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书聊斋志异（一）
劳山道士
   今天说的是一个极小的小段：《劳山道士》。这件事出在山东，哪一府，哪一县，就别追究啦；反正离着劳山近。不过，怎么近，步行也得有好几天的路程。
    这个人姓王，因为排行在七，所以叫王七；年纪是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岁。这位王七，家里头很趁两个钱，就是夫妻俩，够吃够喝，也用不着他出去干什么。从小念了会子书，也没念出头绪来；既没学过什么，也没干过什么，瞧着干什么的都不顺眼。觉乎着务农、经商、念书、学手艺都没劲，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一点闲空儿都没有；老瞧着人家和尚、老道有个意思。自己心里总想：这红尘上是没什么意思，要真想干什么都随心如意，还是得修仙得道！将来我要是够了岁数，这红尘我是不呆啦，无论如何我要出家。出家可不一定是当和尚，最好找一个道法高深的道者，我拜他为师，我也当回老道。要是真能够成了仙，那可是受享不尽的清福啊！就是成不了仙，学会点子法术，将来身不动膀不摇的就不愁吃不愁喝，要什么有什么，哎，怎么也比这尘世间一天到晚瞎忙合强的多！自从他起了这种“幕道”的心，出去碰见相好的，一谈就是这段儿：修道怎么怎么好，成仙怎么怎么样。越说心里越高兴，越谈心里越痛快。
    有一天，忽然心血来潮，就跟自己的媳妇儿说：“大奶奶，我告诉你话啊，不出三五天，我可要走啦！”这大奶奶说：“你要上哪儿啊？”“这可不一定。只要我从家里一走，踏三山，走五岳，那可以说到处为家；我要前去修道！”这位大奶奶也好，一听他说这话，差点儿没乐出来，自己强忍住，只哼哼了两声。“你乐什么呀！我心里从多少年来就惦记着这档子事，这有什么可乐的！”“不是别的，我问问你，就凭你这个主儿，你也打算要出家入道？从此就要弃离红尘？”“是的，我打算要入道。将来可以修炼的道法高深，还打算要成仙。成了仙，成不了仙，那是另一说啦，反正我这慕道之心是极其虔诚，我是一秉虔心要入道！”大奶奶说：“也好吧。要这么一说，你从家里一走，不用说，你是要踏三山，走五岳，漂流四海，到各处去寻仙找道？”“是的，就是这个意思。”那么将来还回来不回来哪？”“这话从哪儿说起！别管我是怎么样成了仙，得了道，我也不能不回来。别人不说，自从你过门儿以后，咱们夫妻的感情最好，就冲咱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我也不能不回来。你就盼着吧，盼着我这一次出家，能够真正得道回来，无论如何我也得拉拔着你，叫你也成了。”大奶奶说；“好，好，一个公老道，一个母老道！”“可不许那么说呀！哪有道家分出公母来的？”“你说让我也得道么！”“得道不是那么容易的，好么，一时半时的，说话就能成了仙？你要是有虔心，能够跟我一样的学，我准能够把你渡化着，让你也成啦！”大奶奶说：“好，那你就走吧。家里头的事，你一概不用管啦，完全有我照料，就净盼你得道回来啦。”“哎，就这样吧。”夫妻二人商量好了，从这就开始预备。大奶奶把干粮跟应该穿的都预备好了，王七自己又多带上两个钱，就出门走了。
    王七从家里出来，一边走着，心里一边想：在什么地方得道的人最多？净说我们山东地面吧，要是打算找得道的人，哪儿也多不过劳山！劳山这地方，听人说过，净庙就多了去了，不用说，得道的人也少不了。对，我从这儿一直够奔劳山。倘或我要是有缘呢，就许碰见一个得道的，从这就许能够渡化我脱离凡尘，就能够得了道。心里想着，非常高兴。他是任意的往前一走哇，随走随打听，好在自己带的钱还不算很少。从家里出来，走来走去，溜溜走了顶三四个月。也可能是路途没有走对——要准知道劳山在哪儿，应当怎么走，走多远，也不至于走这么多日子。好容易这才走到了劳山地面，一摸腰里的钱哪，哈，也别说花净了，所剩的也不多了，带出来的干粮也不很多了。等到了劳山地面一看，可真是山清水秀哇！走的全是山路，过一山，又一山，是山山不断哪！过一岭，又一岭，是岭岭相连。我借用这两
句话，就是说他在劳山地面走了不是一天啦。忽然有这么一天，天才过午，远远地就看见那边有一座庙，长起身来往前一瞧，这庙的地方还真不小。庙外头，庙门口这儿，靠着旁边有个蒲团，在蒲团上头坐着一位老道，叠膝而坐，把两条腿一盘盘起来，把两手一合。这位老道挺长的白胡须，看不见有皱纹，真正是娃娃脸；紧阖着二目，低着头。是不是嘴里头念什么哪？不能逮哪儿念哪儿，人家也可以说是在这儿坐坐。王七这么一想啊：看样子，不用问，这必然是一位得道的高人，一定有点道行！跟着往前紧行了几步，来到这位老道的跟前，跪倒就叩头:“老师父，您多慈悲，我这给您叩头啦！”这位老道睁开了二目，翻起脸来瞧了瞧他：“免礼，免礼。你请起。你是寻找路途的？还是打听什么事呀？”“不，弟子不是寻找路途，也不是打听什么事。给师父您叩头，弟子从小的时候，我就慕道，我打算要修道，特来参拜师父，请师父慈悲，您收留弟子做一个徒弟，我好跟您学道！”“哈……”这位老道微微一瞧哇，点了点头：“不成啊！”“怎么说不成呢？”“恐怕你受不了这个苦哇！不是这么简单的，就这么一说，就能够修了道啦？我们僧道两门之中，可艰苦啦，一时半时的，哪就能够修了道啦？恐怕你又娇气，又懒惰，受不了这种痛苦哇，这不行！”“别价，师父！师父您慈悲吧！要说娇气，倒退十来年，我到许免不了，可是现在，弟子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再说，由前多少年，我就虔心慕道，我这一次来，是专心修道，绝对不敢有一点懒惰，望求师父您大发慈悲，无论如何您把我收在门下，我甘心给您做弟子，师父，您慈悲吧！”“噢，这么一说，是我们这儿的苦处，你全可以受得了？”“受得了。不是有这么一句俗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既打算要成仙得道，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受得下去。”“好好好，既然这样说，来来，贫道带着你到庙里去，把我这些个小徒弟们，都给你介绍介绍。”“好，好，师父。”说着，这位老道就站起来。王七这会儿也机灵，赶紧过来一弯腰，把老道的蒲团给提了起来，把土抖落抖落，自己给夹着。这老道也不跟他说什么，在前面走着，王七在后面跟着他也进
了庙。
    进了庙，过来头层殿，到了二层殿的前边，两旁有的是房屋，都极其宽大。这位老道进到屋里，往那这么一坐；王七在外面找了个地方把他的蒲团放下，跟着进到屋里来，把自己背着的东西接下来，卷把卷把搁到一旁，就在旁边一站。这位老道手捻着长髯，把两只眼睛微微一闭：“来呀！”轻轻一声呼唤，吓！跟着外面就有人答应一声：“是！”答应完了这一声，一会儿的工夫，就瞧见从外边，呼噜呼噜,哇，吓！这位老道的徒弟还真不少。一进来就是十几位，不到二十位也不差什么。王七瞧着奇怪，什么地方奇怪？一位岁数大的也没有。其中顶大的不过十七、八岁，其余十五，六的，十四、五的，还有十二、三岁的，都是些小老道。有绾起发来的，有没绾发的。没有绾发的，都是双叠着髽髻，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全都是道家的衣服。大家进来稽首：“弟子等，参见师父。”这老道回身用手一指：“来呀，这是我给你们大家新收的师弟。你们向前见过。现在还没有给他起名字，这人姓王，行七，你们就叫他师弟好啦！”又一回身：“王七！”“是，师父。”“先进门的都是你的师兄，见过你各位师兄！”
    王七既打算入道么，好容易到这认了师父啦，见了师兄弟们，就得规规矩矩行道礼。他过来规规矩矩稽首：“师兄们在上，师弟这厢与师兄们叩头！”众道童全都稽首还礼。有小点儿的赶紧过来用手搀起：“师弟，免礼吧，请起请起。你好好地跟着师父修道吧。还告诉你，咱们师父的道法无边哪，可以说是神通广大！但愿你尽量地学习，要是跟师父一投缘对劲哪，师父把道术传给师弟你，师弟，可以说是功德无量啊！”“好，好，谨遵师兄的教谕，我一定要跟师父好好地学习。我不瞒各位师兄说吧，我幕道已久啦。好容易得遇高师，还有不承师父多多赐教的吗？”大家说：“好，但愿你早早得道。”众人说了会子，老道这儿捻着长髯：“不要多谈啦，带着你师弟，你们用斋去吧！”“是！”众道童一个个欢欢喜喜地叫着王七说；“师弟，师父有谕，叫咱们大家前去用斋，走吧！”“是是是！”王七一听啊，这才振起自己的精神，这才高兴。因为什么呀？老早把钱花没了，不是说挨着饿往这儿来吧，也差不了多少；今天真要是再挨一天锇，可真受不了啦。一听说预备斋啦，心里还能不高兴？
    大家出来走了没有多远，又遇见几位岁数稍微大点儿的老道。陪这王七的这几个道童，过来见过几位岁数大点儿的：“师兄，您慈悲，您都大喜，师父这给您收了一个师弟，是某某处的人，师父还没给起名字，姓王，行七。哎，这就是师兄！”王七赶紧过来，给师兄行礼，师兄过来搀起来：“师弟呀，你好好地跟师父学习吧，真要是师父一爱惜你呀，就会把各式各样的道术都传授给你的。”“是是是！”跟着，这几位岁数大点儿的，问岁数小点儿的：  “师弟呀！”“是！”“无论如何这是师父的大喜呀，今天又收徒弟了么！”“是呀，师父让我们大家带着师弟用斋去！”“我问的也是这个呀。这斋饭，咱们别按平常预备啦，师父大喜的
日子。预备好一点。”“是是，好好！师兄慈悲。这是不是要跟师父回禀？还是师兄您去？”“你们不用管，我们哥儿俩可以主得了。走吧，走吧！”王七一听，心里高兴极了。跟着大家，缕缕地往前走。
    这是斋厅，用斋的大厅。进到屋里，王七一瞧，吓！有四五间一通连这么大，好宽阔啦。一排一排的桌子，摆的非常整齐。王七站在这儿等着，就瞧见一拨接着一拨，除去跟着他进来的这些个道童，另外还有从外边进来的。有穿着整齐的，也有穿着不怎么整齐的。别看进来这么些人，可没有一个喧哗吵嚷的，都是那么不声不响的。而且进来还不用让，“您请这边坐”，“不不不，我外边”——没有这个。这地方别瞧人多，清静极了，各有各的地位，谁也不抢，谁也不让。就这么一拨一拨，进来好几拨。王七一瞧：吓！这老道的庙里可够趁的，难道全都是徒弟吗？看样子可能都是徒弟。等到全都坐齐了，从外面进来几位，不是道家打扮，都是俗家的打扮，每位腰里系着围裙，怀里抱着筷子，来到各桌，在每一个小老道跟前搁一双筷子。王七一看，所有这些个小老道都那么规规矩矩地坐在那等着。王七稍微楞了楞，再一瞧，由外头咔嚓咔嚓搭进来有三四架：挺高挺高的，仿佛大圆笼似的，都是热气腾腾的。所有盛粥用的碗哩，盘哩，都在旁边放着。再一瞧，所有的小老道还都规规矩矩地等着；由进来的这几个俗家人拿起碗来给他们盛。单有一个小老道过来，等俗家人盛好了，他接过阿里，然后再递给挨他坐着近的这位。这位接过来，可不能吃，再递给旁边的。一位挨一位往里面传，在最里边坐的，倒是先吃，挨着近的那位，瞧样子是末一个吃。王七这儿也有人给递过一碗来，拿起筷子在碗里扒拉扒拉，不由的一皱眉，心里说：这里头有点米吗？这是粥吗，这个？这是稀米汤啊！和弄了半天哪，这么说吧，一碗里头也就是有十几个米粒。王七探身瞧了瞧挨着他近的那位的碗里，也是一个样。王七暗自点了点头，心里想：别瞧庙里头净是点子徒弟，瞧样子可不算阔呀！可是还不含糊，今天听说是收了个新徒弟，所有这些个
师兄们都非常高兴，非常喜欢，大约今天也得有别的好的，许不许肉蒸馒头呢？这是先给送碗粥，喝了垫垫底子。一定是这个意思。想到这，拿起来，一口挨一口，就把这碗粥喝完了，喝完了往桌上一放。挨着他坐的这位就问：“师弟，你还喝吗？”“啊？”“还喝不喝啦？你要是还喝，就把筷子搁到碗上横着，也不用言语，那有盛粥的一瞧见，就知道你还喝，自己就会把碗拿过去，回头就给你进了来。”“是是，师兄，喝一碗还不成吗？喝一碗可以垫垫底子，还不张罗着捡馒头吗？”“什么馒头，馒头是什么？”“今天不是吃犒劳吗？”“这不是犒劳，是什么？”王七一听：“这就是犒劳吗？”“这可以说就叫犒劳啦！”“师兄，我打听打听，假如要是不吃犒劳的日子，咱们应当吃什么呀？”“也难怪你要这么一问，吃犒劳当然跟不吃犒劳不一样。不吃犒劳的日子，师弟，你没看见今天这里面净是米粒？每碗里有十几个呀！”“哎，怎么也有十几个。”“要是不吃犒劳的日子，那是有规矩的，一个碗里就是四个米粒！”“噢！这核着每碗就是四个米粒！”“嚷什么呀？可不每碗就是四个米粒！还能多得了吗！”王七暗自点点头，心里说：饱不了也给灌饱了！这得喝多少碗这个！跟着就问，“这么办吧，师兄，我再来碗吧？回头呆会儿就许饿啦。”王七跟着又喝了一碗。一瞧有喝完了的，大家全都站起来，王七也跟着一块儿站起来。临出斋厅的时候，有位小老道过来告诉他：“走，我送你到安歇的地方去。你自己也没有带着行李来吗？”“没有，您哪。”“没有带着？这么着吧，暂时你先耐点烦，过个三天五天的，我们跟师父同一声，再给你预备铺盖。”“好好，师兄您多慈悲吧！”
    小老道把王七送到一个地方，让他在这安歇睡觉。这时候所有的道徒差不多全找地方睡了：道行差点的，找地方躺在那就着了；道行仿佛稍微高点的，就盘膝趺坐。把腿一盘、闭上眼打坐你道容易么？这可是个功夫，所谓趺坐，就是左脚压在右腿上，右脚压在左腿上，也是一件苦功夫哪。王七自己一寻思：好么！喝完了米汤，受这种罪呀！好家伙的，我说呢，这么些个小老道要是净吃馒头，得吃多少？还别说再炖点肉！闹了归齐，这就叫犒劳！幸而这是犒劳，要不犒劳，我看怎么办！饱哇？干脆灌满了算！自己心里这么抱抱怨怨的，够时候也就躺下了。王七睡得正香哪，有人拍他：“起来，起来，走！”王七一机伶，坐了起来：“什么事，师兄？”“走，咱们该干活儿去啦！”“噢，请示师兄，咱们干什么去呀？”“上山里头打柴去！”“噢。请问师兄，这个打柴——几天打一回呀？”“几天？有一天不打柴，这庙里头就没有烧的啦！你看，这打柴的不只是你一个，是往外走的，都是去打柴的，你跟他们一块儿去就行啦。采樵的地点，他们会指给你，你跟着一块儿去吧！”“哎，好吧，好吧。”他这么一想：我己经跟人家说了我能成，要是不去可不合适。我一来的时候，老道就说，恐怕我受不了这种苦，又怕我懒惰。我说我成，现在我又不成啦，这不是前后说的话太不对了吗？跟着走！想着，站起身来，跟着这些打柴的小老道们就一块出来了。有人指点给他，让他拿着绳子、扁担，还给他砍柴的家伙。把家伙接过来，掖到腰间，有人领着：“走哇，走哇。”大伙儿就一块儿上了山了。书要简言，砍了一清早柴，回到庙里，累得浑身酸疼啊！把柴禾单搁在一个地方，以为可以休息休息啦，好，刚坐了没有多大会儿，用早斋啦。早斋还有好的吗？也就是喝点米汤。喝完了米汤，又带着他采樵去了。溜溜累了一天，晚半晌回来，到了时候用斋——又喝一回米汤呗。就这样，一清早出去砍柴，后半晌回来，到庙里还有一大套工作，干这儿，拾掇那儿的，见天如此，见天如此，一晃的工夫也将近一个月了。自己一瞧两只手哇：哎哟，我说呢，我说我的脚这么疼，也搭着有几天我没解开袜子瞧瞧了。自己了个地方，坐在那，脱了鞋，解开了腿带，扒下了袜子一瞧；好哇！脚上起了两溜泡，手上也起了两层的泡。找个针，把脚上，手上的泡都挑破了，再穿好了鞋袜，系上腿带。吓！这一下更疼了，手也疼，脚也疼。
    又过了两三天，这天早晨起来，有师兄过来叫他：“走吧，走吧！打柴去！”“你先去吧，我跟师父有几句话说。”“好好，我们先走啦，在山上等你。”“哎，好好，你走吧！”王七等各位师兄都走了，他这么一想：得了，你别涮啦！我打算跟你学道，就学这个？学了没有多少日子，归里包堆个数月，连手带脚全都这个样啦！再呆些日子，我就不能走道儿了！干脆，我瞧这事吹了，你也别当师父啦，我也别受罪啦！名义上是徒弟，敢情是一屋子当差的！不干了，我！想到这个地方，一个人溜溜达达出来，就奔了老道的卧室。刚一来到屋门口，就见老道从屋子里出来了，自己捻着长髯，手里拿着拂尘，满面的春风啊，笑嘻嘻的。并没理王七，稍教拿眼睛斜了斜，瞧了瞧他，回过头来叫旁边的小老道：“道童！”“是，师父！”“一晃的工夫，日子也不少啦，我也没带你们到后山瞧瞧去。今天我特别的高兴，咱们到后山玩耍玩耍！”“好！好好好！”“为师先走啦。”“师父您先走吧，您先走吧！”王七瞧了瞧老道，一个人先奔本庙的后门啦；回过头再一瞧，吓！这群小道童，怎么也有二十来个，这还不算出去砍柴的那些个。大伙高兴啊，一个个都笺嘻嘻的走着谈着：  “师父今天也不知是怎么特别高兴，是咱们能成的都在这儿吗？”“在这儿。刚才师父也不叫一声砍柴的那些师弟们。”“你别胡里胡涂啦，他们的道行还差的远呢，能够有咱们这种能力吗？是会练咱们这个的，师父才带着呢！”“噢，对对，也有这么一说，走，走哇！”一边说着，一边高高兴兴地全都奔了后门啦。这王七一盘算：他带着这些道童干什么去呀？我先跟着去瞧瞧。想着，他也跟着走出来了。
    出了本庙的后门，王七抬头一瞧，对面是一片高山。再长身一瞧，这老道在尽前边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小山坡的前面，就站下了。就见这位老道回过身来，用手一晃他的拂尘，跟着一掉脸，就奔了这片山啦。到了山的跟前，一低头，王七不由己的就喊出：“哟！哪儿去啦？钻山啦？钻到山里头去啦？这儿没有道哇！噢！”王七忽然间再抬头一瞧，吓！这老道高了去啦——在山的最高峰的地方站着呢！要是在底下一瞧，也有个意思，就见他师父也不过二尺来高，用手里的拂尘往这面招呼这些道童。这些小老道都那么高高兴兴地：“咱们一块儿走，一块儿走哇”“慢嚷，慢嚷，我今天出个主意：咱们五个人一排，这好不好？也省得乱
挤！”王七一听，五个人一排，这是干什么？他站在远远处瞧着，就见五个小老道站在一块儿，一站站了好几排，都来到刚才老道钻山的地方。到了地方，每人一低头，再一瞧，一拨没有了；第二拨过去一哈腰，又没有了，一晃的工夫，二十来个小老道全都不见了。王七再抬头一瞧，全都在山上头哪！可有一样，说话全都听得见，声音虽然不大，可听得很清楚。就听见有几个小老道嚷嚷：“师弟，一晃的工夫，才几天没有往这儿来，这景致又变了哇！”“是呀，也就是五六天吧！”“虽然只有五六天的工夫，瞧，嘿！咱们前五六天来的时候，这一片金花树还没有这么高呢，也不过是尺数来高。归里包堆五六天的工夫，都长这么高了。你看，这上边的金花、金叶子，金光耀眼的，够多么好看！”“是啊！你看，那边那堆银花树，窜得可更快了！你看那银花开的朵儿够多大啊！”“哎，二位师哥，你们瞧哇！那边一个个小船
全推过来啦。怎么咱们上次来，就没瞧见有这么些船哪？”“不能回回瞧得见，赶巧了就瞧得见。师弟，你瞧，这船上怎么这么亮啊？”“水晶做的么，怎么不亮。”“吓，可真好看！这要是坐在船上，连水里有多少条鱼，都看得清请楚楚。”“是啊。这要不是上得这么高，哪儿瞧得见这么些个好东西啊！”……
    山上头说话，就仿佛在耳朵旁边，声音不大，可听得很清楚。有嚷嚷瞧见金花树的，有嚷嚷瞧见银花树的。有瞧见水晶船的，还有瞧见各式各样景致的。王七站在下边，心里这个着急呀：哎呀，这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法术，到山跟前一低头，噌一下就过去啦，完全都上去啦！上去还不说，还看见这么些个好东西。哎呀，我不是打算跟老道说，我不干了吗？咱们先别张罗着走，我在这儿再忍些日子。忍些日子，我跟老道说说，求他把这点法术教给我。隔山不挡啊，到这一低头，一窜就过来啦。这个多有意思！别张罗走啦。这一下把他要走的心完全打退了。他一个人在这来回来回的走着，来回转悠着。没有多大工夫，就听见在身背后有许多道童说话：“师弟呀，在这儿干什么？咱们回庙吧！”他回身一瞧，所有的道童全都回来了，可就是没瞧见从哪儿下来的。再瞧，在道童后面，老道摇着拂尘子也走过来了：“走哇，走哇，这还没玩够吗？玩会儿就得了么！”“是，师父的慈悲。”大伙呼噜呼噜全都回来了，王七也跟着一块儿回来了。他就没肯跟师父说：我不干啦，我要走。他心里净惦记着这个：别管多深的山，它挡不住我！这么的吧。别的不成，怎么的我也得把这手儿学会了，然后我再走。从这回来，还照旧的该干什么干什么。虽然今天没有出去打柴，可是庙里的活儿也没少干，累也没少受，打扫这儿，归置那儿，回头再忙着用斋。简短捷说吧，一晃的工夫，又是十来天。心里头这个烦哪：哎呀，我这罪孽得受到多会儿？我呀，我不干啦！虽然手上脚上的泡全都下去啦，可全磨成茧子啦。手上起了茧子，脚上也起了茧子；俩肩膀这个疼啊！从小时候娇生惯养，从来我也没有受过这个苦。今天说什么我也不干啦。我跟老道说说，我得走！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王七就奔了老道住的鹤轩。
    来到鹤轩，拉门进来，本打算跟师父说：我不干啦，我走！这么些日子，已经两个多月啦，你就是雇个苦力，你能让人家白干吗？何况我现在累的这个样儿！不行，临走的时候你得教给我点能耐。他心里是这么打算。等开门进来一瞧，老道正陪着客呢：两个黑胡子的老道，坐在那儿跟这个老道说话。王七进到屋子里，回身把门一带，这门一关上，屋里可就黑了。王七转身要走，意思是想去找个灯亮来；刚要走，就听见师父叫：“王七！”“是，师父。”“干什么去？”“师父，这屋里已经黑了。弟子出去给您找个灯亮来。”“不用，不用。你在这呆会儿。”王七一想：不用就不用吧。就站在旁边瞧着。就见他师父回身一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来：“二位师弟！”“是，师兄。”“愚兄今天小小的变个戏法，二位贤弟可千万别笑话我。”“师兄，您太客气啦！请您大展法力。”王七在旁边一听。赶紧把眼睛瞪起来瞧着师父。老道手里拿着纸条，撕了撕，撕成一个圆圈儿：拿起这纸圈儿，抖手一扔，眼瞧着这纸圈儿就粘在墙壁上。不但粘上，一眨眼的工夫，屋里头立刻通亮通亮的。吓！敢情纸圈儿已经变成了一轮明月啦！照得屋里连精细的头发梢都可以瞧得见。王七这么一瞧：哟，我师父这是露一手！这么办吧，我先别张罗走啦，再多呆些日子，我要求师父把这手教给我。等我回到家里去，就算别的全不会，只要会这么一手，一年得省下多少钱哪？每逢快到天黑的时候，我不会弄张纸撕把撕把，一抖手，变这么一个？这得省多少灯油钱？我要是一张罗走，可就许吹了。心里想着，站在这儿就不肯出去啦。
    王七瞧着，就见两位黑胡子老道之中的一位说：“师兄！”“啊，师弟！”“今天您大展法力，不可无人奉陪，我也想略微献点小技，凑凑热闹！可是在您老哥儿俩的跟前，我这可是有点献丑哇！”“好好好，不要客气。”说着，就见这老道在桌上拿起一根筷子来，把筷子一晃，往上一抖手，说：“走！”就仿佛这筷子扔进了墙上那月亮圈里似的。在里头一晃，又由里头出米，落在地上，不过一尺多长。王七这么一瞧：哎哟，是个小人！等一落在地上，就呼噜呼噜长起来，长得跟平常的人一般高。借着屋里通亮的“月光”一瞧哇，吓，是个女子！长得非常美貌，一身鲜艳的衣服，看样子是宫装打扮，就在他们桌子前边，作出一副跳舞的姿势。那个年轻的老道拱手说：“就烦嫦娥仙女给唱个曲子吧！”这个女子果然就唱起来，声音虽然不大，可是透着那么清脆好听。这曲子唱的是：
        一心苦炼修成仙呢，
        还是还俗回人间呢，
        还是象我永久囚住在广寒呢？
    王七听得入迷，一琢磨：哟！不多不少的三句曲子，这不是摆出三条道儿吗？我呀，苦炼，是受不了这份儿苦啦；在这儿不上不下地长久瞎混，我是混不下去啦；还俗吗，早晚我得走，我也不能空手回去。正瞎想着，忽听三个老道哈哈大笑。这老道跟女子说：“唱得太好啦，这么的吧，别尽着在这受累了，我送您回去吧！”说着，一伸手就把这美女托起来，一抖手，往墙上一扔。王七一瞧哇，吓，这女子就仿佛钻但月亮里去啦；在月亮里折了一个跟头，忽然就不见了。等从墙上再落下来，这老道用手一接，还是那根筷子。三个老道哈哈大笑。王七心里这么一核计：亏得我没说不干啦，要是现在走了，这能耐就没有地方学了。空手回去哪成！
    王七心里正这么寻思着，就听见旁边儿这老道说：“师兄，今天咱们特别的高兴，您这些徒弟们也跟着一块儿辛辛苦苦的，咱们别让他们白受累，师兄能不能慈悲慈悲，赏赏他们？”“可以，可以。”老道一声答应，往前一张手，王七再一瞧，老道手里托着酒壶：“来呀！”他这么一叫，在院子里的这些小老道们，希哩呼噜全进来了。老道说：“二位师叔说你们大家辛辛苦苦的，来吧，你们可以尽醉方休。有多大的酒量，你们只管撒开了饮去，给你们吧！”“谢谢师父，谢谢师父！”小老道道谢，跟着就从师父手里把酒壶接过来。王七再一瞧，这些小老道全都出去啦。一会儿的工夫，一个个又都高高兴兴地奔回来。王七心里说：嘿！你们可真正没见过嘛！这酒壶盛满了，归里包堆不过十二两，撑死了够一斤。瞧你们拿的这些家伙，有拿大碗的，有拿小碗的，甚至还有两三个拿小盆的，希哩呼噜一进来还就是二三十位！这不是起哄吗？王七再这么一想：人家全都是师兄，要是每人都斟点走，等到了我这儿，干脆，一点也剩不下啦！我这不是白瞧一会子热闹吗？这么的吧，干脆，也别管你们多少人，也别管你们拿的什么样的家伙，我犯犯坏，让你们全都白都白一趟！想到这，就走到老道跟前：“师父，弟子给您稽首。弟子的酒量不大，他们全都是我的师兄。谁也能够原谅我。师父，您能不能慈悲慈悲，叫我对着酒壶嘴喝一口？我喝一口，再让师兄他们去饮。”“哈……”老道微然一笑，说；“可以。”赶紧一点手，说：“来！把酒壶递给他！”那个小老道过来：“给你给你，你先喝。你喝够了再给我们。”王七心里说：喝够了给你呀？我喝够了给你，你就任什么也喝不出来啦！一伸手，把酒壶接过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一通喝：哎？这里头的酒不在少处啊？一只手托着酒壶，另一只手捏着壶盖，打开了往里一瞧：里头还是满满的一壶洒。把壶盖盖上，对着嘴又是一通喝。书要简言吧，一憋气就喝了三四回，再喝可是真喝不了啦！等打开壶盖瞧了瞧，哈，还是满满的一壶！“师兄，给你吧！”“师弟，谁让你是师弟呢，你索性喝够了吧。”“够了，我实在够了，再喝我喝不了啦。”“你可真是喝够了？给我吧。”王七心里想：我看你们怎么个倒法？这些小老道，拿小碗的，到这儿倒了一碗走了；拿大碗的，到这儿也倒了一碗走了；甚至拿着小盆的那个，到这儿也倒了一小盆走了。一位也没有剩，全都欢欢喜喜地走了。王七这么一核计：我先别张罗着走，说什么也得再呆些日子。别的不说吧，趁这老道不留神，我瞅冷子就把酒壶抄走。回去我在门口写出报子去：发卖南路的烧酒。这一天到晚得卖多少钱！哎，先别张罗走啦！
    正在这个时候，就听他师父说：“二位师弟！”“师兄。”“今天是好日子啊，二位师弟也非常的高兴，我这些弟子也赏过他们啦。这么办，二位师弟能不能随同愚兄——咱们到月宫一叙，咱们到那儿喝会子？”“好哇，好好好，小弟等奉陪。”王七一听：怎么着，上月亮里头喝去？才一眨眼的工夫，这三个老道一晃身，就都没有啦。再往墙上的月亮里头一瞧：咦！这可真有个意思。这个月亮并不大呀！就见这三个老道都在月亮里头坐着呢。有桌子，还有凳儿。不但坐着，而且还喝上啦：眉啦，眼啦，都瞧得非常清楚。啊，这可有点意思！甚至这三个老道在里边乐哈的声音，他都能够听得见。工夫不大，忽然再一眨眼，就瞧见他师父又回来了，那两位老道可就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从月亮里走啦，还是从院子里走的。这老道出来还问：“你这酒喝够了吗？”“够了，够了，师父。”“把屋子拾掇拾掇吧。”王七稍微把屋子拾掇了拾掇，就出来了。自己一想：不干的事，现在还说不得。这个时候要说不干，我什么能耐也学不到手。干脆，咱们过些日子再说吧！
    书要简言，没过多少日子。王七实在累得不行，真干不了啦。这天来到老道的屋里：“师父，弟子有件事情要跟您回禀。”“什么事？”“弟子我原本是为了修道，好容易呀，我受尽了奔波之苦，才来到了您这儿。我在您这儿也呆了两三个月啦，一早就上山打柴。回来又归置这儿拾掇那儿闲不着，每天如是。弟子我在家里，实在没有受过这种苦。这么些日子啦，师父，别说咱们还有师徒之名，就算是您雇个小子来，多多少少的，师父您不也得慈悲慈悲他吗？弟子我打算跟您告辞，我要回家啦！”“咳，当初我说过，你受不了这种苦哇。怎么样？而今果然啦。你打算要回家吗？”“是，我要回家去。”“好吧，为师也不拦阻你，你回家去吧。”“师父，我明天就走，明天一早晨就走。”“好吧，明天早点来吧。”
    当晚不提，第二天早晨，王七来见老道：“师父，跟您告辞，我要走啦！”“你走哇？”“我说，师父，别管是三月也罢，两月也罢，弟子在您这儿辛辛苦苦的这么些日子啦，师徒一场，真个的啦，师父，您就不慈悲慈悲弟子吗？”“你说呀，怎么个慈悲呢？”“弟子也不多求，您把您的法术就赏给弟子我一样，也不枉咱们师徒一场啊！”“噢！好吧，你说吧，凡是我会的，你说出来，我绝不驳你。可是咱们说到前头，就教一样，第二样我可不传！”“是，师父的慈悲。您容我慢慢地思索思索，我得想想。”王七这么一想：老道说啦，传一不传二。我要他的酒壶，拿它发卖南路的烧洒。不好，它流着流着，要是再不流了呢？这个不好。哎，学他那个变月亮。别管屋里多黑，我把月亮变得了，能省多少灯油钱！啊，不成啊，在我手里头，要是瞅冷子不亮了呢？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一个主意来：“师父，弟子我跟您要求学那见山不可挡；别管多坚固的高山，一低头就钻过去啦，您把这手教给弟子，您多慈悲吧！”“哈……行行，我教给你！”
    王七为什么想要学这个呢？他是这么想：什么也没有这个好。我要是把这手学会了，以后无论看见谁家有好东西，一晃脑袋就进去了，等拿完了东西，一晃身又出来了，人不知，鬼不觉，永远没人知道。我要是学会了这手，这一辈子任什么甭干，可就受用不尽了！所以他想学这个。老道接着点点头说:“好吧，先教给你念咒。”老道一边教给他，王七就一边跟着念。念了好几遍，王七说：“我记住啦，师父。我练习练习行吗？”“行行，来来！”老道一点手，带着王七从屋里出来，到了院里，回身用手一指：“你看见这墙没有？你念着咒，一闭眼，低着头，就能从这进去。再念一遍，一闭眼，一低头，就能够出来。”“好吧，师父，我来来吧！”老道往旁边一站，王七离墙有二十来步，把两手一攥，把眼睛一闭，嘴里念着老道教给他的咒语，腿底下就仿佛不由自主似的，一直就往前来了。等来到墙跟前，忽然一睁眼，一低脑袋，一害怕，咕咚，就坐在地上啦。王七站起来说：“师父，这个不灵，过不去呀！”“咳！傻子。你到了跟前。为什么害怕呀，不用害怕，大胆一低头，就过去啦。使的劲越大，过去的就越快。为师这么大年纪，我还能哄弄你吗！”“也许是的，我再来回。”跟着又退身回来，心里说：再来一下子，这老道还能冤我呀？我要是撞到墙上，那可有点说不过去！来！离着墙约有二十来步，把两手一攥，一低头，眼睛一闭，嘴里念念叨叨，就往前这么一跑。跑到墙跟前，自己咬着牙，一使劲；再把眼睛睁开一瞧，还真过来了。吓！心里这份儿高兴啊：再来下子！从这边再往回钻。等钻过来，走到师父跟前：“师父，您慈悲，我给您叩头啦！”“得啦，这你也算如了愿啦。师徒一场，多少我也得传给你一点技艺呀！来！”老道说着就把他带到屋里：“咱们师徒一场，你从我这儿走啦，多了没有，这有几两银子，你带着吧！”给他拿过来有十几两银子。“谢谢师父，您慈悲。”又把他自己带来的东西找着，归置好了，然后跟老道告辞。所有的师兄都出来送他：“师弟，你的功德无量啊！我们比你来的日子多，师父连一样也没有教给我们。我们大家还要求了会子，都白要求啦。可以说，师父跟你有缘哪！”吓！王七心里高兴极了：“师父的慈悲，各位师兄的慈悲。咱们再见，咱们再见啦！”说着，自己扛着东西就下山了。
    路上走了多少日子不谈，好容易这天来到自己的家门口。一进门儿，心里这份儿美呀，就甭提了。进来先到自己的屋里，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搁在一旁；拿起掸子，出来把身上跟鞋上都掸了掸。大奶奶过来啦：“你回来啦，神仙？”“啊，回来啦，回来啦。”“恭贺你得了道回来啦！”“啊，就算是得了道回来吧！”“这话怎么讲？怎么就算是得了道回来呢？你去了这么些日子，都学会了什么能耐回来啦？”就冲这说话的口气，大奶奶是有点不相信他。“我学的能耐呀，也别全都告诉你：搬山移海，撒豆成兵，拘神遣将，这，咱们全都会！”“吓吓！你可千万别练你的搬山移海，淹了人，砸了人，全都不好。拘神遣将，也可以不必。还有什么特别能耐没有？”“还有一种特别的能耐——见山不可挡，多高多厚的山，都挡不住我。我到那儿一念咒，一闭眼，就过去啦！”“你这么说，我简直有点不相信！”“这不要紧哪，不相信，当时练给你瞧哇！”“好吧，请你大展法力，我们开开眼。”“来，来！”一点手，把大奶奶叫出来。站到院子里，用手一指他们的南墙：“瞅见没有？从这出去，不就是当街啦？”“哎，是当街呀！”“回头我一掐诀念咒，一晃，我就到街上去啦。再从外面一晃，我就能进来！”“噢！那你就试试吧，我们开开眼。”“你先闪开！”
    大奶奶往旁边一闪，躲开他。就见王七把两只拳一攥，往下一低头，闭着两只眼睛，口里嘟嘟嚷囔念着老道教给他的那几句咒语。一边念着咒，一边就往墙跟前奔；说好了么，使的劲越大，出去的越快呀。咬着牙，闭着眼，到这儿，撞！这下子，“哎哟！”不但没出去，这个大坐蹲儿，坐在地上，捂着脑袋，净剩揉啦：“吓！哎呀！”大奶奶在旁边瞧着，这个乐呀：“怎么样啦？”赶过来一瞧哇，腑袋上撞出了鹅蛋大小这么一个大泡！
    结局怎么样哪？按照原文说，也只好足捂着脑袋“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

画  皮
    山西太原府某县，有位姓王的，是个秀才。这位秀才是长兄，有个弟弟，人们都叫他们王大郎，王二郎。哥儿两个也不过就差个两三岁。这位王大郎也就是二十四、五岁。王二郎呢，也不过就是二十一、二岁，哥儿俩全都娶了媳妇儿啦。二郎的媳妇儿娘家姓什么，咱们不知道，这王大郎啊，娶妻陈氏，是一位贤慧的女人。
    别看王大郎是个秀才，人性可挺糟，怎么糟呢？最喜欢追女人，走到街上，只要瞧见有个美貌的妇人，或者是姑娘，他必须要评头论足，满嘴里头胡说一气！别管跟谁走在一块儿，就说：“兄弟，你没瞧见？前边过去这女人多好！啊，你看，身量儿，模样儿；可惜就是一样儿，脚大一点儿！”其实，人家脚大脚小可碍着你什么啦！他的品行虽然不好，可是他媳妇儿陈氏为人很好，多少也识些个字，知书懂礼。为了自己的丈夫这种不正当的行为，只要是夫妻俩坐到一块儿呀，没有短了劝他，劝他怎么样？他不听啊！他不但不听，瞅冷子还跟太太瞪眼：“得得得，别说啦！你这嫉妒都出了奇啦！一提起来，就是这件事情，一提起来，就是这件事情，我的行为不好，与你什么相干？没缺你吃，没缺你穿，不就完了吗？你天天儿唠里唠叨，你唠叨什么？你！”碰巧喽就许把陈氏打一顿，威吓一顿，就因为这个，夫妻二人常常拌嘴打架。说什么大奶奶也打不过拌不过他呀！只好就是忍着。
    再提王大郎的兄弟王二郎，您别瞧哥儿俩是一母所生，“龙生九种，种种各别”呀，同大郎的性情是大不一样，为人极其忠厚老实，一点儿不对的事情，人家也不作。哥哥的所作所为，二郎一点儿也瞧不上。亲弟兄，他有这些个不好的行为，是不是应当得劝劝？劝他，他也得听啊！你跟他一说，他把眼一瞪：“你不用管我！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做这事情不好，不好碍不着你！”几句话就把二郎给噎回去啦！气的二郎常自个儿在自个儿屋里头掉眼泪：“怎么遇见这么个哥哥！所作所为，一点规矩的地方儿没有，说劝劝他吧，他还拿出作哥哥的派头儿来申斥我！这怎么办？遇见这么个哥哥怎么办？”幸而自己的太太呀，人也挺好。劝解：“得啦，虽然是亲弟兄，说着听呢，更好；不听，也只好慢慢的劝解吧，反正咱们说过啦！”日子一长，二郎不愿意再受哥哥的这种委屈，跟自个儿的太太一商量：“咱们搬出去吧！我实在没法子跟他一块儿住啦！这是咱们自己在屋里说，别的不可惜，可惜咱们的嫂子，挺好的人给了他啦！你说，你能指出咱们嫂子哪点儿不对来！一派正气，规规矩矩。对咱哥哥，说也不听，劝也不听，一来一瞪眼，分明是他的理由不对，嫂子的理由对，我要说几句稍微有点儿护着嫂子的活呀，他还回话来，能够把嫂子臊的恨不能要自尽……”“那么怎么样？”“干脆呀，咱们搬开！决不能跟他在一块儿住啦！”二奶奶一听：“这话可也对！挺太平的日子，为劝哥哥，三天一抬杠，两天一拌嘴的，挪开呀，也好！”二奶奶同意了二郎的办法。先跟嫂子说说，嫂子没有意见：“那也很好，省得让兄弟跟他生这些个闲气！”跟大郎一说，大郎这么一听啊：“噢，打算要跟我分家，行啊，分家就分家吧！你翅膀不是长硬啦嘛！好，单过就单过！分，咱们就分！”大郎一点头，二郎马上跟他定日子分家，立好字据，哥儿俩一个人一处房子，一人几十亩地，虽说分了家，吃喝也都不算为难。分家之后，哥儿俩还住在一条胡同儿里，大郎住在偏着东边一点，路北。二郎呢，偏西边一点，路南。相离着也就是两三个门儿，俗语儿就叫斜对门儿啊。从这儿，就算各过各的，谁不碍谁啦！
    单说这位王大郎同几位朋友公立了一个文社，为的是没有事的时候，大伙儿都凑合在一块儿说说讲讲的。有一天他在文社聊来聊去，聊的天不早啦，少说也有三更天左右啦！“吓，这天可不早啦！自己只顾得撒开了一通足聊，闹的这么晚！明儿见吧！明儿见吧！”有在文社里住着不走的人，就说：“别走啦，热热闹闹地在这多聊会儿，索性在这儿住下，天亮再走得啦！”“不不不，我得回去！好在我离家不算十分远。”王大郎出了文社，正赶上大月亮天儿，通亮通亮的。他回家这条路是东西的道，两旁边不是坟地就是树林子，他走着走着，忽然间这么一抬头，噫？就见由起大道的北面儿，从一个小岔口儿里出来了一个女人，走道儿一扭一扭的，似乎已经走不动的样子，手里头提溜个包袱。她走出来往西一拐呀，还往前走。王大郎在她后边儿呢，相离着也就五十来步远，在后头瞧着她后影儿，心想：我可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个姑娘啊，是个媳妇儿？瞧她这身子倒挺窈窕的，可不知道她的相貌怎么样？这么办，往前赶一赶，看看她到底长的什么样儿？心里想到这个地方，把脚步放快，往前就追。噌……赶到窜过这个女人，顶这么两三步远啦，回过头来趁着月光这么一瞧，吓！别提够多么好看啦！是个少妇，顶多也就是十八九岁，手里头提溜一个包袱，走的慌里慌张的。看明白啦，把自己的脚步可就放慢啦，就在人家后边儿走啦，离着不怎么远。一边儿走，心里头一边儿嘀咕：哎呀，说话这天可就顶四更啦！你说一个年轻的少妇，也没有人跟着，哪怕你骑个小驴儿呢！连个小驴儿都没有。这是上哪儿去哪？是由婆家上娘家呢？还是由娘家上婆家呢？年轻轻儿的，一个人走黑道儿，这事情怪啊！这个妇女一边儿走，一边儿往旁边扭脸儿，左瞧瞧右看看。不用问啦，多一半儿是个私奔的妇女！看这样子可象！哎呀，长的可真好啊！她要是个私奔的妇女啊，这么办，我赶过去一哄她，就许能把便宜哄到手。能够吓唬她的地方就吓唬她，能瞎哄她的地方我就哄她。对，就这么办！心里想到这个地方呀，把脚步放快，又窜到人家前边儿来啦！
    窜到这妇女的前边儿有两三步远的工夫，走着好好儿的，瞅冷子这么一回身：“哎，这位大嫂，您请留步，请留步！”这女人吓一跳，紧跟着人家就站住喽：“你有什么话说吗？”“是，我问问您哪，天都到了这么晚啦，您也投有坐车，也没有骑着牲口，独自一人打算到哪儿去呢？”“这可奇怪啦，你也是个走道儿的，我也是个走道儿的，你过来这么冒冒失失地问我！唉！我要有什么忧苦之事，你能分忧吗？你能给我解愁吗？既不能给我分忧，又不能给我解愁，你是什么意思哪？”“噢，不不不！大嫂，您可别那么想，平素有这么句话呀：世上的人哪，就得管世上的事。我也不敢说我是一片好心，您看，这地方儿除了树木，就是坟茔；也别管您这是由婆家上娘家去，也别管由娘家上婆家吧，保不住呢，就许找不着道儿啦！天这么晚，您的心里头能不害怕吗？您提提您的婆家或是您的娘家在哪儿住，我任什么事没有，我好送您一程啊！把您送到娘家也好，或是把您送到婆家也好！大嫂，我这是一片至诚的苦心，我……我这是为您着想，大嫂，您可不要多心！”“噢——”这个女人点了点头，又端详了端详这位王大郎。“咳！要提起我的事情来呀，不管谁听见哪，也得替我难过！”“是的，是的！大嫂，您这不是还没说哪吗，我就觉乎着有点儿难过啦！您可以谈谈，谈谈！”“唉！跟您这么说吧，我苦死啦！我娘家爹爹，在我幼小儿刚一懂事的时候，他老人家就去世啦！不怕您笑话，我们是个贫寒人家！我就是一个娘，我这个娘对于我……就因为日月不强，没吃少喝，好狠的心，她贪图人家的银钱，就把我给卖了！买我的这个主儿，是个趁钱的人，花言巧语把我哄过来之后，一点儿都不知道疼人！这还不算，尤其是他大太太对于我……唉！谈起来，就叫人心里难过！每天价，黑下骂完了，白日骂；白日骂完了，黑下骂；骂上了气，瞅冷子过来乒乓打我一顿！就这么过下去，大爷，我这个人非叫他们生生给折磨死不可！实在受不了啦！我也不怕您笑话我，得了便，我就偷着跑了出来，您算，一个偷跑出来的女人，敢在白天走吗！要让他们给追上，我还活的了啊！”“哎哟，啧！咳！这么说起来，原来是受苦受难的一位大嫂！哎呀，太残忍啦！这么好的人，他就忍心这么样蹂躏您！大嫂，刚才您已经谈过啦，爹娘是没有喽，真格的喽，就没有个三亲六故吗？您要有个三亲六故，婶娘家呀，大娘家呀，或者是姑姑家，要不然是姨家呀，您想一想，在什么地方儿，您指个地点，也甭管是离这儿远近，也甭管我跟着受多大的累，救人救到底嘛！我把您送到亲戚家去，省得您哪在外边儿这么漂流着！”“咳！听您这么说，可能是刚才我跟您说的这话您还没听清楚，没告诉您吗，三亲六故一概都没有啦嘛！”“什么样的亲戚都没有？”“没有！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别管我死在什么地方儿，也比让他们把我折磨死强的多呀！”“噢，大嫂，说起来可真是太苦啦！”您别瞧王大郎嘴里这么说，心里头哇，嘣……一通儿乱蹦，这份儿高兴啊！哎呀，嘿！这便宜算叫我捡着啦！这个人算归了我啦！行，亲的近的一概没有，行，哈哈！再跟她一套弄啊，碰巧就许行了！脑筋这么一动，嘴里头跟着就往外说：“大嫂，亲戚也投有，连个至近的朋友也没有，真叫是苦哇！这个……大嫂，要不这么办，您哪……您哪……这个这个…哈哈！哈哈！大嫂，您说这……”“这位大爷，瞧您这样子，您一定是很慷慨的人，您既想救我的性命，有什么话您就直接地说出来吧！”“是的，大嫂，我不敢冒冒失失说，大嫂，人心隔肚皮呀，作事两不知，我说出我这个打算来，假如大嫂您要是信啦，知道我是个好人，知道我这是诚心诚意救您，这还好；假如您一多想，我这份儿好心可就当了驴肝肺啦！”“哎呀，这么一说起来，您有顾虑？”“对了，对了！我顾虑的就是这个地方儿！”“您可别看我岁数儿小，我可不是胡里胡涂的妇女，您为我着想，诚诚实实的救我，我哪儿能够把您错想哪！有什么话您只管直说吧！”“哎，是的，是的！幸而……哈哈，遇见大嫂您这么个明白人，稍微胡涂一点儿呀，这话简直我还不敢说。刚才我要说什么呢？大嫂，我要跟您说这个，您看，您看，就由起脚下说，往前再走，走不了多远，就到我家啦，天呢，已经这么晚啦，您脚也不大俐落，再说走了半夜也累啦！您……您不如跟着我……到我家里去休息一晚上，顶到明天哪，您慢慢儿地想，也可能想起来您远一支的，也许还有个亲戚，或是再远一支的，也许有个本家，只要您一想起来，别管离这儿有多么远，我一定把您送到您的亲友家。啊，大嫂，我是这么个打算，可不晓得您的想法儿怎么样？”“哎哟，这么说起来，您可真是一位诚实的君子！”“哎，那您太夸，您太夸我啦！君子这两个字我虽然不敢当，可我的确是个好人！日久天长，您慢慢品……”“这么说起来，叫您分心受累啦！我这么一个孤苦怜仃的人……我这儿谢谢您啦！”“啊，不不不，不客气，您甭客气！好吧，大嫂，咱们走吧！我给您拿着包袱，您拿着怪累的！”“不用，也没有什么要紧东西，我自己拿着吧！”“好吧，好吧！”吓！王大郎心里头嘣……一边儿跳哇，一边儿心里想：哎哟，想不到哇，这样便宜事，楞会让我给赶上啦！行，这就顶九成儿啦！我拿话再稍微一引导她，就得上我的圈套！心里这么想着，高高兴兴地，没有多大工夫儿，就来到王大郎的门口儿了。
    到门口儿，用手一推，街门就开了，虚掩着呢。怎么？家里头归里包堆就是他太太跟一个老婆儿，没别人，连他才三口儿，住的又是两个院子，她们住在里院儿，北房，前院儿有东房，西房。他出去的时候，有个回来的早，有个回来的晚的，这街门呢，也就虚掩着，一推就开，为的是方便。
    王大郎推开门进来，往旁边一闪身儿：“大嫂，您请吧，您请吧！这就是我家！”紧跟着这女人就进来啦！他回身把门推上，慢慢儿地把牵关儿牵好了，该顶的顶上，该锁的锁上。全都拾掇好啦之后，就奔东屋来了。这东屋是里外间儿，王大郎先进到屋里，在桌子上摸，摸着火纸笸箩，敲石取火，吹着了火纸，把屋里的灯点着了。这女人跟着也就进来了。先找个地方儿，把她提溜的这个包袱搁下，往两旁边儿瞧了瞧，这王大郎笑嘻嘻地，那份儿殷勤就甭提啦。“大嫂大嫂，您请坐吧，够累的啦！再说脚也小……坐这儿，快坐这儿歇会儿！”“哎哟，我瞧这样子，这是前院儿吧？“对了，这是前院儿书房！”“您这后院儿谁住呢？”“后院儿……这后院儿是……是这个……哈！后院儿是我的内人在那儿住！”“噢，您有太太！”“对……对了！”“那您不把我带到后院儿去，带到这屋里来，这是怎么意思？”“不不，我这也是为您着想啊！……我们贱内常常地好串门子，嘴不严，她要知道我把大嫂陪到家里来，她就当作一件希奇事情啦！保不住跑到街坊家，张家长、李家短的这么一说。人多，嘴就杂呀，往外一吵嚷，传来传去就许传到您家里去。到这时候儿这个祸呀可就大了！我，我是好心，我不怕，我为了救人，说到哪儿去，我也有理！可是大嫂，要把您弄回去，您想，能够轻饶了您吗？没有这个事，还天天打、天天骂哪！一有了这个事，您得受多大的痛苦哇！我不是为您着想吗？为了这个，我就没敢把您陪到我们后头去，不敢让我们内人知道！”“噢——您想的真是太周到啦！”“那是您夸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哇，未曾办事得防备后来。”“是的，我也没个亲的己的，但分儿有个亲的己的，我不也就投奔到那儿去了吗！幸而遇见您这么一个仁德的君子，把我带到您家里来。唉，这么一来，不定得在您这儿叨扰多少日子哪！“那没有关系，您住多少日子我都乐意，这么说吧，反正我对您决不变心就是啦！”“今后常年的在府上叨扰您，穿您的衣，吃您的饭，我也有点儿居心不忍……嗯……我打算……我是打算这个……”说到这儿，这女人脸上一红一白的，羞羞答答。王大郎这么一瞧，心里头嘣……又这么一通儿乱跳，心说；有边儿！行啦！大功已成！这女人说：“大爷，我跟您说出这句话来，您可别笑话我……您要是不嫌弃我呀，我……我打算给您……绐您作个偏房侧室，您……”“嘿……哈哈！”书要简言，这位王大郎今天就在这屋安歇了！
