腾的时候儿啦？”说的小额也乐啦。又待了两天，赵华臣来到，见了小额，说：“我可短瞧，我皆因给人家了啦一哨子事，惦记着瞧你来，所以没得功夫。”小额夫妻，自然说了些个感谢的套子话，也不便细说。昨天赵华臣说：“我昨天晚上见着刘小亭啦（金针刘号叫小亭），一切的事情，我都知道啦。他说你也不用吃汤药啦，他再来一两趟，他也不来啦。他说给你配点儿生肌长肉的药，几天儿的功夫儿，准能收口儿。到了月底二十七八，管保你溜溜达达的，能上趟护国寺。可是这点儿收口儿的药，贵的厉害，没个百十多两银子不成，他让我跟你商量商量。少峰你想怎么着？”您想小额还能有个不愿意吗？当时是连连的答应。话不可重叙。第二天金针刘来到，真给拿了一大盅儿膏子药，一大包面子药来，说是七八天，准保收门儿，又开了一个代茶饮的方子，爱吃几剂吃几剂。说是“我可不来啦。”小额合家是千恩万谢。额大奶奶跟小文子儿，是直请大安。小额应下大好了之后，是登门磕头，一定要挂匾的。金针刘也并没拦阻。要说金针刘来这一趟，连药钱带马钱，一共干了一百二十四两银子去。您说这事也真怪，小额自从上上这个药，就瞧疮口里头，直长肉珠儿，真是一天比一天浅，四五天的功夫，居然就快长平啦。小额主着根棍子，也能在屋里溜达啦。到了二十七晚上，疮口居然的长平，落了小小儿的一个疤癞。小额疙瘩一收口儿，心里这个乐就不用提啦。二十八那天，真带着小文子儿大拴子，还有花鞋德子跟着，爷儿几个坐着车，闹了一趟护国寺。亲友知道小额病好啦，大家都要给小额起病。小额因为病刚好，精神没大十分复元儿，都一一的辞啦。又过了些日子，觉着所大好啦，额大奶奶跟小颉商量，是他病着的时候儿，来瞧的各家儿亲友，让小额按着家儿都请了请安。又因应下给金针刘挂匾到乏，跟赵华臣一商量，赵华臣说：“少峰你这份意思很好啦，要说小亭给你治这个病，也真不容易。求人写匾这回事，你交过我啦。我们舍亲跟王祖光是至好的，连编文儿带写字，都求他老先生得啦。”当时小额就把求人写字的事情，托付了赵华臣啦。常言说得好，“说书的嘴，唱戏的腿。”说快就快，匾也作得啦，四个字，是“外科独步”，写的是真有精神。匾的上下款，无非是：“小亭刘老先生雅正”、“愚弟额某率子文样顿首拜”。要说这块匾，五尺五长，二尺六宽，黑漆地的金字，真够一块匾的程度（要说大夫挂匾这档子德行，里头的故故典儿可多啦。有自己拿钱做匾出假名字的，有满世界磕头请安求匾的，有给人家治好了病，楞派着让人家挂的，要是能够运动两块某王爷某大人的匾，往门口儿一悬，这个大夫立刻就能红起来。请大夫的人家儿，有这们一宗毛病，不管大夫的能耐怎么样，专找门口儿匾多的请。哈哈）。匾一得，额家可忙啦，赶紧预备一切。随匾的匾敬，预备了一百两银票，格外备了几色礼，是袍褂料燕果席、靴帽荷包。送匾的是二十四个鼓手，都穿的是绿架衣，剃头穿靴子，一架黄亭子（匾搁在亭子里头）旗锣伞扇，执事鲜明。又请了四位送匾的老爷，无非是泰都老爷，阿三老爷，宗室恩等等。定的是六月初三日那天送匾。小额跟小文子儿父子，都是靴帽袍套。小额闹了一个六品顶戴，小文子儿也拧了一个金楚子。喝，那一天好不热闹!金针刘家里，也是高搭席棚，预备酒席，知会亲友（借着这个，他算撒了一个网）。赵华臣那天，在棚里是足张罗一气。至于匾到了的时候儿，金针刘怎么拜匾挂匾，额家父子怎么磕头致谢，刘家怎么接待，一切的细节，也不便细说。