    一连就是四五天，俩人吃在这屋里吃，喝在这屋里喝。吃饭的时候儿，她是不是自个儿上厨房做饭去？是她做饭去。她拿准了这个时候儿啊，容老婆子作完了饭啦，伺候太太吃去啦，火也腾出来啦，她赶这时候儿来，快快儿地一做，做得啦，偷偷儿拿回屋吃去，就这么着又过了好几天。
    这家里头，太太连前院儿都不去，说不知道还可以；外头院儿屋里头多了一口人，这老婆儿能不知道吗！俩人在这屋里说话的时候，能够净小声儿嘀咕吗？决不能够吧！说话声音一高，保不住就让老婆儿听见啦！这老婆儿一注意呀，好！仔细一看：咦！嘿！我们这位大爷可真有两下子，这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媳妇儿来呀！啊？瞧样子他们俩非常的秘密、亲热，这老婆子就把这件事报告给陈氏啦：“太太，报告您一件事情，可了不得啦！”“哟，什么事呀，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咱们家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唉呀，太太！也不知道咱们大爷从什么地方儿勾了一个小媳妇儿来！长的这个漂亮啊！看样子大概到今天哪，怎么也来了顶十来天啦！”陈氏这么一听，当时就把脸气白啦：哎哟！哎呀！大郎啊，大郎！怎么劝你，你是怎么不听啊，你这种行为也太难啦！唉！长叹了口气，当时又把火儿压了下去，没理这茬儿！
    又过了两天，王大郎到陈氏屋里来啦，进屋来，沏了碗茶，坐在旁边儿喝茶。这位陈氏可实在憋不住啦：“你既来到我这儿啦，夫妻嘛！我看出这是利，我就告诉你这是利，我瞧出这是害，就得告诉你这是害，利害要分明。真格的啦，可惜你念过那么些个书，你怎么连利害都分不清呢？”说到这个地方呀，这陈氏才问他：“我问你件事！”“什么事？你说！”“前院那个女人在咱们家住了几天啦？”“啊……”“这个女人，是从哪儿来的？”“啊……”“你为什么始终不告诉我呢？”王大郎到这时候也不能不说啦：“她是这么回事，我呀，为了救她！那天，定更来天，在道儿上看见她啦！拿着个大包袱，据她说呢，她是受不了大婆儿的打骂才跑出来的，她说的挺可怜，人有恻隐之心哪！故此我让她在咱们家住下啦！听明白了没有？就是这么回事！”“唉！你想黑夜之间，天才定更，她一个女人家，从天黑到定更能走多远？可能就是咱们方近左右的人，既然是方近左右大户人家的姨太太逃跑出来，还拿着一个挺大的包袱，那包袱里头不是金银就是珠宝，人家家里头人也丢啦，金银珠宝也丢啦，人家能不找！纸里头还包得住火吗？万一叫人家家里人得着信啦，说在谁家谁家哪，人家找了来，把你一告，你又是个秀才，作出这种没理的事，难道说就不惩治你的罪名吗？到那个时候，咱们寒碜不寒碜哪！啊，要是依着我说呀，你可别想我这是嫉妒，赶紧把她打发出去，她爱上哪儿上哪儿。再说，你知道她是好人是坏人哪，万一要是坏人呢，咱们不是留下祸害啦！”王大郎不但不听劝，倒火儿啦，“这事情啊，干脆，你少管！”良言难劝异心人，忠言逆耳啊！他要是个好人，作错了这么一点儿事，您拿好话这么一劝他，忽然悔悟：对了，人家为我！他还很感激你，说你劝得对，这是真正的好人。这个王大郎，你跟他说这种话，他听不进去呀！不但听不进去，他说出来的话呀，别提多难听。把嘴这么一撇，眼睛这么一瞪：“得啦，得啦！嘿！我呀，很佩服你，太太，惹出祸来我顶着！你这不叫多余吗，你少说这些个！”他一边叨唠着，一边站起来，一甩袖子，从屋里出来啦！陈氏也投办法，心里说：你呀，糟吧！反正我说这些话完全为你，谁叫咱们是夫妻哪！别说是这么些年的夫妻，就是一日的夫妻吧，我也不能不管你，听不听在你吧！再说王大郎，从陈氏屋里出来，心想：哈！你这不是嫉妒吗？从这儿起，我不上你屋里来喽！把陈氏的金石良言，完全当耳旁风啦！
    横是又过了这么个三五天啦，这天吃完了午饭以后，王大郎感觉着浑身有点不合适，象是病了似的，想出去遛达遛达。出胡同儿，往南，走出来也不过就是几十步，走着走着，忽然间由南往北，来了一位老道。可有年岁啦！光着头，没戴帽子，绾着一个发绾，头里这儿早都卸了顶啦，四方大脸，寿眉多长。一部的白胡须飘散胸前，脸上红中透润，两只眼睛，烁烁放光，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两只高腰袜子，穿着两只双道粱儿的洒鞋，手里头拿着一把拂尘。看样子真是仙风道骨哇！王大郎正跟这位老道走了个对脸儿，老道瞅冷子一抬头哇，瞧见王大郎啦，人家把拂尘这么一抖，“无量佛！”这位老道单掌稽首，一念无量佛，王大郎就一楞，是跟我有话？刚这么一瞧，这位老道一伸手：“这位先生，您稍微站一站！”“噢，您有话？”“对了，对了！”“您有话请讲吧！”“哎呀，咱们素不相识，不过是在这儿偶然相遇，我既看出来啦，就不能不谈哪！”“是是，您要说什么？您看我有什么不相当的地方？”“不是别的不相当，我看着阁下，面目之间，有一股煞气，必有妖物缠身！您这些日子遇见什么特别的事没有？可以跟我谈一谈。”“啊……噢，哈哈！”要遇见年轻的老道，冲他这么乐，人家就许躲开啦。怎么？他这种乐法儿不是好乐呀！王大郎心里想什么呢：来啦！当老道的惯会来这一手儿，瞅冷子猛古丁的碰见一个人，就拿话吓唬他，你有这个吧，你有那个吧，你有什么什么奇遇啦！这是想借事生端，不是要给我念经，就是要给我作法，想法儿蒙钱啊！甭弄这一套！王大郎想到这儿，就冲老道一阵冷笑，人家老道那么太年岁能不懂！老道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哈哈！先生，你这一笑，我也明白，你把我当作世间蒙事的老道啦，是不是？”“不不不，您哪，也是好意呀，可有一节，我没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事情！再说，我还是个秀才，哈，非理之事，我决不敢作！道爷，您就不必多想，我谢谢您哪，您受累！”“哈……”俩人从这儿一分手，王大郎往南，老道往北，刚一转身儿，才走了两三步，王大郎就听老道自言自语念道：“唉！可惜！可惜这个人哪！死在眼前还不醒悟，真正是奇怪哪！”王大郎一听，心里一哆嗦：死在眼前还不醒悟，不用说，他是说我，刚才他说我有妖物缠身，还打算要给我降妖捉怪，我一阵冷笑把他给驳了，故此他才有这种话！恶鬼？可哪儿有恶鬼哪！是不是我带到家去的这小媳妇儿是个恶鬼？这……不能……决不能……哪儿有这么体面的恶鬼呢！老道的话叫人纳闷儿，万一她要是个恶鬼可怎么办？……对，这么办，我到家里偷偷儿进去呀，想法儿偷偷儿看看她有什么动静。想到这地方儿，走起来可就快啦，噔……放开大步，往家里这么一通儿跑。
    来到自己家门口儿，上台阶儿，拿手一推门，门关着呢！找根棍儿拨了半天，也投拨开。大晴白日的，里边上上锁干嘛呀！“开……”刚要嚷开门，又一想：使不得！我打算偷偷儿地瞧一瞧嘛，要大声儿一喊，叫她听见，她出来给我一开门，不什么也瞧不见了吗！这怎么办？想了半天，王大郎往旁边一瞧哇，右首墙底下有一个狗洞：得，从这狗洞钻过去吧！钻了半天，蹭了一身脏东西，好容易挤过来啦！过来之后慢慢儿慢慢儿的放轻了脚步，直奔前院儿这屋来了，来到屋门口儿这么一瞧，心里说：怎么大清白日的把门关上啦？这个呀我非瞧瞧不可！把脚步更放轻啦，悄儿悄儿地走到窗户跟前。来到窗户跟前，甩手蘸唾沫抠开一点儿窗户纸，闭一只眼睁一只眼，顺窟窿眼儿这么一瞧，可把王大郎给吓坏了！怎么回事？可要了命啦！那位漂亮的女人没啦，就在窗户里头站着一个恶鬼。高里下，足有一丈多高，红头发，蓝靛脸，睁着对大铃铛眼，咧着个大嘴，龇着大牙！这只手哇，捏着枝画笔，床上头搁着一个颜色碟儿。不用问，什么画笔呀，碟儿啦，碗儿啦的，各式各样的颜色，都是那包袱里头包来的！就见它一骗毛腿上了床，左手按着什么，右手就拿这笔呀，抹点颜色儿，在这儿画人皮哪！就在床上铺着一张美人皮，就是那小媳妇儿的样子。左画画这儿，右面画那儿。画着画着，把笔搁下，紧跟着把颜色，碟啊，全都拾掇起来搁在一边儿，拿手这么一伸哪，把他画的这张美人应就提溜起来啦，象抖落衣服似的，叭叭这么一抖落，把皮披在自己身上，披在身上之后，眼瞧着，忽——这么一下儿，身量儿就矮下去啦！再这么一瞧哇，还是挺漂亮的这么一个小媳妇儿！拿手捏捏左边的脸，捏捏右边的脸，拿起桌儿上搁着的镜子，左照照，右照照。这个时候，王大郎在外头哇，吓的差点儿没咽了气！打算转身要走，不成啊，站不起身儿来啦！腿肚子直转筋！怎么办？爬呀！慢慢儿往前爬，爬，爬，好容易才爬到刚才狗洞那儿，一边儿哆嗦着，一边儿从狗洞又钻出来了。
    王大郎从狗洞钻出来之后，把两条腿甩开了这通儿跑哇！他跑出来干什么去呢？他是出来找那位老道啊：我就没听人家的话，刚才我要是听信了人家的话呀，跟着就央告央告他，就许能够救我，这会儿把人给得罪啦，人家也走啦，家里头搁着一个要命鬼，我怎么办哪？我！王大郎一边儿仰着脸儿往头里看着，一边儿往前面跑，从他住的那条胡同儿出来，出了东口，过了一趟大街，又往东跑了几十步，回头往北瞧了瞧。他往北这么一瞧哇：吓！哎呀我的天爷！瞧见这位老道就在头里摇着他的拂尘，大摇大摆，慢条斯理儿的在头里走着哪！您听王大郎在后头这通儿喊吧：“道爷！道爷！您留步吧！您站站儿！”一面儿喊哪，一面儿往前追老道，赶追到这位老道的身背后，老道横住了拂尘，扭过身来一瞧：“啊，原来是王先生！”“是，我这儿给您磕头啦！”“哎，不不，我担待不起呀！你有什么事？”“我该死！您不是说我有什么妖物缠身吗？我是遇见这么一个少妇，是有这么一天夜晚，我由文社回来，我是怎么在道儿上碰见她，我怎么跟她说的，她是怎么跟我说的，我又怎么怎么把她带到我家里去的。我自己抽嘴！我该死！我就把她当成一个美貌佳人啦！我内人还劝解过我，我没听，今天我遇见仙长，您跟我一说，我才有点儿多心，我回去偷偷儿一看哪，哎呀，仙长！她果然是个恶鬼，正在屋里画美人皮哪！我是怎么样瞧它把人皮画好披到身上去的，披上去呀，可变了一个漂亮的媳妇儿！我这才跑出来！仙长，您的功德无量啊，您救救我吧！我这儿给您磕头啦！”“哈哈！哎呀，而今你看明白了！知道她是妖物啦！哎，得啦，出家人以救人为本分，我可以帮你的忙，起来吧！”说话，老道把手里拿的拂尘递过来：“大郎，你把我这拂尘拿去吧！”王大郎伸手接过来：“仙长，您给我这个有什么用？”“你把这个东西拿回家去，挂在你睡觉的屋门外边儿，这恶鬼自己就走啦！”“哎呀，仙长爷！我这么告诉您吧，这个鬼呀，没把皮画好披在身上的时候儿，是有多么高，有多么凶！长的怎么样儿，我也没有法形容，就您这么个小小的苍蝇甩儿，就能够把她治了？最好您多慈悲，请您亲自去趟才好！”“告诉你吧，你拿这个东西去，挂在门口儿，它知道我知道啦，就会走啦。你只管放心回去，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我还能胡弄你吗！”“是是，仙长！”“可有一节，你使完了，明天你把这东西给我送回去！”“是，仙长，我一定给您送去，可是，仙长，我给您送到哪儿去呀？”“你从这儿一直往北，走不了多远哪，也就是里数来地，有东西的胡同儿，你进了西口哇，往东，往东走不了多远，路北那儿有一个庙，叫青帝庙，你送到那儿去就行啦！记住了，用完了送来！”“是是，我知道，我知道。好吧！哎，仙长，仙长！这恶鬼的脑袋可有这么大呀，您这……成吗？”“刚才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我还能胡弄你吗？你只管放心！”“仙长，这恶鬼可有一丈多高哪！这……”“不要紧，多凶的恶鬼也怕我这个东西，你放心吧！”“仙长，这恶鬼那样子……”“你就放心吧！”“噢，是是！”
    王大郎把老道这拂尘往袖口儿里一吞，提拉着心慢慢儿往回走，好容易来到自己的门外，一想：叫门我是不敢叫，这么的吧，还是从狗洞这儿进去。照旧的又从狗洞钻进来了！钻进来，慢慢儿爬了几步，稍微撑起点儿身来，溜秋秋儿地奔后院儿，战战兢兢来到后院儿的上房，从外面儿一进来，陈氏一瞧哇，他脸上颜色儿不是颜色儿，喘吁吁的。“哟！瞧你这个样子怎么啦？”“哎呀，我该死，我该死！你用许多的好话劝我，我就不听，我带来的这个女人呀，哎呀，我的妈呀！敢情她是个妖怪！”“啊！你怎么知道的？”“我是这么这么回事。”王大郎把详细情形跟陈氏一说，“这是那位老道给的我这么一种宝贝呀，是他的拂尘。把它挂在屋门口儿，恶鬼见了这个宝贝，它自己就走啦！人家老道可再再的嘱咐，用完了千万把这件宝贝给送回去，他说就在青帝庙住。”“我知道，青帝庙离咱们这儿不远。”陈氏接过拂尘，说：“你还不到前面儿去？”“啊！我还敢上前面儿去！只要今儿晚上把这恶鬼吓跑了，我保住了命，我要痛改前非，重新作人！”“好吧！”“快挂上去吧！天可已经不早啦！你听我这会儿心里头这个蹦啊！”“可以吧，你上里屋去吧！”“我去，哎，我上屋去！”说话，眼瞧着天要黑了。陈氏来到屋门口儿，抬起头来瞧了瞧，门框上有挂帘子的钉儿，就在东边这儿，她把这拂尘就给挂上啦！怕再掉了，拿手又抻了抻，不至于掉下来啦，这才进屋。“你这就不用出屋子啦！”“我不出屋子，我不出屋子！你到这屋里看着我！”“你睡吧，我守夜，有动静就起来。”“哎哎，好吧！”说着，这位陈氏就奔西里间儿啦。王大郎还在东屋，他来到床上，自己把被子抖落开了，把枕头搁好了，脱了鞋；心里非常害怕呀，跟着拿被子就把脸蒙上了！呆了没有多大会儿工夫，又掀开了！怎么？他闷得慌啊！他喘不上气儿来呀！只好把被子掖到脖子这儿，闭着两只眼，耗时候儿！这么一折腾，天就黑了。这位陈氏点起一盏灯来，东里间桌上搁一盏，之后，又点起一盏灯来，搁在堂屋冲着屋门的供桌上，有这一盏灯，把这外间屋也就照的够亮啦！都搁好了，陈氏回到了西里间儿。来到西里间儿，把屋门关紧，把窗帘子挡的严严的，这屋里没点灯，自己搬了个座儿坐在窗户前头。这会儿她心里头这个乱哪！又害怕，又暗暗埋怨着自己的丈夫，又感激那位老道，心想：只要把这一宿闯过去，自己的丈夫能保住性命，以后的日子也许就顺心啦！
    眼瞧着就二更天，陈氏在屋里正坐着哪，忽然听见在院子里头：格嗒儿格嗒儿……有小脚儿走道儿的声音。哟！来了！大概是恶鬼来啦！可也不知道那位老道说的话灵验不灵验！可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个恶鬼！陈氏扒着窗户缝儿往外看，眼瞧着有一个女人快走到北屋门口儿啦！一边儿走，一边儿说：“大爷，您可不对呀！自从我来到您家，一晃的工夫有半个多月啦，我一进门的头一天，我就跟您说过，既然是我乐意嫁给您哪，应当给大太太行个礼，姐儿俩见个面儿；姐儿俩压根儿就没见面儿，是你始终不让我上后边儿来呀！得啦，今儿个呀，我借着这个机会，见见我这位姐姐，我跟我这位姐姐见……”说着说着，把话截住了。因为什么呢？她瞧见拂尘啦。“哟！”叫了一声，倏地就跑到二门外头去啦！底下就没有说什么。陈氏在里边这么一所啊：行！这老道真有点道行，这东西可真灵，一定是把她吓走啦！陈氏正琢磨着哪！就听见叽噔格噔……敢情这东西又回来啦！她出去干什么去啦？是拿东西去啦！这女人左手提溜着一块白布，气哼哼地从外边儿进来，右手指着拂尘：“老道，老道，你可算是多管闲事！你修你的，我修我的，咱们俩谁也不碍若谁呀！再说，我没有找他，是他死乞白赖把我带到他家里来的呀！我见着了你的拂尘，我本应当立刻就走，可是，挺好吃的一块肉，已经入了口啦，你能让我把它吐出来吗！”话说到这儿，她就把拿来的这块白布搭在拂尘上啦。噗啦这么一声，把拂尘从上边给抻下来啦！抻了下来之后，两手一对，咔巴一声，就给撅折啦，一抖手，就给扔在地上啦！陈氏就听见外间屋门咔嚓一声响，不用问，那是抬腿给踢开啦！陈氏咬着牙，拿两只手把眼捂住了！又听见咔嚓一声，那一定是把东里间儿房门给踹开了。果然恶鬼踹开东里间房门，来到了王大郎的跟前儿，一掀他胸前的衣服，哧地一声，就把衣服给扯开了！扯开外边儿的衣服，拿两手一分。咔哧一声，把里边儿的衣服也给裂开啦，一露出前胸，恶鬼拿爪子由王大郎脖子底下这儿，这么一划，哧喽一下子，就把膛给开了。还不解气，又把手伸进肚子里去一通儿和弄，哎哟！它敢情是找他的心哪！把手伸到里头去，摸住了他的心，咔嚓一下子，就把心挖走了！再这么一听啊，一阵风声，刮得院子里叽里光郎的，赶风声截住了，我们这位王大郎呀，不用转文，干脆就算完了！
    陈氏在西里间捂住了脸，等没有动静了，才抬起头来。她抬起头来这么一想：完啦！准知道自己的丈夫没有命啦！她由西里间儿出来，到了堂屋，从供桌上把灯端起来，奔东里间儿，一进东里间儿，低头一瞧哇！“哎呀！”陈氏叭嚓一抖手，放声痛哭。怎么？死的太惨啦！陈氏哭了半天，就听见在院子里有人叨叨念念地：“大爷，大爷，这可不是我说呀，别这么样欺负太太，太太招不出您来，这是为什么……”老婆子这是现起来的，已经都睡啦，听陈氏这么一哭，以为两口子打架哪！心中不平，所以才说这些话。她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就走到堂屋啦，赶一进东里间儿，“我的妈呀！”当时就吓得昏过去啦！多大胆子瞧见这个也害怕呀！老婆子趴在那儿啦！听这位陈氏连撅带叫折腾了半天，她才缓醒过来！赶缓醒过来，噌地一下站起来。“太太，太太，您出来，您出来吧！还在屋里呆着呢！”把陈氏拉到堂屋来之后，“太太，这是怎么回事呀？咱们大爷怎么这个样子啦？”陈氏擦了擦眼泪，跟老婆子一说，是怎么怎么回事。“哎哟，这可怎么办这个！天已经都这时候啦！”要说这位陈氏呼天喊地的这么一哭，住了会子街坊，就没有人过来给管管？是这么同事，临近的街坊邻居全都知道，只要一提起来就叹息，都这么说：“可惜这样的好媳妇儿，怎么就嫁给这么个人哪！”今天陈氏一哭，谁都当成还是夫妻俩抬杠拌嘴，王大郎又把陈氏给欺负哭啦哪！素常，人家也不是没给他们劝过架，可人家是好心好意，王大郎是逮着什么说什么。因此，这些街坊就谁也没过来，谁也不知道细情啊！天一会儿比一会儿亮，老婆子就说啦：“太太，这怎么办吧？您得想主意，咱们怎么预备棺木哇？咱们怎么把大爷的尸身盛殓起来呀？想主意把大爷葬埋了吧！已经落到这个结果，这不是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吗！我说这话呀，不怕对不起死鬼，这完全是他自己招出来的！太太，您不要过于难过啦！”陈氏也只好点点头。稍微的楞了楞神儿，转了转眼睛这么一想，忽然间想起来了！来到院子里，一下腰，她把撅折了的拂尘捡了起来吞在袖子里。来到街门口儿，把街门开开，才要往外走，老婆子说了：“哟，太太，天这么早，您上哪儿去呀？”“我上二爷那儿去趟，老姐姐，你受点累吧，给看着，你到屋里……”“啊！我到屋里去可不行，我在院里看着吧！”“不是别的呀，万一要进去个猫啦狗啦的，再给叼走一件儿两件儿的，那可就更麻烦啦！”“是啦，您去吧！”老婆子这才进来。
    陈氏由自己家里出来，相离着不远，斜对门儿，说话就到了。赶来到了王二郎的门口儿，用手拍门：“兄弟！二弟！”一边儿拍门哪，一边儿叫，听声音那份儿凄惨哪就别提啦！再说王二郎，天气太早哇，夫妻俩全没起来哪，这外边连拍门带叫哇，瞅冷子叫二太太听见了。“哎哎，你醒醒！”“什么事？大惊小怪的！”“你听，这是不是嫂子的声音？”这王二郎啊，从被窝儿里头把脑袋抬起来一听：“噢，不错，是，是嫂子的声音，这么早过来叫门，有什么事呢？”二太太就说了：“快起来吧，什么事？不用问，保准夫妻俩又抬起来啦，你把嫂子让进来，咱们好好安慰安慰她！”说话的工夫儿，王二郎已经把衣服穿好了。下了地，来到街门这儿，把街门一开，一看陈氏含着眼泪。“嫂子！哎呀，您别难受，您别难受！您请进来吧！”陈氏点了点头，可就跟着进来了。赶来到了屋里，二太太也过来了：“嫂子，这是又跟哥哥生气来？您在这屋呆会儿吧，回头在这儿吃完早饭，容他把气消消，您再回去！”这陈氏呀，话是说不出来啦，刷刷地眼泪往下掉，跟着点了点头：“二弟，弟妹呀！我们再也不会抬杠啦，你哥哥他死啦！”“哟！这可奇怪，昨天我还见着他来呢，可是哥儿俩谁也没理谁，我瞧见他慌慌张张的出来了，一会儿又回去啦！什么病呀？一晚上的工夫，怎么会没有命啦？”一母所生的亲弟兄，活着别管他怎么样儿的不对，只要这么一死，没有个不痛心的！二郎一边掉着泪，一边问。陈氏说：“兄弟，他这种死法儿呀，将来要是一传说出去呀，兄弟，太叫人家在外边儿笑话啦！”“嫂子，您说说，我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你，”陈氏如此如此这么这么回事，向二弟、弟妹诉说了：“你哥哥死的多么惨，连心都叫恶鬼给挖去了！”二爷一听：“哎呀——”越发的痛哭起来！“兄弟，给你看，这不是恶鬼给撅折了的那个苍蝇甩儿吗！我把它捡起来啦！”“还拿这个干嘛呀？瞧着这么怪堵心的，把它扔了得啦！”“不成！这个东西可不能扔，去求老道，请他捉妖报仇！”“可谁知道老道住在哪儿呀！”“你哥哥他拿回来这苍蝇甩儿告诉过我，说老道就住在青帝庙。”“噢，这就成了，这庙我认识，就出咱们东口，往北走不了二里地，东西的胡同儿，路北的庙！”“不错，是那儿，这个老道嘱咐啦，让你哥哥用完了——吓走了这个恶鬼啊，说把这个东西还给他，送到庙里去。兄弟，我打算哪，求兄弟你……”“嫂子，您这话，咱们姐儿俩还用得着说谁求谁呀，您就吩咐吧！”“我打算让你呀，去趟青帝庙，找找那位老道，把你哥哥怎么死的，详详细细地跟他说说，听听他说什么，看能不能请他来捉这个恶鬼，得给你哥哥报仇啊！”“对！嫂子您这种说法很有理！好吧，您给我！”说着，二郎一伸手把撅折了的拂尘接过来，揣到自己的怀里。“走吧，庙里头起来的早。”说话，姐儿俩由里面走出来，二太太关好了街门。姐儿俩走到了大郎的门口儿，二郎登台阶儿就往里走，陈氏说：“兄弟，你还进去干什么？”“兄弟一场啊，我得瞧瞧他去！”“唉，你瞧就瞧瞧吧！”说着，姐儿俩进了院子，老婆子过来招呼：“二爷！”二郎也不顾得跟这老婆儿说话，一直就来到死者的屋里。赶来到屋里一瞧。“啊！哥哥呀！哥哥呀……这就是你的结果呀！”二郎哭了一个够，搌了搌眼泪：“嫂子，我走啦！”
    二郎直奔青帝庙。不大会儿的工夫，来到庙门口儿，进庙门往里走，碰见了这么一个小道童儿。就问：“小师父，你们当家的在哪屋啊？”“噢，找我们当家的，这儿来，这儿来！”小道童儿带着二郎，一直就来到了方丈的门口，小道童用手一指：“在这屋呢！”二郎点点头，一伸手开开屋门，这是堂屋，正赶上这位老道在堂屋坐着看书哪。老道看从外面儿进来个人，放下书，将要说话，二郎往前紧走了几步，跪倒行礼；“我这儿给您磕头啦！”“请起，请起！天气还早，你来有什么事情？”“仙长，我姓王，行二。我大哥昨天在街上碰见您了，您瞧出来我哥哥被恶鬼缠住了，死在跟前，您给了我哥哥一件宝贝，叫他用这宝贝降妖，您说用完以后，让他把您这宝贝给您进到庙里来！”“啊，不错，不错！”老道这儿说着，二郎可就由袖子里把蝇甩儿拿出来啦：“您看，我给您送来啦！”“哟！”这老道楞了半天，把脸一沉：“啊，二郎！你怎么给撅折啦？”二郎就把哥哥是怎么怎么让这恶鬼给弄死的，详详细一说。老道听完之后，用手一捻自己的胡须，当时脸上颜色也变啦，眉毛也竖起来啦：“嘿嘿！好混账的妖物！我是念你修炼了多年，一时不忍把你弄死就是啦！见了我的拂尘，就该立时逃走才对。怎么？居然敢把我的拂尘给毁坏了，你好大胆量！”王二郎一听啊，老道火儿啦！心说：不用我求，他非去不可！老道把已经折了的拂尘扔在一边儿，站起身来，把袖子挽了挽，打开了柜子，由起柜里头拿出一个小葫芦来。这葫芦不过尺数来长，甑光瓦亮，葫芦上头拧着一个盖儿，老道把葫芦揣到怀里，跟着又由柜子里拿出一把小宝剑来，桃木的，也不过一尺来长，老道把桃木剑也揣到怀里头啦！老道一点手：“二郎，头前带路，我到你大哥家里捉妖去！”“好，您多受累吧！”“嗯，这回我决不能饶它！”说着话，没多大工夫，就来到了大郎的门口。到了王大郎的门口，二郎说：“就在这院，您请吧！”老道跟着就进来了。陈氏一瞧，兄弟把老道给带了来啦，赶紧走过来，跪倒行礼。“请起，请起！”陈氏就站在一边啦！“仙长，这恶鬼还没走吗？还在这儿吗？”“不在啦，走啦！可走也远不了，也就是在这方近左右！”“噢！”
    这位老道手搭凉篷，抬头先往正北看了看，又向正西瞧了瞧，扭过身来又往南瞧了瞧，瞧完了之后吸了口气。“幸而恶鬼走的不远，还逮得着！二郎，我跟你打听打听，从这儿往西去，可能是跟这儿斜对门儿，那院里头是谁住的？”“哪儿呀？您说离这多……多远？”就在西边儿，离这儿也就隔两个门儿，在路南住的那家儿，是谁啊？”“噢，别忙！我听着可有点森的慌！您说的这方向，就仿佛是我住的那儿似的！跟这儿斜对门儿，也就是隔两个门儿，可不是我家吗！”“噢，是你家？”“不能！不能吧！恶鬼怎么会在我家里呢！”“哈……二郎，我跟你这么说吧，这个恶鬼啊，它变化多端哪，它能投其所好，你喜好什么呀，它就往什么上变！”“哎呀，这可怎么办哪！”“二郎，你赶快回家把你的女人叫出来问问，问问在你走之后，有没有什么生人来过，只要有生人在你家，那就是恶鬼！”“噢，我……到家问去！仙长，我……我……我不敢去啊！”“不要紧，我跟着你去，你还不放心吗！”“哎，您可别离远了啊！”说着，王二郎出了哥哥的家，老道紧跟在他的后面儿，陈氏也跟着一块儿来了。往前走了没有多远，老道在后头就说啦：“就这个门儿！”“好啦，好啦！正对！正对！道爷，您可别离远了哪！”说着，二郎过来，轻轻儿的用手拍门，“开门，开门哪！”老道这儿气的：“你叫门的声音这么低，别管多浅的院子，里面能听得见吗？”“我怕这声音一大……”“不要紧，有我跟着你，那你还怕什么？”“噢，好好！”二郎仗住了胆子，这才使劲拍门：“开门，开门！”“来啦，来啦！”二郎这么一听啊，是自己太太的声音，不会儿把门就开开了。二郎一瞧门开啦，赶紧退下了台阶儿，又往里瞧了瞧，并没有别人跟着，冲太太一点手：“下来，下来！下台阶儿！”二太太说：“干什么呀？瞧你喃嘀咕咕的！”“下来，你下来！我问你件事，我跟嫂子走了以后，咱们这儿有没有生人来？”“生人？有哇！”“吓！生人你怎么往家里带呀！”“你听啊，你跟嫂子走后，我刚要关门，就听见在咱们街门口儿哇，委委屈屈地有人哭。我把门开开一瞧，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这么一位穷老太太。我就问：什么事，你委委屈屈的？哎呀，她跟我这么一说啊，她家里任人没有，没有儿，没有女，丈夫也去世了，就剩她一个人挨着门儿要饭吃。她说的太惨哪！她说：多发善心吧，您要能够把我收留在您家里，我给您当个老妈子，您哪天瞧我干活儿不行，那天您就把我轰出去。我留这儿伺候您，只要每天给我两顿饱饭吃，就算是您救了我啦！我这么一听心就软啦，就把她让进来了！”“好！好！道爷，道爷！是在这儿哪！”“二郎，你不必害怕，往后躲躲儿。”
    老道说完，王二郎两口子跟着就躲开了！一瞧这位老道：迈开大步往里就走，他们在后头离着远远儿的瞧着。刚一进院子，眼瞧着，噌！这老婆儿就由上房屋里窜出来了！老婆子往外一窜，看她的样子，秃……混身上下就哆嗦上啦！这位老道用手一指：“好孽障！”大喊了一声，眼瞧着这老婆儿噗地一下儿就趴在地上啦！咕噜，紧跟着打了个滚儿，说时迟那时快。她往地上一打滚儿，哈哈！眼瞧着随着打滚儿，把她的人皮就脱在地上啦！大伙儿瞧这张人皮，有手有脚，有眉有眼睛，什么都不缺。瞧恶鬼现出来的原形，个头儿不大，归里包堆没有二尺来长，就象那么一个小猪儿似的，趴在那个地方，哞儿哞儿的乱叫，叫唤的那份儿难听就别提啦！这个时候儿，拿这把下宝剑就在这东西的脖子上一比，眼瞧着咕噜一下儿，脑袋就掉下来啦！跟着起了一股子浓烟，这股烟儿也不过就是五尺多高，一尺来宽，就在这儿转。烟在这儿转着，这老道把小宝剑揣到了怀里，一伸手，掏出了葫芦，左手拿着葫芦，右手把它上面盖的盖儿打开了。打开盏儿，葫口儿冲下，眼瞧着这股子烟，就由起地上咝——满都被葫芦吸进去啦！这老道把上头的盖儿这么一拧，拧严了，把葫芦又揣到怀里，往前紧走了几步，把它脱下来的这张人皮呀，就跟卷画儿似的，咕噜……把人皮卷起来揣到了袍袖里。揣好了人皮，这才回过头来跟二郎说活。 “二郎！”“是。”“恶鬼已灭，我可走啦！”
    老道转身要走，这工夫儿，陈氏赶过来啦：“仙长，我这儿给您磕头啦！”“哎，无量佛，请起吧！”“是，仙长，我这给您磕头啦！”“哎，你请起吧！”“不，我给您磕头啦！”这老道心里想：这人怎么是个碎嘴子？跟着就说，“连连行礼，是什么缘故？请起来讲话！”“我这儿给您磕头哇，索性您大慈大悲，一就手儿想主意把我丈夫给救活了吧！”“哈……人死啊，不能复生，何况死后让恶鬼把心都挖走了哪，不行！我可救不了。”“仙长，请您慈悲慈悲吧，既然能捉拿恶鬼，一定也会起死回生。再说我丈夫经过这么档子凶险事，他也就能改邪归正啦！”“唉，这么的吧，我虽没有这种能力，我指你一个人，他也许能把你丈夫给救活了！”“仙长，您指示吧！”“你从这儿往南去，不足三里地，那有一个镇子。这镇子上，有一个要饭的花子，你去求他，他能把你丈夫救活啦。可有一节，我得嘱咐你几句话！”“是，仙长您清指点吧！”“这个花子呀，他的脾气可不好，你去求他呀，别管他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可别起急，他要打你，你都别起急，你就一死儿苦苦地哀求他，准能把你丈夫救活了！”“是，我听明白了！”“好，那咱们再会吧！”说着，这位老道就走了。容等老道走后，二郎就说：“嫂子，咱们去趟吧！好找，他净在集上来回的乱转，疯疯颠颠的，谁都认得，我陪您去！”说话，姐儿俩由二郎家出来，二郎的太太跟着出来关门，她刚一下台阶儿，二郎回头一喊：  “二太太！”“什么？”“我跟嫂子走啦！这家里可就剩你一人儿啦，你别逮着谁就往家里让啦！”“哟！可不敢啦！”陈氏也没顾得回自己家去，跟着二郎就到镇子上找疯花子去啦。
    来到了集市一看，人可真不少，姐儿俩由西往东走，走到尽东头也没瞧见这个花子，又从东边再往回走，又走到尽西边儿还是没瞧见。二郎嘴里就抱抱怨怨的：“哎呀，真邪行，平常上集上来呀，越怕碰见他偏碰见他！今儿个专门来这儿找他来啦，怎么倒找不着了……”二郎正念叨哪，一抬头，看见啦！“哎！嫂子，来啦！”陈氏撑起身来一瞧哇，来了这么个破破烂烂的花子，从东往西，一边儿走一边儿唱：
        叹世人，多不悟，明明伤人虎，却当多情妇；勾你
    入迷途，引君行错路。当面人，转面鬼；装在脸，凶在
    腹。一旦露出真面目，可怜开膛又破肚！从今改前非，
    孺子还可恕！从今改前非，孺子还可恕！
    这花子疯疯颠颠唱着就过来啦。王二郎说：“嫂子，就是这个花子！”陈氏往前紧走了几步，两只手这么一挡，这个花子就站住了：“干什么呀？”“仙人，我这儿给您磕头啦！”陈氏跪倒磕头，这花子说：“美人儿，你好可怜哪！”陈氏说：“请您别拿我取笑！我的丈夫被恶鬼所害，把心挖去啦！请您大发慈悲把我丈夫救活了吧！”“咳！这女人，你胡说什么呀！人死不能复生。这话都不明白吗？何况说把心都掏走了，哪还能活？再说，他那颗心叫恶鬼吃了也好，他的心活着跟死了一样，死了死了吧！”“请您不要取笑，无论如何，您大发慈悲，您把我丈夫给救活了吧！”“呸！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呀！”陈氏不管这花子急不急，还是照旧央告。就在这个时候儿，在四外围上了一大片人！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只听见这疯花子越说越火儿：“他有心的时候，不好好儿用，他没心啦，你央求我有什么用！我还能把他的心找回来！”“无论如何，仙人，请您救救我丈夫吧！”“这女人真是岂有此理，非麻烦我不可；好吧，这么的吧，你把嘴张开吧！”陈氏跪在那儿，把头一抬，把嘴一张，把眼一闭，也不知道这花子要干什么！就看花子也不知道从身上掏出一件什么东西来，鸡蛋大小，通红通红的，这花子托着这个东西，往前一探身儿，一翻手，就把这东西扔到陈氏嘴里去啦！陈氏就觉得仿佛有一团棉花搁到嘴里似的，说咽下去啦又没咽下去，就隔在嗓子下头胸口上头这儿啦，这份儿恶心就甭提啦！这花子一瞧她把这东西咽下去啦，拍着两只手打了个哈哈，分开了众人，往外就跑！陈氏这么一瞧：怎么着？寒碜完了我，也不救我的丈夫，你跑啦！咳！完啦！反正我也没法儿活啦！我追上你跟你拚啦！陈氏就追下来了。
    再说二郎。二郎哪去啦？他呀，早就回家啦！什么时候儿走的？就在他们见着这花子之后，他嫂子往这儿一跪，大家伙儿这么一围，二郎一听花子说什么：美人儿，你好可怜啊！就觉得不好意思，跑回来了。所以只有陈氏一人在后头，紧追这个花子。花子在头里，蹋啦……及拉着破鞋，跑得也不见得怎么快，两个人相离着也就在七八步远，可有一样儿，陈氏就总是追不上他！追来追去，追来追去，大约追了有三里多地，眼瞧着这花子往南跑着跑着往东一拐，就进了胡同儿啦，陈氏追进了胡同儿，拐过来这么一瞧，在街中间儿，路南那儿有一座庙，眼瞧着这花子，就进了这个庙啦！陈氏追到庙外头，抬头一瞧哇：青帝庙。自个儿心里这么一动：噢，这不是那个老道的庙吗！你进到庙里，还能跑得了吗！陈氏追到庙里头，绕过了一层殿，忽然碰见一个小道童儿。这小道童儿一瞧陈氏通红的一张脸，喘吁吁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一通儿乱找，小道童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你这是找什么哪？”“刚才进来一个花子，他藏到哪屋去啦？”“没有，没有，我在这儿站了半天啦！我并没瞧见有人进来，你找吧，没有！”陈氏到各屋里，凡是庙里头的地方全找遍了，怎么的也找不着这个花子。“唉！”长叹了一声，慢慢儿地出了这个庙，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心里这份儿难过就甭提啦。
    这会儿天可不早啦，说话就要黑啦！陈氏赶到自己的门口儿。进来，过前院儿，来到了后院儿，老婆儿过来啦：“哟，太太回来啦！”陈氏一边走啊，一边摇着手，抽抽搭搭这么一哭！赶到了屋里，说话就该掌灯了，叫婆子把灯点上，婆子始终没敢进屋子！点着了灯，站到屋门儿外头：“给您哪，您接过去。”陈氏把灯接过来，搁到屋里，再点起一盏来，为的是把屋里照亮着点儿，来到床头儿瞧了瞧死尸，吓！这个惨哪！心里这个难过呀：“大郎哇，大郎！都因为你不走正道儿，不管是好坏人就往家里领……死的这么惨，当初怎么劝你，你都当成耳旁风！你死了，你死就吃亏你不分好歹，不长眼，上了当……唉！夫妻一场，能这么开膛破肚的就把你埋了吗！”就手儿拉过一个凳子来，坐在床旁边儿，她把右手伸到死尸的脖子底下去，往怀里一拢，把死尸就抱起来了，这只左手呢，把他外面耷拉的肠儿啦，肝儿啦，往肚子里头收，一边往里收啊一边哭！一边儿哭一边儿诉：“我为你，受尽了……临完了，这个疯花子也不知是把什么东西搁到我嘴里……”她一想到这儿，就觉着心里一阵恶心，马上要吐，转身不及，热丝糊拉地从肚子里往上一撞，一张嘴，“哇！”一下子就吐出来啦，正吐在死尸的肚子里！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颗欢蹦乱跳的人心。她赶紧拿这两只手，把
外头的肝肺五脏往里一推，推到里面去，把肚子上两旁边儿的连皮带肉往一块儿这么一并，拿手这么一按，咦？就觉得在死尸的肚子里头，嘣……就仿佛心在里边儿跳。噢！这才明白。这个要饭的一定是个仙人，到底把我丈夫给救活了！她这两只手可就不敢挪开啦，就老这么捂着。“快来！快来！”陈氏扯着嗓子这么一喊，老婆子可吓着了，她不知道太太又出了什么事呀！赶紧跑来问：“哟，什么事？大太太！”“你快进来！不要紧，不要紧！咱们大爷活啦！”“什么？”“活了”“好嘛，心都没啦，还活呀！”“你快来，你快来！”老婆子仗着胆子，这才进屋来：“怎么样？”“你摸，不用摸，你听，这肚子里嘣嘣跳，我想这许是心。我呀，把心吐在里头啦！”老婆子不明白啊！陈氏就把刚才的情形详细这么一说，老婆子也过来摸了摸。咦？一会儿比一会儿热乎，一会儿比一会儿热乎！一直顶到天都快亮啦，陈氏这才慢慢儿把手抬开，她怕瞅冷子一下抬起来，再裂开了怎么办哪！再这么一听他丈夫啊：“哎——哎哟——吓死我啦！”
    活啦！这王生他竟然会活啦！陈氏是万分的高兴啊，在旁边这么一叫他：“大郎，大郎！”“哎，妻呀，可吓死我啦！恶鬼走啦？”“你躺躺儿吧，话可不是一半句能说得完的，你稍微缓缓，缓缓我再告诉你。”稍微停了停，王大郎要点儿水喝，喝了有半碗。陈氏就详详细细呀，把他死以后的经过，如此如此，这么的这么的全告诉了他。“哎哟，这回可多亏了你啊！”“大郎，我看今后哇你改不改？恍恍惚惚我听见那位神仙唱了这么几句：什么：当面人，转面鬼，笑在脸，凶在腹；什么：从今改前非，孺子还可恕！”“是的，没看出她是鬼来呀……一定改！我再也不能找死啦！”说着话，太阳已经出来啦！
　　大郎换上了干净衣服，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儿，低头这么一瞧哇，就在胸口前头，有手指头粗细、八九寸长这么一道印儿，比旁边儿稍微高超一点儿来，自个儿捂着心口，是连后悔带后怕呀！陈氏打发老婆子到斜对过儿找二郎，说大郎活过来啦！二郎听着也怪纳闷儿的，过来这么一瞧，问嫂子：“我哥哥是怎么样活过来的？”陈氏如此如此这么一说。二郎说；“往后居家过日子可得小心，别轻易把坏人当成好人往家里带了！再说，您那点老毛病以后可改了吧！”大郎说：“好！开膛破肚换了回心，就把我什么都治过来了。以后可得留神啦！”

阿    宝
    这回书的题目叫《阿宝》。据说这段故事出在广西，准在广西什么地方，原文上也没写清楚。就说在广西某处吧，有这么一位念书的，为人十分诚实。他姓孙，学名叫子楚。父母都去世啦，也没有兄弟姐妹，就是他孤身一人。身底下有所房子，有个二十来亩地，带着一个仆人过日子，两口人勉强也过得去了。这位孙子楚还没定亲，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儿就是念书，一切家事，都由仆人经管，困为子楚为人厚道，所以他们主仆处得很好。
    说到孙子楚的厚道，可真是厚道到家了，平常是讲不出什么话，别人跟他开个玩笑，他也总是当真的相信；见到女的更是面红耳赤，掉转头就走，他从来不跟别人到烟花柳巷去胡串。有的同窗学友硬拉他击，他是怎么也不去，有一次把他骗去了，他到妓院一看，立刻甩手就跑啦，大家伙儿连说带怄传为笑谈。
    子楚为人这么一厚道哇，同学们就好跟他开个玩笑啦，因为他很老实，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儿，叫孙痴。又因为他左手是六个手指头，就又管人家叫六指儿。随便你们叫什么，人家子楚都是应叫应声。
    有这么一年夏天，天气最热的时候。有两个同学弟兄，没事可做，商量着怎样消遣解闷儿。“哎，真个的，我想了会子，咱们倒是干什么解闷儿呢？”“你说吧，怎么解闷儿。耍钱咱们也不会，坐在一块谈论诗词歌赋，那也太厌烦啦，总要脱俗才好。”“是呀。干什么呢？哎，有啦，咱们俩人戏耍戏耍孙子楚，涮子楚一下子怎么样？”“谁？孙子楚！”“啊。”“好，我很赞成。那么你打算怎么戏耍他哪？”“我出的主意呀，你听着管保特别新鲜，我打算如此如此……”“嗯，这倒有个意思，有意思！”“有意思倒是有意思，兄弟，可有一节，得有帮腔的啊。”“我帮你的腔。”“哎，这行啦，可是得一准儿，你可不能在旁边一声儿不言语；净听我的，那可不成。”“好吧！”
    说话，这俩小子一同奔子楚家来了。到了门口儿，一叫门，仆人出来，一看是熟人，就让进去了，赶快通知子楚。子楚连忙出来，说了几句见面话儿，让到屋里喝茶。子楚说：“二位哥哥，大热的天儿到这儿来，八成儿是有事吧？”“有事呀。咱们自己弟兄，也不用绕弯儿啦，我们是特来兴师问罪。兄弟，你可不对呀，有件事儿，为什么瞒着我们哥儿俩呀？”子楚一听这话，自己楞了半天，红着脸问：“什么事？我的哥哥！进门儿任什么也没说，您先问罪。我问问您，我多会儿有事瞒过您哥儿俩呀？到底是怎么回事，闹得我胡里胡涂的。”“胡里胡涂？简直告诉你吧，从一听说的那一天起，我的气就大啦，我越想越别扭，这可不应该呀，咱们是自己弟兄啊！”那位就说啦：“大哥，我也不是向着子楚，他这个人可以说不是那路人，八成儿他许是不知道。咱们既然听说啦，不能不告诉他，子楚这个人是知错认错的。大哥，您告诉他得啦！”“是呀，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到底是什么事，我打听打听？”“你真不知道哇？要是真不知道，那还情有可原。我先问问你：从你这儿往西南去，离着也就是这么一里来地，东西的胡同儿，路北的大门，有个著名的财主家儿，兄弟，你不至于不知道吧？”“哎，听说过，听说过。”“这个财主，夫妻两口儿，没有儿子，跟前只有一个大姑娘，名叫阿宝，今年不过十七、八岁，长得别提多么好看啦。从她十四、五岁时候，这个财主，就替她找人家儿。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好几年，总没找到合适的主儿。就在两三个月以前，人家那边儿传出话来啦，不知是老公母俩说的，也不知是姑娘本人儿说的，说让我们站娘出阁也行，就这几样儿得都合适：第一本主儿得姓孙，名字得叫子楚；得有个外号叫孙痴；顶难不过的还得是个六指儿。错非如此，人家绝对不给。兄弟，这事你能不知道吗？”“不知道，真不知道。要不是你们哥儿俩今天来提呀，我始终都不知道。”“噢！……现在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耽误；姑娘也够了岁数儿啦，你这儿总没人也不成话，早早儿把这件事办了吧。别瞧我跟你闹哄了半天，自己弟兄还得说是自己弟兄，我们俩听着别提替你多么高兴啦！兄弟，别尽着耽误了，赶紧托人去说媒吧。天不早啦，你办正事要紧，我们哥儿俩改天再来听你的喜信儿！”
    说话之间，这俩小子告辞。子楚把他们送走，转身回到屋里，坐下来就想：咳！这是怎么说的！有这个事，我楞会没听着信儿。要说这位阿宝姑娘啊，在今年正月里逛庙会的时候，我倒是碰见过一回，嘿，长得别提够多体面啦。要能把她娶到家里米，可就应了那句俗话儿啦，这是三生有幸啊。虽说我早就有这个意思，就怕人家嫌我穷也没敢提，今天既然由那头儿提出来啦，我可就别尽着往下耽误啦，再说我家里没有人也不成啊。……对，这得找个媒人哪。托谁去合适呢？想来想去，忽然想到：离这儿不远，有一位赵老太太，人极诚实可靠，对待自己象亲子侄一样。求她去做媒，保管准成。想到这儿，子楚立刻就去找赵老太太。说明来意之后，赵老太太满口答应，说：“巧啦！活该这件事啊有成，我跟姑娘她母亲，从小儿就认识。小小儿溜溜儿地也有四十多年的交情啦。说真个的，我去提亲，他们能好意思驳我的面子吗。”“既然是这样儿，大妈，您就多受累吧！”“别客气！咱们马上去，说话我就去。”“谢谢您，大妈，回头我听您话儿啦！”说完了，子楚高高兴兴地告辞回家，净等赵老太太的回信儿。
    子楚走后，赵老太太马上换好衣服，来到那位财主家里，见着了那位太太，姐儿俩有些日子没见啦，免不了又客套了几句。这位太太就说：“姐姐，您还硬朗啊？今天您是想起什么来了，这么赏脸，平常日子怎么老不来啊？”“是啊。我打早就惦记着要来，就是腾不开身儿，孙女儿小，太淘气，儿媳妇儿还得干活儿，我得替她看孩子，要不怎么疏亲慢友哪！你们公母俩倒挺硬朗啊？”“托福，托福。”“我有日子没上您这儿来啦，今儿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听说阿宝姑娘还没有人家儿哪，我想替她保个媒，不知您愿意不愿意？”“咳，提起阿宝的亲事来呀，可真叫人烦得慌。这几年，提亲的主儿真不少啦，总没有相当的。姑娘岁数也不小啦，我们老两口子为这件事成天着急。老姐姐，您有合适的人家儿，提一提，那敢情好啦。”“是呀，咱们姐妹这么多年的交情，阿宝站娘的亲事，我怎能不搁心哪。新近听说你们老二位打算把姑娘嫁给咱们这儿的街坊孙子楚，不知有这事没有？嘿，要说你们老二位的眼力可真不错，子楚人极诚实，书念得也挺好，跟咱们阿宝姑娘倒真是挺般配的。”“啊？您说是谁？”“孙子楚，外号叫孙痴，又叫孙六指儿呀。”“孙子楚？……这是谁这么缺德，满处给我们瞎造谣言哪！就凭他这么一个穷小子，叫我们站娘跟了他受罪去呀！这是从哪儿说起呀！”“噢……闹了半天，没有这么回事呀！”“这是怎么说的！哪儿有这事呀！”赵老太太一听，心想：这是谁这么缺德，你涮孙子楚不要紧哪，连我也一块儿涮啦！闹得心里好不合适。说：“什么事就怕误会，我上了几岁年纪，听三不听两的，不定怎么听错了，您可别往心里去。咱们过几天再见吧。”说着站起身来，告辞要走。那位太太淡淡地说了句：“再坐会儿吧。”也没深留，送出了屋门，就回去了。
    赵老太太一个人往外走着，心里别提多别扭了。走到中层院儿，往东面一瞧，东面儿是个月亮门儿，往月亮门儿里头瞧，有一座楼房。在月亮门儿外头，贴着墙儿，站着一个姑娘，花容月貌，长得十分好看。赵老太太一眼就认出来了，心想：嘿！怎么那么巧！碰见她啦，也许指名儿要嫁给孙子楚的那件事，是她本人儿说的，她爹妈还不知道哪。今儿既然碰见了，倒要问个明白。于是往前走了两步，说，“阿宝姑娘你好呀？”“好。姨妈您好？您怎么好些日子没来啦？”“咳，家里事儿多，老不得空儿。姑娘，你就在这楼上住啊？”“是的。姨妈您请到楼上坐会儿吧。”“好吧，我扰你碗茶喝。”
    说话之间。阿宝让赵老太太上了楼，落坐喝茶。赵老太太一边儿喝茶，一边儿闲聊天儿，三转五绕地就扯到阿宝的亲事上头来啦：“我说姑娘，你知道我今儿个是干嘛来啦？就为的是姑娘你的终身大事来的。你也别害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没从这时候过过呀。因为姑娘你是个明白人，所以我才敢跟你当面提。”阿宝一听，脸就红了！低下头，好半天才说：“姨妈，我的婚姻大事，您就该找我爹妈……”阿宝的话还没说完，赵老太太连忙接过去了：“不，不，这件事我还是非得问问你不可。刚才我跟你母亲一谈，她就发了脾气，把我给赶出来啦！我打算问问你，也许这话是姑娘你本人儿说的，保不住你爹妈还不知道。不知这话你说过没有？”阿宝一听这话，满不摸头，当下就是一楞，连忙问赵老太太；“姨妈，您说的话。我完全不懂啊！究竟您听见谁说什么啦？您痛痛快快儿地告诉我吧。”赵老太太一听她说不知道，这才说：“提起姑娘你来呀，咱们这一溜儿的街坊邻居没有不知道的，就连你挑选人家儿呀，也是人所皆知。最近我听人说，姑娘你说过：要叫我出嫁也行，头一样这个主儿得姓孙叫子楚，还得有个外号叫孙痴，顶难不过的还得是个六指儿。姑娘，这话是你说的不是？”阿宝听完这话，觉得非常可乐。心想：这是从哪儿嚷嚷出来的瞎话啊！我干嘛指名儿要嫁个六指儿呢？既这么着，我也开个玩笑。想到这儿，就微微一乐，说，“先别管这话是不是我说的。可是这里有个碍难的地方。”“什么地方儿碍难呀？”“姨妈您想，我的婚姻大事，挑选了这么些年，闹了归齐，嫁个六指儿，这似乎也说不下去。要是他把那个六指儿去掉，我就嫁给他。”赵老太太一听，心里的气就大啦：“啊？怎么着？叫人家剁手指头吗？”“对啦！”赵老太太心里说：好孩子，你是连我带子楚一块儿涮哪！哪有为娶媳妇儿剁手指头的？这不是岂有此理吗！赵老太太越想越气，再也坐不住啦。“这么着，姑娘你听话儿吧。”说着，气昂昂地告辞下楼，出门就走啦。
    赵老太太心里的气大啦，回到家来，换了衣服，儿媳就问：“娘，孙子楚兄弟的亲事，办得怎么样？从您走了之后，顶到这会儿，他来过三趟啦。”“咳！不定从哪儿冒出来的缺德鬼，成心拿人家孩子开心。你想想，人家那么大的家业，这样不给，那样不给，一千个不给，怎么单单就会给这个主儿哪！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简直是拿人家开涮嘛！也没见象子楚这样的人，谁说什么他都信！话可也说回来啦，我抱怨子楚谁说什么都信，我怎么也信了呢！想不到我跟着他一块儿栽这个跟头！”于是，老太太就把在阿宝家中的经过，怎么来怎么去的对自己儿媳一说。“吓！真想不到姑娘她也这么好开玩笑。”“这怎么叫开玩笑？这叫缺德！随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岂有此理！”“娘，您还得预备预备怎么跟孙子楚说哪。”“哎。”赵老太太点点头。心里说：这可麻烦啦。你说说，我平白没事地招惹了谁啦！这是怎么说的呢！
    娘儿俩正说着话，就听外面叫门：“嫂子，嫂子，开门来”“娘，孙子楚来啦。”“来啦来啦吧，把他让进来，省得他惦记着，索性我告诉他吧。”“哎。”儿媳出去把门开开。子楚可就问：“嫂子，大妈回来啦吗？”“回来啦，您进去吧。”说着，就把子楚让进来。“大妈，您受累啦？”赵老太太摇了摇头。“我把庚帖都写好了，带过来啦。”“别忙，别忙！”赵老太太连忙摆手；“你先别忙，这会儿还用不着庚帖哪！”“怎么？”“咳，子楚哇，依我说，对于阿宝这件事，你甭指望啦！”子楚一听，就是一楞。“大妈，您何出此言？这是朋友跟我说的呀！”“哪个朋友？”“我的两个同学呀。”“同学？缺德鬼！子楚，你上当啦！谁冤你，你就信以为真，这地方儿你可屹大亏啦！”“大妈，您这话我听不懂啊！莫非他们跟我说的这话是假的吗？”“啊，你当是真的哪？告诉你吧：我去到阿宝家里，倒是见着姑娘她母亲啦。我这么一说，就把姑娘她母亲说的一楞，人家不承认说过这句话。我就告辞出来啦。临出来的时候，哎，正巧碰见阿宝在月亮门旁边儿站着呢。我跟着到她的楼上，又是怎么怎么的跟她这么一说，嘿，好损啦这孩子！你猜猜她说什么？她说：不管嫁某一个人，有钱也好，没钱也好，倒是得整整齐齐的呀，为什么我要嫁多一个手指头的呢？姨妈，要是他去掉那个六指儿，我就嫁他！我这么一听，干脆她这叫缺德，成心拿人打哈哈嘛。你能因为娶媳妇儿，剁个手指头吗？”子楚把手指头翻起来一瞧：“大妈，阿宝姑娘的话是她亲口说的不是？”“大妈，我传话不会掺假。”“哈哈！多这么一个杈子，耽误多大事，连媳妇儿都娶不上啦！大妈，对不起您，叫您跟将我一块儿挨撅！这事您甭管啦。”
    跟着子楚就告辞回家。一边儿走着，一边儿看着六指儿。心想：阿宝这姑娘太好啦，知书明理，长得又美，为了她，我吃点苦算什么！到家之后，走进厨房，一开抽屉，拿出一把切菜刀来，自己把袖子一挽，扒拉着六指儿，点点头，往起一扬手，正赶上家人从门口过：“剁什么哪？大爷，您瞧手……瞧手哇！……怎么着？这儿剁手哪？……”这句话没说完，就听叭地一声，子楚把六指儿剁下来了。呛啷一声，刀也扔在地下啦。疼得子楚龇牙裂嘴的，血流了一地。家人从外边蹦进来一瞧，六指儿掉在地上啦；“啊！切了手啦！……啊……”再看孙子楚用手捂着伤口，顺着手往下流血，哼哼着：“哎哟，……哎哟！……”“大爷，您这是怎么啦？”“不碍不碍，……这就好了，这就好了！……”“什么？这就好了？”“这就好了，…把小指头……给拣起来。拣起来搁到一边，……搁到一边。”家人从地上把他的小指头拾起来一瞧，说：“我说这是哪个缺德鬼给您出的主意？”“你不知道，你甭管啦。你给我拿点什么缠上吧。”“大爷，咳！谁说什么您都信，这是怎么说的！……”说着，给他上好刀伤药，按巴了按巴，拿布给他裹好了，把他扶上床去休息。
    过了几天，子楚的伤口长好了，他看了看，通红通红的一个疤癞，拿手摸一摸，说：“行啦，这就没有六指儿啦。”马上就又去找赵老太太。到了赵老太太的家门口儿，一叫门，赵家儿媳把他让进屋去。“大妈，我是没事不来呀。”“你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还是那句话，顶到多咱儿我也是这么说，只要是为你的事，我是有多大力量使多大的力量，我决不驳你。”“是呀，还有什么别的事呀，一事不烦二主啊！”赵老太太一听，就是一楞；“啊？一事不烦二主！什么事啊？”“就还是阿宝那件事啊。”“咳！你这个诚实劲儿，真叫人怪可怜的，又是怪可气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事不成。”“大妈，世上无难事，就怕遇见有心人。只要是有心人，没有办不到的事！”“啊！没有办不到的事？阿宝跟我说的话，她要求你的，你能办到吗？”“怎么办不到？您瞧，大妈您瞧哇！”“哟！哟！”赵老太太一瞧哇，这手剩了五个指头啦：“哟！这六指儿剁……剁了去啦！”“剁了去啦。”“咳！这是多会儿剁去的？”“就是您告诉我阿宝说要是我去掉六指儿她就嫁我的那天。大妈，现在我再麻烦您去一趟，您告诉阿宝个话儿，我可不是六指儿啦，她说的话可都是实话吧？咱们择个日子，是去放定？是怎么个办法？大妈，我听您的话儿啦。”“哎，哎，你回去吧，跟着我就去。”
    子楚走了之后，赵老太太心想：你拿子楚开心，拿人家当傻子啦。可是人家把事情办到了，我给你去送信，我看你给我说什么！男也罢，女也罢，人言就是信哪！赵老太太憋着一肚子的火儿，去找阿宝。这回她根本不去见阿宝她妈，一直就奔阿宝的绣楼来了，见着阿宝就说；“姑娘，今儿我来呀，是特地给你道喜来啦！”“哟！姨妈，您道什么喜？”“咦！姑娘，上次咱们娘儿俩怎么说的？你叫我给孙先生带个信儿，叫他去掉六指儿，你就嫁他。吓，好个诚实的孩子！他没敢违背姑娘你的吩咐，马上就把六指儿剁去啦，今天他特意上我家来，让我瞧瞧，通红的疤瘌，刚把肉儿长好，这回两只手可一个样儿了。我说姑娘，你提的条件，人家可照办啦，你怎么样啊？”阿宝一听，心里嘣嘣的直跳，惊奇得了不得，这张脸红了好半天，心想：哎哟，世上真会有这么诚实的人！又想了老半天，眼珠儿一转，微微地点头说：“姨妈，真有他这样诚实的人！”“是呀，这样诚实的人真是难得！”“遇见姨妈呀，您也陪着他这么诚实！”“咳，都凑合到一块儿啦嘛！他本人诚实，我这爱管闲事的也诚实，再遇见你这样一个诚实的姑娘，这事不就行了吗！是不是？”“不是！不是！”“怎么不是？”“别瞧那天我跟您这么说，要不怎么说您诚实哪，您并没多坐会儿，我这话没说完您就走啦。”“啊？”赵老太太一听，又要出毛病，她的气可大啦：“姑娘，不要紧！头一样，遇见子楚那样的诚实君子；二一样，遇见我这诚实的爱管闲事的，什么跑道，挨呲儿，我全不怕。我为的是什么？我不单为子楚哇，也为的是姑娘你呀，我受多大委屈，我也没个抱怨。姑娘，你说你的话没说完，那不要紧，现在你可以接着往下说。”“姨妈，求您再给带个话儿，让他再把他的那份痴劲儿去掉，我就嫁给他。”“噢！这个呀，没有商量！”
    赵老太太赌气出来，刚一进家门，子楚从屋里就迎出来了：“大妈，您回来啦，又让您受一趟累。这会儿我什么也不说，您就盼着肥。”“我盼什么呀？”“您盼着人过门之后，我们两个人好好地谢谢您！”“咳！你这人诚实的叫人怪难受的。我都懒得跟你说啦。……又吹啦，不成！”“啊？怎么不成？您没告诉她，我把六指儿剁了去了吗？”“咳！我还能够不说吗！人家又提出新条件来啦，叫你再把你那份儿痴劲儿去掉，她才能嫁你哪！子楚，算了吧，这姑娘简直是成心起哄！”子楚一听这话，急得直发楞。说：“大妈，咱们娘儿俩什么也不说啦！这是怎么说的！”自己瞧了瞧手，就告辞出来啦。子楚回家之后，越想越别扭。过了好些日子，才慢慢儿地把这件事丢开。
    有这么一天，正赶上清明佳节。子楚有几个同学约他出去散逛散逛。走到郊外，只见许多男男女女，有的是上坟插柳；也有的是出来闲遛达的。子楚和他的同学，绕来绕去呀，走到了一趟东西的大道，到了西口儿拐过来，再往北这么一走，就看见前边山坡儿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大圈子人。“子楚，你看那山坡儿上围着这么一大圈子人，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干什么的？大概是练把式的吧？”“不对，练把式的不会上这儿来练呀。”“那么是干什么的哪？”“咱们也去看看，就知道啦。”说着，子楚哥儿几个走上山坡儿，挤进了人群。挤到里一瞧哇，吓！在树底下坐着一个大姑娘，长得真是貌似天仙，两旁站着两个丫环，穿章打扮都十分漂亮。子楚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剁去六指儿痴心妄想的阿宝姑娘，比那回在庙会上看见的时候，更出息的多啦。子楚两眼盯着这位姑娘都出了神啦。
    围着的人里，说什么的都有：“嘿！瞧人家阿宝姑娘这两只眼睛水铃铛似的，亏她怎么长来着！”“您瞧见了没有？人家阿宝姑娘这一脑袋头发，由根儿到梢儿都一班儿长，难得的是黑漆亮光，都叫她占全了。”……你一言，我一语，嘁嘁喳喳地评头论脚。
    再说阿宝姑娘，原是在车上坐的闷得慌，想下车来散逛散逛，没想到来这么一大群人，指手划脚地胡说八道，气得姑娘脸上一红一白的，赶紧吩咐丫环搀扶上车，撂下车帘儿，赶车的抄起鞭子：“嘚儿，嘚儿，哦！喝！”赶起车来就走。
    这辆车这么一走不要紧哪，吓！围着的这群人哪，也就希里呼噜地跟着走下去了，也有的人就从两旁边儿敞开啦。再说跟子楚一道儿来的那几个同学，瞧人家的车走啦，就说：“走吧，咱们也走吧！”“走！走！”这几个人一边儿说话，一边儿走，已经快下坡儿啦，瞅冷子这么一回头哇，子楚没跟他们大众在一块儿：“咦！子楚哪儿去啦？”“我没留神哪！”“没留神？人家都走啦，怎么他没跟咱们一块儿下来？”大家回头往坡儿上一看，四处的人全都走净啦，那么大的地方，孤孤伶仃就剩下子楚一个人儿在那儿站着，往前稍徽探着点儿身子，瞪着两只眼睛，冲着那棵大树发楞呢。大家一看子楚这个呆像儿，不由得笑了起来：“嘿！好……子楚，那个姑娘好看吗？那个……怎么不理人哪？”说话之间，就有人上来，走到子楚旁边儿，用手一扒拉他的肩膀儿：“走哇，你倒是……”这么一扒拉子楚哇，子楚一转身，往后一仰，差一点儿倒在那儿。幸而旁边儿这人手快，“咳……这……”赶紧把胳膊一横，把子楚抱住了，用手扶着。再一瞧子楚的这两只眼睛呀，满全都吊上去啦，就露着小半拉黑眼珠儿。拿手捂了捂他的鼻子、嘴，觉着也没有多少出入气儿，就是有，也不多啦！ “哟！我说子楚，怎么啦这是？莫非你的魂儿跟人家阿宝走啦？……走哇！你倒是！”就这么喊着，眼看着子楚还是往下躺。“来，谁给帮帮忙，不成，我一个人抱不住，分量太大！”那边儿又过来一个人，俩人接住子楚，又这么一喊，坡下又上来了俩人，四个人把子楚给搭起来了，叫着不应，喊着不语，大伙儿说：“这怎么办，这个？”“怎么办，好在这儿离他家也不太远，咱们把他搭回去吧！”所有来的这几位呀，就把子楚给搭起来啦，一直就奔子楚的家去啦。赶来到子楚的家门口儿，过去一叫门，子楚的仆人出来啦。“回来啦？您几位。您……哎！您这搭的是谁呀？”仆人说着话，往前探身一瞧哇：“哟！这是我们大爷呀！——怎么啦？诸位，我们大爷怎么这个样儿啦？”“那怨谁呀？怨他自己！这回头我们一说吧，又是我们不好；要是我呀，我决上不了那么大的当！我没有这么大的量啊，我不喝还不行吗。本来就没有多大的量，弄子酒死乞白赖地喝起来没完，那还不醉。等什么哪！躲躲，你躲躲吧，搭进去，搭进去！”仆人一听，真以为他是醉了，连忙帮着往里搭，搭进卧室，放在床上，接着，这几位同学也就都走啦！
    等人全走净啦，家人一边儿抱怨，一边儿就往子楚的跟前走。“大爷，这是怎么说的！我没告诉您吗，这些人可能连一个好人也没有！他们只要是跟您走在一块儿呀，就拿您解闷儿！别的主意没有吧，没事弄点子黄汤子灌您哪，喝的这么醉魔咕咚的，我看您心里难受不难受！这是图什么！个人又没有多大的酒量！……您渴不渴？给您点儿茶喝……嗯？”这仆人一边儿说着话呀！一边儿凑合到子楚跟前儿，往下弯着腰一闻，一点儿酒味儿也没有。“奇怪呀！人醉成这样儿，怎么一点酒味儿也没有呢？”过去叫了几声，也不见答应。用手捂一捂他的鼻子和嘴，半天的工夫，才觉着有点气儿，把衣服掀开了，伸进手去，摸摸胸口，也是很大的工夫，才觉着稍微有点儿呼哒呼哒的。“这是怎么回事呀！瞧这个样子，大爷不象是喝醉啦！哎，你说这帮人够多缺德！把大爷给邀到哪儿去啦，怎么成这个样子啦？”家人一看子楚人事不知，赶紧找来一个街坊，看着子楚，自己连忙去找方才搭子楚的一位同学去问。子楚的同学，一看这个家人找上门儿来了，立刻脸上变颜变色的，准知道是为子楚的这件事情。忙问：“你来有什么事吗？”“我问问您，我们大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叫着不应，喊着不语，不死不活的！你们都到什么地方去过？怎么会把我们大爷弄成了这样儿？您干脆说实话！这么说吧，人要是投有个好歹呀，咱们都算万幸。您听明白了没有？假如我们大爷要是有个一差二错的，你们一位也跑不了！”子楚的同学也是个年青人，没经过大事，看见这个家人说话的时候，脸红脖子粗，声音又很大，闹得他挺害怕的，未曾说话，声音就透着有点颤啦：“这……你找我来，你问我一个人，……这也不是我出的主意邀子楚出去的呀，这是某某人他出的主意，我不过是跟他们一块儿走来着。你们主人有什么危险，出什么毛病，这你也不能直接问我呀！”“大爷，您也不用害怕，人要是一点儿差错没有哇，咱们是万事皆休。假如我们大爷有个一差二错的，我再找他们几位去，反正一位也跑不了！您先把今儿个的经过，跟我细细地说说。”“我们把他邀出来呀，到的是某处某处。是如何的如何的看见阿宝姑娘。是那么的那么的，阿宝姑娘上车走啦。是这么的这么的发现孙大哥看傻啦，直眉瞪眼不能动弹啦。大家伙儿出生意，才把他搭回来啦。他们还有人骗你，楞说是喝醉啦，这是他们出的主意，我可……”“不要紧，大爷，您这不是把详情已经跟我说了吗？咱们这么办，我回去想主意搭救我们大爷，假如能把我们大爷搭救活了呢，那咱们全好！我跟您打听打听，您说看见阿宝的地方是在哪儿？离咱们这儿有多远？”“不远，就从这儿出去往北，再往东，进东口儿走不了多远，在北面有耶么一个小山坡儿，就在山坡儿上头。”“好吧，我走啦！但愿太太平平的把我们大爷救过来，要是救不过来咱们再说！”
    这家人从这儿回到家来，看着子楚的那位街坊也很着急：“怎么样啦？大哥！”“这甭问啦，我们大爷准是丢了魂儿啦！让您受累，改天等我们大爷好啦，再给您道谢去。”“这没什么，那我就走啦。”街坊说着就走啦。家人等街坊走后，赶紧就到他丢魂儿的地方一边儿走，一边儿叫：“孙子楚，走！家去啊！孙子楚，家去啊！大爷，走哇，咱们家去吧！”就这样一边儿叫着一边儿往回走，进屋自己先喘喘气儿，叫道：“大爷，您家来了吗？啊？大爷！”谁知道叫了半天，不但不灵，子楚的俩眼睛，索性倒闭上了。家人一气，往旁边儿一坐，看着子楚干着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到底子楚这是怎么的啦？说起来也够离奇的，反正不是听说书您也见不着这种事。原来正在阿宝姑娘上了车要走的时候儿，丫环一撩车帘儿，子楚不知不觉的就跟着人家上了车。他心里还想：可别让人家瞧见，瞧见了绝不答应！子楚坐在车上，阿宝一点也感觉不出来车上多了一个人。子楚就是这样的跟人家到了家，阿宝姑娘下了车，他也跟着下了车，人家上楼，他也跟着上了楼。转眼之间，吃过晚饭，阿宝摘下簪环，卸了装饰，这时候儿子楚就坐在旁边儿凳子上看着。一会儿小丫环端来洗脸水，伺候小姐洗脸，洗完脸，上床安歇，这位子楚跟着也就躺在姑娘旁边儿睡了。阿宝一闭眼，就好象看见有个男人在自己旁边儿哪，一睁眼就没啦！自己楞了半天：这是怎么回事？
    从此，一连三晚上，都是如此，赶到第四天晚上，阿宝姑娘张罗着睡觉啦，她心里一动：我得问问，他到底是谁。等到睡下之后，阿宝迷迷糊糊地就问起来了：“你是谁？”“姐姐，我是孙子楚。”阿宝一机灵就醒了，胸口嘣嘣一阵乱跳。心想：这个事可真奇怪！怎么会做梦也梦见孙子楚了呢？我并没有想过这件事呀，这可真是……
    不提阿宝心里惊奇。再说子楚的家人，守着一个不死不活的人，已经五天了。到第六天的下午，家人坐在子楚的身旁边儿打盹，迷迷糊糊地就听见子楚说：“我……在……阿宝家。”这家人一机灵就睁开眼啦。“哎！好了，好了！大爷，您喝点儿水呀？”叫了几声，不见子楚答言，家人正在纳闷儿，子楚又说了一句：“我……在阿宝……家。”说完，又不言语了。“怎么着？您要喝点儿茶吗？得，得，这就好了！知道要喝茶，这就好了！”跟着，这家人一阵忙乱，把茶壶拿过来，斟上半碗，又兑了点儿开水，端过来。“大爷，坐起来喝呀，给您哪，这不是茶在这儿哪吗，啊，喝点儿呀……不是，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要喝茶吗？大爷，您是要喝茶吗？”正说着，又听子楚说： “……我在……阿宝家。”家人这才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心想：怪不得上次叫魂儿没叫回来哪，原来他的魂儿在阿宝那儿呢！这可怎么办哪？哪儿能到人家家里叫魂儿去呢？想来想去，想到赵老太太跟阿宝她妈认识，还得求赵老太太跑一趟。跟着他又把那位街坊请来，替他看着子楚，他赶紧去找赵老太太。
    到了赵家，见了赵老太太，就说：“老太太，请您受点儿累跟我走一趟吧！”“有什么事啊？上哪儿呀？”“老太太，您一边儿走，我一边儿跟您说得啦！”“好，好。”说着。赵老太太就跟着家人由家里出来啦。家人一边儿走着，一边儿跟赵老太太怎么来怎么去一说，赵老太太听着一楞；“吓！这叫什么事呀？你叫我带着你到人家姑娘那儿去招魂儿？你想想，这象话吗！”“咳！老太太，这有什么法子哪！除了您，哪儿还找第二个主儿去呢？头一样儿，您跟阿宝姑娘家又是亲又是友；第二，您是最疼我们大爷的。真个的，老太太，您还能就这么瞧着我们大爷没有命啦吗？”赵老太太点点头，叹口气，说：“咳！这是从哪儿说起！好吧，豁出我这老脸，跟你去一趟吧。”
    好在路并不很远，说话之间，来到了阿宝的家门口儿，赵老太太吩咐子楚的家人先在门口儿等着，自己直接去找阿宝的母亲。俩人见了面儿，先说了几句闲话儿。赵老太太跟着就说：“我今儿上您这儿来呀，咳，又要麻烦麻烦您。好在咱们又是亲又是友的，您可别驳我的面子。”阿宝她妈一听，就是一楞：“是，大姐，您说吧，我能做得到的事，一定管应您。”“我上次跟您提的那个孙子楚哇……”“怎么又来了哪？咳！告诉您，大姐。您就甭提啦。我上次不是说过了吗？事情已经揭过去啦，今天何必再提哪！”“哟！不提可不成，不但提呀，而且还有要紧的事！”“那是什么事呀？”“这位孙子楚把魂儿丢了！”“噢，这么回事呀，您告诉我干嘛？”“咳！我跟孙子楚住了多年的街坊，他这人又很老实，平常我们都怪不错的。您说听着多难过呀！人家的家人，找到我这儿来啦，我能大撒手不管吗？再说子楚这孩子，也怪可怜的。我就满处儿替他这么一招魂儿。”“噢！”“在咱们这儿房边左右，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我挨着门儿都去到啦，一点儿效验也没有。忽然想到妹妹您这儿啦，我想咱们是从小儿的交情，您一定不好意思驳我，今天跟您商量一下儿，我在您这儿给子楚招招魂儿，行不行？”“啊？在我这儿招魂儿？咳！这真岂有此理！大姐您想，我跟这个姓孙的素不相识，从无来往，他怎能把魂儿掉在我们这儿呀？哎，大姐，您怎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呀？幸而您妹丈不在家，要不然，叫他听见，这象什么话呀！”“不，不，妹妹，您别着急！是咱们这一溜儿的街坊，难道说全认识孙子楚吗？大伙儿还不都是念其街里街坊的，谁也没肯驳我的面子。说真个的，咱们这样儿的交情，您好意思撅我吗？”“大姐，您想的都出了奇啦！既是这么说，我再拦您，倒好象我不讲交情似的。好吧，您要在这儿招，就在这儿招吧！”这位太太赌气子坐在一边儿，也不搭理她，由她带着子楚的家人，满院子里这么一闹哄，把这位太太气得直眉瞪眼，一言不发。正在闹哄哪，可巧叫阿宝的小丫环看见了，赶紧上楼报告她们的小姐去了。
    单说阿宝姑娘正在屋里坐着，揣着手儿，低着头，眼睛也懒得睁，心里正在纳闷儿，小丫环跑进来说：“小姐，这两天您总不高兴，您去瞧回热闹儿，也许就好了。”“去，去！什么热闹儿我也不瞧！”“您还是瞧瞧吧！咱们院里找来了个变戏法儿的，这个戏法儿变得可新鲜啦！嘴里象念咒似的，念道：孙子楚，家去！孙子楚，跟我走！也不知道要变什么玩艺儿。小姐，您快瞧瞧去吧！”阿宝一听，心里一机灵，忙问：“这是在哪儿啊？”“就在老太太屋门外头变哪。”“噢，快去，快去！叫他们到我楼上来！”小丫环答应了一声，连忙跑下楼去。到了院子里，正赶上人家满院子绕弯儿，喊着，“孙子楚，来，跟我家去！”“等等，等等儿！”家人微然一楞，刚要问什么事。“你跟我走，到我们小姐楼上去！”“啊？”不但这家人一楞，连赵老太太听着也是一楞，赶紧点了点头。
    那位太太正站在院子里生气哪，一听小丫环要往小姐楼上叫，三步并两步赶了过来，从后头兜着后脑勺，叭！给了小丫环一个大耳刮子！“谁出的主意？”“哟！……咳！老太太干嘛打我呀？这不是我的主意！”“还说！什么事往小姐楼上叫！”吓得小丫环含着眼泪，也不敢言语啦。赵老太太一听，心说：别忙，这个孙子楚呀，占九成儿许在小姐楼上哪。过来跟那位太太说；“妹妹，您甭跟她生气，小孩子不懂什么。再说，小姐的楼上哪能随便叫人上去呢？咱们姐儿俩商量商量，我到小姐楼上去一趟成不成？”“谁的主意！您上小姐楼上去干什么？这是从哪儿说起！这是……”“这个呀，干脆说您别管了，依不得您啦！”赵老太太说完这句话，点着手儿叫着小丫环：“走，走，上小姐哪儿去！”小丫环掉着眼泪，撅着嘴，跟着赵老太太一块儿往前边绣楼来，把这位太太气得简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赵老太太来到小姐的楼上，这位小姐正在屋门儿外面站着哪，头也没梳，脸也没冼，身上衣服也不整齐，好象七八宿没好好儿睡觉似的。“小姐，按说我可不应该这么打搅哇，我在你这儿招招魂儿，行吗？”阿宝红着脸，点点头：“您要招哇，姨妈，您就在这儿招吧！”说话，用手往屋里一指，她就躲到一边儿去啦。赵老太太瞧了瞧阿宝的神气，说：“哎！好吧！就靠着床前床后叫吧！”阿宝点了点头。赵老太太来到床边儿就叫：“孙子楚，走啊！家去！这个乱子惹得不小哇，别在这儿起腻啦，走！子楚，家去啊……”一边儿叫着，一边儿走，一直来到楼底下。家人正在楼底下等着呢。赵老太太喘吁吁地说：“快！快！接着叫！”“孙子楚，走，家去啊！快走！快走！”说声快走，家人就往外跑，嘴里还不住的喊。一边儿喊，一边儿跑，跑的吁吁带喘，满头大汗。赶到家里，这家人好容易喘了半天，才喘过气来。接着又叫：“孙子楚，到家了吧？大爷，您到家了吧？”叫了两声，子楚这儿躺得好好的，一咕噜就爬起来了。他猛然往起一坐，吓得家人差一点儿拔腿就跑。
    子楚坐起来之后，脸上笑咪眯的，看样子心里挺痛快。“大爷，就冲您坐起来乐嘻嘻的，不问可知，您是挺痛快啦？”“嗯，不错。”“大爷，您竟顾自个儿痛快啦，可差点没把我给急死！这么问问您，您到底是不是真跑到阿宝她们家去啦？”“真的,那还有错儿啊。”“您什么时候儿去的？您还记得吗？”“那天在山坡儿上，阿宝坐在大树底下，外头围着一大圈子人，横是阿宝叫人家看得害臊啦，叫丫环搀她上车要走；我这时候一着急，跟着也上车啦。就这么似梦非梦地到了她家。又象清楚又象胡涂地一直在她家住了好几天。……你等等儿吧，我也得问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阿宝家哪？”“有一天您忽然念叨：我在阿宝家。我这才知道的。”“噢，你到阿宝家叫我去啦？”“是呀。我找赵老太太带我去的。没有她，我可去不了。这回可把赵老太太累得够呛。等过两天，您身体复了元，可得好好儿地谢谢人家。”主仆正在说话儿。就听院里有人问：“怎么样？你们大爷好不好？招魂儿有点儿效验吗？”家人一听，正是赵老太太来了，连忙说：“请进来吧，老太太，叫您受累啦，我们大爷好了！”子楚也跟着说：“大妈，您请进来坐，我好了！”“好啦，那好极啦！”说着，赵老太太进了屋。
    子楚见赵老太太进来，连忙下地见礼：“大妈，这回又让您受累，让您为我的事受委屈，我给您道谢啦！”“快歇着，快歇着！咱们娘儿俩还有什么说的！为你的事，就是受多大的委屈，我也没个抱怨。这也亏了你的家人真会想，他要不想到这儿，还真没法儿办。子楚，我问你，你自己知道怎么回来的吗？”“我刚才正跟家人说哪。就听在我头里有人叫我，我就跟着一块儿跑回来了！”“噢，要这么说起来，的的确确你是到阿宝家里去啦！怎么好几天你就不回来哪？”“不成啊，大妈，我不认得道儿哇，那哪儿能走得了哇！我也很着急哪！”“阿宝住的是什么屋？在哪院儿里？你说给我听听。”“阿宝住的是前跨院儿，东面儿的楼房。”“她住几间屋子？”“五间。三明两暗。一间是丫环住，一间是阿宝自己住。外间屋里头，哪儿哪儿是桌子，哪儿哪儿是椅子，哪儿有什么陈设……”子楚这么一说，赵老太太连连点头，心里说：这可奇了，你说没这么回事吧，他把阿宝的住房跟屋里的东西都说得十分清楚。你说有这回事吧，这事可真怪呀！想到这里，就说啦：“子楚，我打听打听，你多会儿再去呀？”“噢！大妈，您问我多会儿再去，是不是您好预备接我去呀？”“不，不！问好了你多会儿再去呀，我多会儿就搬家了。我跟你住街坊，委屈受大了，你当是我问好了你多会儿再去，预备去接你呀？美的你！别再瞎闹哄了！”“是，大妈。”“你好好将养将养吧，我走啦！”“好吧，我也不留您啦，改天我专诚给您道谢去。您慢走，我不送您啦。”甭送，甭送。”说着，赵老太太念念叨叨地就走了。赵老太太走了之后，子楚倒头就睡。到第二天起来，精神倍长，吃呀，喝呀，就一切都完全照常了。
    一晃儿的工夫，过了好几天啦。赶上没事儿时候，子楚一个人坐在这儿，一边儿喝茶，一边儿想他所遇的这件事，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连着这么好几天。这天吃完早饭，告诉家人：“哎，我托你一件事。”“大爷，您干嘛这么客气呀？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吧。”“好，你替我留留意！” “留意什么呀？大爷，您说吧！”“你在这几天千万留点儿神，上外边儿买东西什么的，常打听着点儿！”“打听什么呀？”“你打听着点儿：阿宝小姐多会儿还从家里出来？”“干嘛呀？”“有事！”“吓！我的大爷，有这么句俗话：吃惯了嘴，跑惯了腿。打听明白了阿宝小姐多会儿出来，您还打算把魂灵儿跟了人家去呀？”“咳！我告诉你吧，自从你们把我的魂儿叫回来以后，每天每夜，我心里总撂不下阿宝！可以说没有一时半刻忘掉她！所以叫你打听着她什么时时候还出来，我就找个地方儿站在旁边儿，仔仔细细地瞧她一顿。”“吓！瞧人都讲究论顿哪！”“咳！我能够好好地瞧她一顿，哪怕从这儿永远再看不见啦哪，我也就心平气和了，省得我老是这么神魂颠倒的！”“行。大爷，咱们可说在头里，打听我一定给您打听，你瞧瞧也成，咱们可不能随便把魂灵儿遛达出去！”“你就别跟我起哄啦！真个的啦，魂灵儿还能随便出去吗？”就这么一说，这家人还是真搁心，到处这么一给打听。简短捷说，可也非止一日啦，忽然这天，家人买东西回来，进来见着子楚：“大爷，我报告您个好消息！”“啊？怎么，是阿宝她出来了吗？”“您别着急呀！哪能说话就出来啦。四月初八，就这个日子，您记住了！这天阿宝小姐要到水月寺烧香。”“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咳！我天天在杂货铺那儿买东西，总爱在那儿喝点儿酒，有好些买东西的朋友们，天天遇见，老在一块儿聊天儿。想不到阿宝家里的仆人，也好喝，今儿碰上了，大家在一块儿闲聊天儿，才知道四月初八他们小姐要到水月寺烧香。”“水月寺？水……噢！这个庙我知道，就从咱们这儿出胡同东口儿，再走没多远就到啦。好了好了，记住了。这个日子也好记，四月初八。得啦，我知道啦。”
    到了四月初八那天，子楚老早就起来了，梳头洗脸，换衣服，打扮得干干净净，利利落落，自己遛达着就出去了，一直来到水月寺的胡同口儿。站在这儿一核计：阿宝她们家在什么地方住，她来的时候应该从哪儿来。子楚核计好了，就在胡同儿外头站住了。站一会儿，遛达一会儿，等来等去的，眼瞧着就过了晌午啦，瞅冷子听见咕噜咕噜地一阵车轮响，子楚探身一瞧，“哎！”他认出来了，这是阿宝小姐的车，心里非常高兴。等车走到了跟前，阿宝猛然从车窗往外一扭脸儿，心里头扑噔扑噔直跳，原来她瞧见胡同门口儿站着一个人，直眉瞪眼瞧着这辆车。阿宝心里说：怎么这人瞧着这么面熟啊！猛然心里一动，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在我家里……那个人吗！想到这里，车已经进口儿了。进口儿没有几步，阿宝告诉丫环：“把车站住！”“站住，站住！”“吁——坎！”车把式把车勒住了。阿宝跟小丫环嘀咕了两句，小丫环点点头，就叫赶车的：“拿个凳儿，我下车！”赶车的过来，把车帘撩起，放好了凳儿，小丫环下了车，出口儿往这儿一拐，正看见子楚站在这儿，探着身儿，直着眼往这边瞧哪。小丫环来到子楚身旁，说：“这位先生，您贵姓？您府上在哪儿住？……哎，这位先生，我跟您说话哪！”先说这两句，子楚没听见，小丫环一扒拉他身子，子楚才发觉：“啊！我还没吃饭哪。”“我没问您吃饭了没有。”“你说什么呀？”“我问您府上在哪儿住。您贵姓。”“噢，啊……”子楚一核计，心说：有门儿！甭说，姑娘在车上看见我了！想到这里，赶紧就说：  “我姓孙，名叫孙子楚，外号叫孙痴，还叫六指儿，可是小姑娘，现在我不是六指儿啦。你看，我把六指儿剁了去啦。我住家离这儿不远，也就有一里来地，东西的胡同儿，进口儿往西走，路北第五个门儿”“哎，您说的倒挺详细啊！”子楚瞧了瞧小丫环，小丫环一扭身儿进了胡同儿。小丫环回到车上，阿宝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耳朵。小丫环马上凑到阿宝的耳边儿上，把子楚说的活，照说了一遍。姑娘这么一昕，先是摇摇头，后又点点头，没再说话。不一会儿，车辆站住，已经到了水月寺的门口儿。阿宝下车进庙，庙里的和尚，有十几个人，打着法器，叮啊当啦……出来迎接，把阿宝接进了配殿。小和尚献茶已毕，阿宝洗了手，到大殿上拈香。阿宝因为碰见孙子楚，心里挺乱，烧完香，假推家里有事，就离了庙门。等车辆要出口儿了，阿宝心里想: “这工夫可不小啦，他许走了！”正想到这里，车已出了胡同。才一拐弯儿，阿宝稍微一矮身儿，往外这么一瞧哇，好！子楚还在这儿哪！往前探着身儿，直着两只眼睛，正往车上看哪。就在他看的这个工夫，阿宝的车已经走过去了。等车走远了，看不见了，子楚才无精打采地回去。到家以后，饭也没吃，倒在床上就睡。一直顶到天黑，他也没睁眼。家人进来过好几趟，进来一趟叫一回，好容易才把他叫醒了。家人问：“您睡了多半天啦，该起来吃点儿什么啦。”子楚往起一撑身儿。跟着又躺下了“哎哟！……”“怎么啦？大爷！”“不成！我这浑身软极了，起不来啦！”“本来嘛，今儿您起的太早啦！出去的时候儿，什么也没吃，回来就睡，直顶到这会儿！怎么能浑身不软呢！来，我把您搀起来！”“别价，别价，浑身动哪儿、哪儿疼！”家人过来摸了摸子楚的脑袋：“哟！您的脑袋怎这么热呀！您再呆会儿吧，我去给您弄碗汤喝，热热地一赶汗，就好啦！”书要简言，从这儿说起呀，子楚就没起来。他这么一病不要紧，把家人可忙坏了，到处给他去请大夫，这个大夫瞧个三趟两趟的，不见轻，再换个大夫，又吃上两剂药，还不见效。就这样一连请了五六位大夫，一点儿也没见好，并且是越来越重了。
　　子楚有一个心爱的鹦哥，会说多少样儿话，别提多灵了。自从子楚这么一闹病，家人忙着各处找大夫，就忘了给它添食水啦。这天忽然想起，过来一瞧，哟！可了不得！鹦哥饿死了！家人把它从架子上解下来，拿去报告子楚。子楚一见，心疼的不得了，抱怨了家人几句。正赶上赵老太太打发小孙女儿来瞧子楚的病，这孩子一来，看见家人提着鹦哥出来，就说:“给我吧，给我吧。”“死啦，你要它干嘛呀？”“死了也不要紧，给我拿着玩儿吧。”“好吧，给你，玩儿完了把它扔了吧。”“哎。”小孩儿拿着死鹦哥儿，进屋来瞧子楚。来到床跟前，一边儿说着话儿，一边儿耍弄着鹦哥儿。子楚一见，想道：家人真可气，不留神把个鹦哥饿死了，多可惜！唉！又一想：我还顾得了鹦哥哪？我还不知道哪会儿咽气呢！……可恨我不是鹦哥儿，我要是鹦哥儿，就着不了这么大的急啦，心里头想上哪儿，我不就……他想到这儿，往后一仰头，把腿一伸，就背过气去啦。这小孩儿正拿着死鹦哥玩儿哪，忽然间，就瞧见鹦哥儿活啦！小孩“哎哟”了一声，一撒手，噗噜一下，鹦哥儿就飞了，吓得小孩儿直嚷嚷。家人跑进来：“叫你上外头玩去，偏在屋里嚷嚷！”“不是，那鹦哥跑啦！”“啊！这怎么，这事都出在我们家啦！鹦哥不是死了吗？”“活了，又活啦哪，飞跑啦哪！”“快出去玩儿去吧”家人把小孩儿打发走了，进屋说，“大爷，给您把粥熬好了，您喝点儿吧。大爷，您起来……哎哟！”家人走过来一瞧，子楚又背过气去啦！他想：这事太奇怪啦！我们大爷会把魂灵儿附在鹦哥儿身上走了吗？要是那样儿，他一定还会回来，我先别着急啦，等两天再说吧。
　　单说子楚的魂灵儿，果然是入了鹦哥儿的窍啦，一直就飞到阿宝的家里。好在阿宝住的地方儿他认识，这次来呀，照直就飞到阿宝的楼上了。正赶上是夏景天，楼窗全都开着哪，子楚在这儿来回打了几个盘旋，一抿翅膀儿，就由窗户外头进来啦。小丫环一回头，瞧着飞进来一个鹦哥儿。“哟，小姐，您快瞧！这是哪儿来的这个鸟儿啊？”阿宝站起来一瞧：“哟？这是鹦哥儿。快点儿！咱们快把它逮住！”俩丫环过来，这个也逮，那个也扑，抓了半天，谁也没抓住。阿宝过来，刚一抬手，鹦哥儿一抿翅膀儿，往下一落，正落在阿宝的手里。阿宝拿手抓住了鹦哥儿，回过头米告诉丫环们:“你们去找根绳儿来，咱们把它拴上。”丫环们忙着下楼去找绳儿了，这鹦哥儿可就说了话啦：“姐姐，别拴我，我是孙子楚呀！”阿宝这么一听，一害怕，一张手哇，鹦哥就飞到桌儿上去啦。落在桌上，歪着脸，仿佛象眯缝着眼睛似的瞧着阿宝。阿宝心里头噔噔……一阵乱跳，瞧着鹦哥，自己点了点头，就不言语了。这个时候儿，小丫环把绳儿找来：“小姐，给您，把它拴上点儿吧！”阿宝摆一摆手：“甭拴啦。”“不行，小姐，不拴回头飞了。”阿宝摇摇头说：“跑不了，这是人家养活熟了的。你下楼去，问问有麻子没有，有现成儿的麻子给我找点儿来。”说话之间，小丫环弄了一碟子麻子来，用手捻着，连喂了有四五遍，它就是不张张嘴。“小姐，它不吃！”阿宝伸手把碟子接过来。抓几颗麻子，拿手捻着，过来一喂，鹦哥儿可就吃了。“咦？怎么我们喂它它不吃，您一喂，它就吃哪？”阿宝没答言，一颗颗的喂了它好半天，再喂就不吃了。它摇摇头：“姐姐，我饱啦。”丫环听着新鲜，忙问：“哟，小姐，它怎么管您叫姐姐呀？”阿宝红了脸，说：“你不懂，是鹦哥儿都会叫这句，这不新鲜。你们下楼玩儿去吧。”丫环下楼之后，屋里就剩下阿宝一个人了，她低头沉思了半天，后来就走近桌子，冲鹦哥儿说：“你是一个诚实的君子，我已经深深的知道了。无奈人禽两异，即便我有心以身相许，你又该把我置于何地？”鹦哥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就说：“姐姐，我能老这么着在你跟前儿，也就知足啦。”阿宝听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言语。鹦哥儿就飞过来，落在阿宝旁边，仰着头儿看着阿宝。顶到吃饭时候，小丫环开上饭来。小姐坐在这儿吃饭，鹦哥又飞到桌上来，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往那儿一站，歪着身儿瞧着阿宝吃饭。阿宝端着碗，看看丫环们一不留神，她赶紧把碗一递，仿佛那意思是告诉它：你吃吧！她这么一递呀，鹦哥儿摇摇头。本来嘛，鹦哥跟人一块儿吃饭还没听说过哪。到了小姐睡觉的时候，人家刚躺好了，这鹦哥也就由桌上飞过来，落到小姐的枕头旁边，把俩爪子往那儿一搭，脖子往头里一伸，就歪倒在小姐的被窝外边。
　　一夜阿宝也没睡好，次日起来，心想：这个事情也就太离奇了，真要是这样，那这个人也就真够实心实意了。不管怎么样，这事总要调查清楚。想到这里，就让丫环去叫来一个老婆子。一会儿，老婆子来啦就问:“小姐，您叫我有什么事？”“大娘，我求你点儿事：你到门房儿打听打听，上回赵老太太到咱们这儿叫魂来的那个孙子楚，他在哪儿住。问明白了之后，你坐车上他家去，打听打听这位孙子楚是不是在家。他们家要问有什么事，你就说听说他能写笔好字，我们打算求他写副对联儿，问明白他在家，回去好拿纸来。假如他们说孙子楚不在家，千万你可问问他上哪儿去啦。要是他们说是病着呢，你也要问问得的是什么病。可是这么的，大娘，他们必定问你从哪儿来、在哪儿住，你就编个瞎话儿，可别把实话告诉他们。”“噢，好吧，我请示请示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咳，将来你会明白的，这会儿还不能详细告诉你，也不是一句半句话能说完的。”老婆子一听，也就不再问啦，回到房里，换了衣服，打听好了孙子楚的住处，坐车直奔孙家。到了子楚的门口儿，叫开了门，老婆子问：“劳驾，跟您打听，孙子楚孙先生是在这儿住吗？”“是在这儿住。”“管家，我再打听打听，孙先生他在家吗？”“在家哪，……不，不在家。”“啊？到底在家没在家呀？”“咳，老太太，我们大爷倒是在家哪，实在可真跟没在家一样。”“您索性儿说明白点儿得啦！”“我这么一告诉您就明白啦，我们大爷人在家哪，可是他的魂灵儿没在家。”“哟！这是怎么回事呀？”“咳，这事奇怪极啦，不是一句半句话说得完的，您要是有工夫的话，等我慢慢地告诉您。”“好好，您受累吧，您谈谈这是怎么回事？”俩人在门道儿里坐下。“老太太，您贵姓？”“我姓刘。”“噢，您府上在哪儿住？”“我住的离这儿可远啦，从这儿一直往东北去，差不多有十来里路。”“啊！那就怪不得啦，您要是住家离我们近哪，您就必许知道啦。从我们这儿往前去，有个里数来地，有这么一个大财主，提起来可能您许知道？”这老婆子连连点头：“知道，我知道，这大财主没人不知道。”“您知道不是！可是他家里的事您未必知道。这个财主跟前只有一个小姐，名叫阿宝。”“是是，这我也听说过。”“一提到阿宝呀，老太太，我们大爷就为这个阿宝才出了这宗奇怪的事儿……”于是他就怎么来怎么去地把过去的事情讲了一遍。跟着又说：“我们大爷的魂灵儿，八成儿是入了鹦哥儿的窍啦，老太太，我告诉您吧，您有什么事呀，等我们大爷飞回来再说吧。”老太太一听，说:“我们知道孙先生写得一笔好字，打算求他写副对联儿。”“啊，那倒是行啊。您先把纸搁在这儿，您可别忙，不一定多会儿他才飞回来；等飞回来的时候儿，再给您写。”“那么，我先走吧，过两天我再拿纸来。”“也好，老太太，您不进来坐会儿啦吗？”“不进去，不进去啦。”说着这老婆子就走啦。
　　老婆子一边儿乐着，一边儿上车就回来啦。心里说：怨不得我问小姐怎么回事，她不告诉我哪，我哪儿知道这里头有这么些个事哪。老婆子到家，直奔小姐的楼上：“小姐，我找着了，不但找着了，问的还非常详细。”阿宝一听，一下子脸就红了。赶紧把两个丫环支出去，把鹦哥儿送到外屋，关上里间屋门，这才问：“大娘，你打听明白啦，这个姓孙的在家哪吗？”“也在家也没在家……”“哟！你快说说！”接着，老婆子就把孙家仆人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阿宝。阿宝这么一听呀，脸可就更红了。等老婆子说完，赶紧就说：“大娘，您受累啦，您快歇歇去吧。”说话，老婆子笑着就下楼去了。
    老婆子刚开门出去，鹦哥儿就飞进来了，落在阿宝的身边。阿宝想了想，就冲鹦哥儿说：“你的这份儿心意，我是完全明白了，你要是能够再变成人，我一定嫁你！”鹦哥儿一听这话，两只爪子一按，脑袋一歪，眼睛眯缝着说：“姐姐骗我！”阿宝说：“我要是说了不算，叫我怎么怎么样！”跟着，她就这么一赌誓。鹦哥儿听阿宝这么说，点了点头，斜楞着眼出神儿。就在这个时候，老太太屋的丫环手里托着一个纸包儿，上楼来找阿宝。“小姐，给您看看吧，这回也许合适了，从底下缩您稍微抹了抹，这个准能够可脚啦。”阿宝接过来，就把纸包儿打开，原来是一只没做好的新鞋。瞧了瞧，搁在床上。“嗯，就照这个样子做吧，瞧着就够合适的。”说话之间，一不留神，鹦哥飞过来，一嘴就把那只鞋给叼走啦。叼起来，日——一下子就从窗户里头飞出去了。阿宝一见，嚷道：“哟！哟！可了不得！快！快点儿给我追去！”丫环们也说得好：“小姐，这可没办法，它是长翅膀儿的，我们怎么去追呀？”丫环不动身儿。阿宝说：“那你们快去把刚才那个老婆子叫来，我有事找她。”不大的工夫，老婆子走上楼来。“大娘，我再烦你上孙家去一趟。”“噢，还有什么话说呀？”“咳！你也不必细问啦，你到了那儿，就说，把我们的鞋给我们吧。”“哟！我说小姐，您是多会儿把鞋落在那儿啦？”阿宝红着脸说：“咳！我怎么会把鞋落到人家那儿去了呢！你就不必问了，你到那就知道了。”“哎！怎么弄得这么乱七八糟的！我看看去。”说着，下楼走了。
    原来孙子楚叼起那只鞋，日——一气儿就飞回家来了。到了院子里的房上，一抿翅膀儿，往下一飞，正赶上屋门开着哪，一低身儿就飞进屋来了。家人在院子里看见，就嚷：“吓！大爷飞回来了！好，好，这就好办啦！嘿！这又叼着个什么？这是……”家人跟着就进屋来。只见这只鹦哥儿飞到子楚的身边，一张嘴把鞋吐了，接着，往那儿一躺就不动了。这时候，就听见子楚说话：“给我倒碗热茶喝。”“哎，大爷，这会儿您的病怎么样啦？”“没有什么病啦，这我就没有病啦！”接着，子楚一翻身就坐起来了，伸手把鞋拿过来瞧了瞧，就掖在披窝底下了。家人斟了碗茶来，子楚喝了两口，家人把茶碗接过去：“大爷，您这些日子又上哪儿去啦？”“阿宝那儿。”“吓！吃惯了嘴，跑惯了腿啊。这是从哪儿弄了只鞋来呀？”“阿宝的鞋。你也甭细问，这只鞋呀，说什么我也得把它留起来。”“噢、噢，好好好！您可真有个意思！这个鹦哥儿，咱们得好好的保存起来，说不定将来您还会用得着它。”“你别跟着裹乱啦！还用？还用什么呀？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吧。”
    正说着，外头有人打门，家人出来一看，还是刚才来的那个老婆子。“您来的正巧，老太太，您拿纸来吧，这回您想写什么都成。”“什么也不写了。管家，劳您驾，您进去跟大爷说一声儿，把我们的鞋给我们得啦。”“鞋？……哎哟，老太太，您大概是从阿宝小姐那儿来的吧？”“不错，我是打那儿来的。”“老太太，您这可不对，刚才我问您，您可没告诉我实话，当初您要是告诉我呀，我有好些碍口的话就都不说啦，这是怎么说的！刚才我信口开河，摸着什么说什么，说的对不对的，老太太，您可得多原谅！”“这也不能怪您，还得怪这作事儿。劳您驾吧，您把那只鞋给要出来吧。”“好吧，您在这儿等等。”家人来到屋里：“大爷，人家来要这只鞋来了。”“噢，是阿宝本人来的吗？”咳！那哪儿能够哪！人家是打发老婆子来的。”“你出去把她叫来，我自己跟她说。”“好吧。”家人出来，说：“老太太，我们大爷请您进去哪。”“噢，好，好。”说话，这老婆子到了子楚的卧室，子楚正在榻上坐着，说：“您请坐吧。”“不用坐，大爷。”“您是阿宝小姐打发来的吗？”“对了。”“您是要鞋来啦吗？”“可不是嘛，您把这鞋赏给我吧。”子楚从身底下把鞋拿出来：“是这个吧？”“哎，不错，是这个。您赏给我吧。”“不，不，我不过让您瞧瞧，让你们姑娘也好放心，知道鞋是在这儿哪。你打算要拿走哇，那可不行。”说着又把鞋放在身后头啦，接着又说：“烦您给你们小姐带个话儿，就说我留做信物了。也不用再多说什么，自然她就明白了。她再问您别的呀，您跟她这么说，就说我问她：我刚才在她屋里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什么？”“哟，您真到我们小姐屋里去过呀？”“是的，您这么一说，你们小姐自然就明白了。你再受越累吧。”“您别这么客气，核着这只鞋您是不给我们啦？”“不给啦。”“好吧，那我走啦。”老婆子回到自己家门口儿，下了车，刚要往里走，赶车的就问：“老姐姐，这车卸不卸？别回头刚要卸，您又出来有事。”“哎，您还是先别卸吧，这还不定什么时候儿才万事哪！等一会儿您听我的话儿吧。