小额这一通儿挂匾，共花了三百五十多两。过了两天，又给赵华臣道了一回乏。又花了三四十两（反正害众成家来的钱，非这们花也不行）。后来额大奶奶，跟小额商量，说：“徐吉春虽然没给治好，究竟人家瞧了会子，也总给他到个乏，别得罪人家”（得罪人得罪怕啦）。小额一想也是，又开了个八两的果席票，打发小文子儿，给送了去啦。徐吉春倒是无可儿无不可儿的，笑嘻嘻的收下啦（这块）。又过了几天，小额请金针刘吃饭，约的陪客是赵华臣，又再再的把明五爷约上啦，因为官司完了的时候儿，给明五爷送礼，明五爷没收的原故（明五爷到了儿够资格）。把大拴子也带了去啦（也真得请请大拴子，不但小额得请他，编小说的还要请他，因为一没落子，大拴子就出了世啦，临完了不请请儿他，下得去吗）。那天定的是庆和堂楼上，请的是五点钟的晚局。明五爷跟赵华臣先到的，六点多钟，金针刘才来。见了面儿说了些个套子话，然后要酒要菜，划拳行令，到是很尽欢。那天小额多喝了两盅儿，先讲究了会子他那场儿官司。后来赵华臣拦道说：“咱们酒席筵前，可不准提懊事。”小额又跟金针刘讲究他这个疙瘩。说：“兄弟，咱们都是自家，我说你也决不能挑眼。你猜我长这个疙瘩，起打您给我治算起，您猜我花了多少钱”（是透点儿醉话）？金针刘说：“不知道。”小额说，“我一共花了一千一百多两银子。”金针刘听罢，微然的一笑。说：“不多不多。治病得分家当儿，你这个病要是换到一位王爷，公爷、中堂大人的身上，告诉你说，没个三千五千的，不用打算治好啦（好亡道家伙）。还告诉你说，少峰，你这个病要是个任落子没有的穷人害，哈哈，十吊大钱我管保他好。”小额一听，登时就迸起来啦。说：“小亭，你可真害苦了我啦!”金针刘说：“少峰大哥，你没听俗语儿说吗？‘穷汉子吃药，富汉子还钱’。我挣你这几千钱，我可没都肥己。你不信到我家瞧瞧去，膏子药面子药膏药，我配出好些个来啦。我竟等着遇见买不起药的主儿，白送给他呢。告诉你说，我拿你这个钱行好，我这是给你免罪呢。”小额一听，微然的一愣，登时恍然大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心里有万语千言，嘴里可说不出一句来，直点儿低头犯想。赵华臣以为是小额恼了呢，说：“少峰，你别听小亭的，他打哈哈呢。”小额说：“不是不是，我想别的事呢。”明五爷瞧这个方向，怕闹僵啦。说：“天也不早啦，别喝啦，咱们该吃啦。”当时大家要点心的要点心，要饭的要饭，吃喝已毕。小额庆和堂原有账，登时告诉柜上写上啦。金针刘等，大家起身告辞，给小额道了个谢，各人回家不提。单说小额这个人，本来是个聪明人，皆因没念过多少书，又没受过家庭好教育，后来一当库兵一放账，才酿成这种恶习，所以他遭的这些个事情，实在事原因结果。自从打了这场儿官司，心里头就有后悔的意思。后来又一长疙瘩，自己所知道所作所为，实在的不合天理。正在病重的那两天，心里就暗暗的祷念，说：“我姓额的要是好啦，把账局子一收，从此改邪归正，作一个安善的良民，决不再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后来在庆和堂，又听金针刘这套话，如同凉水浇头一个样，忽然天理良心一发现（一转念之间，真有人禽之分。