　　说话，老婆子来到小姐的楼上，先把丫环们支走了。她就笑嘻嘻地说：“小姐，起初您跟我这么一说，我就猜，这只鞋怕要不回来。果然我到那儿，人家不给。”“他怎么不给哪？”“孙先生说啦，他要留这只鞋做为信物。还说什么，他刚才在您这屋的时候，您跟他说……”“您甭说啦，这些话我都懂。哎，大娘，您是从小儿看我长大了的，我跟您说吧……”阿宝就把这事怎么来怎么去地跟老婆子一说。“噢，小姐，这些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哇。”“咳，不但您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大娘，我还得求求您。”“小姐，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我给您办去。”“我求您跟我娘说说去。可别一进屋就说，你先在屋里呆会儿，然后自己跟自己念叨：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就提在姑娘屋里的那个鹦哥儿吧，它说过什么什么。您把我跟您说的话，可别全都说出来，说个三句五句的，故意的说得胡里胡涂的，我娘一个听不明白，一定要问，你就说详细情形您也说不清，我娘一定会打发人来叫我，那时我就好说啦。”“好，咱们就这么办。”这老婆子赶紧回到下房，换了衣服，然后到老太太屋里来。
　　赶来到老太太的屋里，先扫扫地、擦擦桌子，一边儿收拾着屋子，一边儿自己念叨：“呵，哎呀！可真是了不得！也不怪人家常说：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什么新鲜事都出来啦……”说完，她就不言语了。老太太听着，以为底下还有话呢，再听，她又不说了，老太太问：“你念叨什么哪？”“不是，我说呀，什么奇怪的事都有！”“噢，你听见什么奇怪事啦？ ”“老太太，这个事可真叫奇怪，要是别人家里出这个事，让人听着还不相信哪，咱们家里出这个事情嘛……”“咱们家里出什么事啦？”“在小姐的楼上啊，也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鹦哥儿。这鹦哥儿它会说话。”“咳，你真是少见多怪！鹦哥儿都是会说话的。”“不是啊，老太太，这个鹦哥儿说的话跟别的鹦哥儿不一样！”“它说什么来着？”“它说它叫孙子楚。要是据小姐这么一说呀，这里头还有好些奇怪的事哪！”老太太一听，马上一楞：“噢，都是什么奇怪的事呀？”“那我可说不清楚。”“这多闷人哪！去，把姑娘叫来！”“好，我给您叫去。”
　　阿宝来到了老太太屋里，进门就叫了一声：“娘！”“姑娘，刚才你大娘说，你那楼上飞来了一只鹦哥儿。”“对了，来了个鹦哥儿。”“鹦哥儿说什么？它叫孙子楚？”姑娘脸一红，说：“啊。鹦哥儿说它叫孙子楚！”“据你大娘一说，这里头还有些个奇怪的事情，都是什么呀？”姑娘的脸绯红，吞吞吐吐地半天没说出话来，跑过去就给老太太跪下了。“娘啊！”说着就哭了。“这是怎么同事？起来，起来！不用难受！好好儿地告诉找，倒是怎么回事？”“娘：我跟您说……”阿宝就从赵老太太来提亲说起，她怎么戏要人家，人家怎么剁手指头，子楚又怎么真魂出窍，一直说到了鹦哥儿叼鞋，连前带后细说一遍。跟着又说：“娘！这鹦哥儿究竟是人变的。我已经答应他，如果他能再变成人，我就嫁他。我跟他是这样说的，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失信。娘，不拘怎样，您得给我作主！您跟我爹去说，我非嫁孙子楚不可！”“咳！提起来呀，也真是的，你爹为你婚姻之事，可真不容易。多么好的人家，他都不肯给，最近有一个王府的公子前来求亲，你爹都没答应。现在你要嫁个穷念书的，他怎么能认可呢？……这可也难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了，不认可又怎么办呢！这么的，我跟你爹说吧！”“娘，您可得慢慢的商量，别惹起我爹那个脾气！”“不碍事。”老太太回头叫丫环去请员外爷。阿宝一转身可就进屋去啦，把帘子又挡了挡。“娘啊！您跟我爹在外间屋里谈吧，也许当着我有不好说的地方。”“也对，也对。”
　　娘儿俩正隔帘子说着话，不大会儿工夫，老头子可就请来了。“太太，你找我有什么事？”“咳，还有什么事！就因为阿宝的婚姻呀，可要把人愁死了！”“噢，这是你甭着急！反正是这么的，不四平八稳，不全合了适，我决不能松手，你可愁什么呀？慢慢儿的吧，有的是主儿。”“不，不，不是这么回事。我把你请来，告诉你个话儿，孩子的婚姻事呀，要准按着我的主意办哪，一定合适。”“噢，按着你的打算是要怎么办呢？”“就是上次我跟你说过，赵家大姐来提的那个孙子楚。”“谁说的，吓！上次你不是也不乐意吗？我根本不能同意。隔了这么些日子，临完了咱们还是把姑娘给他？不成，我不能给！”“告诉你吧，给了他挺好。这里头好些个奇怪的事情哪！”老头子这么一听，气得胡子都要撅起来：“好些奇怪事？什么奇怪事？”老太太也是出于不得已，只好把姑娘说的都告诉了老头儿。“噢，他还会变鹦哥儿哪？他到这儿来叼走一只鞋？”“哎，要不怎么说这孩子不给他，还不定出什么毛病哪！”“出什么毛病！等多会儿他变个老雕，把人叼走了，那算他能耐，算他会变！这都是从哪儿说起，这是……”听到这儿，老太太张口结舌地什么也说不出来啦。这时候儿，阿宝在里间屋可搭了茬儿啦：“爹啊，您甭生气，因为孙子楚这个人太挚诚了，我愿意嫁给他！”老头子一听，原来姑娘在屋里哪，她这一搭茬，索性儿就僵在这儿啦。“噢，姑娘，听你这么说，你是愿意嫁孙子楚呀？你呀，你要放明白点儿，咱们这样的家境，挑来挑去，临完把你嫁给一个穷酸，这简直叫办不到！我也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孙子楚，家无隔宿之粮，任什么也我有，我把你给了他，让你跟他去受罪，我们做老家儿饿瞧着不难过吗？孩子，我不能把你往火坑里送！”“爹，我就图孙子楚这个人诚实，受穷我也乐意！”“你别胡涂啦！从小你就是娇生惯养的，嫁给穷人家儿，你受得了吗！”“爹，我只用人好，穷阔我不在乎！”“你要是一定要嫁他，跟他受罪，做爹妈的不管你，你可别抱怨！”“我决不抱怨！”父女俩越说越僵，老头子死乞白赖地拿话这么一挤兑，挤来挤去，挤得姑娘说出这么一句来：“要不叫我嫁孙子楚，我就出家当尼姑去！”老太太一听，了不得啦！没有结局呀！马上站起来：“我告诉你，老爷，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你把她给挤出个好歹儿来，我可跟你完不了！要不然，你先把我治死吧！”老公母俩也说掰了。这个时候儿，阿宝可真没有办法，只好捂着脸在里屋一哭。老太太说，“姑娘，你甭哭，也甭难受，我做主，一定把你嫁给孙子楚，我瞧谁拦得了我！一老头子听到这儿，气哼哼地站起来，“好！姑娘是你养的，你做主！”“当然啦，当然是我做主！”“可有一节，我可任嘛儿不给！”“美的你任嘛儿不给？你倒想着哪！可着我的家当儿，全给姑娘啦，我瞧谁敢拦着我！”“好！咱们到了时候儿再算！”旁边儿那个老婆子赶紧过来给解围：“得啦，员外爷！依我说呀，您到书房歇会儿去吧，哪一次公母俩抬杠，您也没占过上风。得啦！趁早儿您依着人家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老头子一听，说的也对，自己实在也拗不过老伴儿去。借着个台阶儿，就叫老婆子给劝出去了。他一走，连老太太带老婆子，就一起来到里屋劝小姐。老太太说：“孩子，你只管放心，有我做主。这事还得求赵老太太出来为媒。”就马上吩咐老婆子，快去接赵老太太。
　　这个时候儿，车还在门口儿等着哪，也不用现套，不大会儿工夫，就把赵老太太接来了，姐儿俩见了面儿。“大姐，您怎么老没来啦？”“唉，没有工夫，前者我不是跟您说过吗，家里孩子们多，离不了人。您今儿找我来，有什么事啊？”“咳，大姐，就为阿宝的亲事啊。”“啊！您放心！姑娘这件事交给我啦，赶上有那合适的主儿，我一定给您留意！”“不是，大姐，今天我请您来呀，不是求您给姑娘现找主儿。这叫：千锤打锣，一锤子定更。上次您提的那个孙子楚孙先生哪……”“咳！那不是笑谈码！再者一说，你们老二位也不乐意呀，我也懒得管啦！”老太太一听，这是拿起来了。又说：“大姐，最近我们家里出的奇怪事情，您不知道吗？”“不知道哇。”“唉，我告诉您吧……”原原本本地这么一说：“阿宝要再不给他呀，不定要出什么毛病哪！现在也讲不得贫啦富啦的了。一事不烦二主，请您来，让您从中给介绍一下儿，把这事情办了得啦。”“噢，原来还出了这么件事呢！这可真希奇！这么一说，您是一定把姑娘给他啦？”“是的，一定啦。”“可是有一样儿，我不是替子楚说话，他可任嘛儿没有，事情能对付着办呢，就对付着办。您打算叫他跟你们府上比着办事，那就是把他挤兑坏了，也办不到。”“大姐，您看哪，这件事不是闹到这个份儿上了吗，这是我们员外没在这里，咱们姐儿俩说句肺腑话。孩子我已经搁到这么大了，真要是窝窝囊囊地把她聘出去呀，街坊邻居瞧着也不象话，别说还有亲亲友友的哪。别管怎么样，要这孙先生办得十分象模象样，那是不容易，这一切我都兜起来。这是为的给我们员外一个好看。回头您见了他，就说我请您来给孩子为媒，保不住这个老头子要掉什么花，我把底泄给您：他说什么您都点头儿，要什么您都答应他，一切都有我接着哪。”“哎，哎。”“这样都好看，把老头子的嘴也堵住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是要见见妹丈，您说得很对，水大水小的不能漫过桥去呀。”说着，老太太吩咐老婆子，带着赵老太太到书房见员外去了。
　　来到书房，赵老太太见员外说：“吓！妹丈。”“大姐，您有日子没来啦。”“咳，是呀，我今天来呀，是我妹妹请来的。”“知道，我知道！”“为的是您姑娘的婚姻大事呀！”“知道，这我也知道！”“别管怎么样，您是一家之主，总得跟您商量商量，事情大概应该怎么办，我们好有个底呀。回去也好告诉孙子楚。姑娘也够了岁数儿，子楚也不小啦，只要是说好了，咱们就紧着手办吧。”老头子一听这么说，知道这是他的太太已经拿定了主意，没法儿驳回啦！只好提出若干条件来和子楚为难。谁知，你提什么，赵老太太答应什么。最后只得硬着头皮应了这件亲事。
　　赵老太太见大功告成，笑嘻嘻地回到老太太房中。说：“妹妹，我依着您说的道儿啊，跟妹丈去商量过啦，他提出好多条件，要这个、要那个的。我呆会儿就走，我得给子楚送信去，人家那儿一点儿准备还没有哪，办这么大的事，多少也得叫他着着急吧！……”赵老太太拿话这么一挤，老太太一回身，从后边儿拿出一个小包儿来：“姐姐，回头您把这个给子楚带去。”“这是多少？”“两千。您把这两千银票先给他拿去，应该怎么办，先叫他准备着。要是不够啊，那可说不得了，请您受趟累，您再来趟。背着老头子，您告诉我个话儿，我再给他拿。”“好吧。那我就走啦。”“您受了半天累，在这儿吃点儿点心再走吧。”“不，不！吃什么那是小事。今天我不再来啦，事情应该怎么办，明天有了准信儿我再来。”
　　说话，赵老太太告辞出来，连自己的家都没回，就去找孙子楚，进门就问家人：“你们大爷在家吗？”“在家哪，老太太您请进来吧！”接着就喊：“大爷，赵老太太来啦！”子楚听见，从屋里迎出来：“大妈，……看您高高兴兴的，有什么事啊？”“这个事啊，哈哈，可大了去啦！”“什么大事啊？”“大喜之事。”赵老太太把这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来吧，给你，这是你丈母娘让我给你拿过来的银票，这是二千两，你就赶紧去办吧。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告诉我，我再找你丈母娘去。你先自己张罗着，我也该回家瞧瞧去啦。”子楚一听，乐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啦。连连向赵老太太道谢！一直把赵老太太送到大门口儿。
　　隔了没有几天，把喜期定规好了，热热闹闹地就把阿宝迎娶过门。
　　您别瞧人家孙子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魂灵儿出了窍，还变了回鹦哥儿，弄出多少笑话儿来，可最后还是达到了目的，跟阿宝成了两口子啦！
　　
续黄粱（找S3到此处）
    在宋朝的时候，福建地方出过一位孝廉[汉朝设立的科举等级之一，相当于明、清时的举人]；这位孝廉姓曾，叫什么名字，聊斋原文里可没有交待，所以，咱们就叫他曾孝廉吧。往后这段书，别管是说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别管到后来他做了多么大的官儿，咱们也就用孝廉二字来称呼他啦！
    这位曾孝廉每日在家只是用功读书，一心要去投考，猎取功名富贵。这一年，正赶上东京开科。在那个时候嘛，皇上总要选拔出些人来替他办事，每过儿年就有这么一次科考。到了开科的时候哇，全国各州县的念书人都要进京赶考。曾孝廉听见了这个消息，真是喜出望外，马上就准备好行李，带了些银两，背着书籍，高高兴兴地动身到东京来。赶考的人就象彼此约会好了似的，都是提前动身，故此，离着考期还挺远哪，人就都到齐了。曾孝廉找间店房先住下来。好容星盼到了考试的日期，进考场也没有怎么费事，就把第一场考下来了。同来的这些朋友，也都考取了两榜进士公，大家这份儿痛快呀，就甭提啦。第一场既然考过去，于是各人更要加紧准备功课，静等殿试。
    天气是愈来愈热啦。这些进士老爷们老呆在屋里研究功课，日子多了，也是闷得慌啊，所以大家就要想主意消烦解闷儿啦。这时候有一位就说啦：“哎，我倒有个办法，咱们出城去玩吧！到郊外遛达遛达，看哪儿凉快就在哪儿休息一会儿好吗？”“对！这个办法不错。咱们带些笔墨纸张，见景生情，联句作诗，倒也解闷儿。”“好吧，今天咱们出去就合适……”“怎么说合适呢？”“今天从早上就没看见太阳，也没有一点儿风，呆在家里一定闷热，出去散逛不是挺合适吗？咱们就早点儿用午饭，早些动身吧。”大家同意，说话就吩咐店家提早开饭。草草吃过，凑了七八个人，从店里一同出来，到了城外，顺着大道就走下去了。天气仍然是又闷又热，阴沉沉的，感觉不出一点儿凉快来。大家遛达了半天，全有点儿口渴。曾孝廉就说了：“哎，诸位年兄！”“是，您有什么事情啊？曾年兄。”“你们渴不渴呀？”“渴是渴呀，可这一带地方比较偏僻，也瞧不见哪儿有卖水的呀！”“哎，您几位顺着我手指的地方看：在咱们所走的大道尽头儿，有一个黄土坡儿，土坡儿那边立着一根旗杆，好象在旗杆上头系着一幅布招子。据我想啊，一定是一个小野茶棚儿，是专为来往客人歇脚乘凉的。”“嗯，不错，不错。”“咱们紧走儿步，就在那儿先休息休息吧！”“好吧，诸位年兄请！”说着话，大家就一同往前走。翻过了土坡儿，到了茶棚儿。这个茶棚儿还不算小，高搭着席棚，十分宽敞凉爽，里头座儿也不少，长条桌子有七八张，两边摆着长条的大板凳。因为时将过午，生意还不太忙，每张桌子都闲着一半儿，松松散散，自自在在的，谁也不挤谁。
    曾孝廉等七八个人进了茶馆一站哪，早有跑堂的伙计跑过来让座儿：“来啦，您几位都是一道儿来的呀？”……这些位老爷们就象没听见似的，并未回答。他们瞧每张桌子都有四五个人占着，不由得一齐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内中有的就叨念着：“没有地方啦！咱们坐在哪儿呢？……”看那意思是嫌那些早来的茶座儿身份太低，不配和自己坐在一起似的，其中特别是曾孝廉，两条眉毛拧成一个大疙瘩，格外露出老大的不痛快来。茶棚儿的伙计是久干这行营生的熟手，生得一副好眼力，你究竟是哪路人，一点儿也瞒不了他；经不住一瞧，就能看出你的身份脾气来。他上下一打量这七八位，一瞧那目空一切的样子，就知道是有功名的主儿，不愿意跟别人混杂着坐在一块儿。连忙打着招呼，劝那些先来的茶座儿给他们腾座位：“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您这儿位都是老主顾了，没别的，您多关照吧，这不是刚进来七八位客人吗，他们都是一道儿来的，要是分散着坐就不方便了。您这桌上才五位，能不能屈尊一下让一让？回头我再给您沏上一壶好茶叶，勤续两趟开水，算我孝敬您，您看怎么样？”先来的这张桌子上的人，有两位正下棋，有仨人正说着话儿，都是常到这个茶棚来喝水的主儿，跟伙计也处熟了，略微想了一想，也就答应了。有的自己端茶壶茶碗儿，有的自己端着棋盘，就挪到旁边的那张桌子上去了。伙计还一个劲儿的张罗哪：“来来来，我给您挪吧！”一边说着，走了过去，撢了撢凳子，抹了抹桌子，一扭脸就对着这些位老爷们让座儿：“嘻嘻！您几位坐在这儿吧，那几位老主顾给您腾开啦。”“噢，那样做合适吗？我们是后到的，倒把先来的客人挤到别的桌上去了。这可太对不起啦。”挪到邻桌去的几位也拱手相让：“啊，不客气，不客气。我们天天来，挪一挪没有什么说的。”“既是这样，我们可就谢谢了。”这几位别瞧从心眼里愿意那几位给腾地方，可是嘴里还客套一番，虚情假意地跟人家周旋几句。唯独曾孝廉可与众不同啦，就好象人家腾出地方来是应该的一样，自己把两只手一背，把头一扬，绷着个脸儿，鼻子里连气也不吭一声，还直嫌大家跟那几位说客气话是罗嗦哪！满脸不耐烦的神气，这个狂劲儿就别提叫人多么难受了。说话，大家入座，伙计跟着摆了茶碗，用上好的荣叶沏了一壶茶，放到桌上，略微闷了一闷，就给大家斟上了。这几位进士老爷们哪，有的摘了头巾，有的脱去长袍，挂在茶棚的柱子上。天气闷热呀，大家就扇着扇子凉快着。
    没有多大的工夫哇，就听见邻桌上的人在那儿说话哪。他们坐的地方离曾孝廉这张桌子不远，虽说谈话的声音不大，可是这几位却听得十分清楚。如果是谈别的，也就引不起曾孝廉这些位的注意啦，他们谈的是这么一件事：“哎呀，如今什么样儿出奇的人都有，可以说哪一行都有高人。就拿菩提寺这位算卦的先生说吧，嚄！那可真叫神乎其神哪！太灵验了！”“对啦，好象我也听见不少人说他灵验。”“怪不得人家派头儿那么大呢，听说人家一天至少要算一百多个呢。并且听说他还是过时不候！”……旁边摆棋的人就说啦：“嚄！照你这么一说，可太灵啦！每天能有这么多人去算卦吗？您别说啦，哪会有这么档子事！”“咳！我还能骗你吗？信不信由你呀！反正每天缕缕行行的有很多人到他那儿算卦去，心诚则灵嘛！”“据我瞧哇，他们惯会试探来人的口风，然后顺着你的话音儿爬，未必是真的吧！大凡是算命打卦的，都是闯荡江湖的生意人，可别信他那一套！”“哎，你怎么这么说呢！我有实地的经验哪……”接着这位就滔滔不绝的说了下去：象某某人丢了东西到处找不着，经算卦先生给推算出方位来，回去照着一找就找着了；又象某某人出门在外，三年未归，又没有给家里捎封书信，他的老婆算了一卦，算出某某人快回来了，果然日子不多就全家团聚了；还有某某人投考怕考不中，前去问卜，算卦先生说他一定考得中，结果考上了；底下又举了不少例子，就象真有这么回事似的，愈说愈有劲儿。别人这么一说，真有不少点头咂嘴儿帮腔的。他们这么一说不要紧哪。曾孝廉这一桌新贵老爷们差不多把眼神全拢过去了，不由得心里都动了动。怎么哪？他们都被这算卦先生能占算功名富贵的事儿所吸引，都想占算一下自己的前程；虽说也有些位半信半疑，不过多少也有试一试的意思。
    说话的时间足有一个时辰，工夫可不小了，曾孝廉这一桌上的几位老爷也都歇过腿来了，茶水也喝得差不多啦，大家就有起身要走的打算，不过离了这个茶棚到哪里去，大家还没有拿准主意。正在商量哪，就听曾孝廉说啦：“哎，诸位年兄。”“是，曾年兄，您有什么高见，”“你们几位听见没有？方才人家所谈的这位算卦先生可是非常的灵验啊。”“是啊，是啊，听见了。”“既髯大家都听见了，我出个主意：咱们一块儿去问卜怎么样？”曾孝廉做官心切呀，对前途他是特别关心，所以立刻就想要去算算命。“嗯——也好，倒是可以去试一试。”同来的这些位，有的也想去算一算，有的也想去凑个热闹，这么一来，就都同意了。于是，就有一位招呼了一声。“堂倌！”伙计应声：“哎哎！来啦来啦！”说话走到近前：“老爷，给您再续点儿开水吗？”“不用啦，不用啦。我们跟你打听一件事。”“噢，请您说吧。”“我来问你，方才我们旁边这张桌子上的几位茶座儿，有人谈到一位算卦的先生，据说他住在菩提寺？ ……”“菩提寺？嗯，对对对，有这么一个菩提寺！”“从这儿到菩提寺怎么走哇？”“您几位老爷们去呀，我告诉您一条近道儿。由我们这个小茶棚儿出去往东走。不到二里地的样子，就到了大道啦，顺着大道往东南斜着走下去，也就是一炷香的工夫，就看见这座庙啦！进了庙哇，在二道院里的西配殿旁边有一间小屋儿，那儿就住着这位算卦的先生。”“嗯，既是这样，我们去看一看！”茶棚的伙计又抬头看了看天气，满脸陪笑说：“嘻嘻，现在这个天气呀，可不敢保准儿。您瞧瞧，天阴得挺沉，往西北方向看，黑忽忽的一大片云彩可直往这边儿赶，您几位要是去呀，趁着天气没有闹起来，及早赶着去；估量着三四里地的样子，还不致于半道儿上挨淋……”“对啦，我们也是这个意思。你算算茶钱吧！”说着话，付了茶钱，几位站起身来，戴头巾的戴头巾，穿衣服的穿农服。穿戴齐整，走出茶棚，绕过了土坡儿，奔正东就下去了。
    这时候，天气是阴得越来越沉，远处的雷声轰隆轰隆直响，闪也是一个跟着一个，风也刮起来了，可以说吧，这个雨如果下起来可就小不了哇！有一位就说啦：“咱们怎么赶上了这么个天气呢？”曾孝廉闻听，连说：“不要紧，不要紧。”“怎么说不要紧呢？真要是下起来，咱们恐怕要截在外边了。”“咳，咱们不是怕挨淋吗？不如赶紧往前走，好在才三四里地，早早赶到菩提寺，也别管这个卦算得成算不成，咱们总算有地方避雨了。我看别尽着在这儿耽误时间啦！”大家一想也对。“这话有理，真格的啦，这么大的庙宇还没有咱们避雨的地方吗？”大家一边说着一边快走，由小路往正东走到大道，然后斜插着奔东南。果然，没有一炷香的工夫就来到了。到近前一看，这个庙占的地方很不小哇，这几位立刻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声：“嚄！好大的一座庙啦！”
    这庙是座北朝南，前面竖着五色牌楼，两旁立着一对大旗杆，衬着一道红墙，真是庄严肃穆哇！朱红色的山门关着：两旁的便门虚掩半扇，为的是香客出入方便，正面的门上一副横匾，蓝地金字，端端正正三个大字：菩提寺。庙是很大，只是年久失修，油漆彩饰已经剥落了。众位进士迈步进了便门，穿过了头层殿，来到了二层大殿前，留神往左边一瞧哇，看见西配殿旁边果然有一间小屋，屋门口挂了几个牌子，也都是算命先生应有的牌子，门口有一个人正在往下摘呢；因为他怕下雨淋湿了，所以才想把它收起来。摘牌子的这个人一瞧从外边进来了七八位老爷，他用眼神略微的一瞟，就明白了，八成儿是算卦的主顾。立刻就撂下牌子不摘啦，一扭身儿掀开竹帘子，走进屋里去了。这个人究竟是谁呀？原来他就是算命先生。他是闯荡江湖多少年的人了，目光犀利，来人是多大岁数，是做什么的。有什么心事，都瞒不过他；虽说眼力不能识透来人的脏腑，深入骨髓，可是眼前的事情，就象单摆浮搁一样，一看就能猜个大概。他瞧见刚进来的这几位，脸上得意洋洋，都是迈着方步儿走路，不问可知，一定是新科得中的老爷们。又见这几位一进院子就往这边奔，眼睛都冲着这屋瞧，不问可知，一定是来算卦的。他就不再在门外摘牌子了，连忙进到屋里一坐，端好了架子，神气十足地恭候这些人前来算卦。这时候，曾孝廉等七八位，就走道了算卦先生的门口儿，高声一问：“请问这里有一位星相家吗？我们几位特来问卜。”“噢，请进请进，就在这屋里。”话未说完，帘栊一启，曾孝廉等已经进到屋里来了。算卦先生连忙起身相迎，拱手相让：“啊，诸位请坐，诸位请坐。”“嗯，不要客气，不要客气。”大家点了点头，分宾主落了坐。这些位不住地打量这间屋子，瞧了瞧还是挺款式的，墙上挂的名人字画，素雅非常；桌椅条凳也是非常干净，一切陈设也都很考究。算卦的案子上摆着笔墨纸砚，棋子签筒，应用的东西很是齐全。再一瞧算卦先生的言谈举止，不象一位走江湖的生意人，很象有点儿学问似的，于是大家也就客气了一些。独有曾孝廉眉高眼大，是人瞧不起，从一进屋就抬头四下里看，瞧瞧字画摇摇头，看看对联撇撇嘴，这份狂傲的劲儿就甭提了。怎么？他觉得样样不如自己，心里这么想：这位算卦的，论他的学问可差得远哪！就冲他屋里挂这么寒碜的字画儿，就证明他没有真才实学。等一会儿看你算得怎么样吧。哼，据我想你也就配倚仗着算卦糊口哇！心里寻思着，脸上的样子可就带出来了。算卦的先生也还是真有本事，他惯于察言观色呀。拿眼神微一寻觅，就把来人的心理都揣摩透了。连忙陪笑说道：“诸位是自己问卜呀？还是替人占卦呀？”有一位连忙答话：“啊，先生，今天我们可是打搅您哪，耽误您休息啦。我们打算自己占卦！”另外一位也说了：“对啦，平常我们也是很少出来，今天出城一趟，偏偏赶上要下雨的天气。没有别的，既然来了，您就多费神给算一算吧！”“嗯，不要紧，不要紧。您这七八位也都是有缘的，今天咱们可以说是投缘哪！来来来，哪位占算请哪位抽一根竹签吧！”说着，算卦先生把签筒递到每位跟前相让，大家就都抽了一根。抽完了竹签，然后再一根根地递回给算命的先生，他接过来按次序在桌上排好。为什么要办这一道手续呀？这是算卦的闹鬼儿，他趁这个时候察言观色，揣摩心理，研究这些人的脾气，对谁应该怎么说，过时都要想好。等到他接曾孝廉的签的时候，一瞧这个人哪，可以说是特别难伺侯，他可就留上心了。琢磨着怎么说才能把他恭维痛快了。简短捷说吧，先生把签排好，装模作样的摆了半天的棋子，磨蹭了半天的工夫，这才从头一根签说起；一位接一位，有问功名的，有问喜事的，有问子嗣的，不用你张口，他就能猜上个三四成，只要他说的话能打中了你的心坎儿，被他察颇观色瞧了出来，哈！他就借题儿发挥，连蒙带唬，少则三言五语，多则十句八句，就能让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要不怎么叫江湖生意呢？
    算到了最后，才轮到了曾孝廉。等到给他算卦的时侯，这位先生可就站起来了。“啊——这位老爷，现在轮到给您占算了。按理说我可不应当询问您，怎么呢？凡是来到我这里算卦的客人，我从来没有问过人家要占算什么的，全靠卦里推算，就能知道。如果我问上一句，然后再顺着话音儿往下领您的意思，那就算我经师不到，学问不高，在这儿骗人蒙事啦！……您不是亲眼瞧见，方才这几位，谁也没有告诉我一句话吗？唯独您这个卦，可是我十几年来没见过的好卦呀，可以说是与众不同，我特地向您请教，以便仔细地给您推算推算。您今天究竟是问些什么呢？”哈！这位算卦先生可真够损的，他把别位的卦都占算完了，故意把他留在最后一个好逗他一下。好在现成的奉承话很多，自己脸上装得严肃些，郑重其事的恭维他儿句，暗含着挖苦他，让他苦在心里，还不能不信！曾孝廉哪里知道算卦先生的心思呢？把脸这么一扬，两眼一合，心里这份儿美就甭提了。他是这么想：嗯——我的卦嘛，是十几年来没见过的好卦，说什么与众不同，你询问我嘛，不是为了试探口气，而是郑重其事地给我推算一下。既是这样，那么我就告诉你吧。随后，又琢磨了一回刚才给别人推算的情形，好象还不致于是蒙事骗饭。想到这儿，美得把头晃了两晃，一撇嘴，冲着先生说啦：“噢，既然如此，我来问一问先生，将来我有蟒玉之份否？”呵！您听他这份儿狂啊！他在这儿转文哪，问问算卦先生自己将来能不能身穿蟒袍、腰横玉带呀！这位算卦先生也真会起哄，他撂下棋子不再摆了，赶紧离开卦桌儿，绕到曾孝廉的跟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说：“老爷，要不怎么轮到您的卦得特别的问一声呢，不怕今天在座的别位过意，您的卦可真是好得出奇，与众不同，哪位要是对这话不满意，或者心里不痛快，那可得请他多原谅，我也得这么说。若是按您的卦上所说的呀，不但有蟒玉之份，您将来还有二十年太平宰相之位！”“我？我做太平宰相？”“对啦，太平宰相！”“多少年哪？”“二十年！而且少了还不成，总得做二十年哪！”“哈哈哈哈！”曾孝廉一阵大笑，这份儿痛快就别提了。众人陪着也是一阵哄堂大笑。凡是跟曾孝廉一道儿来的，心里头是怎么想的都有哇。有的还真信，心里一哆嗦，想道：呵！他的福份可不小哇！能做这么大的官儿。往后别再叫他年兄了，得称呼他曾大人、曾太宰啦！也有的不信，心说：这位算卦的可真叫不懂江湖道上的规矩，能这么胡说八道的吗？二十年太平宰相，说得这么大的口气，往后真要是应验不了，可怎么办哪？有的明白人可就看出来了：这是先生跟曾孝廉起哄哪。嘿！让你狂吧！你不是任何人都瞧不起吗，这回叫算卦先生一说呀，比骂你几句还厉害呢！也搭着曾孝廉夙日爱得罪人，他的狂傲自大的劲儿，谁也设法劝说他，所以现在有人明明瞧出来是算卦先生拿他起哄，可也不愿意多事给他指穿；算卦先生也是早就瞧出来大家讨厌曾孝廉，不满意他的目空一切，有意看他的笑话，各方面的心气儿都碰到一抉儿了，算卦先生这才敢凭空乱恭维，无中生有地一顿胡诌。如果这位曾孝廉是位多少懂点嘛的主儿，不仅方才不该那么问，这时候听见这话也应当这么回答才对：先生，不要笑谈，我可不怕您恼我呀，您这是奉承我，我哪敢有这个希望啊！彼此嘻笑一番，打句哈哈，也就过去了。谁也想不到曾孝廉是这么回答的：“噢，据你这么一说嘛，将来我有二十年太平宰相之份？”“是的，是的！”“嗯，如果您这个卦当真应验了，一旦我身登宰相大位，那时可要挚挚诚诚地送您一份儿厚厚的卦礼呀。”他还是真信以为实啦！怎么？他这次进京赶考不就为的是做官吗？他就盼望着自己将来做了大官儿，能够为所欲为。正说到这儿，忽然一道亮闪，跟着就打了一个霹雳，震得屋里的大缸大瓮都嗡嗡直响，哗哗哗哗的大雨象瓢泼一样就下起来了，屋里黑得非点灯不成。这时候，算卦先生就忙起来了，赶紧到屋外一块一块的摘牌子，出来进去这么一转悠，你碰我，我挤你的，就显出屋子窄小来了。大家一商量，在这儿坐着可太不方便了。曾孝廉说：“不要紧，不要紧，这么大的庙，不会没有宽敞的屋子，咱们可以到后殿禅房里去找老方丈谈谈天儿，不也挺好嘛！”“好，好。”说话大家付了卦礼，走出屋门，顺着走廊和屋檐，绕过第二层大墩，直奔后殿的禅堂。到了禅堂门口，掀帘栊，曾孝廉就走了进去。
    禅堂的屋子还不小，宽敞明亮，靠着南墙的窗户根有一溜大土炕。屋里桌椅也不少，陈设很朴素简单，往里一看哪，偌大的一间屋子，孤孤零零就有一个老和尚。这位老和尚盘膝端坐在蒲团上，看年纪可不小了，总有七十多岁，闭着两只眼，手里头捻着一串念珠。大家一掀门帘进来，呱嗒一声，惊动了老和尚，他微睁二目，瞧了瞧这几位，任什么话也没有说，照旧把眼睛闭上了。手捻着念珠，闭目参禅，不理他们。领头进来的是曾孝廉，到禅房避雨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当然得由他上前和老和尚客气几句呀，他过来一拱手：“啊，方丈，真是凑巧哇，今天我们几人郊游问卜，正赶上天降大雨，相士的星里又很窄狭，所以嘛，才冒昧地来到你这儿打扰片刻，在这屋里避一避雨，你……”哎哟！曾孝廉这么一看哪，老和尚把眼睛闭得连一点缝儿都不留，不光连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声儿都不吭啦！怎么？这全是曾孝廉自己惹的，他的态度太狂啦！他说话的时候，两眼直往上瞅，根本没有把人家看到眼里，那意思是说：嘿嘿，凭我们这些位新科得中的老爷们到你这个小庙来呀，是你们的造化！将来有人再到这个庙来游玩，少不得都要访一访我曾相国的避雨处哇！您想，心里怀着这个念头儿跟老和尚说话，那份儿狂妄自大的劲儿让人受得了吗！老和尚一听他的客气话这份儿虚假呀，就不愿意理他了。这要是换另外一个人哪，一定得自己想想：我怎么会让人家这样冷淡呢？是不是我自己有错呢？唯独我们曾老爷可不这样想，他心里还纳闷儿呢，不仅不怪自己，反而埋怨老和尚，心说：哼！你这个和尚，好大的派头儿哇！你没有仔细瞧瞧我们都是什么样身份的人！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傲慢无理？真是岂有此理！继而又一想：咳！现在我生这份儿闷气干什么？就凭你这份儿可恶哇，将来我不做宰相便罢，如果我一旦身居大位，必定首先拆了你这座庙！哼，还没做官呢，就这么高的气焰！真要是做了当朝的宰相，那别人还活得了哇！书要简言，曾孝廉赌气也就不跟老和尚说话了，一回身，用手一招呼，把大家都让进屋里来：“各位请坐，随便坐！”就仿佛到了自己家一样。大家进来之后，有坐在椅子上的，有坐在条凳上的，曾孝廉大大咧咧地往炕上一坐，把两只鞋脱下来，盘上了腿儿，这就洋洋得意地谈起来了。这个时候，哗哗哗哗的大雨，愈下愈紧，雷声隆隆，亮闪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说话都得提着嗓音，要不就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哪？有人就说：“曾相国，我们给您道喜呀！”嚄！大家跟着这位就是一阵乱起哄哇。象那懂点儿嘛的人哪，就应当拦住：别别别，诸位年兄，请不要拿这个开玩笑，怎么就当真以宰相称呼我呢？算卦先生完全是一派江湖的奉承言语，不能听信！诸位这一开玩笑，不是比骂人还厉害吗？真要这样一说，也就完了。您猜曾孝廉怎么回答人家？他这样说：“噢！诸位年兄，同喜同喜。如果我日后真能身为宰相呀，我一定要多多倚重诸位年兄，哈哈哈哈……”他这儿一放话不要紧，大家索性儿就嘻嘻哈哈地拿他打镲啦：“曾相国，您多提携吧！”……“嗯，那是当然啦。张年兄，我果真做了宰相啊，我保荐您做湖南巡抚，刘贤弟，我推举您做参将。”哈！简直在这儿放缺哪！“我们大家先谢谢吧！”跟着就是一阵哄堂大笑。“哎，不用说我要保举你们诸位为封疆大吏，就连我家的老底下人，看门的，也少不得要弄个小千总，小把总干两天哪！”“噢，您这可是为国家挑选贤德之人哪，忠公体国呀！”大家说着就捧着肚子笑起来，真有的就乐得直不起腰来啦。大家倒不是因为将来会有官做才痛快得大笑，大家是笑曾孝廉官迷心窍了。
    就这么着哄了半天，大家的玩笑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可是雨还没有住，连绵不断的牛毛细雨，疲疲塌塌的下个没完，大家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就坐在这儿等着吧。有的就盘算事情，有的就默诵古诗，有的就相互品评着扇子上面的宇画儿，屋子里，暂时十分安静，只有院中小雨唰唰唰唰地抽打窗棂。曾孝廉心里挺腻味，一歪身就躺在老和尚对面了，脑子里盘算着方才算卦先生的话，心中暗暗地叨念着，相士言之有理，他还真看出来了，居然知道我将来必成大器，可谓慧眼能识英雄呀，我先仔细想想，将来的宰相怎么做法……不由得就从升官想到声势赫赫，想到金银满库，想到娇妻美妾，想到人人恭维逢迎。愈想愈远，愈想愈美。两眼往窗外一望，只见蒙蒙细雨，淅淅零零地打在梧桐叶上。工夫不大，就觉得有些困乏，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蒙蒙眬眬地刚把眼睛这么一闭呀，就觉得屋门帘栊一响，好像进来一个人似的。曾孝廉注目一瞧，原来是管家进来回话：“启禀老爷，今有两位太监奉旨前来，要见老爷。”“噢，他们现在哪里？”“现在前厅等侯。”“好吧，就说我马上迎接！”“是！嗻！”管家连声答应，回身出去。曾孝廉连忙整理了一下袍服衣冠，迈步来到前院正厅。只见大厅上站着很多人，都是宫里的金甲武士，最前边有两位穿着黄色缎袍的太监，气势轩昂，非常威武，见了曾孝廉说道：“我等亲奉圣上旨意，特地前来迎接大人上朝，有国事议
论！”曾孝廉闻听，哪敢怠慢，跟着答应：“好，两位公公在此稍候，我换好衣服就来。”“不用去换了，这里有万岁爷赏赐的红袍和相貂，您就穿上吧！”立刻有四名禁军走上前来，每人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崭新的冠、带、袍服和朝靴。曾孝廉遵命换好，穿戴齐整，随着二位太监一同走到正门外，扳鞍认镫，上了坐骑。
　　曾孝廉就象从自己家里出来一样，骑着骏马，一边一位太监陪伴，禁军前呼后拥的，恰似众星捧月一般，往前一走哇，真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哪！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不躲闪在一旁让路的。工夫不大，来到了朝房，甩镫离鞍，下了骏马，到里边休息。一些早来到的大臣们，也都纷纷起来让坐，问暖问寒，品级低一点儿的官员们，都站在一边伺候着，简直都不敢坐下。两位太监连忙进去回奏，没有多大的工夫，就听见里面有人传旨：“圣上旨下，宣曾某某上殿回话！”曾孝廉闻听，赶紧随着黄门官儿上殿，来到品级台前，跪倒身形，往上行礼。皇帝看见曾孝廉啦，仿佛心里特别高兴，隔着龙书案就说话了：“曾爱卿！如一旦命体身居大位，当以何计治国安邦？”那意思是问曾孝廉：曾某哇，我要是叫你做了宰相，那可是位极人臣的肥缺呀。我给你这么大的官儿做，你该怎么样地报答我和孝顺我呢？你能想个什么法子保住我的江山，让我平平安安、稳稳当当的做太平天子呢？曾孝廉回答得也好：“启奏万岁，臣蒙我主隆恩，居官之后，当爱国爱民，岁贡不缺。”呵！他不管老百姓是不是五谷丰收，他只管岁贡不缺，秋天收完庄稼，只要够皇帝享受的就成，不管小民挨饿不挨饿！皇帝说了半天治国安邦之道，就为的是听他这一句岁贡不缺。曾孝廉这么一说，皇帝心里可痛快啦，立时就封官儿了：“既然如此，朕封你为太平宰相！赏你蟒袍玉带，御街骑马，无事不必临朝，三品以下，任卿调免！”哈！曾孝廉一听皇帝这么恩宠，当时就磕响头谢恩，把脑门子往台阶儿上一磕：“谢主隆恩！万岁！万万岁！”“卿家平身！”当时赐坐。皇帝一扭脸儿问身旁的太监：“你等可曾与太宰安置了府第？”有太监赶紧回奏：“启奏我主，已经齐备，就等太宰进府啦。”皇帝闻听，微然一笑，点了点头，对曾孝廉说：“爱卿，你可暂时回府，如有紧要大事，可以上朝面奏；一般公事，可以在你府中办理好了。下殿去吧！”好嘛！这回曾孝廉的权力可太大了！怎么哪？一般公事可以在自己府中办理，自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不跟半个皇上差不多吗？他这么一听啊，连忙谢恩，退下殿来。他这个宰相当得才叫顺气儿哪！别人做宰相，必须终朝每日陪王伴驾，半夜就得起来入朝；唯独曾孝廉做宰相，是一位太平宰相，无事不必临朝，小事在自己家里就办了，有重要曲国家大事呢，皇上再传旨召你上殿面奏。大权在手，一切都可以随自己的便，这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儿呀！他心里这份儿痛快就甭提啦，扭着胯骨轴儿就走出午门来了。午门前的文武百官都排班送他，管孝廉微微的点了点头，跨上雕鞍，向大家一拱手，就由原先的两位太监和跟随人员等护送着回府啦！
　　到了自己家门口再一瞧哇，已经不是原来那座房子啦。嚄！实在讲究哇。高大的门楼，刻得细致的花砖影壁；一对石狮，分列在大门左右；上马石，下马石；旗杆头上，噗啦啦地旗子在上面翻飞。房子盖得是磨砖对缝呀，红漆的大门，锃亮的铜门钉，光闪照人；上门坎上悬善一块匾额，写着：曾相国府。蓝地金字，好不威风。连曾孝廉自己也纳闷儿：怎么我家的房子变得这么阔绰了呢？来到了门口，早有家院搀扶他下马，随来的太监辞别回官交旨不提。单说曾孝廉由家院仆人伺候着，进了二门，到了后院，看见自己的房子更讲究了，完全是雕粱画栋，前廊后厦，非常壮丽；屋里头的陈设也是富丽堂皇，一片雍容华贵的气象。曾孝廉走进屋去，在上首坐定，跟着有人献上茶来。男女家人纷纷上前施礼，曾孝廉连看都不看一眼哪，扬着个脸一拱手，大家就都退下去了。屋里静悄悄的连点声音都没有。没有多大的工夫，曾孝廉在堂上一声吩咐：“来呀！”“是！”管家大人就知道是叫自己啦，赶紧走上厅来伺候着。“嗯——我来问你，夫人和公子呢？请过来我有话讲。”“嗻！是！回禀太宰爷，夫人和公子现在还都在福建原籍哪！”“吓！瞧你们这个差使都怎么当的？这么办吧，你派妥当人带些银两，立刻起身，到我的福建原籍，把夫人和公子接到相府。要快去快来！到那儿可得有些声势有些气派啊。”“嗻！是！”管家大人赶紧出去派人。过了些日子，把夫人公子全都接来了，书中就不表了。
    单说曾孝廉打发管家回福建接家眷以后，有些困乏，当晚提前歇息，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清早，管家大人进来回话：“回禀太宰得知，现有六部的六位大人[即吏部(管人事)、户部(管民政财政)、礼部(管教育及考试)、兵部(管军事)、刑部(管刑罚诉讼)、工部(管建设工役)。这六个部，由六个尚书分别负责掌管]特来拜会太宰。”说着话一举手中的托盘儿，把六份名帖呈上来。嚄！这六份名帖好厚啦！怎么？每份帖的后面都附着一沓礼单，总共是六沓，码在托盘儿上边有二寸多高！太宰接过来，稍微瞧了瞧，就搁在一边儿了，沉了一沉，说声：“有请！”管家夫人不敢怠慢，就把话传出去了：“有请六位大人！”曾孝廉慢慢腾腾的走出来，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摆出一份儿上司的派头儿，大大咧咧地踱到前厅的台阶儿下边。这时六位大人也都到了，往前一抢步，六位一齐深深地施了一礼：“啊，曾相国，您一向可好哇？”“啊，免礼免礼，承当不起！”他连过去拉一下都不愿意，就在台阶上作了一个揖，就算是还了礼啦。一扭身往里相让：“请屋里坐吧！”“您请，您请。”家人过来，高打帘栊，众人进到屋里，落坐献茶完毕，就各自通报了官衔名姓。彼此所谈，无非是攀亲叙友，套一套交情，到最后离不开：请多关照啦，请太宰栽培、请相国提拔指教啦……再略微寒暄了几句，就瞧见曾太宰举着茶杯相让：“诸位请喝茶吧！”在那个年月，官场里一让茶就是请你回府哇，换句话说：干脆就是往外撵你走。大家一瞧就明白啦：“谢谢吧，相国您还有许多公事等着要办呢，卑职就告辞啦！”说着，这六位上述起身告别，门外管家就高声传话：“送客——送客——”一路喧嚷，把大家让了出来，曾太宰也就送出厅，拱了拱手，连台阶儿都没有下就回来了。
    跟着，又是一批侍郎们前来拜会。桌上的名帖礼单又积起了一大堆。侍郎可比六部尚书低着一级啦，官儿的身份又小多啦，曾太宰干脆坐在屋里等候，只说了一个请字。没有多大的工夫，侍郎们蜂拥着进来，太宰只不过站起身形，略一拱手，就算是迎接啦。随后又是一阵通报官衔姓名，请求关照提拔之类，曾太宰微合二目，就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答应了几声。工夫不大，太宰把茶杯一举，连请喝茶三个字也没说，大家还有不明白的吗？连忙起身告辞，果然，管家隔着帘子就喊啦：“送客——送客——”侍郎们一串一串的往外走着，曾太宰也就站起来拱一拱手，两条腿连一步也没有迈，站在那儿纹丝都不动，就算送了大家啦。屋里的客人呼呼噜噜地往外走还没有走净呢，太宰爷就又坐下了，闭目养神哪。嘿！要是不高兴，就许站也都免了。
    到了晚半天，管家又来回禀：“有几位知府特来拜会！”桌上的名帖都快堆成山啦。“让他们进来吧！”这回连请字都取消啦。怎么？官儿更小了。更担不起太宰的“请”字啦！众位官员按着官阶品秩大小，顺序进来，一批一批的，各自通禀名姓，曾太宰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坐在座位上点了点头就算迎接啦，大家谈的是什么，他也有听进耳朵去的，也有没听进耳朵去的。没有多大的工夫，他扭头瞧了瞧茶杯，外头的管家也可乐，就喊啦；“送客——送客——”大家这还能坐得住吗？只好告辞出来。心说：哼！坐的工夫才这么短，就往外撵我们，核着我们是白送礼来的呀！别瞧心里不痛快，脸上还不能带出来，没有办法，只好满脸陪笑就出来了。曾太宰略微一欠身儿，点了点头，就算送了大家啦。这还是太宰爷高兴哪，因为他觉乎着自己的官职可太大了，对属下必须摆出一副上司架子来，这叫官威呀。自己肯于欠身点头儿，对属下就算万分的光采啦。这种还礼的方法有个名目，叫：颔之而已。至于比他们官职再小些的，他就连下巴颏都不动了，甚至你想见他都未必能见得着，从管家那里就给挡驾了。
    就是这么着，一连的八九天，所有住在京城的文武官员，无论实缺候补，可以说是都来过了。有的身份高点儿的，偶然赶上曾太宰这阵儿高兴，让了进去，陪着谈个三言五语，呵！这份儿美劲儿就甭提了，就仿佛得了多么大的脸面似的，等遇见官职和自己一样或是比自己矮一两级的，就足这么一阵吹擂呀。从这儿就可以看出来了，这些公卿士大夫们，一切的文武官吏们，要拜访他想跟他见见面儿，那得是多么难啦！曾太宰简直是当朝一品权势赫赫的人啦！从尚书侍郎以至进京的外地知府等等，大家拜访他，都是来套一套拉拢，搞一搞交情的。就连同朝为官有爵位的公卿们也都敬让着他三分。为什么这样做哪？比如说：日后有个贪赃舞弊的地方，万一遮盖不严，露了马脚，这就得求求太宰高抬贵手，得放松时且放松，要多多的担待我们，关照我们，千万可别参奏我们！因为我们熬到这个份儿上就算不容易啦。这时候拜会一下，就是为的在太宰的跟前挂上一个号，留个好印象，故此嘛，礼物都是厚厚的。
    说话，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东京城里头和外地进京办事的官员，差不多都来拜访过太宰府啦，拜会的事情也消停多了，曾孝廉忽然心里高兴：“来呀！”“嗻！伺候太宰爷！”“你去把礼簿取来，我要亲自瞧一瞧这些日子来访的客人所送何物！”“是，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嗯——你带上底下人，到藏珍楼打开库门，把比较象样儿的礼品拿出几件，我要鉴赏一遍，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奴才马上就去！”工夫不大，管家大人举着礼簿走在前头，许多仆人拿着珍贵礼物跟在后边，忽啦忽啦地走进来了。有两个人抬着的，有一个人捧着的，都是异宝奇珍哪！来到近前，管家大人打开了礼簿，放在曾太宰面前，然后自己站立一旁，侧着身儿，斜着脸瞅着礼簿，掀一篇念一篇。他念一样儿，捧着这件礼物的仆人就走到曾孝廉的面前，把手中的宝物一举，请他过目。就这么唱一件看一件地，工夫可大啦。其中的珍宝奇玩，真是不少。举例子说吧，刚念的那件叫：多宝隔。这是用上好的檀木精工打制的，框子上刻着八位仙人，够高矮儿，够宽窄儿，一共是二十四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一件古玩，仆么美人醉的撢瓶啦，白玉香炉啦，绿色斑斓的古鼎啦，雕刻着螭龙的古镜啦……圆的、扁的、长的、方的，共合是二十四件，都是稀世的奇珍哪。曾孝廉看了看，点了点头，就搭出去了。接着是一个西瓜。西瓜？哈！可不是咱们夏天吃的西瓜，真要是一个甜得爽口、去暑生凉的沙瓤西瓜呀，那也不值多少钱，送礼的人送这件东西也就不希罕啦。这是一个翡翠的西瓜，完完全全是一块翡翠雕琢成的。翠绿翠绿的西瓜皮，跟真西瓜一般无二。特别取贵的地方，是这个西瓜就象从当中切开了一个裂缝一样，里边露着红色的西瓜瓤和黑亮黑亮的西瓜子儿。原来瓜瓤是红宝石跟珊瑚配的，瓜子也是用宝石镶在上边的。就这么个西瓜，又配上一个讲究的漆盘子盛着，盘子四周镶嵌着好些珍珠宝石，呵！真是宝贝呀！曾孝廉瞅了瞅，也就由家人端出去了。再有一件，是两只猫。嚄！谈到这两只猫可了不得！可不是咱们普通好上厨房偷嘴吃，逮着什么偷什么的猫。这是一对玉猫。一只脸朝左站着，一只脸朝右卧着，姿态虽然不同，一看就知道是精工刻制的一对儿；绒毛胡须，处处跟真的一样，活泼可爱。惟独有一样儿。它们的两只眼睛睁着，能够随着一天十二个时
辰变幻。早晨跟晚上都是睁得大大的，发出亮闪闪的绿色莹光，到了中午可就眯缝成一条线了。到了什么时刻，一看猫眼就能知道。猫儿眼，就是指这种宝物。如今，进礼的人把它镶在玉猫的眼眶里了，就显得格外精神可爱。这都是极难遇到的稀罕物哇！太宰看了看，心里很是喜爱，不由得用手摆弄了半天。
    曾孝廉正在赏玩这件玉猫，忽然门官进来回话：“启禀太宰爷，有两位御史[专门负责纠察官吏们违法失职的官]，特来求见！”“噢，他们是谁？”“这儿有名帖，请太宰爷观看。”说话门官递了过去。太宰一瞧名帖，原来一位是侍中御史名叫陈昌，另一位是给谏御史姓吕。太宰看罢名帖，不知道心里从哪儿来的这份儿高兴，连忙吩咐家人，把已经看完的珍宝和没有看过的珍宝，全部收起，不再瞧啦。跟着传话：“有请！”门官就把话传出去了。曾太宰慢条斯理地从厅房里走了山来，站在台阶之上，满面春风地在廊檐下等候。工夫不大，这两位御史扭扭搭搭地就进来了。走在前边的这个主儿哇，高高的身量，是位细高挑儿，可是只有高矮没有宽窄儿，窄条儿的身体配上挺长的一副长条儿脸，撅撅个嘴，怎么瞧怎么不大受瞧！跟在后边的这个主儿，个儿倒是矮点儿，脑袋瓜七出八进，不大怎么周正，未曾说话，三
摇四晃的，鼻子跟嘴部抽搐到一堆了。就冲这两位的五官相貌哇，都是谄媚的势利小人哪！原来前面的这位就是吕给谏，后边这位是陈昌陈御史。曾太宰等到这两位快来到跟前了，就拱手相让：“哎哟！两位大人，未能出迎，请恕罪吧！”说着话脸上就露出笑容来了。真叫不容易呀！怎么哪！您要看一看太宰爷的喜欢脸儿呀，三五个月也未必能赶得上一回。“哎哎，岂敢岂敢！我们哪里承当得起，老大人亲自迎接出来，岂不折煞门生了。哈哈哈哈哈！”陈昌连说带比划，端着个肩膀儿，冒出浑身的贱劲儿来：“哎，老大人！近来可好哇？”“啊，很好很好。二位大人请里边坐吧。”说着话往里相让。二人赶紧抢步上前，争着自己去撩门帘，由曾太宰相陪走进屋内。到了屋里，施礼落坐，管家献上茶来，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话。只见陈昌笑嘻嘻的说啦：“哎呀，老太宰，门生今天前来，一来是恭喜老太宰荣升宰辅，位列三台；二来是恳求老大人一件事，希望您千万不要推辞。我们二人打算拜在太宰爷的门下，做一个弟子，不晓得老大人肯否收纳？”“哎哟，哎哟，这可承当不起呀！既蒙二位贤契抬爱，光临寒舍，也就很可以的了。如果说一定要序为师生，那可实在不敢……”“哽，如果您这么说，那岂不是您嫌弃我们吗？这样吧，您也不要再推辞了，请您憋点儿委屈，一定要收留我们做门生弟子吧！”说着话，一扭脸冲着吕给谏说：“啊，来吧，吕年兄！”“是是，陈年兄。”“咱们请老恩师上坐，一同行大礼吧！”就这样，曾太宰就收了这两个御史做门生了。这可是曾太宰的两位得意门生呀！怎么呢？他们两个人是朝廷中最有势力的御史呀，每天无事生非，到处钻营，不是给这位参一本呀，就是给那位递两道奏折。总而言之，表面上装腔作势，好象大公无私的访寻奸佞，其实是招摇撞骗，讹诈银钱。凡是比较正直的人，没有不骂他们的。至于那些为非做歹的赃官们，却跟他们俩人一拍即合，勾勾搭搭地营私舞弊。曾太宰本来就缺少这么两位帮手，没想到陈御史吕给谏自愿投靠自己，那还能不高兴吗？从这个时候起，这两位御史就帮着他划个策，出个主意，应当在哪儿搂钱，应当在什么时机枉法，一切一切祸国殃民的办法，都是这两个人帮曾太宰想的。曾太宰有这两个人做心腹，可以说是耳目灵通多了，这两十人有曾太宰做靠山，也是更敢横行不法了。这是后话不提。曾太宰收了得意门生，陈御史和吕御史也有了权势赫赫的老师，大家都从心里头高兴，彼此都有如鱼得水的感觉。又坐了半天，才告辞出来，各自回府。
　　到了第二天，管家进来回话：“启禀太宰爷，今有山西巡抚大人派遣他的管家送来十名美女，这是花名册，请太宰观看。”说话递了上去。“嗯——”曾太宰接过礼单，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不由心里暗想：这个山西巡抚可以说是个会做官的，难为他想得这么周到！他居然能够猜着我的脾气，懂得怎样揣摩上司心理。我在朝中身为宰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没有一处不称心如意的，只是这一点儿，自己还不好意思开口哇。现在你居然能瞎体会到我的意思，把我的心理琢磨得这么透澈，送来了十名美女，可称得起是懂得为官之道的。想到这儿，一扭脸：“来呀！”“嗻！伺候太宰。”“把礼单收下！”收下礼单就是收下美女了。意思是那个意思，话儿可不那么说。“让送礼来的人替我道谢吧！”“是！”管家跟着传话，叫掌管银钱的人厚厚地开了一笔赏钱。来人高声道谢，回去复命不提。单说曾太宰高坐堂上，吩咐了一声。“来呀！”“嗻！是不是太宰爷要瞧瞧礼物呀？”“哈哈，你这小子算是猜对了。快去快去，把十名美女领来我看。”管家连忙答应着，把十名美女领上花厅；左边五位，右边五位，雁翅儿排成两行。十个人一齐慢步上前，躬身万福。曾太宰这么一看哪，心里别提多么痛快啦。论相貌，都是生得如花似玉，标致非凡，打扮得更是花枝招展，怎么看怎么漂亮；论本领，每个人都能弹唱歌舞，各有专长。其中站在队前边的两位，更是聪明伶俐，姿容绝代，招人喜欢。她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呀？一位叫袅袅，一位叫仙仙。这姊妹俩人从曾太宰第一次见面起，就得到太宰爷的宠爱，每日吃饭安歇，都是由她们俩人伺候着。另外的八名美女，也是终朝每日地弹唱歌舞相陪。曾太宰除了喝酒玩乐之外，没有什么操心的事情，即使是有点要紧的事情，也有门生弟子，徒子徒孙们给办啦。每天，只要是您路过相国府的前街后街，从很远的地方，就听见笙管笛箫的声音，不问可知呀，太宰又在饮酒作乐啦！
    就这么过了几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心里头总觉乎着有点怪不满足的。什么事哪？自己的儿子顶小也二十啦，自己现在也够了岁数儿啦，官爵这么高，可是儿子仍然是一个白丁，任嘛都不会，连点儿功名也没有，唉！提起来也未免太难看啦！就凭他自己的本领吧，斗大的字认识不了几升，整天的吃喝玩乐，这一辈子也甭打算谋个一官半职的啦。长此以往，这可怎么办哪。低头一想呀，主意就来啦，连忙传话：“来呀！”“是，伺候太宰。”“马上把陈御史、吕给谏给请来！”“是！”管家奉命，哪敢怠慢，快步如飞的跑到了御史台，见到了陈吕两位御史说明来意。这两位一听是老师有请，这是多么大的脸面呀，片刻都不敢耽搁，马上撂下别的紧要公事不办啦，搭着拌儿一同来到相国府。到了相府，没有传达，直接就进到后宅书房里来了。见着太宰，两位御史赶紧施礼：“老恩师，今天您派人把门生唤来，不晓得有何教谕？”“哎，嗯——二位贤契呀！”“唔，是是，老恩师请讲。”“今天请你们来，有这么一件事，想跟二位商量商量：因为犬子现在已经成年，我呢，很想让他出来阅历一番……”“噢，是是是。”“可是我一直这么寻思着：别看圣上亲口应许三品以下由我调免，我也可以设法奏明圣上，给他补一个缺，不过这件事出在别人身上倒也罢了，偏偏他是我的孩子，自己出头露面地一保荐，总觉得有些碍口哇！所以特地邀请二位贤契商议一下，能不能有更好的法子提拔提拔你的师弟，让他大小地弄点差事做？”这就等于把自己意思完全说明白了：我自己保荐自己儿子，怕落别人闲话，你们两位肯不肯从中为力，玉成一下呢？其实就凭曾太宰的势派，说话算数儿，给自己儿子谋个官职，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必非要找这俩人呢？困为他的打算不小哇，想给自己儿子弄个二品左右的封疆大吏干干。这俩人是机灵人，哪能听不出来？连忙彼此点头会意，互相挤了挤眼，陈御史就说啦；“噢，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呀！哎哎哎，如此说来，老恩师呀，您要恕我们口快心直呀，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怎么哪？直到如今，世兄还没有出来做事！世兄的才能，我们是知道的，他会的是文武韬略，可称得起是经邦济世的奇才呀。他若出来为官，岂不足国家的栋梁和老相国您的帮手吗？哎呀，哎呀，早让他出来治理一些公务，也是黎民百姓的福份呀！哈哈哈哈哈，我有一句笑谈，老恩师可不要气恼哇，您是有误国家的栋梁啊！哈哈哈哈哈。”这纯粹是拍马屁呀，就凭这两位机警伶俐的御史，会连太宰的儿子是个什么样儿的恶霸，是个京城里出了名的坏蛋还不知道吗？完全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可是就昧着良心，楞把一个坏小子夸成了栋梁之材，还说他若出来做官是黎民百姓的福份！为了讨太宰爷的喜欢，就成心地颠倒黑白！ “哎，陈贤契可是过奖了。……”话没说完，吕给谏就接下去了：“老恩师呀，您不是打算把世兄保荐出来吗？”“是的，是的。”“怎么着，这还用您亲自递折子吗？”“嗯……？”“那个倒不用啦。咳，您就交给我们办吧！”吕给谏一说，就把这件事大包大揽地兜过去了。陈昌御史也跟着又重复了几句：“对，对，就这么着吧。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替世兄保荐一本，多则十天半月，少则三天五天，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世兄举荐出来，您就静听佳音吧！”其实，这是几个人一同出生意，把个小老虎从山里放出来，让它去独霸一方，荼毒生灵呀！话谈完了，喝了会儿茶，两位御史告辞走了。书要简言哪，没有几天的工夫，二位御史的折子就递上去了，尽力的一保奏哇，也搭着曾相国是万岁爷跟前的大红人，十分得宠，连儿子也沾了光，果然，隔了不久，这个缺就放下来了，哪儿呀？平阳太守。这样一来，曾孝廉父子同朝为官啦，都是蟒袍加身，玉带围腰哇，可说是享尽了荣华富贵。
    曾孝廉事遂心愿，每天办完公事，就在后宅玩乐，有袅袅、仙仙陪伴着，整天整夜的弹唱歌舞，别提多么高兴啦。这一天正在饮酒，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撂，慨叹了一声。为什么哪？他想起过去的事情来啦。心想：噢！想当年乡里的财主王子良，在我最不得志的时候儿帮过我的忙啊。每逢揭不开锅啦，就断不了去麻烦人家；也别管是年是节，也别管是寒是暑，只要自己缺吃少穿，他必定要周济一二。在我进京赶考之前，全亏他那一席话，从中鼓励我，这才使我青云直上，位为宰相啊！那时候他原是盼着我做个地方上的父母官儿，在他状告小民拖欠租债时，好帮他的忙啊。如今我已经够了这么大的官爵了，可是还没有报答人家哪！就凭我现在的地位，得厚厚地酬谢人家一下才好，真要是把人家给忘了，那可就太不应当啦！我怎么酬谢他呢？……噢，有了，我为什么放着河水不洗船呢？给他找个肥缺，保荐他干上些年，多少也是我的好帮手呀！我给他个官儿做比帮他打赢了官司可强得多啦！心里想着，不由得脸上带着笑容啦；不过又一想：嗯——可是现在京官也好，外任也好，候补的人数是太多啦！仅仅到我这儿送份儿厚礼等着派差事的人，就有八百多个，我连一个还没有派呢！哪里又有现成的空位子给他呢？哎呀，这可叫人为难了，给王子良补个什么官呢？我得……我得……我得想个主意呀……哎！我为什么不找个跟我有仇的，把这个仇人扒拉下来补上王子良？……哎呀，我身居太宰，文武百官哪个敢不低三下四，谁又敢惹我不痛快、跟我有仇呢？……哎！想起来了，有个姓郭的，一时半时还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啦。他现在身为太仆之职，听说为官公正廉明，两袖清风。可是这个人瞧不起我，有的时候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好议论我，哼！太可恶啦！好咧，我给你硬安个罪名，把你毁了；就拿你的缺给王子良补上得啦。哼哼，就是这个主意！想到这儿，不由得暗暗高兴，把拳头紧紧一攥哪，冷不防在桌面上一捶，当地一下，把杯里的酒都震得洒出来了！旁边的袅袅、仙仙都吓了一跳，心说：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曾太宰拢一拢精神，高声喊了—声：“来呀，叫管家！”“是，伺侯太宰爷。”“快去请陈、吕二位御史！”“是！”简短捷说，没有多大工夫，陈、吕二位御史请到了。真可以说是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到哇。进了相府，只见曾太宰早已撤去酒席女乐，十分庄重的坐在书房等候。二位近前，施礼落坐。陈御史问道：“老恩师啊，今天呼唤弟子有什么吩咐吗？”“嗯，对啦。提起这件事情来呀，话儿可长啦！简单地讲吧！我有一位好朋友，名叫王子良，这个人别提多么忠厚啦，在我当初不得志的时候，若不是曾经受过人家一番厚待，我哪能得有今日呀？”“唔，是是。”“所以嘛，到了今天，我曾某能够身为太宰，成为国家的栋梁，得念人家对我栽培的好处。象这样有德之人，不可任其湮没无闻，碌碌终生，必须要加以引荐，让他也能报效同家才好。”“是是，老恩师说得很对。不过……不过现在实缺很少，我们回衙去仔细地查一查，早早地给王子良老伯补上也就是了。”“哎，据我想呀，也用不着费那么大的事了。要是等有官缺再补的话，又不知要拖延到何年何月啦。我总觉得郭太仆象是不大愿意再干了似的，如果能够把他的缺匀给我的好友王子良，岂不十分合适？……”“合适倒是合适，不过他的缺现在还没腾下来呢。”“嗯——想要腾下来，倒也容易。不过我怎么能随便斥退他呢？大小也得有个罪名才是，不然的话，叫别位看了，岂不都要说我是官报私仇了么？”“对呀，其实您就是有私仇也不要紧哪。只要老恩师认为他是眼中之钉，我们就可以找他个茬儿，给他凑些个劣迹，那还不容易吗？”“既是如此，二位贤契回衙之后，就请格外劳神，写个参折吧！”“哎，好吧。老恩师就请放宽心吧，我们一定尽心做到。”事情谈完了。又坐了会儿，两位御史告辞走了。走了没有三五天，曾孝廉得了信。得着什么信哪？郭太仆被参，革职为民，永不叙用了。心中暗喜，知道是陈、吕二御史的参折有效验啦，连忙自己再赶写一个奏折，保荐王子良补太仆寺正卿的缺位。果然，又隔了不多日子，奏折就给批回来了。是皇上亲自拿朱红笔签的御批：准如所请，钦此。从此王子良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可以说是平地一声雷，抖起来了。他再也不做土财主了，也用不着打官司告状的争夺那点地租了，坐在家里，就是插上大门，也从门缝儿向院儿里流银子啊，真要是敞开大门收受贿赂，要想发财，那可太容易啦！就照这个样儿，不是今天曾太宰保荐人，陈、吕二位御史附和；就是明天陈、吕二位御史保荐人，曾太宰从旁协助。总而言之，朝里有人好做官儿呀，跟曾太宰或亲或友，只要沾上一点边儿，都做了大官儿了。跟他们稍远一些的正直官吏，谁也不敢惹他们，甚至不敢在背后议论，因为太宰耳目灵通，如果知道了，给自己参一本就受不了呀。就这么着，曾太宰在朝里足这么一安插私人、排斥异己，可以说是恩怨了了。心里头这份儿痛快就甭提啦！
    这一天，曾太宰心里一高兴，就约会好了新官好友出城游玩，一方面游逛山水，赏玩风景，一方面摆一摆仪仗，显示显示自己排场。在城外足足地玩了一天，吟诗饮酒，非常痛快。到了傍晚的时候哇，才一同进城回府。曾太宰坐着一顶绿呢大轿，八名轿伕一抬，平平稳稳的走着。最前边有两对开道锣，当当地打着，跟在锣后面的是四对开道红旗，肃静牌、回避牌排成两行，罗伞、各式各样的执事，对子马等等，拉成长长的两大溜，护卫的军士，前呼后拥，好不威武。就这么着在大街上一走哇，两旁边的商户都停下生意不做啦，也不敢喧哗；来往的行人，也都纷纷站立街旁，不敢走动。大家都闭住了呼吸，看着曾太宰和这一群官老爷的大轿过去。就在这个当儿，忽然前面当地一声巨响，可了不得啦！执事的队形猛然一乱，就都停住了。不由得人声鼎沸，乱成一团。对子马也勒住了丝缰，把马一横，拦在街心；护卫的军士呼噜一下子就把曾太宰等人的大轿围上了，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怒目横眉，把官轿围得风雨不透。这是干什么？怕有人行刺啊！“前边出了什么事情啦？”曾太宰在轿里问。“我到前边去看看！”管家大人连忙赶到前边瞧了瞧，工夫不夫，来到轿前答话：“是前边有个人冲撞了太宰爷的虎威啦！”“什么？好大的胆子呀！把他抓来见我！”“嗻！是！”说话。把那个人带到轿前，武士们用力往前一拖，这个人一个站不稳，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就从他身上闻见一阵阵熏人的酒气，原来是一个醉汉。再看他年纪呀，花白的头发，有七十多啦，是一个老者。原来这老者今天碰上一件喜事，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所以嘛，他不知道前边正过曾太宰的执事队伍，醉眼乜斜，脚底下拌蒜，就横冲直撞地走到近前。酒店掌柜的正在街边上站着，一眼瞧见这个老者晃晃悠悠的要闯祸啦，再担拦他可就来不及了。只见他往前一直冲去。头一对开道锣的锣手瞧见他了，连忙一闪身，没有碰着；说时迟，那时快，第二对开道锣可就过来了，一个躲闪不及，哈哈！正撞个满怀！敲锣的把锣也扔了，人也倒了，这才弄出当地一声巨响，把队形扰乱。曾太宰一看此人是醉汉，又看见自己的执事队伍被他弄得十分混乱，心中非常恼怒，准知道讯问他也是问不出什么来呀，干脆也就甭问啦，立刻拿出一张名帖，写了几个字，吩咐管家率领四名军士，将醉汉捆送京兆尹[掌治京师的官员，相当于首都市长]的衙门。管家奉命，马上照办，把醉汉送去了。京兆尹见了曾太宰的名帖，看了一遍，心里可就为了难了。怎么哪？名帖的题字是吩咐把这个醉汉立刻打死！这位京兆尹就想：按理说呢，这个老者即使是闯了祸，扰乱了你的仪仗队伍，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情，冲撞了执事还犯死罪？秉公断案，至多责打几下，也就算了。况且老汉都七十多啦，这么大的年纪，打他他也熬不住刑呀！俗话说：七十不打，八十不骂，这个岁数就不应该再责打他了。何况他又是酒醉之人，无心闯祸，责备几句，放他回家，也就是了。继而又一想：哎呀，不成！不成！曾太宰明明吩咐叫乱棍打死嘛！我能不办吗？俗话又说：官身不自由哇，谁让我吃的是这碗饭哪？我不打死你，他能饶得了我？咳！没别的，你多憋屈吧，只好这么办吧。咱们心里头分，你怨他得啦！心里想着，一挥手，吩咐衙役照帖而而行；自己用手捂着耳朵，把眼一闭，把脸往里一扭，来一个不见不闻。就这个样子，没费多大的事儿，不消三五十下，就把一个老者活活打死了。京兆尹是胡里胡涂地判了，这位醉汉也就这么胡里胡涂地死了。
　　嚄！这件事一声张出去可不要紧，净是搬家的啦。都是谁搬家呀？都是太宰府的街坊邻居。他们为什么搬家呀？怕遭横祸！怎么哪？曾太宰连喝醉了酒的老头儿都不饶，说打死就打死，谁还敢跟他住街坊呀？故此嘛，呼噜呼噜的都搬走了。大家心里都这么想啊：惹不起你还躲不起你吗？所以，今天搬两家儿，明天搬两家儿；日子一长，再一看哪，相国府的四邻可就剩不了几家啦。搬空了的房子不能老闲着呀，管家大人就到曾太宰跟前献个小殷勤，说：“这几所房子盖得整齐，那几所房子盖得不错，都跟咱们紧紧相连，眼下都空着哪，咱们把它套过来，连成一片吧！”太宰一听，这对自己有便宜呀，就点了头啦：“噢！那么咱们买过来吧！”说买呀，其实是表白自己不自拿人家东西，你要真敢向他要钱哪，那就是找倒霉了！所有搬家的土儿，听说是太宰爷要买自己腾空的房子，再一瞧买房子来的这位管家大人，哇！眼睛瞪得跟包子一样，张牙舞爪，豁着大嗓门儿，谁见了这份儿横劲儿都得哆嗦呀。反正你舍得白给也得给，舍不得白给也得给。既然如此，那还争执个嘛劲儿？干脆，别找麻烦，认个牙痛，把房子送给太宰得啦！这样还能落个心里头素净。你真要是不开窍，还跟他讲价钱，闹了归齐，就许来个伤财惹气，惹火烧身！故此嘛，跺一跺脚，狠一狠心，就把房子双手奉上，我们不要啦！有一位这么办啦，别位也随着。就这么着，一条街的房子，一家挨一家的都成了曾家的产业了。有没搬走的，叫管家连吓唬带骂的也给撵走了。曾太宰没费一个铜钱，添了这么多产业，心里头这份儿高兴就甭提啦。管家大人这番功劳着实不小，从此就更得太宰的欢心，他说什么话，太宰爷无不听从，好嘛，这就狐假虎威，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啦！
    在他的福建老家哪，曾太宰原来还有祖坟和几亩薄田，他进京赶考的时节，托付给一位本家的叔叔掌管着。自从他官为宰相，他的叔叔也气儿粗了。每月曾太宰总要给他这个叔叔几千银子，为的是买土添坟，四时扫祭；其实哪用了这些饯呀？只用一丁点儿零头儿就够了，剩下来的钱自己就购置了地亩。不用说呀，霸绝户产、踢寡妇门的事情全做了。地亩的片儿愈连愈大，成了本县的首户。照这么说，他这位叔叔该痛痛快快地呆在家里纳福了吧？不不，他比从前更忙了，成天价出入官府，跑县衙门就象自己的家一样，一天至少也要跑个三四趟。办什么事情啊？打官司去！他有什么委屈呀？呵！他不合适的地方可太多了。不是今天东邻的农户占了他的地边儿啦：就是明天西邻的老乡侵入他的地界啦，其实是他指使自己家的恶奴，半夜起来扛着铁锹把自己地里的界石往人家地里挪，挪得愈远，不是占别人的便宜愈多吗？人家知道了，跟他去讲理，他不但不认账，反而到县里去告状。谁也惹不起他。就这么着，最先是零碎的占，日子一久哇，四邻的地亩可就愈缩愈小，成了窄条儿啦。他还用放印子钱的办法算计老百姓，驴打滚的利息，愈滚愈多，你几时还不起啦，就把你的地圈过来，算他的啦。农户们没有地了，只好给曾家当佃户，哈！给曾家当佃户那算倒了霉啦，一年四季在地里受尽了苦，交完了租子就两手空空啦，就这么着，有顿饱饭吃的人越来越少了。老曾家的财势可越来越大，地亩横跨十几个县，一眼望不到边呀。老百姓受他们的欺侮就甭提了，有眼泪往肚子里咽，实在斗不过他们了，只好携家带口的跑到外地去逃荒。逃荒？他们那儿的地亩是出名的肥呀，可以说是撒下种籽结金豆子的好地呀，既无水旱之灾，又无蝗虫之害，逃的什么荒呀？老百姓连的是曾家。有曾家在这儿扎了根儿，就没有别人的活路儿了。到后来，把曾太宰老家的地和他在别处的地，全算到一块儿，朝中就属曾相国的产业最多了。这叫做富可敌国呀。
    忽然间曾孝廉碰上这么一件别扭事儿。什么事情哪？袅袅、仙仙都死了。这不是太宰跟前最得宠的两位姑娘妈？是呀，就是这两个人！她们俩死的日期相差不到两个月，一位是肺病死的，另一位是吐血死的。怎么都得这种病啊？咳！不是整天陪着太宰弹唱歌舞吗？俩人一唱就是一宵，给你唱你倒听着呀，曾太宰自己坐在那儿呼噜呼噜地打盹儿，就是一样儿，不许人家停下来！这么一来，日久天长，累也把这俩年轻人累死了！自从袅袅、仙仙一死啊，曾太宰心里就别扭，别看眼前还有好些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是谁也比不了袅袅、仙仙伶俐懂事。心里一厌烦，就把饮酒奏乐的玩艺儿给免了。每日里闷闷不乐，自己琢磨：有谁可以替袅袅、仙仙陪我玩乐呢？想了又想，还是真难找到，忽然一转念，哎，有了！我何不把这个人接到相府哇？他想起谁来啦？想起当年福建原籍东邻的一个女孩子来啦！那女子长得非常漂亮。那个时候，虽然羡慕人家的美色，可是没力量弄到手。嗯，事到如今，我做了宰相，这该行了吧？哈哈哈哈……哎呀，恐怕她已经出嫁了吧？如果没有出嫁那可太好了。……嗯，我就是这个主意！想到这儿，立刻叫人把上次接夫人、少爷的那个管家找来。不一会，那个管家进来了，行过礼，往旁边一站。“嗯——我来问你，你去过我的原籍没有？”“去过，去过。上次接夫人和公子不就是我去的吗。”“哎，你说话矮着点儿调门儿好不好？”“噢，是是。”“你既是到过我的原籍，那可太好了。你还记得我那所旧宅子东边的邻居吗”“不错，有一户人家，还是个黑大门。”“这家姓赵，赵老者跟前有一位姑娘，这回我派你去打听一下，问问这位姑娘出阁了没有。”哦，打听一下……出阁了没有。”管家一个劲儿地琢磨。“对，如果已经出阁了，那就算啦。……”“要是没有出阁呢？……”管家眼珠儿一转，早已明白了大半。“哈哈，你就附耳过来吧！”管家把耳朵凑了过去，太宰爷一阵嘁嘁喳碴，跟他嘀咕了半天。只见管家脸带笑容，一个劲儿地答应：“是是——是是，您擎好吧！这件事交给我办吧！”说着走下堂来，到自己房中收拾了行李，带了二十几个人，预备了二十几匹快马，支取了不少银两，带了些绸缎、簪环首饰，就奔曾太宰的老家去了。到了太宰爷的家乡，早有太宰的堂叔出采接应款待。管家向这位堂叔打听了半天，赶紧准备了四副礼盒，把从京城带来的礼物摆在里面，到了次日清晨，就送到赵家来了。到了门口，管家就喊：“开门，开门！”“来啦，来啦！谁呀？”“是我！”呼啦一声，门分两扇，走出来一位老者，生得是慈眉善目，忠厚耿直，冲大家一拱手：“哎，您找谁呀？”“什么？找谁？我们问问你，主院儿是姓赵吗？”“哎——不错，不错。”“不用问哪，你就是这赵老头喽？”“啊——是是，不敢当，不敢当。”管家撇了半天嘴，才从鼻子眼儿里挤出群声干笑来，这份儿勉强就甭提了。“嘿嘿……老人家，我这厢有礼了。”“噢，失迎失迎，还礼还礼。您尊府是……”“我们是曾相府派来帕。嗯……这里不是讲话之所，咱们到屋里去说吧！”没容老者答话，只见管家把手一摆，大家蜂拥而进，就把礼盒搬进去了，弄得这位老者胡里胡涂的，心里头一个劲儿突突突突的乱跳。礼物放在堂屋桌上，随来的众人把空礼盒搬到院里。管家照料着撂完礼物，不用人让，自己抢上首就坐下了。喝着茶，把嘴一撇，就说了话啦：“赵老者！”“是是。”“我给你道喜吧！”“咦？管家大人，我跟您是初次见面哪，您说给我道喜，这倒叫我好生纳闷儿。请问您，我喜从何来呀？”“我跟你实说了吧，你不是有一位姑娘吗？我们早就打听清楚啦，我就……”“这是从哪里说起……”“你先别插嘴，先听我说完了！我就是特地为这件事情来的。我们太宰爷呀……”“噢，我想起来了，您说的就是曾孝廉吗？”“胡说！什么孝廉孝廉的，那是太宰爷！”“啊，啊，是是！”“我们太宰爷当年曾经看见过你的大小姐，很是喜爱她。如今太宰爷官居极品，可是还没忘了她哪，特地派我前来求亲，只要你一点头认可呀，哈哈哈哈哈！令嫒可就是太宰爷心爱的如夫人啦。真格的，到那时候，太宰爷还能不照顾老岳父一官半职的吗？这岂不是你的大喜！”管家这么一通乱说不要紧哪，嚄！把个赵老者的脸都气白了。心说：怎么？要拿我女儿给你们宰相做小老婆？别说她已许配了人，就是没许配，也不能给人做小老婆！就凭他当了宰相之后，纵着他叔叔霸占良田、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他决不会是个好宰相！现在他又千里迢迢地派人来算计我女儿，哼！这真是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呀！心里愈想愈气，本想发作，又一转念：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人家有权有势，咱们惹得起吗？不如用好话把他们打点走得啦！于是定了定神，把肝火儿压了又压，按了又按，强作笑脸的对管家说：“哎哟，哎哟！您的话我倒是听明白了。可是有一节：可惜连我的女儿带我都算上，实在是没有福哇！”“怎么哪？”“她真要是没有人家，按照您这么一提呀，那可没的说。可惜有一样，小女已经许配给人家了。”“你说什么？”管家立时把眉毛竖了起来，眼睛一瞪，凶光外露哇。“已经许配人家了！”“呸！胡说八道！我们早打听出来啦：现在你女儿许了亲还没出嫁哪。如今太宰爷派我亲自来求亲，你倒端起来啦！也罢，即便你敢驳我的面子，难道你还敢驳我们太宰爷的金面吗？”“管家人人，暂请息怒。恐怕由我空口一说也难让您相信，您瞧，这是龙凤花帖，三媒六证都是齐全的……”说着话，立刻从抽屉里取出大帖，用手掀开，指点着给管家瞧。管家一把夺了过来，嗤嗤嗤！就撕个粉碎：“你住口吧！就凭我管家大人一句话！不管你们许了人家也好，没许人家也好，三天之内，我们前来迎娶！”“你们这不是成心挤兑人吗！”“怎么？你这叫给脸不要脸哪！别提旁的废话啦，花红彩礼我们都放在你这儿了，这就算聘定啦。我们的花轿一到，就来搭人！”说着话，一扭脸，把袖子一甩，一声：“走！”唏哩呼噜地带着人就走了。在堂屋里，只剩下赵老者一个人，看着桌案上的聘礼愈想愈不好受。上年纪的人哪儿受得住这个呀，一口气上不来，登时嘴角一歪，就倒在那儿了。赵老者的老伴儿和姑娘，听见外边有很多人吵嚷，十分惦记，就都到二门里边听着动静。过了半天，好象客人已经走了，娘儿俩放心不下，一齐到前边来探望。才一进屋门，就看见桌上聘礼满满的，老者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娘儿俩扑到跟前，又哭又叫地把老头儿搀起来，扶到后宅将养。到了内宅，老头儿缓了半天，接着把刚才的事儿怎么来怎么去地一说，姑娘急着就问：“娘，咱们怎么不去告他们呀？”“哎呀，孩子呀，县官是他们的奴才，咱们上哪儿说理去呀？”“那咱们怎么办呢？”“咳！孩子，怎么办？你瞧你爹都急成了这个样子了，我还有什么主意哪？”一家人抱头痛哭，真是凄惨哪。第二天，管家带着人，抬着彩轿，把姑娘拽上花轿就抬走了。赵老者拉住女儿不放手，被管家一脚踢倒，本来病势十分沉重，所以没出几天就死了。姑娘的母亲心里难过，就更不用提了。刚埋葬完了老头儿，自己就疯了，又是哭又是笑，在一天夜晚跑了出去，从此就不知下落了。好好一家人，就这么被曾孝廉弄得家破人亡！再说姑娘被抢到花轿里以后就哭，从福建赶到东京，最快也要几十天路程，就这么连急带气带哭的，再加上旅途劳顿，在道儿上就病了，等来到曾相国府哇，人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到了屋里，当夜就死了。曾太宰闹了个空喜欢，心里左想右想不是滋味，把管家叫来臭骂了一顿！。骂也没用啦，姑娘死了也没法儿让她再活呀！
    就这么一来不要紧，日久天长啊，曾家父子的劣迹可就尽人皆知啦。同殿为臣的一些官吏们，有的实在气愤不过啦，就暗含着在背后议论他们了，不过大家伙谁也没有这个胆子参他一本。怎么哪？曾某是万岁爷的大红人儿，在皇帝跟前是说一不二，他的党羽、干儿子和徒子徒孙们又多得很，万一参不成，被他反咬一口，轻则把自己弄得丢官罢职，重则有性命之忧哇。谁都是这么想：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就这么着，曾太宰的气焰更高了。上朝散朝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副权贵的脸：哼！谁敢把我怎么样啊！哈！曾太宰这样为非作歹不要紧哪，可惹恼了一个人，这个人刚强耿直，生来一副铁面无私的脾气，心肠最好，而且还不怕权势，不管你这个横行霸道的人有多么高的爵位、多么大的身份、多么硬的靠山，我也敢碰碰你！他是疾恶如仇哇，只要是访查着你的劣迹，他还是非拧倒了你不可！
　  这个人是谁呀？是龙图阁大学士——包拯。包拯包老爷刚从别处调到东京做京官。没到京城的时候，对曾太宰早有耳闻，所搜集的曾太宰的劣迹，已经不算少啦，包老爷早就有意把他参下来，只是不得机会。这一天，朝廷上有旨，派他一件新差事当。真巧，因为原来的京兆尹贪赃卖法犯了案啦，被包拯弹劫下去，撤职查办了；接任的不是别位，就是包大人。包老爷到了开封府衙门接了印，就正式办公啦。刚上任执掌公务，必需先熟悉一下过去的事情，故此嘛，在公事稍微清闲一点的时候，就翻阅一下前任的档案文件，查一查有无重大冤屈案件，以便替他们昭雪。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冲撞太宰执事的醉酒老汉立毙杖下的判文，往底下一掀，还缀着曾太宰亲笔题签的名帖，上边写着给京兆尹打死老者的指示。嚄！这可算算是真凭实据呀！包老爷把一张黑脸膛气得铁青铁青的，再也忍不住了：“这还了得！如此的横行霸道，还有小民的活路儿吗！”立刻到书斋找出一本厚厚的记事簿来，翻了又翻，查了又查，上边记的有多半本的坏事儿，都是曾太宰一个人做的，多得简直就没有数儿了。自己一边往下摘录着，开着清单；一边吩咐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外去打听。有到曾孝廉福建原籍去的；有到京城的街头巷尾去的；有的去拜访那些耿直清廉的文武大臣；也有的明察暗访，把访得的情形报告给包老爷的。日子不多，包老爷就写好了一份参折，把曾孝廉一切的罪恶全都收进去了。这份参折的分量可挺沉哪，所提的罪名，没有一样不打在曾太宰的病根儿上。包大人是这么个意思：我不参你便罢，要参，就一定把你扳躺下才算完！怎么？我不能给老百姓留下祸根呀！参掉你还不算，以后还要把你这群党羽们剪除得一干二净！包老爷这么想着。没出两天，就把参折递上去了。
    包拯包老爷的折子才往上一递呀，曾孝廉就知道消息了，立刻心里一惊，就象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似的，脸色倏地就变了。怎么哪？他知道包老爷不好惹呀：包龙图是疾恶如仇的清官，铁面无私都有名了，提起来就叫人害怕；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三口铡刀多让人森得慌啊！他连皇帝都敢顶撞，更不用说别人了。曾孝廉想到这儿，就用手摸摸自己的脖子。曾孝廉哪能不明白事体呢？二十年太平宰相，自己所做所为，哪些是犯法的，哪些是祸国殃民的，自己还会不知道吗！不道他又转念一想：哎呀！想我曾某身为宰相，为官二十载，全靠万岁爷的赏识和提拔，如果没有万岁的隆恩，我能够做二十年的坏事吗？如今我犯了案啦，刨根问底地一追究，他也不能脱卸责任哪！你贵为天子，执掌大权，楞让我干了二十多年坏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真要是对我问罪，你也得担个滥用佞臣的不是呀！话又说回来啦：这二十年来，我曾某也算对得起你呀！我替你当了这么些日子的外账房，私下里送进宫去的异宝奇珍，可就不计其数啦。你想一想：娘娘和嫔妃们穿的锦绣衣衫，霞帔凤冠，哪一件不是我曾某送来的？御膳房的山珍海味、银耳燕窝，哪一味不是我曾某孝敬的？真格的，我碰上了一个包黑子跟我为仇作对，你怎么着也得搭把手哇！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无论如何，万岁爷也会帮我这个忙，但求把这场是非做到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好哇！反复这么一想啊，仿佛多少还有点儿活路似的，心里头不觉宽绰多啦。从早到晚就叨念着万岁爷，一心盼望着他给袒护袒护，就能逢凶化吉了。别看自己这么解劝着自己，害怕还是照样的害怕。脸上惨白惨白的。丫环一开门，他就吓一跳；猫从桌子上蹦到地上，他也吃一惊。简直说吧：曾孝廉每日每时心惊肉跳、坐卧不宁啦。
　　书要简言，包拯的折子刚刚递上去，皇上一眼就瞧见了。没等瞧完哪，手就哆嗦开了，脸上也变了颜色了。怎么会这个样子呢？他自己觉得亏心哪！皇上心里这么想：咳！这是哪里说起？若要论起曾某的所做所为呀，早就该撤了他啦，这二十年的太平宰相，可让他搂了不少啦。我本想让他自己告老还乡的，那样有多么好？我是有道的明君，你是功垂百世的贤相，所有的坏事儿就算按下去了，咱们总算君臣一场嘛。没想到事违人愿，碰见这么一个包黑子，给你参了这么一本，弄得咱们彼此都挺狼狈。我有心不管吧，真要一追问起来：曾某人贪赃枉法得来的金银财宝都弄到哪儿去啦？说不定会翻腾一下大内的皇库，我还得陪他打窝主官司，再一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我也不能硬来个翻脸无情呀！给他遮盖其实是给我遮盖，真要都抖落了老底儿，让文武百官知道了，岂不是万岁爷跟曾太宰通统作弊吗？不然的话，怎么二十年的工夫，会连他是十贪官酷吏都看不出来呢？看起来，就是我不为你着想，也要为自己想一想啊；为了给我自己遮一遮羞脸儿，我也得想办法替他担待担待呀。……哎，这么办吧，暂时先把参折压下，拖延些日子，瞧瞧别的大臣们有没有递保折的，也不用多呀，只要有上十位八位的大臣肯保他，我也就有办法替他开脱啦。起码给他减减罪名也是好的，这比我亲自出头批驳包黑子好多了。想到这儿，心里头仿佛才有点儿宽慰，脸上的颜色也缓和点儿了。连忙向下传旨：“今有包爱卿……那个……递上参折，嗯……参奏了曾太宰。啊……是虚是实，这个……嗯……三日后……朕再……哎……下旨定夺。好吧，卿等下殿去吧！”皇上的嘴里，也是语无伦次，乱七八糟啦！就这么一敷衍，皇上可就溜进了后官。嚄 ！满朝的文武大臣这份儿痛快呀就甭提了，也有交头接耳小声谈话的；也有竖大拇指赞不绝口的，唏哩呼噜地都退班回衙了。只有包大人瞅着曾某退班，怒气横生，板着铁面，好不满意啦！怎么哪？是他看出皇上要拖的意思。他心里说：哼！曾某人，你等着瞧吧！三日一过，只要皇上不传旨治你的罪名，嘿嘿！你就接我第二个折子，咱们再在殿上见！要不，怎么说包老爷是有名的铁面无私、疾恶如仇的清官呢！他连忙回去又写了第二个参折，揣在袖子里带着，就等三日之后上朝听旨。如果你这个皇上不传旨拿问他，你瞧见了没有？我就把这第二个折子递上来！一个两个参折你再不准，我就接着三个四个地往上递，非把曾某这个老坏小子参下来不可！
    包拯包大人参曾太宰，满朝文武是不是还有不痛快的？还真有两位。谁呀？陈昌御史和吕给谏。这两人可害了怕啦，想痛快也痛快不出来。最沉不住气的是吕给谏，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咧嘴叹气，抓耳挠腮的，别提多么难受啦！哎呀！这个事情可怎么办哪？真叫糟糕哇！转念一想：我何不去找陈昌御史去商量商量？想到这儿急忙传话：“来呀！”“是，给您备轿吗？”“咳！坐轿慢慢腾腾的，等磨蹭到了天也黑了。快告诉前边，快马伺候！”家人赶紧把马备好，吕给谏认镫扳鞍，把鞭子一扬，就走了。到了陈昌府，因为是常来，所以不用通报就进去了。来到书房，看见陈昌在那儿倒背手儿遛达呢。吕昌给谏早沉不住气啦，连忙说：“哟呵！陈年兄，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在呀？”“哎呀，好说好说，我怎么闲在啦？我今天忙了一整天，这不是才回来吗？ 我看你倒象游山逛景似地才闲在哪！哈哈哈哈哈……”“呵！你还开玩笑哪！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以说是惊天动地呀，你可知道吗？”“哟！那还会不晓得吗？”“哎哟，哎哟！亏了你还知道哪！你看看你自己，还一个劲儿谈笑自若哪！你既是知道，那么你说说是什么事情？”“咳！你先别着这么大的急成不成！是不是咱们老师的事情呀？”“是啊！可不是为了他的事情吗！都怨包黑子多事，楞给他参了一本。据我看，今天散朝后的情形啊，不少人喜形于色，恐怕咱们老师凶多吉少哇！包黑子的为人你不是不知道，他可厉害得很哪！厉害得……咦？你笑什么呀？”“我早就知道啦”“既然知道，那咱们可得有个打算哪！” “打算？……嗯，我早就打算好了。”“噢，既是如此，你快说说，让我听听，能办到的话，我也随着！”“嗯，好吧。我想了半天啦，若念过去一段师徒之情啊，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写个保折保他一下……”“嘟！”“你这是怎么啦？” “你可别再这么说啦！怎么现在还要保他？这话假如被包黑子听见，还不把你我当做他的党羽一齐参？”“噢，照你这么一说嘛，现在不是保他的时候啦？”“对啦！”“如此说来，保不得？”“保不得！”“可是咱们俩人究竟是他的门生嘛，这是人所共知的呀！”“哟！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咱们还讲这个哪？如今之计呀，咱们就应当也陪着参他一本才是。”“唔，依你之见，咱们是要抢先一步？”“对啦！咱们不是御史吗？千万别走在别人后头！心眼总得变换些。”“噢，好好。原来……哈哈哈哈哈！”“哎！人家这儿跟你说正经事儿，你乐什么呀？”“乐什么呀？哈哈哈哈哈……给你瞧瞧吧！”说着话，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折子来，递给了吕给谏。吕给谏接过来一瞧，上列曾太宰十大罪名，都是犯了大逆不道的律条，底下又分了多少款，那就更多啦。原来是一份缮写工整的参折：“你都写好啦！”“是的，我今天散朝回来就写好啦，早就准备这么办的！”“那……方才你怎么还说要保他呢？”“我不知道你的心意呀！我是想和你碰一碰心气儿。如果你要保他，我就告诉你保不得！方才嘛，你是谈到要参老头子，故此，我才拿出这个来给你瞧。”“噢，闹了归齐是这么一回事！”“我明天就把这个折子递上去。”“好！明天我也递一个！我告辞啦。”“哎，我也不留你啦，你去写折子去吧。”说话，吕给谏连忙回衙去写折子。次日清晨，两位御史一齐把折子递了上去。可巧皇上病了，一连好些天没临朝。
    书要简言哪，这天早晨，皇上病好了，升殿问事，所有文武大臣，全都到齐，排班奏事。有值日的两位太监，把这些日子众大臣所递的折子，都抱上殿来。——嚄！粗粗的两大捆，每捆都有三十多个，两捆差不多有七八十份啦。太监们把折子放在龙书案上，皇上侧目一瞧哇，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心说：这还算不离儿！我把包拯的折子压了这么些天，总算是做对啦。这七八十个折子里，也不用指望全是保折，只要里头凑合着有十个八个的，我就能够有说词啦，就可以偏向着点儿他。即便是免不了他的罪吧，也可以给他往轻里办办哪！也好洗一洗自己的不是啦！想到这儿，伸手就拿起几份来。展开一瞧哇，是九卿的折子，全是参折！皇上不由得楞了一楞；然后又拿了几份，展开了一瞧哇，是各科道的，也是参折。皇上的心里头就打起小鼓儿来啦。无可奈何，只得再从另外一堆里挑拣，挑了又挑，拣了又拣，找出了两份。真巧，是陈昌御史和吕给谏的，皇上心里这才舒坦点儿。怎么？他知道这俩人是曾孝廉的门生啊，对自己老师还能不保一本吗？等到打开来一瞧哇，嘿嘿！也是参折！皇上心里这份儿别扭哇，就甭提啦。心说：完了！完了！我瞧了将近一多半儿的折子啦，连一个保折也没有。唉！曾相国曾爱卿啊，你呀你呀！你这人缘儿是怎么走的？不问可知呀，你这二十年的官，做得也就太难点儿啦！怎么完全是参折？甚至连你的门生弟子也都参了你？唉，就让你把寡人我的脸皮都丢尽了哟！这些日子你给我送的东西是不少哇，昨天你还给后官送来一个翡翠西瓜，还送来一对能变眼睛的玉猫。咳，那也算白进了。别看你托付娘娘央求我护庇着你一点儿，你看我袒护得了你吗？寡人我是孤掌难鸣呀！谁让我碰见这么个一拗到底的包黑子哪！我真要不惩办你呀，他就许跟我干干。如今我算顾不了你啦，只好公事公办吧。想到这儿，把眼圈儿揉了揉，跟着把龙袍的大袖一甩，往下传旨：“曾某二十年为官，有负朕之隆恩，竟敢如此任意胡为，祸国殃民，万分可恶。今寡人旨下，责令兵部立刻前去拿下曾某，送交三法司[由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联合审讯案件，叫“三法司”会审]，严加审讯。并将贪赃逆产，全部查抄，拨交皇库。其子平阳太守及其党羽奸佞等，一体擒乖，提京严问！”
    这道旨意一下，呵！文武百官这份儿痛快呀！个个都是喜形于色呀。散朝以后，大家在朝房里哇啦哇啦地一阵道贺之声，闹哄了好半天，这才各自回府。包拯包老爷到这个时候，才算平气一些。心想：嗯，这还不错。你是不如道哇，我袖子里还揣着一个折子哪。今天你要不传旨重办曾某，不用问啦，一定是体心存袒护之意呀。那时候，我就不管你是不是乐意啦，我就把第二个折子递上来，反正我非为民除害不可！
    按下大家散朝回衙不提，单表奉旨的钦差——兵部尚书，骑着骏马，备好多少辆大车，带领着校尉、禁军等，排成浩浩荡荡的队伍，直奔曾相国府而来。呵！这个势派可大啦，引得街上行人，站在路旁，议论纷纷：“刚才过去的那么多人马，是干什么的呀？”“听说是查抄曾相府的！”“是吗？曾太宰被参啦？”“对啦，谁还骗你不成！”“得了吧，满朝文武官员，谁有这个胆量呀？”“包老爷。错非包大人，没人有这个胆量！”……呵！哗哗哗哗的，大家欢天喜地呀！工夫不大，兵部尚书率领人马来到相府门前。这趟大街就由金甲武士们拦截，不放闲杂人等通行了。甚至连相国府附近几条大街两旁的买卖和住户，也都一律掩门闭户，顶拴上锁，谁也不敢出来。禁军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明盔亮甲，剑影刀光，看脸上都是怒目横眉，杀气腾腾，呵！好森得慌啦！来的金甲武士们还是真不少，把一个相国府给包围得风雨不透！兵都尚书大人率领着校尉和随从人等，进了相府，直奔正厅，脸上板得冷冷的，大喊一声：“曾某接旨！”大厅上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兵部大人的噪门儿又高又豁亮，曾孝廉在后宅早就听见了。免朝以来，算上今天，曾孝廉有十来宵没有合眼了。他哪儿睡得着呀！每日每刻地心惊肉跳、胆颤心寒哪。刚刚又找出了一些贵重的珠宝，还有黄金打制的十二生肖，预备给娘娘送去；没等吩咐管家往外抬呢，兵部大人就赶到了，无奈只好准备接旨吧。连忙整了整袍带，正一正纱帽，慌里慌张地就走了出来。只见他惨白惨白的一张脸，拖拉着脚步，吓得连腿肚子都转了筋啦。来到正厅，噗噔跪倒。钦差展开了圣旨，高声朗读。把旨意念完了，往旁一递，立刻往下吩咐：“左右！将这个祸国殃民的奸臣，与我当堂上绑！”“是！”一声答应。早有四名校尉走过来，把曾孝廉的纱帽一摘，把紫袍一扒，一拧他的胳膊就捆上了。这时候，又听见有妇女啼哭的声音，原来另有几十名手擎刀枪的金甲武士，进入内宅，把曾孝廉的妻子也给捆到前厅来了。曾孝廉心里这份儿难过呀，就甭提了。还有不少的禁军武士们分头查抄财产。呵！搬运到院里的东西，一垛一垛的码着，一堆一堆的摆着，都象小山一样。这边廊檐下堆积着金银钱钞，最少也够几百万两；那边廊檐下堆积着珠翠玛瑙，论斗量也够几百斗。过去收受贿赂得来的异宝奇珍等礼品，也从库里搬出来了。至于其他值钱的绫罗绸缎，更是没数儿了。所有物品，一件一件的拿到院子里，编了号码，上了清册，所有房屋、仓库等地方，一切的顶箱立柜，无不上锁加封，就算全部没收归公啦！曾孝廉这阵儿别提多么难过了，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就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就这么忙来忙去，从早上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所有的赃物折才查封完毕。然后由兵部尚书亲自押解着曾家夫妇交给刑部收在狱里，就算交旨啦。