所以古人说过，“愧悔”二字，是超凡入圣之门，起死回生之路，这话是确而不移之论）。自己一跺脚一横心，说：“咳，我借着这个机会，要不回头，等待何时？”主意拿定，也没跟人商量，就把账局子一收，门口儿贴了几个大字，上头写的是：“凡欠本局的账目，由七月起，一概不要了。”喝，小额这么一办，这些个该钱的账主儿，又是喜欢，又是诧异，纷纷的议论。其说不一，这也就不必管他们了。所有管账的跑账的，每人送了十两银子，让他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当时小额这个举动，额大奶奶跟小文子儿，都不知是那壶芦药，也不敢问。后来小额对着自己的妻子，掰开揉碎这们一说，额大奶奶倒很以为然，小文子儿也就无可如何了。后来小额，给小文子儿挑了一份差使，临任差的那天，小额把他叫到跟前，说是“你要听我的话呢，好好儿的安分当差，永远不准惹事，你要是不听我的活呢，拿着你的钱粮，带着你的媳妇，自己担去，咱们爷儿俩，是谁别管谁。”小文子这个人，原来心地也不大坏，皆因有受了些个无形的教育（可不是好教育），耳闻目染，竟是些个野蛮的事情，所以把挺好的孩子，给闹坏啦。自打他们家，一经这场儿事情，也很有回转的意思。今天一听他爸爸这通儿教训（他爷爷要早有教训，他爸爸还不遭这场儿事呢），他倒很以为然（认可啦）。登时连连的答应，说是：“阿玛自管放心，从此我恭本当差就是了。”且这儿小文子儿一当差，那一群狐朋狗友，也就都远啦。小额一瞧自己的儿子，很安分，心里也很喜欢。虽然家里遭了这场儿事，要说家当儿，也还够过个一辈子半辈子的。自己没事，不是上茶馆儿听书去，就是上棋局里下棋去，倒很逍遥自在。很配了点子治霍乱治跌打损伤的药，在家中施送。冬天也弄几百件棉袄，施送穷人，粥厂里一年也捐个一百两二百两的（总算难得，老先生如今要活着，必肯提倡地方自治，学堂报社，也必肯捐钱，哈哈）。后手啦他那个把弟希四，因为衙门闹乱子，让堂官给奏参革职啦，神机营也搁下啦，家里又丢了两通儿（灾祸齐来），混的所不成啦，找小额来借钱。额大奶奶，记念前仇，打算一文不给。倒是额少峰说：“不可不可，人家到这步光景，那咱们不是见小啦吗？”登时给了二十两银子（难得）。后来希四时常的前来寻钱（善门难开此之谓也），额少峰是三两五两，十吊八吊的周济，那一回也没空过。额家的亲友本家，街坊等，因为额君不念旧恶，都很佩服的了不得，不但不提额君从先的过恶，反倒极力的这们一夸奖。这样看起来，人要是改恶从善，是一件好事不是呀！那位说啦，你这个小说上，小额长小额短，怎么临完啦又称起额少峰额君来了？诸位有所不知，从先小额为恶，所以称他为小额，现在小额能够改恶，并且能够不念旧恶，所为称他额少峰额君。虽然是小说，可是一贬一褒，也隐含着一点儿书法的意思。按额君这件事，仿佛没有甚么关系似的，其实关系的很大。一切的要旨，杨曼青、德少泉二位先生的序上，说的十分详细，这里也不便再费话啦。就是有一样儿，这部小说，原没有宿稿，从先按日登报，就是当时提笔现凑，所以不完全的地方很多。现经同人怂恿出版，在下事忙鲜暇，又没有功夫修饰，一切缺点，还求阅书诸君，多多的原谅为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