    到了第二天清晨，三法司升堂审讯，没有费多大的事，曾孝廉就全招认啦。自己一点儿也不隐瞒，把这二十年所做所为，以及包老爷所参的罪名，全部承认了。三法司让他画了供，带下堂去，赶紧写好奏折，奏明皇上。皇上一看曾孝廉把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了，没有牵扯到自己，也就格外开恩，免了死罪，往下传旨：“曾某有负朕的隆恩，现论罪将其发往云南充军。其子及奸党一应人犯，日后提到，一律革职论处！”
    皇上的圣旨一下，没过几天，公差就押解着曾孝廉夫妇起程啦。到了动身的这一天哪，嚄！大街上站满了人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不高声欢笑的，可以说是兴高采烈，欢声载道呀。曾孝廉皱着双眉，捧着刑具，聋拉着脑袋走在前，后边跟着几个解差大声吆喝着，就这么的游了半天街，才出了城门。出城不远，刚到了郊外的官道上，这两口子就走不动了，只见曾孝廉把手捧子一举，作了一拱：“哎！列位公差！”押解他的解差头儿连忙问：“喂喂！站住站住！我说你这个人招呼大家伙有什么事？”“哎呀！我请问诸位：从此行走，可是奔往云南的大路？”“可不是吗！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不往云南往哪儿？”“哎呀！列位公差！”“有什么事？快说！”“噢！从这里到云南，路途遥远哪！也是我走路艰难，请求诸位公差行个方便，给我们找一匹劣马可否？……”“嗯？你说什么来着？我还真没听明白！”“我请求列位公差给我们找上一匹马，不必是好马，就是劣马也可以了。”“哟！闹了半天，是你打算让我们给你弄一匹马来，你好骑着马嘛——发配？”“是，就是这个意思！”“哈哈！你想得都出了奇了。犯人骑着马发配，我们这些押解犯人的公差，反而在地下走着，亏你想得出来！难道你累得慌，我们不累得慌吗？”“我是不惯于走这么远的路哇！”“那你就凑合着点儿吧！告诉你，这可不是你做太宰的时候啦！现如今你不是身带国法充军发配吗？这叫此一时彼一时啊！”“唉——列位公差，何必如此？有道是公门之中好修行，当权者便要积德呀！”“呸！你别不要脸啦！你身为宰相二十年，做了几件德行事啦？你自己在公门里修行了吗？再说这没有羞臊的话，我可要揍你啦！走！”从这时起，公差们左一巴掌右一拳头的，连踢带打呀！曾孝廉的马没有要成，倒挨了好几顿揍！他哪里受过这个呀，眼含着泪珠，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挣扎着往前走。他的太太更不如他了，平日在府中，都是丫环婆子搀着走惯了的，现在又带上了刑具。哪里走得上来？简直是走几步就跌一跤哇。就这么着，大概也就走了十里多地吧，他的太太实在走不动了，一扑就扑到他的身旁，哭哭啼啼用手拽住他的胳膊，那意思是叫他搀扶着走。曾孝廉自己本来就走不动啦，哪里还架得住太太累赘他呀！俩人一摔就摔成一对儿，乐子可大啦！这样的赶路，事非一日，一晃就是二十多天啦。
    这一天，天刚过年，他们正在行走，抬头一瞧哇，嚄！前面横着这一片大山哪！真是山连山，山山不断，岭套岭，岭岭相重啊。往上看，云雾迷漫，简直看不见山顶。等来到跟前再一瞧哇，嚄！上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道又窄，坡又陡，地又滑，而且坑洼不平。显而易见，这条道儿是极其难走哇。大家看了无不紧皱双眉。曾孝廉夫妇一看哪，干脆把大嘴一咧，抱头大哭起来啦！走平道还走不动哪，如今遍体鳞伤，身带刑具，再遇见这样的山路，就是哭也哭不上去呀！解差一看，可就着了急啦。连忙问解差头儿：“我说头儿！”“啊！什么事情？”“这座山又高又陡，而且嘛，又没有官道可通，咱们能不能绕道儿走哇？”“哎呀，如果绕道儿可就太远啦。这儿不是有一条羊肠小道儿吗？干脆咱们就翻山越岭而过。早早到了地方，一交差就得啦。”“是啊，我们也是这么想。就看这俩人走道儿这个慢劲儿，再一绕远儿，咱们几时才能走到哇？可有一样儿，咱们怎么着也行，那俩东西可怎么办哪？”“咳！那好办哪。他们俩不是上不去吗？咱们打着男的抬着女的，不就上去了吗！”说罢，冲旁边的两位解差一努嘴儿，那两位解差过来，一位用手托住曾孝廉刑具上的铁链子，使劲儿往怀里一拽；一位用木棍照定曾孝廉的后腿当地就是一棍！“哎哟！……”“嚷嚷什么？不这样你上得去吗？”就这个样子，一位在前边拽着，一位在后头打着，一步一棍地就把曾孝廉给打上山去了。单说曾孝廉被打上了山头，好容易才遇见一块平坦的地方，只见他往后一缩身形，噗咚一下就坐在地上了：“哎呀！诸位，你……你们就是把我打……打死呀，我也是走不动了哇！……”“喂喂！你先别嚷嚷成不成？让我们哥儿俩也歇会儿。别说你走不动了，连我们也走不动了哪！都是你这个老小子给我们添这么多麻烦！”说着话，这俩解差也就坐在地上歇喘。
    他们歇腿的地方，还真够宽敞，是一大片空地，迎面就是一大片树林，他们很想走到树林跟前去，找块荫凉的地方儿，就在这个时候哇，忽然听见树林里当啷啷啷啷……一阵锣响，仨人冷不防地抬头一看，啊呀！从树林里闯出一伙强人！这伙强人大概总有一百五十多位，手里都拿着家伙，个个的衣裳都挺破烂。出了树林，雁翅儿排开，为首的几个年轻人，手持钢刀，抖丹田一声呐喊：“呔！站住！”这么一来不要紧哪，这两个解差可就慌啦。也顾不上累啦，也不管犯人啦，叽哩咕噜就滚下去啦，当他们见着后边那几个解差和曾孝廉的妻子时，这俩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就说：“哎呀……快跑快跑！不……不好了……山上埋伏了强人，一……一……一百五十多人，把……把差事给劫了，咱……咱们快跑！”头儿一听，心说：不好，己经丢了一个犯人啦，不可再丢，就是我们也得要命！连忙吩咐差人背起曾孝廉的太
太，一同顺原路就跑回去了。他们如何回禀刑部衙门，书中就不提了。
    单说这伙强人，雁翅儿排开，把曾孝廉提到了当中。曾孝廉又是累，又是害怕呀，腿肚子直弹琵琶，站也站不起来，就势就跪在地上啦：“诸位大王，我是待罪之人，充军发配，这才走在中途哇，身上任嘛也没有带着，就请大王爷放了我吧！”为首的一个人，大概有三十多岁的样子，持刀过来一声喊喝。“嘟！住口！你以为我们要你什么东西吗？你那简直是骂我们哪！告诉你说吧：我们不是强盗！你没看见我们这些人穿的都是破破烂烂的吗？我们是聚义在此的被害黎民百姓！”“噢——你们既然都是黎民百姓，为什么不在自己家乡耕种锄刨？为什么持刀动杖地啸聚山林？……”“哈！我们还没盘问你哪，你倒反来问我们！跟你说说也可以：我们是专门守候着从这儿路过的做官的，不管他是上任而来还是卸职而去，非弄清楚了他究竟是谁不可！”“嘟！大胆的乡民！不管是上任而来还是卸职而去，都是朝廷的命官。就拿我来说，孤身一人，也是待罪的犯官，只能听从圣上的惩处，你们怎么敢这个样子对待我们？还不收起刀枪凶器，各自回乡去么！”“哟呵！你瞧你这个劲儿！威风还不小哪！你听啊，我们一句话还没说完哪——为什么我们非要并清楚了这些人的身份呢？就是要访查一下来人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官居何职。如果这个人是个好官，他在朝中被奸贼所害，那么我们不但不惊动他，而且还要卸去他的刑具，送他一笔银两，给他做回乡的盘缠！”旁边一位花白胡须的老头儿接着说啦：“对了，就是这样。而今朝中的文臣武将啊，我们每人心里都有一笔账。谁是清官，谁是赃官，只要你一报名姓官衔，我们就能知道。你就说说你是谁吧！”哈！曾孝廉一听啊，心说：行啦，好办啦！听他们这么一说呀，我大概有救了。要不是刚才我一吹胡子瞪眼吓唬他们，他们还不会跟我说好的呢！这些人既是跟我服软了，我也得给他们一个台阶儿下呀！想到这儿，把手一拱，装模作样地又抹了抹眼泪：“唉！如此说来，我就告诉大家吧：我是当今朝廷的忠臣，到如今也是被奸贼所害呀！唉……”“噢！你被谁所害呀？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呀？”“我是被奸臣包拯所害，我是两袖清风，一贫如洗的宰相曾……”话还设有说完，嚄！把这一大堆人给乐的呀，哇啦哇啦地说个没完没了，有喜欢得离地蹦起二尺多高的；有高兴得拍巴掌的；有痛快得流出眼泪的。乐跟乐不同啊，可大家伙儿都是打肺腑里头往外乐，笑声非常的宏亮！曾孝廉心里好生纳闷：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刚一报我的姓名，他们怎么就这样乐呀？就在这个时候哇，方才站在头里问话的那位年轻的壮上，也大声地乐了一阵。等止住了笑声，回身就向大家说：“得啦得啦！诸位请压住声音。”然后扭过脸来，冲着曾孝廉说：“哈哈！闹了半天，敢情是你呀！”曾孝廉一听，就是哆嗦！心说：要坏！听这个口锋啊，恐怕我今天凶多吉少！正在想着，这位年轻壮士又发话啦：“哎呀！谢天谢地！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呀！原来你就是我们咒骂多年才来自投罗网的太平宰相啊！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人啦？当作强盗？哈哈！你可错想啦！我们全是各地被你苦害的冤民哪！……”话没有说完，旁边那位花白胡须的老头儿说啦：“对啦！我们这些人里头，也有你福建原籍的同乡，也有平阳府的百姓，也有京城里的穷人；都是跟你们房连着檐、地连着边的受害之人；都是挨过你们欺压的苦主儿。我们是官逼民反、走投无路的好人哪！……”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走过来， 指指点点地骂道：“咳！那日在大街上捆绑我的爷爷，把他送到京兆尹门立刻打死的，是你不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壮士过来，跺着脚骂道：“姓曾的！是你派了恶奴到原籍抢走了我姑丈赵老者的女儿不是！没别的，他们全家三口人的性命可要你偿啊！”跟着，大家伙儿的话，就象江河决了口似的往外倒啊，有哭着说的，有骂骂咧咧的，个个都瞪着眼睛，摩拳擦掌呀。“你叔叔把我的地亩霸占了去，没有你这个狗官的势力，他敢这么横行霸道吗？”“噢！放印子钱的王子良，不是你引荐他做官的吗？他凭借官威催帐，打断了我哥哥的两条腿，成了残废！这笔帐也得找你算！”“平阳太守是你儿子呀！嘿！怪不得他搂钱那末内行呢！闹了半天，都是你这个会刮地皮的老子教的。我们今天要问你这个贪官的家长，你是怎么教给他的！”“我们要问一问你这个仗势欺人的东西，你为什么占我们的房子夺我们的地？你为什么宠着你的属下横行不法？你为什么到处安插你的坏亲信还袒护他们？今天我们就要跟你讲讲理！”……方才说话的那位老者，用手一捋自己的花白胡须说：“哈哈！对极啦！今天我们就要跟你讲一讲理啦。想不到包拯包老爷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把你这个老小子给参下来啦。也是冤家路窄，在这儿居然会把你等着了！没有别的说的，你就伸脖子吧！先把你的脑袋弄下来，有什么话回头再说！”曾孝廉一听，打了个冷战，心说：坏了！闹了半天，全是我的冤家对头哇！恐怕今天难逃公道了！想到这儿，连忙磕头，苦苦哀求：“哎呀……诸位……诸位，求你们对我高抬贵手，饶……”话没说完，早被那位为首的年轻壮士喝住：“呸！你呆着吧！什么高抬贵手？留你的活命，你那不是梦想吗！留着你，还要叫多少人受你的祸害呀！你倒打算着……”刚说到这儿，忽然从旁边闪出一位彪形大汉，黑脸膛，敞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口，手里舞动着一把开山大斧，说话声音就象打雷似的：“众位弟兄！你们哪里来的这些话跟他废！好容易盼到今天，我们才能大报冤仇，何必絮絮叨叨地如此多言。来吧！瞧我的！”说着话，过来一抬腿，嘡地一脚，正踢在曾孝廉的后背上，曾孝廉噔噔噔地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噗通一下趴倒在地。还未容他起身，这位彪形大汉一步迈到跟前，抡起手中的开山大斧，呼呼地带着风就砍了下去。只听得咕咚一声，脑袋就掉了。……
    “哎哟——哎哟——可吓死我了！”噌地一下，曾孝廉横着身子就从炕上窜到地上来了，躺在那儿不住地用手摸自己的脖子，心里头突突突突地乱跳：“啊？这……这……怎么啦？这是……”把屋子里的人全都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往起搀。曾孝廉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四外一看哪，周围都是跟自己一道来算卦避雨的进士们。再往炕上一瞧哇，老和尚还在那儿坐着哪，一手打着问讯，一手捻着念珠儿，紧闭着二目，不言不语。隔窗一望，外边雨刚住。曾孝廉凝神看着窗外，不由得回想起方才梦境里的情景，愈想愈真，心里好生别扭，站在那里呆呆地发楞。大家伙儿就问他啦：“曾年兄，您大概是做梦了吧？”“睡得可太熟了！”“一晃两个多时辰啦！”“这场雨下得可真长，现在我们大家该进城了。”……曾孝廉正琢磨梦中的情景哪，这几位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就在这工夫，老和尚慢慢睁开眼睛，冲着曾孝廉微然一笑说：“二十年太平宰相之梦，应验了么？”曾孝廉闻听，心里陡然一惊，一时回答不上来，心说：这个老和尚可真怪呀！他怎么会猜透了我的心事？自己正在纳闷的时候，老和尚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有在座的进士们也都笑了。曾孝廉立刻面红耳赤，坐立不安啦。心说：坏了！坏了！他们大概全都知道了。怎么哪？我从小就有一个爱说梦话的毛病，梦是心头想嘛。有时候不知不觉地就把自己所想的事情说出来了；治了多少年啦，始终也没有医治好。不用问哪，刚才我一定发呓症啦，要不然老和尚也不会打趣我，大家伙儿也就不这么哄堂大笑啦！想到这儿，心里十分不好意思，脸上烧得象一块大红布似的，连忙向老和尚拱一拱手说：“老禅师，请您不要取笑啦。这个……嗯……天也不早啦，雨……雨也住啦。我我我还有点儿别的班情，我……我要走啦。”一扭脸，又向大家拱了拱手说：“我要先行一步啦，失陪失陪！”说完了话，扭头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刚一迈步儿，就听见老和尚高声念阿弥陀佛，冲着曾孝廉的背影说：“施主慢走！老僧有一言相告：修德行仁，火坑中自有青莲哪！”说完话，把两眼一闭，把头一低，就不再说话啦。曾孝廉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坎儿里边，一只脚在门坎儿外边，脚步儿似迈不迈，沉吟了半晌，犹豫不定。心想：“唉！自从我背井离乡进京赶考以来，我图的是什么呀？ 我不是处处为自己荣华富贵吗？皇上设下科考，是为他自己选拔得力的奴才，替他经管皇粮庄园呀！人要一做了官儿，良心就得变黑，到最后必然落不了好下场！老禅师所说：人应当修德行仁，这句话可真不假呀！想到这儿，扭过身来，冲着老和尚深深地作了一揖：“谢谢老师父的指教。”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禅堂，穿过两层正殿，来到庙外，顺着原路进城啦。
　　再说留在菩提寺里的那几位进士公，一看曾孝廉自己先回去啦，大家也就不再坐着啦，起身向老方丈告辞，一同顺原路进城回店。到了店里一瞧哇，大家可就楞了。怎么哪？原来曾孝廉已经背着自己的行李走了。到处一找哇，也找不着；等到了殿试的时候啦，还是没有见着他。后来大家一打听别人哪，有从福建来的人就说啦：“曾孝廉回自己的家以后，呆了不多的日子，就带着自己的家眷搬走了。究竟到哪儿去了，他也没多讲，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啦！”大家听了，都觉得很奇怪；日子搁多了，人们也就把这件事儿忘了。
　　究竟曾孝廉往哪儿去了呢？大家都不知道！书说至此，全始全终。

云翠仙
    这段书哇，叫《云翠仙》。云翠仙是位姑娘的名字。这位姑娘啊，是长得又俊品性儿又好，简直可以这么说吧，您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苗条淑女吧。可惜呀，婚姻大事不由自主，嫁了个又轻薄又反复无常的男人。她不乐意，她娘可乐意哪！封建社会兴家长包办嘛。这娘可真是位胡涂娘，那位年青的油嘴滑舌，几句美言弄得她一高兴，全不管姑娘不乐意，立马应下亲事，成啦！让姑娘受了不少罪。到最后，这小子才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些情节三言两语道不明白。下面您听我一一细说。那位说啦：“哎！你等等！我看过聊斋原文，云翠仙母女俩决不是人，不是山魈就是野孤，可有神通哪！你说成平常人了，这就不对。”提得好！依我说呀，为仆么蒲松龄老先生要把母女俩说成是狐仙一类的呢？要不这么办，全说成人
间实有的事儿，那么，旧社会的妇女，男人一卖她，她不就是死路一条吗？可以说吧，蒲老先生心里就是有一般不愤之气，要惩罚翻脸无情、见利忘义的小子！把云翠仙母女假托为狐仙一类，就有法儿惩罚啦！反正这么说吧，这段书哇，说是人间实事吧，可又是神话传说说是神话传说吧，您也可以当人间实事来看。您就自个儿琢磨去吧。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咱们就从这小子说起啦。
　　这个人，姓梁，学名儿叫梁有才，山西人。年纪也就在十七八岁，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父亲母亲已经都死啦，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就是孤身一人。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儿，家里就没有什么财产，过着很穷苦的日子，赶到爹娘一死哪，家里还是一无所有哇！梁有才从小儿也没有学会什么挣钱的本事，那么，可怎么办哪？只好就在街上流浪；做个小买卖儿，要个小钱儿，净干这个。顶到二十二、三岁的时候，流落到了山东济南府，还是没家没业，在街上做小买卖儿；卖个糖啊豆儿啊，酸枣儿啊，桔子，苹果，鸭梨儿啊什么的。一连住上了好几年，慢慢的手里也积攒了些钱。赶到有这么一年，到了四月初，有一天，自己查看查看了货物，这也应当添了，那也应当添了，正查着哪，个人一想：哎！这不是货物不多了吗？不如先把它搁在一儿，我这个劳累可也不算小啦。我呀，索性儿歇几天，自己开开心，找个小妓院儿，玩儿玩儿去！
　　梁有才这天随身带了点钱由家出来，自个儿想找个地方先溜达溜达，然后回来找个妓院儿一住。遛来遛去，遛到了大道上。走了半天也就走累了，找了个树阴凉儿底下坐了会儿，想歇歇腿儿回头再走。刚坐了没有多大工夫，就听见：哗啷哗啷，哗啷哗啷。梁有才心想：这是干什么的哪？就见从老远过来了四个人，都挑着东西。挑着什么东西哪？梁有才虽说快三十岁了，这种东西他并不认识。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是四个挑儿啊！挑着什么呢？挑着云马纸钱，香蜡纸码，就是上供用的东西。在每个挑子上都插着四面小白旗儿，旗子底下是盛东西的一个篮子似的，这种挑子的名字就叫钱粮筐呀。挑着钱粮筐的主儿，全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个个都是憨壮魁伟，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顶草帽儿，穿着一件蓝布的小褂儿，胸前有个白月光儿，上面写着：某某老会，脚下都是大洒鞋。唯独钱粮筐挑起来一走哇，四外有铃铛，晃起铃铛，哗啷哗啷山响。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逢是有挑着钱粮筐的人走过去，这时候儿，必然是哪儿有什么什么大庙会。
    这四位挑钱粮筐的走到树林子里头，一个个都累的满头是汗，四位一商量：“咱们歇歇儿再走吧！好在天色不晚，不用赶罗。”四位就把钱粮筐靠一边儿搁下啦，都坐在树林子这儿休息。正合适，梁有才也在树林子里坐着，左瞧瞧，右看看，不认识这是干什么的。跟着梁有才站起身就走过来了：“辛苦，老几位！”“虔诚，您虔诚！”虔诚是怎么回事啊？在过去，凡是上庙烧香的，要碰上了人，认识的也罢，不认识的也罢，见面儿就要道个虔诚。说的是：你给某佛爷叩头烧香有一片虔心，出于至诚。梁有才一听人家道虔诚，自己也就忙着答应：“哎，虔诚，虔诚。”“你有什么话说吗？”“我跟你们几位打听，你们几位是卖什么的？”“卖……卖什么的？你拿我们开心哪？是你真不懂呀？”梁有才脸一红：“实不相瞒，我还真是头一回瞧见这种东西，实不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既然说你不认识，那就告诉你吧，这叫钱粮筐！”“钱粮筐？……”“这里面儿一边儿是钱，一边儿是粮食。这里头是云马钱粮，全都是烧香应用的东西。我们是上庙烧香去，前面不是有庙会吗！”“噢！”梁有才这才懂。听说有庙会，心里一想：我还真不知道这庙会在哪儿，我要知道这庙会在哪儿，第二天上市多预备点儿货，赶个庙会，庙会上的人绝少不了，还可以多赚几个钱哪！跟着就打听：“诸位！什么庙啊？”“岱山庙，离这儿可很远哪。从四月初一开庙，今年听会首们说，多一半儿还许多增加五天。每年开会是十天，今年大概是半个多月啦，热闹着哪！告诉你吧，那个地方儿呀，比别处庙会都热闹！”“噢！很热闹？”“对了，很热闹！”“跟你们几位打听打听，这个会上逛会的跟烧香的人们里头……跟你们几位打听听，内中可有……可有女的吗？有大姑娘小媳妇儿吗？”“哎呀！阿弥陀佛！你怎么满嘴胡说呀！你核计核计，庙会上还能短得了堂客吗？”后头那位急了：“咳！你哪儿那么些话呀！别跟他往下谈啦！”这位就点了点头。梁有才还想往下追问追问，心说：不是一共四位吗，这俩人不理我，我问那两位去呀：“跟您打听，您提的这个庙会离这儿有多远？说起来也不算很远，大概今天到不了啦，明天一早儿可以到庙上。你也不用打听，路上走路的人多啦，有拿着香的，也有没拿着香的，反正全都是到庙上烧香的。你要是打算去呀，随着人群儿就去了，无须跟谁打听。人家走你也走，人家到了你不是也就到了吗。”“噢！是是是！”后头这位呀，脾气暴点儿：“得了得了！别净坐着，走，咱们走哇！跟这个人有什么可说的呀！走！”这几位挑起钱粮筐来，刚要走，梁有才说：“这么着吧，我省得跟别人打听啦，跟你们一块儿走吧！”“别！别！咱们可走不到一块儿！”说话，哗啷哗啷钱粮筐一响啊，这几个人拔腿就走。核着就把梁有才一个人儿给搁在这儿啦！
    梁有才楞了楞神儿，个人一想：咳！不跟我一块儿走不是，反正后头缕缕有的是香客们，何必总得跟着你们走！从这儿，梁有才就跟着烧香的人群儿走下去啦！人家走的快呀，他就许拉的挺老远，好在后边儿一拨儿挨一拨儿，他再跟后头的人走。简短捷说，虽然说这会儿天长了，走来走去也就快黑了。梁有才转身一瞧，在旁边儿不远有个镇甸，所有的香客们都进了这个镇甸，梁有才在后面跟着也就进了镇甸啦。进镇甸没有多远，有家客店，有些个香客进了店，梁有才一想：大概是烧香的人，都应该住在这儿。就跟着这些香客们也一块儿进了店了。大伙儿一进屋，店里的伙计一招待：“诸位香客，虔诚虔诚！”有住这屋的，有住那屋的，有住正房的，有住厢房的。香客们都进屋里去啦。孤孤伶仃就把梁有才一个人给剩到院儿里啦，也没有人来问他，梁有才就喊上了：“掌柜的！掌柜的！”伙计赶紧过来啦：“我说香客，您是跟着哪位伴儿来的？”“我没有伴儿！”“噢，敢情您是孤行客官，来吧来吧！好在这儿还有一间房，再稍微晚一点儿呀，就没有屋子啦！来，您请进吧！”梁有才跟着伙计进到屋里，伙计给他沏了出茶，打了盆洗脸水。梁有才擦了擦脸，喝了点儿水。“香客！您打了尖了吗？”“没有！我什么东西也没吃哪。”“没吃，给您预备什么饭？荤菜我们这儿没有，您要打算吃各种素菜，全齐备：豆腐啊，豆腐丝儿啊，面筋哪，您说吃什么样儿的素菜？就给您预备去！”梁有才好歹要了点儿饭菜，一会儿工夫，伙计把吃的弄来了。伙计瞧他吃饱了，进来给他归置出去，给他弄碗漱口水，漱漱口，又把茶给他续上点儿。“您没带行李吗？”“没有！”“您歇着，我们柜上有的是铺盖，咱们给您找份儿干净的铺盖！”“不要不要！这个月份，天气一点儿都不凉，也用不着铺的盖的。我合着身在这儿一躺就行啦。”“好吧！哎，香客，可有一样儿对不起您哪。”“什么？”“这您别多心，按说店房里头没有这个规矩，没有来住客头一天刚吃完饭就跟人家要钱的。皆因为来我们这儿来住的主儿，没有连住两天的，全都是当天到岱山庙去烧香的，明天都赶头股香。走的非常的早，我们一算店饭账啊，恐怕耽误工夫，怕香客们着急。今天对不起您，您把店饭钱开下来得了。”“好吧！”梁有才给完了店钱，一瞧各屋都灭灯了。怎么？都惦记起早儿啊，不等天亮就得走，都赶头股香嘛！梁有才跟着就睡了。一觉醒来，从屋里出来往院儿里一瞧，各屋里呀，是静悄悄的杳无人声，一个人都没有了！吓！这下儿可把梁有才急坏啦！因为什么呢？他不认识呀，他不知道这个岱山庙在什么地方呀！他一喊：“店家店家！伙计！”伙计赶紧跑过来了：“什么事？您嚷什么呀啊？”“你这个人！你可真耽误事呀！”“怎么啦？我怎么耽误您的事啦？”“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儿呀？现在各屋里烧香的全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这不是耽误我的事啦吗？”“好！就算我的错吧！昨天您可没告诉我叫我到什么时候儿叫您一声儿呀！您头天没有说，您睡的香香儿的，我过来把您惊动起来，不又是我们的不对了？再说您也犯不上着这么大的急呀！您不是上岱山庙吗？”“是啊，人家都走了！我也不认得，我知道往哪边儿去啊？”那不要紧！走了的人啊，都为的是到那儿去赶头股香。不赶头股香的香客也有的是，您看吧。路上男男女女的都是到岱山庙去的。您连问都不用问，随着大众的后头走下去，就错不了。”“哎呀！这还好，幸亏还有上那儿去的，要是没有人上那儿去哪，你不就耽误我了！”
    不谈伙计说什么了。单说梁有才，由起店房出来，到大道上一瞧：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儿，也有单行人，密密行行地往前走。随着众人后头一块儿就走下去了。书要简言，天到巳时，快到上午十一点了，才来到了一座山下。他一瞧，男男女女行人如云，全都奔这儿来了。又来到庙外一瞧：好热闹的一个庙会啦！庙门口儿两边儿搭起来了不少的牌坊，有高有矮，牌坊下头卖什么的都有：卖小孩儿玩具的，卖香蜡纸码的。“请香这儿请吧！高香、箔、蜡、锭，诸位香客，请香这儿请吧！”吆吆喝喝的，热闹极啦！梁有才瞧了瞧是进庙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每位都抱着香。有带着一封的，有带着两封的——一封香是五股，两封就是十股了。都拿着香进庙了。梁有才一核计：“哎呀，我瞧每位都有哇！对，我也得买点儿香带着。”来到香摊儿这儿：“虔诚您啦！”“虔诚虔诚！香客，您带福还家吧！”“你卖的香多少钱一封？”“一封香二百四十个钱。”“噢！二百四十个钱！”梁有才给了钱，夹着这封香，就从这儿进了庙。庙里头一层殿，做什么买卖的都有。过了头层殿，看见在殿头里有个大香炉，上头是大香筒，两旁边儿摆着好些个桌、椅、条凳，那儿有好些人都在喝茶，大概是舍茶的地方儿。梁有才也没顾得在这儿喝茶，就瞧人家缕缕行行的都上了高台阶儿，上了高台阶儿就都往里去了，那是第二层殿。梁有才跟着进了二层殿，下了台阶儿，就听：咚咚咚——当当当——钟磐齐鸣，香火掌起来多高。瞧了瞧，屋里不成，进不去人啦！也有往里挤的，也有往外走的。在大殿头里，摆着一溜供桌儿，在供桌儿上正当中是香炉。两旁是蜡扦儿，蜡扦儿都很
顸很高，大蜡烛点起来，冒起多高的火苗儿来。人们都集中在大香炉那儿，烧香的人多，挤得大伙儿谁也顾不得把香插在香炉上，只好把香点着了，远远儿往香炉里一扔，不大会儿的工夫，炉里的香就满啦！香炉旁边儿有些个小和尚们非常忙碌，每个小和尚提溜着一个大铁筒，只要一瞧那香要烧尽了的，就赶紧用铁筷子从炉里捏出来，盛到铁筒里。就这样儿，炉里的香还是一会儿就满，一会儿就满。香炉盛不下怎么办哪？炉头里有一个挺大的地方儿，叫香池子，也是香客们往里扔香的地方儿。后面围着多少人，这位也扔香，那位也扔香。梁有才一看大伙儿都在这儿烧香，心说：我也别抱着它啦，怪沉的。赶紧来到香炉头里，把香搁地下，从这封香里头拿出一股来，这只手拿着这股香，划开了封纸，一边儿划着香，一边儿往左右瞧了瞧，就见东西搭着两溜香棚，东棚跟西棚跪着两溜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还真不少。
    梁有才这么一瞧，还真瞧见了：就在东边儿跪着一个姑娘，看样子不足二十，也就在十七八岁。容貌风度别提多好看了。吓！梁有才这么一瞧，心里嘣嘣嘣嘣这通儿跳哇：我要是在她旁边儿跪一跪，我要跟这姑娘一块儿一叩头，我们俩人不次于在这儿拜天地呀，这比什么都好，这比什么都好。这小子把这股香划开点着了之后，抱起地下的四股香来，撒腿就跑。他跑什么呢？他怕刚才瞧见的那位女子走了呀！跑过来，到了女子的身背后一瞧哇，梁有才一核计：这可不好！因为什么哪？这位女子的左边儿也有人，右边儿也有人；如果跪在人家的左边儿，可以朝右扭头瞧瞧这女子的面貌，如果跪在右边儿，能朝左边儿扭头瞧瞧她的面貌；可左右都有人啦！跪在头里不行啊，头里即便有地方儿也不行，怎么哪？你能举着股香一个劲儿的回头瞧人家吗？那叫旁人看见多不合适啊！前面儿即便有地方儿，也不能跪。还好后面儿还多少有点儿地方儿。梁有才只好就跪在人家女子的后边儿啦！跪下啦，把那四股香撂在地下，手里举着香。他右手举着香，用左手扶着地，往前探身儿。他跪在人家后边儿，怎么探身儿也瞧不见人家的前脸儿啊。左往前探探身儿，瞧不见；右往前探探身儿，还是瞧不见！这股香呼呼地直往上着，火苗儿挺高，他左手扶着地往前探身儿，这右手非往后去不可，要往前伸呢，就把姑娘烫着啦！他右手往后一杵，好！这一嗓子！就听：“哎哟！吓！我说你这香怎么往人脸上戳呀？”“哎哟！先生，您虔诚，您虔诚！”“虔诚？虔诚我这儿屠撸皮啦：有这么虔诚的吗！”好，敢情他后头跪着一个老头儿，正闭着眼在那儿祷告哪！这一下子，胡子也着啦，腮帮子上烫的直冒黄油。老头儿一想：这是善地，不能打架呀！站起来就躲开他了。梁有才的这股香越烧越短，眼看就要烧手啦，又不愿意把他扔到香炉里去，怕一挪动这个地方儿叫别人占了！庙会上的规矩，谁也不准把点着的香扔到地下。梁有才举着这香屁股，右手捯左手，左手捯右手，烫的龇牙唰嘴地在那儿坚持。专管接香的小和尚儿在旁边儿呀提溜着香筒，早看出梁有才的心思来啦！心里说：我要不是出家人哪，没有那么大的工夫儿接你的香去！眼瞧着梁有才在那儿受罪，等到这股香烧到三四分长啦，这才走过来，过来一伸手：“香客！把香底子扔筒里吧！”“好！虔诚虔诚！”赶紧把香扔到筒子里。一看手，烫出两个泡来！小和尚儿把香接走了。吓！梁有才这下子合适了。怎么合适了？手里没有香，不烫的慌啦。两手一合，跪在那儿，低着头闭着眼祷告。他有什么可祷告的呢？哪儿啊，他是手疼啊！梁有才祷告了半天，手疼得稍微好了一点儿，睁眼低头一看，他瞧见前面女人的两只鞋啦。人家裙子往上一窜，跪在那儿，两只脚探出来啦，脚好看，鞋做的也漂亮。梁有才瞧着，心里又是一通儿乱蹦。不顾得旁边儿人多，往前一探身儿，把两只手分开了，往下一按，正按在人家的脚上。虽说没敢使劲，人家跪着好好儿的，有不回头瞧的吗？那意思是问：你怎么啦？可是还没问出口来哪，梁有才先说话啦：“姑娘，您虔诚！哪儿呀，我跪的工夫儿大啦，胳臂发酸，没留神，往前一栽，就碰到您的脚上啦。姑娘！您虔诚！”又作揖，又陪笑，直说好话。人家是烧香来的，当下虽不乐意，也不好再说什么；耷拉着个脸，人家跪着用俩膝盖噌噌噌往旁边儿一蹭，离开他有四五步远。这会儿在旁边儿跪着的人少了，姑娘挪过去，头里没有挡着的了。梁有才在后头一扶腿，也慢慢儿蹭，他跟着又蹭到人家后边儿去了。这姑娘一看他又跟过去了，脸一红，一掉脸儿，眼睛一瞪，那意思要问：你怎么啦？他没容人家问就先说啦：“姑娘，您虔诚！我在那边儿跪的工夫儿太大啦，腿发酸。要挪个地方儿活动活动我的腿，您虔诚，您虔诚！”又跟人家说了好些个好话。这姑娘这会儿可真跪不住了，跟着人家站起身来，一扭身儿，出棚就走。梁有才一瞧人家站起来要走，他用手一扶地，也赶紧站起来，在人家后头跟着。走了没有几步，也不知道是谁，给把衣服揪住了。梁有才走不了啦，回头一瞧，是刚才他烫了人家脸的那个老头儿。老头儿揪住他的衣服说：“香客，我揪住你呀，你可别错想。我可并不是因为你拿香把我的脸烫了才揪你。我告诉你我是怎么回事：我这个人就是好管闲事，你干什么来了，我也瞧得清清楚楚，你跟人家那位女子说的什么，我也听得明明白白；老娘娘管你不管，我也不问，我也不管。我揪住你是为你，你那儿还扔着四股香哪！你那四股香扔在那儿，怎么？不要啦！”“吓！你撒手吧！你撒手吧！你这个人真是多管闲事。我不要了，劳驾你受累，送给你把它烧了吧！”“好！我就替你烧了吧！你走吧，你走吧！但愿你从这儿顺顺当当的，多吉多利，没灾没病，长命百岁，您多虔诚，你走吧，你！”这才撒手。梁有才走了之后，这个老头儿过来把香拿起来，打开，点着了：“老娘娘！我借缺德人的这股香，求您千千万万多保佑，别叫我脸上起燎泡啦，保佑我把胡子早点儿长出来吧！老娘娘您多慈悲吧！”他这儿叨念着咱们不管。单说梁有才，这老头儿跟他一捣乱，揪住他说了半天话，赶撒手转身再往外一追呀，糟糕！瞧不见这姑娘了。也不知道人家往哪边儿去啦！梁有才这通儿跑哇，撒开腿，噔，当！……“哎呀！吓！”这下子正撞在脑袋上。什么撞的？大香炉旁边儿不是支出来俩耳子吗？脑袋正撞在香炉耳子上，破啦！梁有才拿手一摸脑袋，一瞧手通红通红的，脑袋倒不觉得痛，手疼的可受不了。怎么？手上的泡也破啦，叫血一煞，嘿！这个疼啊！梁有才这会儿也顾不得手疼脑袋破，接着还往外追，一直追到庙外，站到庙门口儿。东瞧瞧，西望望，往南再抬头找一找：糟糕！不知道这个女子往哪边儿去了？个人心里说：这下儿可坏了！急得噔蹬噔直跺脚。哎呀，也许我跑的快，大概还没出来！站在庙门口儿中间儿，左出来一帮留神瞧瞧，右出来一帮留神瞧瞧。站的工夫儿可不小了，里头稀稀拉拉地没有多少香客了。一想：大概没在后边儿！可是到哪儿去了呢？
    梁有才没有办法儿啦，垂头丧气，在庙门口儿又站了半天。眼瞧着天就要黑，梁有才只好往回走。走了半天，才走出了离着这个庙有二里多地左右。这工夫儿路上就没有多少行人啦，稀稀落落的，越走越没有人。走着走着，忽然他往前一瞧，头里有一位老太太带着姑娘，离着他足有三四十丈远近。瞧这姑娘的后影儿，梁有才心里一动：这是刚才在庙里碰见的那位姑娘啊！……是她！……是她！心里打主意：看看。在后头紧走了几步，由起人家后边儿往旁边儿一窜，转到人家头里来了。窜到人家前面，扭回头来一看，吓！梁有才心里这个蹦呀，嘣嘣嘣嘣一通儿乱蹦。怎么样？正是在庙里碰见的那位姑娘。他故意把脚步儿放慢了，慢慢儿一走，就又把人家娘儿俩放到头里去啦。他在人家后头离不了几步，慢慢儿慢慢儿地跟着人家走。就听见老太太说：“姑娘！你到庙里参拜娘娘，这是很好的一件事。我为什么陪你来呀？也就是求老娘娘保佑你得一个好女婿吧！我呀，倒不希望把你许配个富王孙、贵子弟，我没有这个心；只要是找一个能孝顺我的女婿就算行了。”她这句话，梁有才听明白了。吓！梁有才心里这个高兴：哎哟！闹了归齐，敢情是母女俩。吓！怎么这么巧？她正是来给姑娘烧香叩头求娘娘保佑哇，要找个婆婆家，只要是能够孝顺就行，也不必富王孙，也不必贵子弟。好！我呀，过去跟老太太聊聊，保不住我这么一片说，就许把老太太给说迷糊了，老太太一迷糊，可也保不住就把姑娘给了我！心里想到这地方儿，很高兴，紧走了几步，就凑和到人家前边儿来了。他一扭身，正合适，跟人家对脸儿啦，过来伸手作揖：“老太太，您虔诚啊！”这位老太太赶紧还礼：“噢！您虔诚！虔诚！”“老太太，您府上在什么地方儿住哇？”“远啦，离这儿怎么着也顶四五十里地呢！”“多少？”“四五十里地吧！”“哦，老太太，现在眼瞧天就黑了，道儿又不好走，四五十里路得什么时候到啊？”“哎！我们当晚绝不能赶到家了，在前面儿不远有一家儿亲戚，是我们姑娘的亲娘舅，每年到这儿烧香，都住在他舅舅家里。”“噢！这还好，这还好！……您这家儿亲戚虽然离这儿不远，姑娘也走累啦，您在这儿稍候一候儿，我到那边儿给您找两个脚来吧！”“哦？谢谢你，不要费心了……你……你先生贵姓啊？”“姓梁，叫有才，原是山西人，由起山西出来，到山东这地方儿多年了，在山东做买卖。老太太，您老人家贵姓？”“我姓云哪。”“原来是云老太太！这位小姐哪？”“这是我的女儿翠仙。”“老太太，刚才我走到您背后，听了您跟姑娘说的话，我很佩服您的开通。还是您说的对，本来嘛！给姑娘找个婆婆家，何必总得富王孙贵子弟哪，只要这个人孝顺就行了嘛！老太太，实不相瞒，我也不是自夸其德，要说我呀，在家可就是个孝子。今天我上庙哇，就是为了让娘娘凭这点儿给我找个好老婆呢！”这位老太太一听，立刻满面笑容，自己暗暗高兴：噢！莫不是娘娘显灵，给当了月老儿，女儿的亲事应在这个人身上了？唔，娘娘作媒这错不了。再说，我看这个人还真不错，不如就把女儿给了他吧！想罢，回过头来瞧了瞧姑娘，跟着低声就说：“姑娘，我跟你说了没有，老娘娘是真灵验哪，真不辜负人的虔诚心哪！你看见了没有？姑娘，刚走出来没有多远，就遇见了这位先生。哈哈哈！姑娘，我看这个人不错啊！不如就把亲事订了吧！”这位姑娘在旁边儿早就瞧清楚了，是刚才在庙里摸自己脚的那个人。姑娘心说：好讨厌的贼小子！他要是好人，算我没长眼睛！这可是姑娘心里的话，跟着姑娘跟母亲说了：“娘！您可不要胡涂，乱七八糟地给我乱找主儿！您要把我给了这个主儿哇，那您就算是错了！”老太太跟着一沉脸，有点儿不乐意了：“怎么算我错了？”“娘！您瞧这个人哪，冲他的五官相貌，这个人也绝好不了！”老太太说：“我看这个人挺好的，对老人这样恭敬有礼貌，你为什么这么说人家呢？”姑娘一瞧妈妈的意思，知道她不高兴了。就说：“娘！这个人流里流气，品行太差，这种轻薄的人，最容易反复无常，我不能给他做媳妇儿！”梁有才在旁边儿一听，心想：完了！干脆说，走吧！一点儿指望儿没有了。没想到这老太太跟姑娘恼了：“住了吧！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自个儿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大的脸？妈妈我就信服老娘娘的灵验。这次来烧香，就为的是给你求亲嘛，正赶上遇到这位也是求亲的梁先生，人瞧着也投我的脾气，不就是老娘娘的灵验？不许你絮絮叨叨的！”姑娘脸一红，低下头，就不说话了。梁有才一瞧，吓！心里这份儿高兴啊！老太太真替我说话！看样子老太太已经算答应啦！老太太一回头，面带笑容冲着梁有才就说：“梁先生，我瞧着你人对脾气，这也是娘娘显灵验。我这个人办事儿就痛快，你看我把女儿许配给你是不是愿意？”梁有才一听，心里嘣嘣嘣直跳，乐的连嘴都合不上了。赶紧双手向老太太一拱，连说：“愿意愿意！老太太，您找个地方儿请坐吧，小婿给您老人家行礼！”“得了，免礼吧。一说就是啦！”事儿办的真算痛快，老太太完全都承认啦！梁有才过来规规矩矩的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老太太赶紧还礼，在旁边儿道万福。“请起，请起！”亲事成啦。
    行完札，梁有才找了两个山兜子来。他们是三个人，只找了两个山兜子来。什么是山兜子哪？山兜子就是两个人搭着的椅子，人往上一坐，往起一搭；把人装在兜子里，半躺半卧，上山坡儿，下山坡儿，由起山涧旁边儿走哇，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不至于害怕。“来，岳母，请上山兜儿吧！走吧，走吧！”老太太坐的是头里这架，姑娘坐后边儿那架。抬山兜儿的搭起来，稳一稳，吆喝一声。“走哇！”噌噌噌就走啦。梁有才这下子可苦了，抬山兜儿的脚底下快着哪！梁有才在后头跟着姑娘山兜儿的旁边儿，这通小跑儿呀。跟着跑就得啦，他嘴还不闲着：“左边儿靠……右边儿靠！小心，小心！这旁边儿是山涧啊！小心！”行行走走，太阳已经落了好大半天了，越走越黑，越走越黑，抬山兜儿的人，一边儿走一边儿问：“香客！去什么地方，怎么还不到啊？天都黑下了。我们把你送到了，是不是我们还得回来？”“往前再走一走吧！到了算，不少纶你钱就完了吧！”说话又往前走。这话叫老太太听见了，老太太答茬儿了：“姑爷，告诉他们：不要着急，没有多远啦！绕过这小山环儿，头里就到啦！”天已经大黑了，大概快定更天了。走着走着，就听老太太吩咐：“找个平净地方儿站住了吧，到了。”老太太一说到了，抬山兜儿的把山兜儿平平的落地，连姑娘带老太太从山兜儿上下来。梁有才抬头一瞧：吓！心想：她舅舅家好阔呀！这片房，门口儿五层台阶儿，广亮大门，里头已经把明烛点起来了。梁有才给搭山兜儿的开了钱，从里面一边儿说着话儿一边儿走出来了一个仆人：“哎，我说是姑奶奶回来啦不是！小姐哪？”“这不是在后边儿吗？”“噢，小姐！小姐您虔诚！”“虔诚！你们大家都虔诚啊！”“昨天我们大爷还念叨来着，大概在两三天之内，姑奶奶带着小姐就要来啦。告诉姑奶奶吧，从昨天起，今儿、明天全算上，太爷让我们一连气儿吃三天斋，不许动一点儿荤，就为的是求老娘娘保佑您们娘儿俩顺顺当当的。别净在这儿说话儿啦，您往里边儿请吧！”
    早有人给回到里面去啦。娘儿俩往里一走，这老太太心里一高兴，把姑老爷给忘啦！梁有才一想：我怎么办哪！溜秋秋儿跟着吧！在后头跟着也进来了。老太太进了大门之后，所有的仆人，这份儿奉承啊，有让姑奶奶的，有让小姐的，可谁也没注意在后头还跟着一位哪！也搭着天是定更前后了，又是黑夜天，没人注意瞧见他。往里走哇，过了一层院儿，又是一层院儿，越走越亮，越走越亮，走了好几层房，到了这儿，就见屋里通亮的灯烛。一瞧屋门口儿，在廊檐儿上站着一个老婆儿，廊檐儿下边儿站着一个老头儿：“多多虔诚啊，多虔诚！姑娘虔诚！”姑娘叫舅舅，叫舅妈。说话往屋里让：“屋里请，屋里请！”老婆子们过来见过姑奶奶、姑娘，大家彼此行礼。吓！就是丫环、老婆儿、男仆们，有往这边儿走的，有往那边儿走的，缕缕行行，有提灯笼的，也有没提灯笼的，真是大户人家，气象好阔啦！来到屋里，舅奶奶一让坐。翠仙母女各自落了坐。梁有才在丈母娘旁边儿，低着头往这儿一站，丈母娘净顾了跟人说闲话儿不是，把姑爷忘了，舅舅看见了！舅老爷问：“姑奶奶！我也慌疏，只顾得往里让你们娘儿俩啦！”拿手一指梁有才。“这位是谁呀？”“噢！可了不得！简直说我都胡涂了，只顾心里高兴，就把这个茬儿忘啦，实实在在我失礼啦！大舅，我蛤您介绍介绍：这是我们姑老爷。这是姑娘的娘舅，这是舅妈！”梁有才在这个地方不失礼，赶紧往前一抢身儿：“舅父，舅母请上，小婿给您行礼！”跟着跪倒叩头。老头儿赶紧抬身：“噢，免礼，免礼！哈哈哈哈！”跟着吩咐老婆子快给姑老爷搬个座位，老婆子赶紧过来把椅子搬了过来，梁有才在旁边儿就坐下啦。姑娘的舅舅问：“噢！姑奶奶！您这是上庙烧香，带手儿提亲吧？”吓！这位老太太还自以为是得意哪，就把我们怎么烧香，怎么为女儿亲事求娘娘保佑，怎么烧香回来，走到什么地方，娘娘就显灵啦；怎么碰上的，我说的什么，人家说的什么；怎么把姑娘给了梁有才的。原原本本从头到尾跟老头儿讲了一遍。老头儿也认为是娘娘保佑作的姻缘，就问：“他们成亲的办法儿呢？”“我想这么的吧，今年来您这儿不象往年，往年我们烧香回来也许在您这儿住五天，也许住七八天，舅母一个不放走，也许三两个月的住。这次可不能多住了，我们在您这儿住两天就回去。姑娘也老大不小了，我们回去商量他们结亲的办法！”“噢！这是姑奶奶的打算？”“我是这么打算的！”“据我想啊，要说起来，娘亲舅大，舅舅不算是主不了！我出个主意吧。”“您就说吧，您说怎么办听您的！”“咱们家办事不要小家子气。我想今天就是好日子，让他们小公母俩今天就在我这儿成亲。今天成了亲以后，明天也不要耽误，姑老爷先回去一步，然后咱们把姑娘再给送过去。不知道我这办法合适不合适？”“也好！您有话，娘亲舅大。您这儿也没有孩子，我也没仨没俩，不就这么一个吗？您出这个主意很好很好！就在这儿成亲吧！”梁有才在旁边儿一听呀，差点儿没蹦起来：哎哟，真是遇见喜神啦，样样儿都是好的。叫人心里痛快。真要回了家再去定规多会儿成亲，还保不住糟了糕哪！怎么？人家不许到我的家去看我的家吗？到那儿一看哪，就许吹罗！在这个地方儿要是成了亲哪，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就算吹了，我也上算！这太好了！
    不谈梁有才心里万分高兴。单提翠仙的老娘，这个人按俗语说，简直是位老瞎摸海。胡里胡涂地就把事办了！那么舅舅怎么也胡里胡涂的？可以说妹妹胡涂，哥哥也胡涂。这是胡涂到一块儿啦！好！老头儿高兴，说办就办，跟着叫老婆儿：“过来！今天预备的素食，你们大伙儿谁爱吃谁吃，给我们完全都改，多预备鸡鸭鱼肉！多预备几个菜！快！越快越好！天已经够时候儿了！”手下老婆儿们答应了一声：“是！”一阵刀勺乱响……所预备的虽不是山珍海错，也都是上等的食品，不大工夫就给摆上来了。姑娘她娘，连她舅妈，带着姑娘，娘儿三个在那边儿一桌；她舅舅陪着新姑老爷——梁君有才，这爷儿俩坐在一桌。落了坐，跟着洒、饭、莱，全来了！单说梁有才，吓！好家伙！简直叫吃不过来呀！工夫不大，吃了个酒足饭饱，吃的嗓子都变音了！“姑爷，您再来块饼吧！这菜您尝尝，还没动哪！”“行啦行啦，再不能吃啦，再不能吃啦！”吃的嗓子都变音了。保不住一低头，还许漾出个丸子来！有老婆子跟丫环归置桌子，给他们预备漱口水，擦擦脸，跟着老头儿说：“来呀！”“是！”“刚才我已经告诉你们给姑爷预备，全都齐了吗？”“哟！老爷子，通盘都齐备了！洞房、花堂，直顶到洗澡的地方儿，我们全预备好了。”跟着有家人从外边儿提着灯笼进来：“姑爷，您请吧！”梁有才不知道带他到哪儿去！到了外头才问：“上哪儿去？大哥！”“您可别这么称呼，姑老爷！我们可不敢，我们都是这里的使唤人！”“咱们都是好兄弟，不要那么客气！你带我上哪儿去？”“请您去洗洗澡！”“好吧，好吧！”把梁有才带到浴室。浴室里有温、热两盆，大块小块各种香皂预备了好几块，使的手巾全是崭新的。“姑爷请宽衣吧！”旁边儿单给他搁好了一份儿新衣服。甚至于连头巾都给预备在那儿啦。梁有才洗完了澡，换了新衣服。外头有人提着灯：“姑老爷，请您到花堂！”“什么？”“喜房——就是您睡觉的那屋！”“好好好！”梁有才跟着又过了一层院儿，到了一个屋门口儿，屋里通红的灯烛。刚走到廊檐前头，就见从屋里出来了两个丫环，迎接姑老爷。这工夫天已经很不早了，新娘子在这儿已经等了半天了。容等梁有才一到，把新娘子请出来交拜天地，让他们公母俩入了洞房，来到洞房，拿过了合卺酒。合卺酒哇通常叫交杯盏，公母俩一人一口，没喝酒的时候儿可以比一比，喝一口以后换过来再比一比，两个杯上拴着个红头绳儿，比划完了，倒在一块儿一合，拿红头绳儿一绕，这叫合卺。喝完了台卺酒，人家又递上来了子孙饽悖。什么叫子孙饽饽哪？就是小饺子呀！做双不做单。一个碗里头盛二十四个、二十六个、二十八、三十二个都行，不能做单的。搁在俩碗里，一个碗里几个小饺子，也用一根红绳儿这边儿一系，那边儿一系，应当夹起来一个饺子来咬一口，不能真吃，真吃也不成哪！为什么？这种饺子不应当煮熟了，生的！生儿生女哇！吃完了，有许多小孩儿们把着屋门儿问：“生不生？”多会儿说生，人家才走哪！饺子不应当煮熟了！梁有才外行，夹起来真吃，一边儿吃，一边儿抱怨，“这是什么人煮的？怎么饺子没煮熟就弄来了？”姑娘心里气的啊：这怎么好？我怎么嫁了这么个人！妈妈，你可真把我害了！梁有才弄了一嘴生面，抠了半天才抠干净，旁边儿的老婆子一瞧哇：咳！我今年都五十多岁啦，还头一回瞧见这么个外行。这是怎么说的！老婆子赌气出去，到外边儿乐去啦！
    顶到后半夜，天不早啦，老婆子把丫环们都打发出去，把门给带上：“姑老爷，天不早了，请安歇吧，明天给您道喜。”说着，老婆儿出去了！屋里有通亮的灯烛，这种灯一宿不许灭，叫长明灯。梁有才借灯光再这么一瞧云翠仙哪，吓！重新换了梳装，换了一身新的衣服，显得越发鲜艳了！“小姐，天不早啦，小姐怪累的，该你息了！”云翠仙点了点头：“梁先生！”“是，小姐！”“今天是咱们俩人的喜期。”“是是。”“我有几句话，跟你谈一谈，能听不能听，可就在乎你了。”“是，小姐，这是从哪里说起。你要告诉我的话，不问可知，一定都是为我好。我要是不听你的话，我还算人吗！有什么话只管说吧，我一定听你的就是啦！”“由起今日……咳！……”“你只管说吧，只管说吧！…你可得改去你的行为。你要能把你以先不好的行为都改了，我准能叫你享一辈子福。你要改不了的话……”“是的是的！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方儿，我听得懂，谢谢。这是叫我往好里学，我明白，我明白！天是不早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两个人起来。丫头、婆子进来道喜，然后伺候他们夫妇洗脸，梳头，穿衣服。老婆子直催：“快点儿吧！姑娘！老爷跟两位太太都在前边儿等着呢！”催着他们拾掇利落了，一块儿来见一见翠仙的舅舅、舅妈、和她老娘。行礼已毕，预备了一顿吃，吃喝完毕，老太太说啦：“姑老爷！这可不是我轰你，请您多原谅，咱们在舅舅这儿呆着，有些个不方便，请您暂时先回去。你回去以后，多者三五天，少者两三天，我一定把姑娘给您送到。您请吧，恕我们不送啦。”梁有才拜辞舅舅、舅妈，拜辞丈母娘，公母俩分手，走出山来，一边儿走，一边儿心里高兴：哎呀！真想不到，想不到遇见这么档子事呀，这是……这是……哎呀！可要了命了！咳！我这个丈母娘老胡涂了，你倒是问问我在哪儿住哇？你没有问我的地点，住在什么地方儿，哪个胡同儿，哪个门儿，将来送云翠仙的时候儿送到哪儿
啊！这一下子可错了！这怎么办？我回去吧，不用说我不好回去，就是回去，进山里头也没法子找！这可怎么办？梁有才急的，心里乱透了。咳！自己咬了咬牙，跺了跺脚。个人一想：即便是从这儿吹了，你找不着不送去了，我们就算是一晚上的缘分完啦！从这儿梁有才同家，到了自己的门口儿，在腰里摸出钥匙，把锁捅开。来到屋里头，咳！自己叹了口气，就冲他舅舅家里这个阔法儿，不问而可知，我们老丈母娘家里也错不了啊！人家来到我这儿一瞧，哈！十成儿有九成儿得吹啊！怎么？屋里太不象样儿啊！怎么不象样儿？我一说，您听完了核计核计象样儿不象样儿？三间北房。先说一进门儿，靠后墙有一张桌儿，这张桌儿是三条腿儿。三条腿儿站得住吗？在底下支起一根棍儿来，这根棍儿太短，底下又垫了块砖头，凑合着不至于躺下，这是中间儿的这张桌子；两旁边儿呀有两把破椅子；堂屋里的东西这就完了。再说西里间儿，什么桌子、椅子、条凳是一概没有哇，整个儿西里间儿，就搁着他天天儿出去做买卖挑的筐子，旁边儿有一条扁担，这条扁担是捆着的地方儿也有，钉着的地方儿也有。门口儿乱七八糟摆着他卖的东西唔的，这是西里间儿。这东里间儿，归里包堆一进这屋，就是两个凳子，抛去两个凳子，后边儿有个破床，床上有他的一副破铺盖，这个味气就没法儿说了。这是他的卧室。归里包堆三间屋子，就是这点儿东西！梁有才从回到家来，心里就叨叨念念，嘀嘀咕咕。浑身也不知怎么回事，冷一阵热一阵，简直跟发疟子一样，溜溜儿闹哄了三天。梁有才一想：怎么说的？多者五天，少者三天？今儿个可是整三天了：保不住今儿就许桌了，还能等到五天？一边儿坐着，抽冷子一听外边儿咕噜咕噜车响，心里就一阵乱跳：来啦？赶紧跑出来。来到门口儿一瞧哇，又跑回来了，不是！是一辆土车，拉了好些土过去了。一会儿又过来一辆车，跑出来一瞧又不是！简短捷说，从早晨到晌午，出来进去就有七八十来趟。
    直顶到下午，抽冷子一听，叭叭叭有人敲门。梁有才心一动，赶紧跑出来，到门口儿开门一瞧，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您找谁？”“跟您打听，梁有才梁大爷您知道在哪儿住？”“哎——我就叫梁有才！”“您恕我不应当叫您的名字！我这儿给您行礼啦！”回过身来一招手：“这儿啦，这儿啦！”从后边儿过来两辆车，这位拉了匹马在旁边儿站着，赶等车到啦，从头里这辆车下来的是翠仙的老娘；后面儿那辆车上先下来一个小丫环，小丫环下来以后，跟着下来的就是云翠仙。好，梁有才这份儿高兴就甭问了！往前紧走了两步：“哦！岳母，您老人家今天才到啊！”“哎，才到，姑老爷大喜啊！”“得喜，得喜，啊，大奶奶！”云翠仙赶紧万福还礼。梁有才一回身：“走吧，岳母请吧，来到我家里还客气什么？”说着，往里一走，来到院儿里，这位老太太没有什么理会。等到他的屋门口儿，伸手拉堂屋曲门，把门一推，往里一瞧：哟！可了不得！怎么了？这老太太一瞧屋里呀，堂屋就是一张三条腿儿的桌子，俩椅子，再找别的。再找别的哪儿找去？老太太楞了半天才进来。进来一看东里间儿有个破帘子，老太太拿手掀起来，赶紧又放下了。因为什么？熏的慌！老太太瞧完了东里间儿，西里间儿也就不看了。回过头来一瞧姑娘，翠仙姑娘进来点手叫小丫环：“你先过来，把这椅子扶一扶，不至于坐塌了吧？撢一撢，请老太太先在这儿坐下。娘，您请坐吧！”让她母亲落了坐。这会儿老太太心里净剩下难受啦！“哎！”长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回身问：“我说姑老爷！”“是！岳母！”“你家里这么个样子，你们夫妻二人以后可怎么生活呀？”“岳母不要太忧虑了。算命打卦的说我再过两三年工夫儿就发大财了！老人家，再过三二年您就瞧姑娘怎么跟我享福儿吧！”“那是三年以后！”“啊！”“现在呢？”“现在吗？现在……慢慢儿对付着吧！”老太太一听，不象人话。“这三年二载的，我们孩子怎么跟你对付？咳！”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就要走！姑娘说：“娘！您坐着吧！”“哎哟，丫头！”老太太未曾说话，差点儿没把眼泪掉下来：“妈妈我不坐，我走啦。好在天不算十分晚，道儿也不远，我一会儿就回来，姑老爷，咱们回头再见！”“岳母上哪儿去？我去给您雇车！”“我不是坐车来的吗？”“噢！您一半天来？”“不，我回头就来，呆不了多大会儿我就来。”说着，老太太低着头，眼泪汪汪地从这儿出去。梁有才一直送到了街门口儿，倒是非常的客气。云母从这儿走了之后，梁有才进来，别的他不成，问长哪，问短哪，张罗沏点儿茶呀：“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点儿水去！”翠仙倒是客客气气的，说：“不渴，你不用张罗，不用受累啦。”
   书要简言，老太太走了工夫儿可不小啦，太阳都快落下去了，就听街门口儿：梆梆梆！有人砸门。梁有才出来开门一瞧，吓！差点儿没蹦起来。因为什么？敢情他丈母娘回来啦，在门口儿站着哪！后边儿有一辆轿车儿，三四辆大敞车；敞车上都是压压扎扎的，全都是顶盖儿肥呀：床帐呀，桌椅呀，铜，铁、锡、木、磁物件，无一不全。直顶到细软的东西，一应俱全。大包袱小包袱，一共有多少包袱！老太太回过身来，指挥着男女仆人，把所有的东西完全搬进屋里来。搬进一半儿来屋里就满了，铺的盖的不算，就是使的用的也无一不备。老太太进来，点手叫家人：“这儿来，这儿来！”告诉家人：“把院子打扫打扫，把破的烂的往外拾掇拾掇！”把院子拾掇好啦，跟着叫家人进屋来：“是屋里的东西都不要，满全都把它弄出去，什么都别留！”家人答应：“是，您哪！”说话就有好几个家人进屋里来，足这么一通儿拾掇，一直归置到天黑了，这才算把这三间屋子满都拾掇齐了。人多好做事，幸而老太太带来的人多，七手八脚一阵忙乱，屋里给归置的很象样儿。“老夫人，请您瞧瞧，哪点儿不合适，请您吩咐，我们再拾掇！”“行！行！等着姑娘瞧着哪点儿不合适，让姑娘自个儿归置吧。”老太太到各处瞧了瞧:“行了，过两天我再来吧！姑老爷，我们走啦！”这老太太连顿饭都没在这儿吃，连口茶也没喝就走啦！临走的时候儿，姑娘把母亲送出去，说了不少的话，那就不谈啦。老太太走了之后，姑娘带着丫环，哪点儿不合适，自个儿再归置归置。两口子又说了会儿话就安歇啦。
    头一天晚上不谈啦，第二天早晨起来，云翠仙告诉梁有才：“你上趟街。你可听明白了：我什么样儿的衣料儿都带来了，你爱什么材料儿我给你做什么材料儿；可是，做一身衣服是不是得几天的工夫儿？你先在外面儿买一身儿去，买身儿现成儿的先穿上，等我赶紧地给你赶；给你赶得了，你再换换。”梁有才一听：“好！好！就是吧，就是吧！”云翠仙给了他几两银子，梁有才出去置办自己应穿的衣服。由头上至脚下，全布置齐了。这钱哪，剩多剩少都拿回来交给了云翠仙：“这没花了，你放起来吧！”“你带着零花儿吧，剩多剩少怎么还给我！咱俩还有分别吗？这不是太难了吗？”“是！好！我把它做零钱了，我自己带着吧！”从这儿起梁有才天天儿吃的喝的完全是上好的。吓！梁有才从这儿就算抖起来啦！
　  没过多少日子，梁有才在外边儿也交了朋友啦，成天价跟朋友们一块儿吃呀、喝呀、玩儿呀、乐呀，这帮朋友里也没什么正经人，慢慢儿把耍钱也学会啦。开始的时候儿，一两二两，顶多不过三、五两银子，这是乍一赌。唯独赌钱，无尽无休，你只要耍开了头儿，越大越不嫌大。赌博这玩艺儿可了不得！梁有才一中上赌博的毒，一天比一天高兴，一天比一天精神，天天儿出去耍。单有这么一帮赌博的朋友鳔上他了！这么一来呀，又过了半年来的，从他完婚说起顶一年来的，不得了啦！怎么不得了啦？梁有才输的晕头转向。在外头欠了人家是一片赌债，短这个几两，短那个呀十两八两，短那个十好几两。就这么一说，短人家不少钱啦。云翠仙看见他往邪路走，心里不好过，三番五次劝他，可是他赌钱赌的着了迷，谁说什么也不中用啦。有时云翠仙说劝得急了，他动不动还想和云翠仙动动手儿。就这样他打算从家里再往外拿钱呀，云翠仙给的也不那么冲了。在原先每次走的时候儿，三、五两啊，二、三两啊；后来是一两八钱，再往后连一两八钱都未必有了。他赌钱心盛，外边又欠了满身债，云翠仙不是不给钱了吗？那么他干脆就偷起来了，把云翠仙的钱偷去啦，把手饰也偷去啦，把值钱的衣料也偷去啦……云翠仙成天哭天抹泪，规劝不了，只好把东西紧紧地看着又过了年数来的，大概从娶了云翠仙不到二年，他在外边儿就越发支持不住了。在原先还可以挖东墙补西墙，这边儿借了先补那边儿，那边儿借了再补这边儿，还可以有个倒腾。越往后越紧，紧来紧去，梁有才简直叫弄不转啦。短人家一大片钱，自己也没有赌本了。再打算出去捞捞，没有本儿也没法儿捞了！这几天成天在家耗着，也懒得出去了，怎么？出去走不了多远，就得撞上债主子；又走不了多远，又得撞上债主子。这怎么办？这叫迈不开步儿啦！原先云翠仙撒开了供给，现在不供给了。虽然如此，可云翠仙对他还是知冷知热，体体贴贴。
    梁有才本不是在家里头闷惯了的人，这一天，才说出门儿遛达遛达，走了没多远，也不过才两条胡同儿，就撞上了一位账主子！“梁爷梁爷！别老这么装瞧不见，低着头就过
去呀！”“我是真没看见，别乱挑眼！”“咱们的事怎么办？你可千万别胡涂着！干脆咱们剥了面皮说，你短我那么些个钱，你怎么给吧？”“得了，得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过三五天准还你钱，反正我迟日子迟不了钱，不就得了嘛！”“好吧！你说个准日子，到底几儿给吧？”“好吧！再过五天，再过五天我一定把钱还给你！”“好啦，好啦！一句话，咱们五天以后再见。”说完了，俩人分手。梁有才心里这份儿烦哪！账主子多啦，刚从家里出来就撞上一个。假如我再往前遛达，不定撞上几个呢？可要了命了！梁有才好歹绕了个弯儿就回去了。可是这五天的工夫儿，也转眼就到！到了这天，梁有才老早老早起来就走了。唯恐怕账主子到家里来找他，还是没有钱给人家呀！有心嘻皮赖脸地跟云翠仙要钱，又怕云翠仙也没有这么些个钱啦！天顶到过午的时候儿，这个账主子真来了，到梁有才的门口儿拍门；“梁大哥！梁大哥在家吗？”连拍带叫，没有多大工夫儿，两扇门开开了一扇。这扇门一开，丫环从里面出来啦，“您找谁呀！”“我找梁有才！劳您驾，请他出来我们俩见个面儿。”“哎呀，他没在家，您有什么事告诉我，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儿，我跟他学说，或是让他本人去找您去，或是定规什么时候儿在家等您，您再来一趟。”“不，不！要不这么的吧！我跟你说了得啦：他欠我现钱二百一十吊，银子三十二两，你连银子带钱都给我拿出来吧！”“哟！这可得请您原谅；一来我们大爷也没有在家，二来现在我们家里的日月儿过得也很紧。实不相瞒，家里一时也拿不出这么些银子钱来。”“没有这么些钱没关系，钱有个有，有个没有，顶好你叫梁有才本人出来，跟我说一说。听见了没有？你进去给言语声儿吧！”“我刚才跟您说的话，您没听见吗！”“怎么？”“不是告诉您啦，我们大爷没在家吗！”“没在家！那可不成！有钱钱见我，没钱人见我，没有钱人也不见啦，那可不成！”这个丫环一瞧来的这个人，吓！摇着个脑袋，那种神气仿佛很了不起似的。一声儿没言语，转身儿就进去了。来到里面，见着云翠仙：“您出去瞧瞧吧，了不得了，我瞧着这样儿要吃人！”“什么事？”“大爷跟人家一块儿赌博，横是输给了人家，欠下人家的账啦！”丫环把银子是多少多少，钱是多少多少；那人是怎么怎么跟她说的，她是怎么说的，都学了一遍，“我瞧这人哪，大概不给钱横是不走了！”“好，我去看看吧！”云翠仙从里面出来了。到了门口儿，站在关着这扇门儿的旁边儿，稍微斜着一点身子，冲外面儿说话：“这位先生！别管我们短您多少钱，也慢说是家里没有钱，就是是有钱，也得等我们先生回来再给您不是？”“不是那个呀，他不是……哎，哪儿呀！是这么回事：刚才我说话呀，就仿佛不怎么那个……好吧，等我们见着再说吧！”一句正经话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走了。云翠仙瞪他一眼，立刻把门关好。
    单提这小子，心里嘣嘣嘣一边儿蹦，一边儿低头往前走：哎呀，梁有才的老婆好漂亮啊！好！心里一边儿想着，一边儿往前走。一抬头，就见从对面儿过来了一个人，揣着手儿，低着脑袋，噌噌噌噌往前紧走，谁？梁有才。这个人心里说：巧啦！找没找着，在这儿撞上啦！心里透着高兴。往前迎了几步：“梁大哥！怎么这么早就出来啦？”梁有才一抬头：“哎！”心里说：真叫倒霉，人要倒了霉，喝凉水都塞牙！今天老早地由家里出来，不就为躲他吗！没想到走道这个僻静地方儿，高低还是把他撞上啦！梁有才脸也红啦，心也直跳。“哎哟……大哥！……”“大哥。”“你是——上我家去啦？……”“哎，到你家去啦。你可千万别多心，我可并不是上你家去跟你要钱去。咱们是交深不言浅，大哥，天才这个时候儿，不用问，没吃饭哪吧？”“倒是没有吃饭。……”“啊，好好好！走，谈不到叫请客呀，咱们吃个小便饭儿。你别驳我，走，走！”一伸手，拉着梁有才，一边儿聊着，一边儿往前走。梁有才跟他一边儿走，心里一边儿嘀咕：嗯？这个事情可真叫怪呀！怎么今天一见面儿会跟我和颜悦色的哪？还要请我吃饭？这作事情真叫人出乎意料之外，莫名其妙！——梁有才你懂得什么！这个人为什么跟你和气？他是惦记上你媳妇儿啦！就说他陪着梁有才到了饭馆儿，找个雅座儿，伙计给沏了壶茶。“您喝茶，您喝茶！”一面儿喝茶，一面儿把堂倌叫过来：“堂倌！你给我们预备四个洒菜，我们吃什么再慢慢儿想着。”说话之间酒到菜到，堂倌把壶碗儿摆开，两个人斟酒就喝上了。梁有才没有什么洒量，喝了一杯酒，脸上就有点儿红啦，这位甜言蜜语地一劝：“来来，喝着，您别客气！这菜您吃着准对味，来，您吃这菜！来，再喝点儿！”死乞白赖地一灌他，看梁有才又喝下去了有两杯多酒之后：“大哥！我今天找您，一来是陪罪，我说话好发躁，失礼的地方儿很多，我这是负荆请罪。二来呀，我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跟您谈一谈：您要是拿我当自己人看，我就把该说的话都跟您说了。”“咱们交深不言浅，有什么话您就说吧！”“哎，大哥，我到您那儿去，一叫门哪，先出来一个小丫环儿。”“噢！”“小丫环儿进了之后，又出来了一位年轻的少妇，跟您打听，这位少妇是——”“咳！家里没有旁人哪。我不在家，家里就是她们两个人。一个是小丫环儿，你说的那位少妇不用问，那是我老婆。”“噢，那位就是大嫂子！看，我也没给嫂子行个礼。你们公母俩从完婚到现在有多少年啦？”“也就是顶两年的工夫儿。”“噢，大哥你喝呀！”又拿酒一灌，再一看梁有才眼睛也红了，脑瓜子也昏了，忽哧忽哧直喘。这小子一瞧：行了，已经到时候儿了：“大哥！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只要听了我的主意，不但该的账都能还上人家，而且手里还能敷余俩钱儿，再赌的时候儿也就不用发愁了。”“哎呀兄弟！你……有这样的好主意，怎么不……早跟我说？”“你这会儿让磨盘压住脚啦。你要不是落到这个地步，我决不能给你出这个主意。刚才我已经问过你了。你跟大嫂子，已经结婚二年了不是？”“是啊，你提这个干什么？”“我是想问向你，你……你肯不肯咬咬牙狠狠心把大嫂子卖了？哎，大哥要真能这么办的话，我保证你落一千两银子。你想啊，要是手里有一千两银子，你还发什么愁？除了还账之外，剩下的钱还不够你赌的？一次赢钱，两次赢钱，赢个三次五次的，把钱攒在一起，你再娶一房好的呀。真要是连着赢几次，钱要多了，别说再娶一个，就是娶个三房两房的，不也由着你啦！”梁有才让酒一泡，泡得晕头转向。一边儿喝着酒，一边儿点头，就仿佛听这话说得别提多对啦似的。这坏小子一瞧梁有才的意思是愿意啦，跟着又要了两个菜，添点儿什么蒸食，俩人一吃。梁有才没吃多少，就不能再吃了，多少喝了点儿汤，让伙计撤下去。开了酒饭账之后，倒了点儿茶，梁有才喝着茶：“没有旁的事啦吧？”“没有旁的！哎，还有这么一句活，你短我的那几两银子呀，咱们以后再说吧，咱俩过三五天见。”俩人从饭馆儿门口儿分手。
    梁有才一边儿走，一边儿心里念叨：一千两银子……赢了再娶……娶三房老婆……可是我回了家，这话不好跟她说呀！打从人家到了我家里，拍拍良心说，一点儿错处都没有，就是我现在弄成了这个倒霉样子，人家也没跟我瞪过一回眼。我把你卖了吧！这句话怎么出口哪！说话，梁有才到了家，耷拉着脸子，皱着个眉，从外面儿进来。开了屋门，往怀里一带，铿！这叫什么？这就叫摔呀！紧接着来了个唉声叹气！往那儿一坐，把脑袋一低，小丫环赶紧带着笑走了过来：“您喝茶呀？”“什么？”“您喝茶不喝？”“我为什么不喝？从什么时候儿家里免去我的茶啦？我不应当到家里喝碗茶吗？你问我喝不喝，这不是废话吗！”这个丫环气成通红的一张脸，脑筋都快蹦起来啦！心里说：这不是找茬儿吗？问你喝不喝茶还问错啦？丫环一回身哪，云翠仙给丫环递了个手势，冲丫环摆了摆手，意思是告诉丫环别言语，别惹他。这个丫环是个机伶的丫环，一看云翠仙的手势就明白了，赶紧给梁有才倒过碗茶来。丫环一瞧，天到吃晚饭的时候儿了，又问：“大爷！您吃饭哪？”“什么？”“您吃饭不吃呀？”“怎么不吃，怎么不吃！莫非你们商量好了打算把我饿死？是不是由今天起家里就没有我的饭吃啦！”“家里哪儿能没您的饭吃哪！您要吃，我赶紧把饭给您开来！”丫环赶紧出去，把菜给他拿了来，给他盛了碗饭。梁有才坐好了，刚把饭端起来：“你看看，你看看！一说吧又是我的不对。你看看，这碗饭是怎么盛的？你这不是拿我当了小猫儿了吗！这么大的碗，盛这么一点儿饭，你不是成心吗！”丫环一听：噢！是把饭盛少啦！“大爷，您别生气。您别生气，我再给您换换。”丫环赶紧把饭碗拿开，重新满满地盛了一碗，给端过来了。梁有才这不是正找邪茬儿哪吗！一看，又炸了！“哎哎！这是成心跟我怄气呀，我刚说这碗饭盛少了一点儿，就给我满满地盛了一大碗来，这是打算撑死我是怎么着！”丫环一看：噢！这回是盛多啦！赶紧又盛了一碗，不让它多，也不让它少，这你还有的说吗？给他拿过来：“您吃这个吧！”梁有才把饭端起来，吃了两口，啪！把碗一蹾，巴叹！把筷子摔在一边儿。任什么没说，说什么呀？嫌多人家给换少的，嫌少人家又给换多的，你还有什么说的！梁有才把饭碗一蹾，把筷子一扔，不吃啦！站起身来走到床旁边儿，噌地一下子，头冲里就躺下啦，一伸手，拉了一床被子，把头一蒙，睡啦。丫环一瞧，冲着云翠仙乐了乐，冲梁有才一努嘴儿，似乎说：您瞧，您瞧瞧这个样子！云翠仙皱了皱眉，又冲丫环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说：你别理他，别理他！丫环儿点了点头，似乎说：我知道。梁有才没躺多大工夫儿，噌地一下就蹦起来了，把被窝掀在一边儿，坐在床上：“唉！”长叹了一口气，翻身又躺下了！又把被子拉过来连脑袋都蒙上了。丫环一瞧：哎哟！抽疯啊！瞧这个折腾劲儿！丫环也没有理他。
    这是头一天回到家找茬儿。第二天变变花样儿吧！什么花样儿？也许嗔着预备饭晚啦，或者天不够时候儿饭预备早啦！闹了两天，找了两天邪茬儿。顶到第三天，吃完早饭，他就出去了，傍吃晚饭的时候儿才回家。云翠仙没等丫环过来，她自己过来啦：“你刚回来！”“嗯！”“你请坐吧！”“甭客气，甭客气！公母俩用不着这个！”“你别生气，现在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儿了。今天我让丫环儿多预备了两个菜，净等你回来的时候儿，咱们俩人好一块儿吃。”“一块儿吃就一块儿吃，单吃就单吃，怎么着都行！”“咱们一块儿吃不为别的，为的是一边儿吃着饭，你一边儿喝着酒，我有几句话打算跟你说：这几天的工夫儿，别管你是跟丫环闹气呀，也别管你是跟我闹气，我也不胡涂，我也不傻，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事吗？今天我想了一个主意，想跟你商量商量！咱们一边儿喝着酒，一边儿谈淡。”“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吧，用不着麻烦！”“你近日来这么着急，急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你在外面儿赌博，输给人家钱，还不了人家啦？在原先我才过门儿的时候儿，你哪天出门儿，也能带上个三两五两甚至于十两八两的，可这会儿我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啦！再说，咱们家里，不就是三间房吗？这三间房里——这句话咱们可是坐在家里说，要同着外人，我也不能这么说。这三间房里的东西，都是我娘家陪送我的，不过咱们既是夫妻，这东西就跟你的一样。你看，桌上桌下，炕上炕下，这儿间屋里哪样儿是值钱的东西，你只管卖；可一样儿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啦！我也不知道你留神没留神，昨天我多半夜没睡着觉，好容易这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儿来。怎么个办法儿呢？你看咱们的丫环儿今儿个也快十七岁了，这孩子长得可不算十分寒碜，你要能找个地方儿把丫环儿卖了，拿这笔钱把账还了，从今后勤勤恳恳，咱们两口子，你帮我，我帮你，日子还怕不好过吗？这是我想的主意，你看行不行”“怎么的？”“我让你把这个丫环儿卖了！”“这个丫环儿你叫我找个地方儿把她卖了？”“啊！”“咳！别说了，别说了！”“怎么？”“怎么？就凭一个丫环儿能值多少钱哪！……”“那你说怎么办呢？”“我？没法儿办！值钱的东西又没有了，可是，我得还账啊！你成全人就成全到底，还是你想想办法儿吧！”翠仙听到这儿，点了点头：“噢！好吧！你看看我比起丫环来，大概身价可以多一些吧？你能有个地方儿把我卖了吗？”“你这是由哪儿说起呀？别管我是怎么为难着急吧，夫妻一场，我怎么能这么做呀！那我成了什么人啦！”翠仙一看他的神气，嘴里虽说不乐意，可心里挺赞成，知道跟他这样人是情断义绝，再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好吧！你别着急，卖我呀，这个主意是我出的。要是不对，当然是我的不对，没有夫妻之情，也是我没有夫妻之情，外面谈论起来，一切一切的不对，全部在我的身上，没有你的什么事！”“嗯！要是按这么说起来，你这个地方儿可真算是贤慧呀！”“哎！就算我贤慧吧！”“那咱们就这么办吧，这个主意是你出的，这可是你出的出意！”梁有才一边儿说话，一边儿干挤眼泪。“行了，你也别难受。主意是我出的，你绝对没有一点儿不对！”“好。要是这么说，既然你有这个主意，先搁两天，咱们慢慢儿再商量吧。”“这么着，这事就算定规好了，你慢慢儿地在外边儿物色物色，有合适的买主儿你告诉我个话儿，咱们再正式办理卖我的手续。”“好吧，好吧！”
    云翠仙心里生多大的气呀！把自己的气完全藏在心里不露出来。单说梁有才，吓！心里这份儿高兴呀：反正是你让我把你卖了，不是我出的主意，是你自己出的主意，咱们就这么办吧！梁有才心里起急，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事情办到了。第二天一清早儿就从家里出去啦！到哪儿？一直就奔给他出主意、叫他卖媳妇儿的那个坏小子那儿去了。来到坏小子的门口儿，一拍门：“兄弟！在家吗？”没有多大工夫儿，听到里面儿答茬儿啦：“谁？来了！来了！”说着门开了：“吓，梁爷！来来，家里坐，家里坐！”“兄弟，我来找你有几句要紧的话说。你有工夫儿咱们走吧，咱们找个茶馆儿清静的地方儿谈谈。”“干什么？你无论说什么，在我家里说，比哪一个饭馆儿、茶馆儿都清静得多，方便得多。我家里你没有来过，就是我光棍儿一个人儿，上没有父母，下没有妻子，什么人没有，就是我一个人儿。别管说什么话，就是折着跟头打着滚儿说，也没人管。来，来！来吧大哥！你等回头我把饭做得了，就在我这儿吃饭。”“谢谢，谢谢。”一边儿说着话儿，一边儿把梁有才让进屋来。来到屋里落了坐，沏了壶茶，俩人喝着茶。
    “大哥，一晃儿咱们分手也好几天了，近来没跟他们一块儿凑凑？怎么样？赌气缓起点儿没有？”“没有，没有！从上次咱们哥儿两个见了面，直到而今，我一直没跟他们耍去。”“连一次你都没跟他们解闷儿去？”“闲白儿咱们不谈啦，咱们先说点儿正经的！”“是，您有什么事，说出来咱们商量。我好给您出个主意划个策，看能办不能办？”“上次你不是跟我提过关于卖你大嫂子这件事嘛！这几天的工夫，我挤来挤去的，把你大嫂子的话给挤出来了！昨天她亲口说让我给她找个主儿，故此今天找你来。咱们是急不如快，越快越好，早早儿给她找个主儿，我就把她打发出去啦。你看，有现成的主儿吗？”这坏小子一听，心里暗暗高兴。吓！想不到，行啦！在浮面儿上，还是装出没什么事的样子来：“那么你今天找我来，你是怎么打算哪？”“还有什么说的！一事不烦二主，别管怎么样，你得想法儿给你大嫂子找个主儿！能卖千数两银子更好，要没人给这个价儿，咱们狠狠心，卖个八百九百的总不至于不成吧！好叫我手里缓动缓功呀，我是完全按你给我出的道儿走的，你就多帮忙吧！”“别客气！大哥，你说你是要托谁给找主儿？ ”“托你给找主儿哇！”“不行不行！主意是我给你出的主意，我给你出这种主意，可完全是为的救你。你要打算让我给大嫂子找主儿呀，大哥！实不相瞒。这我可不能办！无论怎么样，你自己办去吧！”“哎呀，你外头什么朋友都有，办这个事也费不了多大的事。我认识谁？全都是在一块儿耍钱的，都没有多大交情。这能象你似的吗？再说面对面地跟人家说卖老婆的事，面子上也不好看哪！你无论如何还是给我办办吧！”“不是我不管，我这里有个难题呀！要说找个主儿把她给卖了，那还不容易嘛！”“既然很容易，你为什么死乞白赖地不管哪？ ”“我不管哪，是这里头有这么个难处。我实告诉你吧：我不管是我怕挨骂呀！”“这话怎么讲？”“你还不明白？办这种事，我们管事的人得用俩钱儿——成三破二的中佣。大哥你想，我要给你管闲事，我能使你的钱吗？我要一使钱，我怎么对得起你呀！咱们什么样儿的交情？我绝不能做！可我要不使钱，同道的人就得骂我：你这不是给我们破坏吗？往后我们还怎么管这种事！落大包涵啦！我就挨了大骂啦！”“要是这么说起来呀，兄弟！咱们哥儿俩说这么一句吧。该当使多少钱你按多少钱使；别管是卖多卖少，你就按这个规矩走。我绝不能说你在这里头使了我的钱啦！……好吧，话既然说开了，省得以后叫我落包涵。还得按着咱们哥儿俩的交情说，你交给我吧，我给你办！”“哎，这不完了吗！你多费神吧！”“这么办吧，咱们是过三不过五，绝过不了五天，有合适的主儿我给你送信儿去。咱们就这样儿办啦。走吧，天也不早啦，咱们哥儿俩吃顿便饭，我请客。”“不不！改天吧，改天吧！我今天回去啦！”
    俩人分手。这个坏小子转了转脑子一想：嗯，眼瞧着成三破二的这笔钱就到手了，对，我找他去！坏小子想起来一个财主，是干什么的哪？是王府的一个管家。哪个王府？北京的王府。现在就是他自己住在家里，是从王府请病假回来啦。也不知道闹了点儿什么病，反正也是不要紧的病，抓茬儿打算要歇些日子。这个人有五十多岁，家里阔那就甭说了。这个坏小子跟管家俩人有点儿拉拢，常到管家这儿来，不但常来，而且很熟，推门儿就进去。书要简言，坏小子来到管家大人门口儿，从外面一进来：“辛苦辛苦！您诸位辛苦！”一家人们一瞧哇：吓！心里说：这小子又来了！吃惯了嘴，跑惯了腿。大家外面儿纷纷议论不谈。单说这小子往里走，后头有家人跟着：“来啦？”“哎，管家大人在内宅吗？”“没有，在外书房哪！”家人用手一指，坏小子奔外书房来。拉开外书房的门一看，管家大人在外间屋斜着身儿坐到一个凳子上，手里拿着本儿书，撇着嘴正看书哪。外头进来人，这才把书放下一瞧：噢？这小子又来啦！“好吗老爷们儿？我这儿给您行礼啦！”“免礼免礼！上回你花言巧语一通儿说，是三两啊，是五两啊，让你给哄弄走了。你是永远没个够！说吧，这回来有什么事？”坏小子一乐：“哈哈！老爷，这次跟您说句实话吧，上次来您不是给了我三两银子吗？”“啊！”“我这次来，您要再给三两五两啊，可不行喽，那可绝对办不到啦！”“哟！你是吃上我啦！怎么这回三五两还不成了呢？”“您别生气，您也别着急。这次我给您漂漂亮亮地办一件事，办好了这件事，让您称了心啦，满了意啦，您不得赏赏我吗？ ”“噢！那么你给我办的什么好事哪？”“您不是打算要买一个最好的大姑娘，送给王爷作姨太太吗？我要把我物色的这个女人给您办好了送了来，您真要把她带到王爷那儿去，王爷一看非常满意，不定怎么高兴啦。王爷一高兴，赏您个三五品官做，那不是易如反掌吗！”坏小子这么一说，这位管家大人听着很高兴：“得得。别说别说啦！你这小子这份儿聪明，我还真喜欢。你刚才说了这么半天，我问问，什么岁数儿？是什么人家的姑娘？容颜就甭问了，错非真好，你也不敢来跟我说。”“这件事极容易，最好办，就有一样儿：老爷们儿，您可得多原谅！”“怎么啦？”这女人是个媳妇儿！”“噢！”“媳妇儿可是媳妇儿，岁数好哇，大概也就是二十三、四岁，绝对到不了二十五！”“是个寡妇？”“不，她有丈夫！”“吓！是活人妻呀！”“活人妻是活人妻，他男人极其老实，是个做小买卖儿的。还告诉您，这个人家里什么人都没有，没有爹娘，没有弟兄，没有姐妹，从一小儿，由他山西老家流落出来，流落到山东；哎，是这么一个人的媳妇儿。这个人姓梁，叫梁有才，告诉您吧，真正叫好汉无好妻，赖汉妻花枝。这话诚然不假，冲这么一个人，他会娶这么漂亮的好媳妇儿。听说她娘家姓云，名字叫什么仙，云什么仙，长的真好。这是梁有才做小买卖的时候儿，忽然遇见这么一个好丈人家。原先人家娘家老供养着他，供来供去，大概这会儿人家娘家不供给他了，家里实没法儿办了。一败累，两口子成天抬杠啊，拌嘴啊，怄气啊，打呀闹呀的，挤的这女人实在没办法儿了。还告诉您，为什么说这事一办就成呢？这是女人出的主意，她自己动意让梁有才把她给卖了。为的是到大户人家去享几年福。要不，怎么说容易办哪！”“净听你说她容貌怎么好怎么好，这不成，隔山买老牛，我还真有点儿不相信你！”“这件事您只要乐意办，管相管看，管保您相看，您瞧怎么样？您一看如了意啦，咱们再说。您跟我说：小子，成啦！我再去给您问价儿。”“哎，按这么说，还可以成。咱们多会儿相看？你给我定规个日子。”“干嘛还定规日子呀！咱们是急不如快呀！再说住的又不很远，您赶紧传出话儿去，给您预备车辆，我跟您沾点儿光，咱们一块坐车就去了。我把您陪了去，把梁有才叫出来，咱们想主意见见这堂客。您到那儿看如了意，咱们的事就算成了。”“嗯……”“急不如快，您就传话预备车辆吧！”“来呀！给我套车去！”王府的管家派头儿大呀，跟着把话传下去啦。没有多大工夫儿，家人进来回话：“车辆齐备！”“走哇，咱们走！”从这儿就陪着这位管家大人出来了。二位一块儿出来上了车，坏小子告诉赶车的往哪儿走往哪儿走。
　　书要简言，工夫儿不大。来到梁有才的门口儿。坏小子说：“到了，到了！就头里这个门儿！”“咧理！”车把式说话把车辆勒住。“来，老爷，请吧。您请下车！”说话他们二位下来。“您这儿稍微候候儿，我过去叫门去去。”叭叭叭叭！“梁爷！”叭叭叭叭！“梁爷在家吗？”拍门一叫。梁有才净盯着这档子事啦，  一听外面儿叫门，心里一动：噢！许是这档子事成啦！说话，就听牵关儿一响，门就开开了。“哎哟！来啦兄弟！”“大哥大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咱们北京某某王府的一位管家大人！这就是我跟您提的梁有才梁先生！”坏小子给介绍完了之后，给梁有才叫到一边：“来，这儿来，梁爷！我在背地里跟管家大人把话都说了，管家大人心里很高兴，可就是一样儿，人家绝不能隔山买老牛哇。你懂这个吗？别管怎么样，人家得看看本人儿哪！”“看看本人儿，这可怎么看哪？”“你怎么连这么个办法儿都想不出来，你把管家大人让进去，我们在外间屋一落坐，你作个派头儿：来，沏点儿茶来！是不是你这么一叫，你老婆就把茶沏来啦？他给我们一斟茶，我们不就瞧见啦！只要是管家大人瞧着如意，大哥，这事就算成啦！就等着立字据，订日子交款啦！”“好吧！要这么说，不用在门口儿呆着，你们二位请进吧！”跟着往里一让。管家来到堂屋里一看，左右两间里屋门上都挂着帘子。不用问，云翠仙跟丫环在屋里哪。他们外头让坐，落了坐。梁有才说：“来呀，沏点儿茶来！”“哎！”小丫环刚要过来掀帘子，那意思要往外去！翠仙一步抢过来，拿胳臂一横，就把丫环挡住了。往里一指，那意思是说：里边儿去！一摆手，意思是说；用不着你，不用你管。那个丫环非常聪明，就躲到旁边儿去啦。云翠仙掀帘子出来了，在桌子上拿茶盘儿——茶盘儿里有茶壶茶碗——站在旁边儿扭着身子，把壶拿起来，把剩茶倒出去，把壶稍微擦了擦，搌了搌，搁到一边；回头再擦茶碗；再进去弄开水，拿点儿茶叶。简短捷说，就在他们仨人的跟前儿出来进去，左一个弯儿右一个弯儿，来来回回地、慢慢儿地走过来走过去，那意思仿佛是说：怎么样？让你们瞧吧！简短捷说：茶叶沏好了之后，斟出三碗茶，先给王府管家送一碗，又给坏小子送了一碗，最末给梁有才也送了一碗，这才回身儿进到屋里。这坏小子一想：事情已经办完了，人家转了这么半天，还没瞧明白吗？“老爷，咱们……“坏小子回头一瞧管家大人，好嘛！嘴也斜啦，口水也流下来啦，两只眼也直啦，就这么直眉瞪眼往对面儿瞧着，这份儿寒碜哪！坏小子心里也明白，一定是云翠仙的容貌把管家大人给迷住了！坏小子这才说：“老爷，老爷！咱们可以走啦。哎，过两天见！”说话，跟梁有才一努嘴儿，意思叫梁有才跟出去。梁有才跟着就起里边儿送出来了。坏小子拿手一横，仿佛告诉梁有才：你站住。梁有才站住了，容管家往前走了走，坏小子追在后面儿：“老爷！您站住站住！怎么样？我跟您所说的话，有一句假的没有？别的甭问，您瞧着满意吧？干脆您就说一句：成或是不成？”这位管家大人心里觉得有点儿乱，听了半天才听清楚是问他成不成哪！这才搭茬儿：“成成……行……行行！……”“还得请示请示您，到底是好不好？”“好好好！”“那么事情也成了，您也连连说好，您稍微候候儿吧，我去问问梁有才他要多少钱？”“好吧，你去问去。”坏小子来到梁有才跟前：“梁爷，这儿来。完全满意。漂漂亮亮干脆一句话，请你说个价儿，要多少钱吧？”“噢——”梁有才一听这句话，赶紧把手往下一耷拉，往袖口儿里一褪，把胳臂抬起来朝坏小子一递：“来来来！”“干嘛？这是干什么呀？你当这是卖牲口哪？干脆，开门见山要多少钱？你说吧！”“这么的吧，整整齐齐我要一千两银子！”“一千？这不完了吗！递手儿干什么呀？等我给你说说。……老爷，您听见了没有？要干落一千两银子！”管家夫人一听啊：“吓！这是活人妻，好看固然好看，不过价钱未免太高啦！”“老爷，您怎么……不管买什么，不是有这句话吗：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您说给多少？”“这么办，我也不能少给，咱们给一半儿——五百，怎么样？”“那我告诉他！……大哥，管家大人说了，您要的价钱太多，人家给五百！”“这不行！这不行！五百不行！”“多少钱不卖？再让他长长！”书要简言哪，这位落落，那位添漆，凑来凑去，把一千两银子落到八百。梁有才低头一想，点头了：“八百，凑合啦吧。”“就这么办，你把字据得预备预备，我们明天来兑款的时候儿，款交给你，你把字据交给我们。”“字据？字据怎么写呀？”“我管这闲事，你就知道费多大事了。写字据我还得告诉你！你写：立卖妻字据人梁有才，今愿将自己嫡娶之妻云氏翠仙，卖与某王府管家身旁；言明身价八百两，已妥收无误，今后如有三亲六故争论等情，皆由梁有才负责，空口无凭，立字为证。后头写上你的名字，画上押！再写上我的中人，我也得给你画个押。”“好吧，明天来的时候儿，把字据预备好了，人银两交。一说完，坏小子就跟王府的管家走了。净等明天来接人。
    梁有才等人家走了，转身进来。来到外间屋儿坐在这儿，有刚才剩的茶，自个儿拿过碗茶来喝。刚一喝茶，翠仙从屋里出来了：“我跟你打听件事。”“什么事？ ”“刚才来的这二位，我看跟你挺亲热的。”“嗯！”“怎么尽嗯啊的？我跟你打听打听，这两个人是做什么的？跟你是怎么种交情？”“这个……说到这个地方儿，我心里难受哇！你一问他们做什么来呀，实不相瞒……可有一节，这个主意可是你出的，并不是我出的主意。无论怎么样，我绝不能说出这个话来！ ”“你说这话我不懂，什么事呀？”“你不是说让我把你卖了吗？”“是！那是我出的主意！……这么说，今天来的人，大概年岁大点儿的是买主儿；旁边儿坐的那个贼眉鼠眼的，不用说，是带来的仆人，或是中人，是吧？”“对啦，对啦。”“我跟你打听打听，买我的人，他是干什么的？”“他是北京城里一个王府的管家！”“哦！王府的一位管家？”“对啦，对啦！那个岁数儿小的是中人。”“哦！我能嫁给王府的管家，也算是不错了！他给的价钱不少吧？”“很多了，我也不能要，我能忍心把你一卖卖多少多少钱吗？我凑合着把我的账还了，就算得了。”梁有才一边儿说话，一边儿往下挤眼泪。“好吧！你也不用这委委屈屈的啦！”“不是呀，咱们夫妻一场，明后天就要分手了，我心里怎么能够好受得了啊！”“得了，今天也不算很晚，你给我雇辆车去吧！”“雇车干嘛？明后天人家还能不驾车接你来？”“不是的，我让你跟我回趟娘家。”“你说什么？”“让你跟我到我娘家去趟！”梁有才这么一听呀：吓——哎哟！……这可不妥当。书说到这个地方，似乎有不近情理的地方。从梁有才一娶媳妇儿，一直顶到现在二年来的工夫儿，梁有才就压根儿没到老丈母娘那儿去瞧瞧。这说起来可不能怪梁有才。梁有才手头儿钱紧的那些时候儿，提过要到丈母娘家去瞧瞧，都是云翠仙想法儿给拦住了。顶到现在梁有才把她给卖了，眼瞧着明后天买主儿要来接人啦，她要回娘家看看。梁有才这么一听啊，噌地一下子脑袋就大啦！“哎……打算卖你，这可是你的主意，并不是我的主意呀！这两年来的工夫儿，你就没让我去过你的娘家！这会儿已经把你卖给人家啦，你倒忙着让我和你到家去趟了。假如你到家跟岳母一提这件事，岳母这么一听：怎么的？你把我的闺女给卖啦？那还跟我完得了吗？”“那你就没有嘴啦？再说，主意是我出的，由我自己告诉娘家，我妈妈要抱怨的话，叫她抱怨我，说我不对，绝不能埋怨你不得了嘛！……再说，你给我卖到北京，离这儿好几千里地，你能从这儿让我跟我妈妈一面儿都不见了吗？”“好吧，好吧！我雇辆车去！”“你雇辆车吧！”“那么我问问你，由起你过门直到现在，两年来的工夫，我也不知道你家住的地方儿，我雇车说往哪儿去啊？”“你就说：从这儿走，咱们到了算；到了地点，绝不少给钱。你雇去吧！”“好吧！”说话，梁有才出去雇了辆来：赶把车雇了来：“咱们走吧？”“走，走。”翠仙应着声，一招手，把丫环儿叫过来了，小声儿地朝丫环儿说了几句话，丫环儿点了点头。说完话，云翠仙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来，才跟着梁有才一块儿出来。来到街门口儿一块儿上车。车把式摇鞭儿轰车就走，一气走了十几里地，到了拐弯儿的地方儿，赶车的现问：“大爷，往哪边儿去你可说话，可别走错了！”“往哪边儿去呀？我还得问问！”梁有才现问云翠仙：“咱们往哪边儿去呀？” “从这儿往西呀！”往西走了一会儿，赶车的又问，这才再告诉他往南。往西往南，往西往南，绕了好几个弯儿，忽然间翠仙说：“得得得！站住吧，站住吧！”“嘞！吁——”赶车的把车勒住了。梁有才一瞧哇，吓！四外都是山，高耸耸的一片。眼头里有一大片房，是个大门，三层台阶儿，很阔。梁有才一想：这是我丈人家？哎呀！可了不得了，他有这么阔的娘家，我要是把她卖了，这成啊？我只求她到家千万别把真情实话说出来，那就算是万幸啦！要说出来呀，反正……。他心里就算是乱麻一团啦！说着俩人一块儿下了车。翠仙从自己腰里拿出一大块银子，把这块银子交给梁有才了：“你给人家吧，辛辛苦苦的！”梁有才把银子接过来，给了赶车的，赶车的接过银子，轰着车走了。
    梁有才在门口儿给车钱，公母俩一说话，里面有人听见了。从里面出来个仆人：“哟！我说听着说话的声音耳熟呢，敢情是姑奶奶！姑奶奶您回来了！您好！”有两三个家人过来给云翠仙行礼。翠仙一方面点头，一方面摆手：“免礼免礼！老太太呢？”“您往里走吧，老太太在楼上哪！”翠仙回头瞧了瞧梁有才，梁有才在后面儿跟着往里走。穿宅越院，走到一座楼底下，云翠仙用手一撩衣服上楼，梁有才也跟着上楼。一直来到楼上，楼上通亮通亮的，各处都点着灯哪。丫环儿，婆子，瞰冷子一看：“哟！姑奶奶来啦！姑奶奶您好！老太太，您瞧姑奶奶来啦！”丫环儿也罢，婆子也罢，男仆也罢，都跟云翠仙一个人说话，也不知怎么，齐了心啦，一位理梁有才的也没有。好在梁有才脸皮厚，没羞没臊，他也不在乎，就在翠仙的后面低着头一站。老太太出来啦，“哟！公母俩是从家里来呀？怎么这么晚才到？”云翠仙往前紧行了几步，给老娘行礼：“娘！您好！”“哎，好！闺女，叫你惦记着。”翠仙站起来，忍不住心里的难过，话就说不出来啦。一抖手，把提溜来的小包袱扔在桌子上，回过身来，用手一指梁有才：“梁有才！你，你，你……想当初，我跟你过日子的时候儿，你不过是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儿，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由起我一到你家，你可以说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你坐着吃坐着喝，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这不我妈妈在旁边儿吗，哪一点儿我说的不对？我虽说没有倾城倾国的姿容，自问象你这样的男人，我还配得过！怎么？你连一点儿夫妻之情都没有？把我卖给别人。你但分要跟我有一点儿夫妻之情，实告诉你说吧，要想买房置地那还不容易！可就凭你这样儿的品德，你就不配有我这样儿的女人！”老婆子们跟丫环儿们，听了这篇话，一个个气得不得了，过来就要动手打他，让翠仙给拦住了：“得得！有这么句俗话，叫他不仁，我不能不义！”走过来把自己提溜来的小包袱打开了。打开包袱，梁有才在旁边儿一瞧，可了不得！珠宝，钻石，金条，元宝，各式各样，全是值钱的东西。一回身：“娘，您把这拿去吧，幸而没被他都偷了去。您把它拿起来吧！”这位老太太，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哎哟……哎哟……好你个贼小子！你把我闺女当什么样人看待啦？敢情你有这样的行为！你要我孩子的命喽！你可要把我气死！”赌气过来包裹包裹，把这些宝贝拿了起来，气哼哼地一边儿骂着，一边儿下楼了。老太太下楼走了，云翠仙在后面跟着也下去了。
    翠仙一走，旁边儿的丫环儿跟婆子还没走哪。小丫环儿们一个个气的不得了，在这个时候儿，可实在忍不住了，这个过来，叭！一个大嘴巴。那个往前一薅，就把梁有才按在那儿了。“打！打！”一说打，连老婆儿带丫环儿，乒乓乒乓！这通儿打呀！有的丫环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锥子；那个丫环拿来把剪子；谁管你什么叫脸上，什么叫耳朵，哪儿叫鼻子上，是一通儿连扎带剪！梁有才这通儿嚷啊：“哎呀！吓！……亲娘祖奶奶！……别打啦，别打啦！我再也不敢啦！我错了！……诸位不要打！哎呀！”
    等众人住了手，梁有才趴在地上听了听，静悄悄地一点儿动静儿也没有了。梁有才用手一扶地，往起一撑身，抬头回身一睁眼：“哎呀我的妈！”可把梁有才吓坏啦！哪儿来的房，哪儿来的屋子，什么叫陈设，全都没有了！敢情自个儿在一个大山的峭壁上呆着哪！梁有才往下一看，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留神一听，就听见涧水的声音。呼噜……咕咚……呼噜……咕咚……吓，可了不得啦！梁有才趴在那儿是一动也不敢动啦！
    那么，梁有才究竟是在山涧的什么地方儿呢？这地方儿，离山上边儿大约也不过顶七八尺这么高，站在这儿，一抬胳臂就可以够住上头的树根。就在这个地方儿，从山里长出一块石头来。这块山石长短有多长啊？顶七尺多长，不到八尺。宽有多宽呢？三尺来宽。这块石头平净极啦，梁有才就在这块石头上趴着。长短儿我们说了，宽窄儿也说啦，薄、厚还没说哪。您别忙，一说出来，谁都得吓一跳。有多厚？也不过顶六七分厚！梁有才就在这块石头上趴着哪！他在这块石头上趴着，四周围任什么挡头儿也没有，梁有才在这石头上稍微一动啊，石头就要折。稍微一动：卡嚓！卡嚓！再一动：卡嚓！卡嚓！要折！梁有才在上头往前一起身儿，就听山涧底下：哗啦哗啦哗啦哗啦！这要是跟石头一块儿掉下去……梁有才在上头，慢慢儿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上挪动。他打算怎么样？头里不是呼扇直响吗！他打算往上慢慢儿蹭，一缩一缩，缩来缩去，是不是就缩到石头的尽后边儿啦？往起一站，别管它薄的象什么样子，它后边儿还可以凑合着多少有点劲呀。站在这个地方儿可以凑合着扭过身来，拿手把住树根呀，抬起手来把住树根，就许上去了。这是梁有才有这么个打算。故此提着气，慢慢儿慢慢儿地往下蹭。蹭来蹭去，蹭来蹭去，眼瞧蹭出有三四尺了，到了山石的当中，他两只手往前一扶，往起一撑身，就听见卡嚓一声！这块石头就折了！
    有人问：“梁有才呢？”您别忙，一点儿一点儿地说。梁有才在石头的上头，石头要是折了，它能不掉下去？梁有才跟着也掉到山涧里去啦。人是活动的，连胳臂带腿是一通儿乱扑蹬：“哎呀……”宰牛似地一喊！梁有才往下一掉，这边儿有棵树，那边儿有棵树，乒乓拿树一碰他，碰来碰去大约又落下来顶八九尺，嘣地一下子，又有东西把梁有才接住了。这会儿，可以说就把梁有才吓晕啦！没死也顶八成儿啦！稍微缓了缓，缓醒过来了。就听着：哗啦哗啦山底下的澜水声音。真象打雷似的！自己慢慢儿睁眼一瞧，慢说没有月亮，即便有月亮，也瞧不很清楚。梁有才拿手一摸，原来是一棵死树，是在涧边儿上长出的这么一棵树。这棵树在上头这得分是怎么长的！比如说，树头跟树梢儿都斜着往上长，似乎还安全一点。哎呀！这棵树呀，大低头！梁有才一掉掉在这个地方儿，不敢动啦，稍微一动，就往下一出溜！一动，一出溜！一动，又一出溜！梁有才拿手抠住了这棵死死树，自己提着气，扯开嗓子一喊：“救命啊——”他喊出来的声音，再加上山底下涧水的声音。合在一块儿，也说不出象什么声音，好难听啦！
    他刚掉下去的时候儿，在二更出头。从这个时候儿，抱着这棵死树一动不敢动，喊来喊去，一直喊到天亮。天一亮，更玄啦！天不亮，那会儿他往底下瞧不见哪，赶天一亮，拿阳光一照哇，下面儿是万丈深渊！梁有才把两只眼睛就闭上啦！扯着脖子一喊：“救人啊——”在这种老山老峪里，哪儿轻易就有了人啦！以后，梁有才是饿死在这儿啦？还是脑袋一晕掉山涧里摔死了？那咱们就不知道啦！

考  弊  司
    这段书说的是一位秀才，复姓闻人，聊斋上可没提他叫什么名字，就知道街里街坊的都尊称他闻人先生。这位闻人先生，年纪很轻，二十多岁。是河南人，究竟是河南的哪一府哪一县呢？原文上也没有注明。家里头有个七八口人，还很够过。别瞧他是一位秀才，为人可很耿直，见义勇为，很有些豪爽气概；故此嘛，亲戚也好，朋友也好，谁要有点为难的事情，都乐意托他给办办。
    有这么一天早上，他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有点儿懒得动。心说：怎么啦？头晕得慌。就没有出去。到了下半天，心里头觉得特别腻味，就遛遛达达由后院儿来到前院儿的书房。来到书房里，顺手从书架子上找了本书瞧。左翻翻，右翻翻，脑袋又疼又晕，实在瞧不下去，干脆把书本合上，搁在旁边啦，走到床榻跟前，一歪身就躺在这儿。
    工夫不大，就听见屋门轻轻地一响。闻人先生赶紧往起一撑身儿，扭过脸来往外一瞅，蒙蒙眬眬间，看见从外边进来一个人。仔细一瞧哇，并不认识！看样子来的这人足有三十几岁，焦黄的一张脸，精瘦精瘦的，也是一位读书的秀才模样；穿的衣裳虽然缝缝补补的地方很多，又破又旧，还褪了颜色，可是洗得倒极其干净，他紧皱着双眉，愁容满面的进到屋里来，一回手轻轻地把门拉上，转过身来看了看闻人先生，就轻着脚步，往里挪了几步，在门口那儿一站，就不动了。闻人先生一撑身儿坐起来，跟着就下了地，拱手相让：“哦——这位先生，您这是——从哪里来研？您请坐吧。”进来的这个人，这才紧赶几步，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闻人先生，我这儿给您行礼啦。”说着话，这个人跪倒就要行礼。哎哎哎，咱们哥儿俩这是初次见面哪，再说，您的年岁怎么也比我大上十几岁，我哪能够承当您的大礼呀！”闻人先生赶紧把他搀扶起来：“请您免礼，我不敢当！”闻人先生心里头这份纳闷就甭提了。他这么想啦：我并不认得这个人呀！他怎么跟我这么客气呀？心里正寻思的工夫，来的这个人就说了话啦：“我有点为难的事情想麻烦您，您陪我走一趟吧。按说呢，我和您是人生面不熟的，不该贸然地就来惊动您，不过，这档子事情非得您办不可，我又久仰您为人急公好义，这才不揣冒昧地来求求您。时间可不算太早了，咱们现在就去吧。”
　  要不怎么说闻人先生豪爽呢，他一看这个人生得忠厚老实，说话也很有分寸，象个念书的人；再一瞧穿章打扮就知道这个人家境清寒哪。人家既然碰见了困难的事，特意的来求自己帮忙，哪能瞧着不管呢，连什么事也没问，当时就认可啦！于是两个人走出了院门，够奔当街。来到大街上，闻人先生往四外一看哪，真叫奇怪啦！漫天漫地，就好象蒙着挺厚挺厚的一层雾一样，远处的东西，任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凑  合着瞧得见方圆几尺的地方。就这么胡里胡涂地走了半天，约摸着出来总有十几里地啦，闻人先生这才问这个人说：“哦，我也很冒失，方才在家里的时候，我忘记请教您贵姓啦。”“我姓张呀！是邻县的生员[即秀才]。”“噢——原来是张年兄！”“岂敢。”“我跟您请教一下吧，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我好象从来没有到过，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呀？”“噢，您问咱们走的这趟道儿吗？……”“是是，您请讲吧。”“嗯，……我实告诉您吧，您跟我走的这趟道儿哇，并不是阳间大道！”“啊？——”闻人先生一听，吓了一跳，心说，不知不觉的被带到阴间来啦：“怪不得这条路我不认得哪！原来这里并不是阳间！”“对了，这是阴曹地府。”“您把我带到阴间干什么呀？到底烦我办些什么事呀？别再吞吞吐吐的啦，最好请您实话实说吧！”“是是，这件事既然来求您，就准得说能成；要不能成，我绝不敢麻烦您。在这地府里面，有这么个衙门，这个衙门的名称叫考弊司。”“考弊司？哎呀，我可从来也没听说有这么个衙门。您所说的这个考弊司都管的是什么事呢？”“这个衙门呀，专门考察一切的弊病，所以叫考弊司。”“噢——是专门考察弊病的衙门。”“对啦！请您受点儿累吧，您陪我到一趟考弊司。”“哦——那么这位司官儿他叫什么名字呀？”“他……他叫……他叫虚肚鬼王。我一提这个衙门的官儿呀，心里头就哆嗦。他们有这么一个规矩，不论你是什么人，只要由考弊司的大堂一过，他就……他就要从你身上割一块肉！”“哟！吓！楞从身上往下割肉？”“对啦！”“那么，都是犯了什么罪才割肉呀？”“犯罪？实告诉您说吧，这是历来的规矩，不管有罪没罪，一律得割！”“这个规矩是谁订的？”“您问这个规矩是谁订的吗？这个规矩从有考弊司衙门的那一天就有。”“那么，他们上司怎么不管呢？”“这是考弊司自己衙门立的黑规矩，瞒上不瞒下；再说他们上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哇。因为这个，虚肚鬼才更加胆大妄为了。”“嗯，照你这么一说呀，谁也逃不开喽，每一个人到这儿都得割吗？”“不不不，那可不一定！比方说吧，家里头要是富裕点儿的，只要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花钱一打点，管保没事！”“噢——原来如此。敢情有钱的就可以不割肉哇！”“对啦！”“要是没有钱呢？”“哎哟！要是没有钱哪，干脆等着受刑吧！而且还得告诉您，就算是你有钱，能够贿赂他们，万一你花的少，招他们不满意啦，惹他们不痛快啦，嘿嘿，还是饶不了你！”“噢，说了半天，合着这个考弊司兴出割肉的规矩，就是为了讹诈钱财呀！”“可不是吗，割肉不过是幌子呗！”“他不是专门管考察一切弊病的吗？”“你还是不知道哇，在这阴间哪，愈是考察弊司的衙门和官儿，他们的弊病比哪一个地方都大，他们的私弊也比哪一处的都多！”“话虽是这么说呀，您到了阴间也非得叫他割一下肉不可吗？”“是啊。您请想，咱们规规矩矩的一辈子，任什么损人利已，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干过，凭什么无缘无故的让他们割肉呀！再一说，我穷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的衣食还顾不过来哪！哪儿去弄钱给他们呀”“您也可以跟司官儿讲讲道理呀！”“倒是跟他讲了半天理……”“他饶了你啦？”“没有！”“为什么他不饶呢？”“他是不见血不回呀！你瞧他装模怍样，满嘴仁义道德地说啦：你们既是到考弊司衙门来，就是说曾经在阳间犯过罪！按照本衙门的规矩，就该割肉，做为惩戒。可是如果你甘心情愿献纳私产，奉上银钱，本司也就可以酌量案情轻重，法外施恩，将罚折罪，替你担待。假如你要是分文没有哇，嘿嘿！我是照章而行，概不拖欠哪！我当时一想，他的话没理呀！就紧跟着问了他一句话……”“您问他什么话啦？”“我问他：你方才说，凡是到考弊司来的人都在阳间犯过罪。可是阎王又有这么一个规矩：凡是来到阴间的人，不论有罪无罪，一律先到考弊司考察一番。我想请问一声；到考弊司来的人都有罪呢，还是也有没罪的呢？到底儿你说的算数呢，还是阎王说的算数？……”“那么，他怎么样回答的呢？”“他呀，他让我问了个张口结舌，僵在那儿半天答不上话来。他自知理亏呀，很明显的他是把没罪的也当成有罪的，进行敲诈呀。被我这一问不要紧哪，把他割肉诈财的手段给揭穿了，他脸上一红一白的就挂不住啦。连忙把桌子一拍，说我是强词夺理，藐视公庭，简直就要跟我翻脸发作了。这时候从旁边赶紧走过来一位书吏，拉个偏手儿，就给司官儿一个台阶儿，结果司官儿顺着坡就下了。”“这位书吏替司官儿出什么馊主意了呢？”“他呀，他劝司官儿不要动怒，说我是一时胡涂才出言鲁莽，可能我现在手头不便，让司官儿赏给我三天期限，叫我在三天之内想尽一切的办法去拆兑些银钱献上，如若不然，还要加倍责罚，以儆戒我傲上之罪！”“噢，还是得给他们钱？”“可不是吗，不过就是缓了三天的期限。眼看着这三天的日子飞快地过去了，今天该当是我到考弊司衙门去送钱的日子，如果没有钱的话，就得割肉啦。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来啦，忽然想起您来。所以，我特地前来求您在司官儿面前给我讲个人情，我实在经不住，别让他割我的肉啦！”“哎呀，你托我这件事情……还真难住我啦！这阴间的事，我是一点也不清楚啊。就拿考弊司说吧，这是阴间的官儿，我从来也没听见说过，也不知道这个司官儿他是怎么样的人，他的性情怎么样？再一说，这个衙门里既没有我的亲戚，又没有我的朋友，就这么去托人情啊，还是真插不进手去。而且这更不比阳间，我自己办不了，还可以替你去求求别人，在这儿你叫我可怎么办哪？”“是是，闻人先生，我跟您这么说得啦：我要是不考虑到您一定能成啊，我也绝不敢来托您。考弊司的这位司官儿呀，不是外人，论起辈分来，还是您的一个孙子！”“什么？”“是您的孙子！”“您等等吧，您这话简直越说越叫人胡涂了。我也摸不清您是在哪儿打听的，我没有孙子呀！一来我的年纪太小，今年才二十多岁，二来娶妻也不过是一两年的工夫，连孩子还没有生呢，从哪儿来的孙子呀？”“他的确是您的孙子，这我还能骗您吗！”“咳，这更错啦！您掐指头算一算吧，把我们全族人口都算在内，就数我的辈分小，我是根本没有一个孙子的， 这不是跟您说明白了吗？”“不是，我跟您这么一说，您就明白啦。他不是您这一辈子的孙子，是在前一辈子的时候，他的确是您的亲孙子，您是他的亲爷爷！”“噢，闹了半天，这是上辈子的事！”“绝对不能错。我还能那么冒失吗？”“哎呀，这都是他出的主意？”“对啦！过去的司官都是割二两，换了他上任，割的分量可就加倍啦！”“好嘛！我这个前世的孙子！做了官儿就敢这样的胡作非为！这可太难啦！”越说心里越有气，脸上就透着很不痛快的样子，连忙冲着张秀才一拱手说：“既是这样，您就前面领路，咱们走吧。呆会儿见着司官儿的面，反正好说歹说，我也要劝劝他，让他今后专找坏人的肉割，专找大奸大恶的人挤油水，把您的痛苦给免了也就是了。”“好极了，我就是这么指望，您随我来吧。”
    闻人先生也闹不清这是奔哪儿去的大道，东西南北的方向也分辨不出来，就象在层层的厚雾里穿来穿去一样。走着走着就进了一座城郭。在城里又走了半天，到了路旁的一所房子跟前，这位张秀才就站住了，用手一指：“您看，这就是他的衙门！”闻人先生抬头瞧了瞧，这个衙门并不见得怎么威武，门口既不怎么阔绰，里边好象也不怎么宽敞。“这就是考弊司？ ”“对啦！这就是考弊司的衙门。”“咱们这么进去行吗？用不用先让班房进去通报个话？”“我看倒不必，您只管往里走吧，在这儿越是横冲直撞的，就越能吓唬他们。他们一向是软的欺侮硬的怕！”“既是这样，您跟我走吧。不过……不过他可得是我上一辈子的……”“亲孙子，那绝不能错！您放心好啦。”“好好。”说着话，这二位大摇大摆地就进了衙门。在一旁守门的鬼使，果然连拦都没敢拦放进去了。进了衙门，顺着方砖墁好的通道就往里走。走了没有多远，就来到大堂的跟前。瞧了瞧大堂的正厅，还是十分宽敞豁亮，房屋也很高大。在大堂的台阶儿底下，左右两边面对面的竖立着一对石碣——什么叫石碣呢？就是用石头雕刻成的一对圆柱子，又粗又高，立在两旁，就好象坟地里的牌坊一样，不过可没有中间的横梁子。在每一块石碣上面各刻着四个绿色的大字，每个字都有小簸箕那么大，远远一看，笔划儿清清楚楚。左边刻的是：孝悌忠信。右边刻的是：礼义廉耻。闻人先生看罢，心里不由得有些犹疑。心说：据这位张秀才所谈的情形看哪，这位考弊司的司官儿能够瞪着眼睛楞从小民身上割肉……真要是这样的话，他绝不会有这样的好名声呀！这几个字是老百姓给他立起来的呢？还是……心里这样琢磨着，嘴里可就自言自语地说出来了：“张年兄，您可别弄错了哇！就冲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个大字，这个司官儿也许还不至于那么坏吧？”“咳！您别只瞧这一副招牌，您去详细调查调查他的行为，就能明白啦。再说，您净顾了看石碣上的大字，可就把小字给马虎过去啦！不信，您到跟前去仔细瞧瞧，老百姓在大字下边还给添上了两个小字呢！”“是吗？还有小字？”闻人先生赶紧走到跟前去看。一看，每个石碣上，果然有人在大字下边给添上了两个小字。左边是：未必，右边是：不准。吓！闻人先生一瞧哇，心说：“哼！敢情是：孝悌忠信，未必！礼义廉耻，不准！呀！好嘛！”再往后走，离着大堂口儿更近了。大堂的左右门框上面，高悬着一副对联，尺寸还很长，是用上好的梓木打制成的，上面刻好的隶书字，涂着翠绿的颜色。上下联写的是：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这对联可有名教啦！那校、序、庠，是古代不同朝代对学校的称呼，都是学校呗；那士，是指有学问的人，古时有学问的人做官，就分为上中下三级吧。这副对联的意思啊，大概说吧，不论是在什么朝代，我们阴间都奉行德行两字教育，不论什么士，反正是一切有学问的鬼吧，在我们这儿济济一堂，都是我们这儿演礼习乐的学生。意思是夸耀考弊司这个衙门是最文明的地方哇。这对联的字写得很工整，倒是适合这个衙门的身份。横匾是考弊司三个大字，字字都有笆斗那么大。闻人先生瞧了半天，就跟张秀才说：“张年兄，嗯——您说的考弊司的司官儿，不用问喽，他一定是在这儿办公啦。”“是的，是的。”“要按刚才所说，这里一切的招牌都是假做的幌子呀！净拣好听的说，为的是哄骗人哪！”“对了，招牌的用处，就为的是遮人耳目。在这种地方，名字越是好听，就越做不出好事来！不是有句俗话吗：挂羊头、卖狗肉，就完全应在他们这班做官儿的身上啦。”“哎，年兄，您瞧瞧。”“瞧什么呀？”“大堂上不断的有人走来走去，而且还有一阵阵喊喝的声音，大概是考弊司官儿在那里审案吧。”“甭问啦，一定又是在那儿勒索百姓银钱啦！ ”“我看咱们暂时先躲在一边儿，看看动静再说。来来来，咱们先站在这里呆会儿吧。”
    说着话，闻人先生一拉张秀才的袖子，两个人转过身来，走到石碣后边儿，把自己藏好，然后扭脸往里一瞧哇，只见大堂上面有不少的人。在大堂的正中摆着一张公案，公案前边着三十多位，不用问啦，都是一些老百姓。在两旁更有十几名鬼使站立，喊喊喝喝的在那儿威吓他们。这些鬼使一个个的都是横眉立目，奇形怪状，瞧那样子都是手狠心黑的主儿，非常的森人哪！在公案后面坐定一人，闻人先生凝神一瞧哇，差点儿给吓跑了。怎么呢？这个主儿可太寒磅啦！原来坐在大堂的正座上的这位，正是考弊司官儿！远远一望在大座上，显得挺矮的，估量着他站起来，身量也绝对高不了。别看人挺短小，倒是够胖的。脑袋上的头发直打卷儿；挺大的一张脸，眼睛上头长着挺长的眉毛，又黑又粗；上眼皮耷拉着，就把整个的眼睛给盖上啦，任什么也瞧不见。可是只要有人送来了金钱财宝，他的服皮就能够噗啦往上一翻，什么都瞧得清清楚楚的。在平常的时候，这两只眼睛得严丝合缝儿。这也有个名字，叫做六亲不认哪。鼻子又长又大，翻着鼻孔，象掏去莲子的干莲蓬一样。火盆大口，上嘴唇短，下嘴唇长，精薄的嘴皮子，两只虎牙朝两边儿支着，支出来总有小二寸长。有胡须没有？有倒是有，两边长着两撮儿，当中间儿可没有。这两只耳朵长得可更奇怪啦，耳朵边儿往后卷卷着，你在前边瞧不见耳朵眼儿，非得从他后边才能瞧得见哪。怎么会长这么两只耳朵哇？原来这路官儿，你要是正大光明的在前面跟他回话，你说什么也不成。因为什么？他听不见哪——耳朵眼儿在后边呢。非得转到他身背后，在他的耳朵后边跟他一嘀咕，不怕声音再小点儿，他听得也清楚着呢！嘀咕些什么呀？你可以这么说：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得求您高高手。这位跟我是至亲，现在嘛，已经预备好了，对于您是有什么什么样的孝敬。对于阖衙的人有哪些哪些酬谢，您就多多为力吧！凡是说这种事。只要在后边一嘀咕，他就可以点头啦。故此耳朵眼儿是长在后边的。你再瞧他的身上，可更寒碜啦！肥胖的身躯，是一个肉墩儿，乍一看简直就象是一条河豚鱼坐在正座上；脊梁背儿别瞧挺瘦，前面可腆着个大肚子，探出多远去。自己用两只手托着肚子，晃来晃去，你要问：他长这么大的肚子，是吃得太饱了吧？饱？告诉你说，他永远也没有个饱！要不然怎么会有虚肚鬼这个名字呢。就是说：他这个肚子，老象是在虚空着，没有个饱。不是勒索百姓钱财，就是借着割人肉进行敲诈，不见血不回！闻人先生瞧着这个虚肚鬼的寒碜样儿，就够恶心的啦，再往他身后边一看哪，要不是张秀才拉住他衣袖子，差点儿吓得拔腿就跑哇。怎么哪？就在这位考弊司的身背后，站着一个人。单瞧他那两只靴子和那身衣服哇，倒还象一位书吏；唯独有一样，你要瞧他脑袋一眼，那可真能吓死人。他是一个老虎的脑袋，虎头，虎脸、虎耳朵，上上下下，怎么瞧怎么是个老虎。再搭上众鬼使一阵阵的喊喝，是十分的森人哪！
    在这边，早有张秀才指指点点，告诉给闻人先生：哪位是考弊司，哪位是书吏等等。就在这个工夫，就听见大堂上有人说着话哪。原来是考弊司官儿正在审问一位穿着团龙绣花缎子袍褂的人。“你是东村的赵某某吗？”“是的，正是小人。”“你还有个名字，又叫赵百万？”“是的。”“你可知罪吗？”“小人实在不知。”“嘟！胆大的恶鬼，竟敢在本司面前狡辩，如不查明严惩，难免还有歹人仿效！来呀！”“嗻！”一旁早有长着老虎脑袋的文案师爷一声答应，就象吼叫一样，震得屋瓦直响。“与我仔细查明他的罪状，一一报来！”“是！”虎脸师爷端起厚厚的一本流水账似的簿子，叭叭叭，用爪子一翻，掀到一篇上就打住了，跟着瞪起了虎眼，就一行行地念起来啦：“东村赵某某，又名赵百万，今年六十六岁，一生为人好诈，无恶不作；幼年时掏麻雀窝，灌蚂蚁穴，欺悔聋子哑巴，打骂瘸子瞎子。成年以后，继承父业，为本村首富，广有良田，粮米千囤。结交官府，独霸一方，鱼肉乡里，凶残暴虐。曾因催租撤
佃，逼死老农夫钱某一家七口，无人收尸；又替他儿子纳聘，强娶孙寡妇之女，致使孙家母女双双自缢；又因催逼阎王账，将李某夫妇折账为奴，半年之后，将李某之妻霸占为妾，李某情急投县告状，反被赵百万串通官府，把李某抓捕入狱，折磨而死。此外，因霸占他人产业房舍，有案可查的，共三十七起；因私设公堂，毒刑拷问致伤毙人命者，二十九起。此外，还有偷坟掘墓，捏造假证，毁人名誉，最少也在五十多件以上。还有……”“且住！”“是！”虎脸师爷就端着账本暂时守候一旁。“赵百万！”“哎！”“你可知罪了？……这……哎……这……小人知罪倒是……唉，大人。我实在冤枉啊！”“呸！你办了这些事儿，你还冤枉哪！就冲你这些罪名，就得重重地惩办你！ ”“大人，您哪，公侯万代，禄位高升，您饶了我吧！”“你知道我们这个衙门的规矩吗？”“小人不知道。”“你不是有罪吗？按章程进衙来就得割四两肉，要照你刚才那些罪孽呀，剐了你都不多！”“哎呀！大人，您饶命吧！您别瞧我身上胖啊，这都不是肉哇。这都是我在阳世间叫农民打死的时候，给打肿的呀！您只要肯饶了我，您怎么罚我都成！”“什么？”虎脸师爷一听，这份儿乐就甭提了。“怎么罚我都成！”穿团龙绣花袍的赵百万连忙磕头讲话。考弊司一句还都没有听见哪，仍然坐在那儿气得呼哧呼哧的。啪啪啪！一通乱拍惊堂木。早有虎脸师爷绕过身背后，冲他耳朵眼一嘀咕：“老爷，别嚷嚷啦，他认罚啦！”“什么？”“赵百万认罚了！”“噢！那不错呀！”说到这儿，眼看有钱入腰包了，马上精神一振。眼皮噗啦往上一翻，露出一对黑黑的眼球儿来，仔细地往堂上一寻觅，要看看赵百万在哪儿跪着呢！“噢，原来他就是赵百万呀！”“是的。正是他。”“怎么着？他认罚了？”“对啦！”“咳！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呀！师爷，我早就说这个人忠厚不是？你别瞧他长着一对鸡眼，脑袋瓜象黄鼠狼，他的鼻子跟嘴可不错呀，就冲鼻子跟嘴就是福相啊。据我看，还是够善良的。得啦，他的肉免割啦。来呀！”“是，伺候大人！”“再仔细查看查看他家中有多少房产地亩，有多少粮米饯财？”“是！”虎脸师爷连忙答应，端起账本一报，报完了，把清单一份递给考弊司官儿。考弊司官儿接过来，冲着堂下一声招呼：“来呀！快快给赵老员外撤下刑具！”“是！嗻！”早有鬼使们一声答应，七手八脚把镣铐铁锁全都摘下来，退在一旁。考弊司官儿举着清单又说：“来呀！快快搀扶起赵老员外，陪着他回家，按照我这份清单所列的各项，一样一样的清点。把房屋地亩折价变卖，把所有的粮米钱财一同装车运到我的后衙，交给夫人收管。他的肉不割了，听明白了吗？下去吧！”“是！”众鬼使一声答应，接过清单，就把赵百万扶起来拉下堂去。考弊司官儿这份儿高兴啊，捧着肚子一通大笑。师爷的老虎脸也净是笑容，老虎胡子也抿起来了。众鬼使也都高高兴兴，多少也摸着一点油水沾。赵百万别瞧钱全没了，家也败了，不过倒是没尝着割肉之苦，总算万幸，他自己心里想着；还算便宜。念叨着虚肚鬼的恩德。
    跟着，考弊司官儿又往下问啦。不过这一回问的人可多，有二十一、二位。还是那一套。“你等可知罪吗？”“小人们不知身犯何罪。”“嘟！胆大的恶鬼，竟敢在本司面前狡辩，如不查明严加惩办，难免还有歹人仿效。来呀！”“嗻！”虎脸师爷早就端好了账簿等着呢。“与我仔细查明他们的罪状，一一报来！”“是！”师爷把虎脸往下一沉，叭叭叭，又用爪子一通乱翻，一边翻着，一边念叨着：“周某某自幼务农，勤恳一生，为人忠厚。吴某某为人耿直，见义勇为，好打抱不平，街里街坊，无不尊敬。郑某某修桥铺路，掩埋尸骨，从不伤生害命。王某某爱惜五谷，从不糟践粮食。……”“请问司官老爷，这都不是我们的罪状呀！”“司官老爷，小人一生从来也没做过亏心的事呀，任什么罪也不犯哪！”“大人，我在世的时候，吃了一辈子的亏，什么错事也不办呀。”“司官大人，请您明断，我们没有罪呀！”“老爷，刚才那位赵百万才有罪呢！”“对啦！您怎么不惩办他呢？我们在阳世吃他的苦可太多啦！”“我们姓钱的一家七口，都是叫赵老财逼死的呀！请大人替我们伸冤报仇。别割我们的肉啦！”“我们孙家母女死得冤枉啊，大人应当替我们做主呀！”“放我们回去吧。”……”“嘟！你们这些刁猾的恶鬼，竟敢干涉起本司的事情来了！说你们有罪就一定是有罪！”“大人，您可不能这样强词夺理呀，凭什么有罪的赵百万就胡里胡涂地给放了呢？凭什么硬给我们安罪名？ ”“啊？这个……哎……可是那个……”司官憋得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了，脸臊得象个茄子，最后才放出一句话来：“嗯——你们就是有罪嘛！”“大人，您得知道，有理讲倒人哪。不能凭白无故给人身上按黑点儿！刚才师爷念的，一样也不是罪！”“嗯？——啊？——喝！你们这群东西，实在可恶！就算你们没有罪吧，今天你们搅闹公堂，藐视本司，就犯了欺官傲上之罪！ ”“啊？大人，我们没有听见过这个罪名！”“不管你们听见过没有，也要判罪服刑！来呀！扯下去，每人割他四两……”“哎哎砹，我说大人哪，您何必动怒哇。别为这点小事把您给气个好歹的，您要保重贵体呀！”虎脸师爷连忙把考弊司官儿拦住。跟着一扭脸，把下巴颏甩得挺长挺长的，冲着跪着的人们直龇虎牙，这份儿凶恶就别提了。他接着说：“你们这些刁猾恶鬼，太可恨啦！竟敢搅闹公堂，藐视官长，这还了得吗！现在我来替你们向大人讲情，暂时饶恕你们无知。不过按照本衙旧例，每人得割肉四两，如今我也代你们求大人担待，每人暂先释放回家，限期三天，献纳罚金三百两银子，倘着到期拒不缴纳，一定割肉不饶！都听明白了吗？下去吧！”师爷一说下去吧！吓！一旁的鬼使们也不让跪着的人再回话啦，立刻挽袖上前，摩拳擦掌地一通喝喊！“下去！”“走！走！”“还不谢大人恩典！”不容分说呀！就把这二十多人给轰到衙外。
    等这二十多人一走出去，堂上剩下的人可就不多啦。考弊司官儿连忙抿了抿嘴唇，往公案前边望了望，数一数还有九个人。跟着就是一阵的大笑：“嘿嘿！哈哈哈哈。你们又来了吗？”“启禀……大人！我们又……又来了。”“上次本司体恤你们一时的不便，曾经赏限三日，恩准你们暂时出街，凑足罚款，前来缴纳，以免去你们割肉之苦。如夸限期早满，二次前来，想必已经将款项带到，来呀！照数点收，缴与后衙夫人保管！……”“回大人的话：我们都是忠厚老实的老百姓啊，上次我们来，您就大发雷霆之怒，说什么小民们犯了不赦之罪，必须按律科罚，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犯了什么罪啦？又不容许我们辩驳，就勒令我们下堂去筹办银两，以便赎罪。大人您想想，我们这些人都是心地慈善的人，在世的时候处处吃亏，受尽了欺负，只落得一辈子清贫！我们又没有做过坏事，规规矩矩地，靠着卖力气吃饭，哪儿去弄钱哪？您多开恩吧！饶过我们吧！”跟着，大家是一通的哀求。哪知道考弊司官儿的气更大啦：“嘟！胆大的恶鬼，竟敢不顾本司好生之德，把本司的体恤，当作儿戏！你们难道不知道，凡从本衙大堂经过的，一律得割肉四两吗？这项成例，哪能由你们这些恶鬼任意破坏？现在既无银两折罪，可就怨不得我啦！来呀！”“大人哪！卑职我倒有个主意，待我讲明以后，您再发威不迟。”“噢，师爷有何妙计，你说给我听听”“嗯，现在堂上只有九个人；依我之见哪，不如把他们暂时先押在堂下，等一会儿再凑上一个，然后十个人一块儿开刀，割下的肉也好凑个整数哇！您看这个办法……”虎脸师爷的缺德主意还没说完，站在石碣背后的闻人先生实在忍不住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象这样令人气愤不平的事情，忍无可忍，止不住地怒气上冲：“这……你们竟敢如此……”一句话没说完，就让张秀才用手把嘴给捂住了。可是这一嗓子，声音可不小哇，两个人可就再也藏不住了。大堂上考弊司官儿和虎脸师爷两个人把眼腈同时一瞪，四处一寻觅，凶光四射呀，高声喊喝道：“是谁？什么人敢如此大胆搅闹公堂？”这时候，堂上堂下的鬼使们也都赶紧一块儿查找。闻人先生一想，既然让他们看出形迹来了，也就不能再躲着了。再说，既然是到这儿求情来了，早晚也得见面儿说话。干脆，走出去跟他当面谈明白了吧。想到这儿，挺身而出，气呼呼地说道：“是我！是我！”“啊？你怎么敢如此地跟本司回话？真是无礼！来呀，给我抓上堂来！”“嗻！”众鬼使刚要动手，闻人先生大喝一声：“嘟！大胆！你们敢来抓我！你也配！”“什么？就凭我考弊司官儿，我不敢抓你？我不配？我不……我……我……啊？我当是谁呀，原来是……是您老人家到了。”虚肚鬼眯缝着眼睛往台阶儿下看了半天，这才认出了来的这个主儿是谁。
    在大堂口儿台阶儿下的闻人先生和张秀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会意：他既然服软，事情可能好办啦。各自点了点头，手挽着手儿走上堂来。等这二人走到大堂的台阶儿，虚肚鬼和虎脸师爷，早已把跪着的九个人都牵下堂去了。虚肚鬼也离开正座，哈哩哈叭地走下堂来，鞠躬哈腰地迎接。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哎哟，哎哟！真是想不到哇，您老人家怎么会有工夫到这儿来啦！”说着话，噗通跪倒：“爷爷，您从哪儿来？一向可好？孙孙迎接来迟，请您恕罪！我这儿给您叩头啦！”话到人到礼也到，磕完头之后，费了半天时儿才重新站起来。怎么叩头这么费时儿呢？他肚子不是大嘛！虚肚鬼这么一行礼呀，闻人先生可就把架子端起来了。怎么呢？这回可错不了啦！他自己承认自己是孙子啦。我要不是他的爷爷，他能跪在这儿磕头叫我吗？想到这儿，先把怒气压了压，然后把头一扬，寒着脸，往前一伸手，说：“免礼，免礼！”说话，这位司官儿费了挺大的劲儿站起来后，一侧身，赶紧往大堂上让。到了大堂上：“您请上座吧！”“嗯……慢来慢来。先不论你的官大官小哇，你这儿总是一座衙门呀，我们这些老百姓坐在大堂的正座上，不是很不方便吗？”“啊，这要是别人哪，那是万万不行的。唯独您老人家到此，理应上坐，不要客气，您就坐吧！”“好……好吧！”闻人先生一回头，拉了张秀才一下：“来来来！年兄，请坐吧。”话可这么说，这位张秀才可就没敢坐下。紧靠着闻人先生身背后一站，把脑袋一低，意思仿佛说：我可有了护身符啦！要是没有这位闻人先生啊，说什么我也没有胆子再到你的大堂口儿来！如今我能够平安无事的站在这儿，这就是万幸啦！我先站会儿吧，我可不敢坐下！心里这么想着，一言不发，低着头就在后边一站。再说这位考弊司的司官儿，跟随上堂，也在一旁坐下。所有的鬼使阴差，排班伺按，也都站在他的身背后。另外有小鬼给献上茶来。“您请吃茶吧。近来您老人家福体可倒安康？”“倒还很好！”闻人先生勉强按着脾气跟他敷衍。“这可真是意想不到哇，竟会在孙孙的小衙门里会见了您，可称得起是一喜呀！”“可算一喜！”“不过——不过据我瞧哇，您绝不会无缘无做来到阴间吧？看这个意思，您是一定有点什么事情要办吧？”“是的，这个呀，嗯——既然咱们是亲祖孙，有这么一层关系啦，我就跟你说几句不见外的话吧。你这个衙门都有哪些个规矩，当初是怎么制订的，我也就不必详细的问啦。怎么我听人说，你这个衙门是，必经之路，任何人到阴间都得从这里过？”“是的。”“怎么从这儿一过，就得割肉呢？”“啊——嗯——这个……，是这么回事……嗯——是啊！我们这个衙门里，向来是有这个例的，您还不明白吗？这是前任司官儿备下的规矩，我呢，也是按着人家留的旧例办事，并不是从我这儿兴的。”“噢，别管有此例无此例，也别管这个例是谁留下的，那咱们都不谈啦。既然咱们有这么一层关系呢，我有件事烦你办一办吧！你看——”说话，用手向身后边一指，又用手往台阶儿下一指：“这一位是我的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台阶儿下这些人呢，也都是忠厚老实的人。你算看在我的分上，他们的肉免割吧！你还是拣那些皮糙肉厚的赵百万，或者油水多的贪官污吏们去割吧！”吓！这位考弊司的司官儿呀，把脸呱嗒一沉哪，把眼皮往上忽嗒忽嗒地翻了两三翻：“啊？不割您朋友的肉？不割台阶儿下这几个人的肉？他们用多少钱来赎罪？”“这可奇怪了，我的朋友也好，这些人也好，都是挺正直的，又都是很清贫的。你再仔细瞧瞧，他穿的衣服这么破，哪有钱给你呀？这么办得了，我替你出个主意吧，回头有那些个阳世的贪官污吏们从这儿过，你就狠狠地加倍地割他们的肉；他们要是怕疼呢，你就加倍地挤他们出钱，别管割了他们双份儿的肉，还是挤他们出了双份儿的钱，都算是替我朋友出的，都算是替台阶儿下这些位出的。你瞧好不好？”“啊，跟您回：这可不成！”“怎么着？”“这可不成！”“什么？”“不成啊！”“为什么不成？你说给我听听！”“方才不是已经跟您谈过了吗？这是前任官留下的旧例，每一个人来到这儿：也得割肉，我是照章而行，万不能够减去。俗语有这么句呀：有例不可减，无例不可添哪！真要是我这一次开了例，下次我还能够再去割别人的肉吗？每一个人如果都要援例办理，这考弊司里的事情，我还管得了吗？回您的话：破规矩的事，我是不能办的！”“啊？……我跟你说了半天，核着算白说啦！话不都讲清楚了吗？我的朋友，为人规规矩矩，绝没有无缘无故的欺负过人，所以才在阳间受了一辈子的穷；论罪过他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你就不应该割他的肉。论钱财，他是一贫如洗，从哪儿去弄钱来打点你们？故此嘛，我才来……”“不成啊！不成啊！不成啊！……”这个虚肚鬼没等闻人先生的话说完，就一连气地说了三个不成。说着话就把眼皮往下一聋拉，把整个的眼睛闭得严丝合缝儿，任什么也不瞧啦。耳朵边儿一立呀，就象竖起两面小屏风似的，把后头的耳朵眼儿也盖上了，你再说什么他也不听啦。“啊？你可真太难求啦！真格的啦，就连这么点事也求不动吗？”“您别再说啦，着急也没用，不成就是不成！”“好哇！我真想不到你原来是这路官儿呀！有钱的人有罪也能免罪，没罪的人没钱就得挨罚，并且是翻脸不认人！”闻人先生越说越有气，脸都气得铁青铁青的，浑身上下直哆嗦，话也说不出来啦！使劲儿这么一跺脚，噔噔噔，就走出去了。
    闻人先生只顾自己生气一走哇，可坏了！要不，怎么忙中有错呢！你倒是把那位张秀才带走哇：年兄，咱们走！伸手一拉他，护庇着他往外走，虚肚鬼要是一犹疑没拦住，也就许没有事啦。闻人先生净顾自己生气啦，可就把这个茬儿给忘了。等到他出了堂口儿的大门往衙外一走，考弊司官儿这才知道爷爷让自己气走了，扭头一看，堂上还站着一位张秀才。这位张秀才站在这儿，浑身可就剩下哆嗦啦，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直往下流冷汗。虚肚鬼一看，把火儿全撒在他身上了。把眼皮一翻，用手指点着，大喝一声：“嘟！我把你这胆大刁猾的恶鬼！真正岂有此理！我先不问你阳世有罪无罪，你就该有钱送钱来，无钱送肉来。怎么？你会到处托人情，逮哪儿往哪儿托。哈！我能饶得了你？来呀！”“是！”“拉下去！割他半斤！”听见了没有？原来割四两就够了，这一来不要紧哪，多割下一倍[旧秤半斤是八两]！虚肚鬼这一声喊喝“拉下去！”哎哟，可吓死人哪！走上来一名大鬼，一伸手抓住了张秀才的衣领，从大堂上一直给拖到台阶儿下面。在旁边早有许多恶鬼一拥而上，帮着动手，把张秀才两个臂膀一拧，反背过来，捆在一块木板上，踝子骨也用挺粗的绳子给捆好，勒得紧紧的。头发也打散了，拴在木板最上边的铁环上。这块木板是竖着埋在土里的，人被绑在上头，任凭你多大力气，也摇撼不动它。捆好了，在一旁闪出两名鬼卒，瞧样子好凶啦！龇牙咧嘴的，一个手里攥着把小攮子似的刀。另外一个，拿着一杆秤，为的好称一称够分量不够。别管张秀才怎么喊，怎么嚷，说什么肉也得割！鬼卒过来用手扶住了他的大腿，掐了掐肥瘦：“嗯？肉不太多！”嘿，您说他们这种官儿是真能想主意，别管你多么瘦，他也得变着法子凑够了分量。鬼卒把张秀才的大腿一拧，就把左腿的里帘给捏出来啦。蹭！就是一刀！“哎呀！”简直是疼彻肺腑哇，血跟着就流下来啦。右腿那边也是一刀。两刀割完了，一甩腕子，把两片肉扔在秤盘子上，那位跟着就称了称，稍微还差点分量。“得啦，算了吧！”这位拿秤的，仿佛还挺有德行哪，要不然还非得再找补点不可。另有鬼卒过来把肉送到后衙去。割完了，就有下面站班的鬼卒过来，给解开绳索，拿手这么一推他，就摔倒在地，不再管你啦。
    再说闻人先生只顾自己一生气呀，从大堂口儿就一直跑到考弊司的衙门外边啦。走到了街上，回过身来一瞧，这位张秀才没跟他出来。心说：咦？我怎么把朋友给忘在里头啦？我在门口儿等等他吧。……哎哟！坏啦！我应当把他带出来呀！他自己在里头恐怕凶多吉少！心里想着，马上就转身往衙门里走，才进大门就听见一声哭喊，赶紧走到了大堂跟前哪，张秀才的两片肉早已经割完了，另外那九个人也刚割完，正在那儿松绑绳呢！闻人先生这个气呀，可就忍不住了。大喊了一声：“这还了得！你们可真是惨无人道哇！这还成什么世界！”虚肚鬼一听：怎么着？又回来了？咳，你们这些奴才，可坏了事啦！你们怎么不关上大门割肉呀？咱们这是背人的事，你们全叫他看见了，这不是找麻烦吗？我过去说个谎，骗骗他吧。可是没等他哈叭哈叭地走下大堂，闻人先生早已经气冲冲地扶着张秀才走出去了。
    刚出了衙门口儿，就听见有哭喊的声音，成群成片，这声音可大啦。“哎哟——哎哟——”“哎呀……可疼死我了……”“噢，真是想不到哇！……哎哟——这心可真毒哇！”“天哪，我这么大的年岁也叫他给……”闻人先生往远处一瞧，就见有那么好几十位，胖胖瘦瘦，高矮不一，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蜡黄蜡黄的，走路都是一瘸一点的。一边呻吟，一边从远处往衙门这边走过来了。“嗯？年兄，这一片人都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哎哟——哎哟——这片人你还不知道吗？哎哟——他们全都是在这儿让虚肚鬼给割了肉的！”“噢——有这么些人哪！”闻人先生细往后一看，后边还有很多啦。连前带后，足有百十多口，陆续地往这边走来。这里边也掺杂着二十多位没有被割肉的。他们从闻人先生跟前一过，闻人先生就把胳臂一横：“诸位，请留步站一站！”“你有什么事？”“你们都是被虚肚鬼割过肉的吗？”“哎哟——你这句话问得可是不应当呀，你没看见我们疼得连路都走不上来吗？”“唉，我们这二十多人，今天倒是没有被他割肉，可是他给了三天限，要交齐银两，到期不能送上银钱，也是得割肉啊！”“你们犯了什么罪哪？”“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呀……哎哟……”“他凭什么割你的肉哪？”“唉！什么道理也救有，就说是按照旧例办事呀！……”“旧例是谁留下的？”“那可不清楚了。打有考弊司衙门那一天就有！”“既然如此，难道诸位就甘心忍受吗？咱们难道说就让他横行，不找个地方告他去吗？”“哎呀，先生！您可小点声儿说话呀！这话要是叫里边听见，那可了不得！”“告他？咱们敢吗？知道他有什么势力撑腰？背后倚仗着谁做靠山吗？”“哎呀，老兄，咱们可是初次见面呀，按理说我可不该笑话您，您把事情看得太简单啦。您怎么不明白这么一句话。官官相护呀！您别闹个告他不成，倒把自己给弄个犯上罪啦！”大伙就这么一通乱说。“别处不能告他，难道说玉帝那儿还告不了吗？走！咱们上玉帝那儿告他去！”“哎嘿！不行，不行！您快走吧，别在这门口儿呆着啦，回头要真给惹出祸来，您瞧见没有？我们百十多位，还不全得陪着您一块儿吃苦！”说着话，一把拉住闻人先生的衣袖，呼噜呼噜，大家就一齐走下去啦。大伙儿离开考弊司的衙门很远，这才都站住。其中有一位走过来，对闻人先生说：“先生，您怎么刚才在他的衙门口儿说楞话呀？找地方告他？告不成他，非把自己毁了不可！您说您上玉帝那儿告他去，嘿嘿！据我瞧，玉帝老爷的门坎儿可更高啦，您想见他就准能见着他吗？再说，这阴间的事他也不直接管哪！嗯，他插不进手来！ ”“那么他归谁管辖？”“他大概是属阎王爷管！”“噢！要是玉帝那儿告他不太方便，咱们能不能上阎王爷那儿去告他一下子？”“到阎王爷那儿去告他？可也难说，试一试看吧，碰巧了也许能管。可是太危险啦，就凭咱们老百姓，一个白丁，怕也告不下来！ ”“不要紧，诸位要是肯给我作个见证，我就敢告他去！”“哎哟！小点声儿，小点声儿说！就属兄弟您年轻啊，只顾您这么一嚷嚷呀，倘若被他的手下人听见，这祸可就惹大啦！您最好别嚷啦！”“不要紧，不要紧的。”“您可别太大意了，到阎王爷那儿告他去，未必能成。碰巧哇，告不成他，自己倒担了罪名啦。我看还是慎重点儿为妙！”“是的，是的。您的话说得也是有理。慎重是应该慎重，可是咱们理直气壮啊！就冲他这一条黑章程，就可以告倒他！我只求大家一件事：随我到阎王爷那儿去作个见证。我是说走就走，现在就动身，到阎王府去状告虚肚鬼！说什么也得把他告下来！”“行！您只要是有这个胆量，我们一定给您作见证。您这是替我们大家出气呀！好吧，咱们去吧。”“诸位既是这么说，咱们现在就走！”一回头，叫了一声：“张年兄，你也跟着一道儿走吧！”“哎！”从这个时候起，这位张秀才也不哎哟啦。别管两条腿怎么疼吧，也咬牙忍着。怎么？有朋友肯出头告状，这就快要替自己出气了。大伙儿也就都跟随在后，连那二十多位缓期割肉的，也都跟着呼噜呼噜地走下来。闻人先生一边走，一边说：“诸位，我活了这么大，这阴间还是头一次来！”“是的，谁也不常往这儿遛达！”“不是呀，这路我不熟哇。这阎王殿在什么地方？我不认识。有认得的，可以在前边领着点儿路。”“认得认得，我们都认识。您走吧，您跟随我们走吧。”书要简言，大家顺着大路一直就够奔阎王殿。走着走着，大伙儿全都站住了。其中有一位冲着闻人先生说：“别再往前头走啦，到啦。”“已经到了吗？”“对了，你看见这一片房子吗？这就是阎王殿！”“噢——这就是阎王殿。”“从这个正门进去，就一直通到里头的大殿。阎王爷就在那儿办公。”“既是这样，我就过去喊告啦。可是有一样，诸位无论如何可别走哇！”“不走不走！不是方才都说好了吗？我们一定留在这儿帮着您做见证。”“您为我们大伙出气，我们要是不听您的话，各自走散，那就太不对啦。您放心吧。”“我们二十多人一定等着里边传话，今天把虚肚鬼告倒了，我们就免去这割肉的痛苦啦！”所有这百十多位，一位不走，全都在门口儿外边站着。闻人先生又一回头，对张秀才说：“年兄，你也在外边稍候一候吧！”“好好好。”这位张秀才也在门外等着他。全都嘱咐好了，这位闻人先生，勉强按住自己心里的怒气，噔噔噔噔地一直走进门去。他往门里一走哇，早有值班的鬼使过来把他拦住了：“嘿嘿嘿！干什么的？什么事楞往里头跑？”“啊？来告状的！”“你不知道这是阎王殿吗？”“知道呀，就因为这儿是阎王殿才来的嘛！“有地方官儿啊，你上你们地方官儿那儿告去！”“不成，地方官儿管不了这档子事！”“吓！要照你这么说，你这案情大啦？ ”“可以说不小吧！”“噢，你告谁呀？”“我告我孙子！”“你才二十多岁，就会有了孙子啦？是亲的吗？ ”“亲是亲的，可不是这一辈子的孙子，是我前一世的亲孙子！”“咳！这都隔了一辈子啦，何必还非追究不可呢！”“不！别管是隔一辈子，还是隔好几辈子，只要他办出惨无人道的事情来，就是隔多少辈子，我也不能饶他！一定要告他！”“好吧。你是哪儿的人？姓什么叫什么？我给你回禀一声！”闻人先生把自己的姓名，自己的住处、籍贯，都告诉了他。这个鬼使也没追问他的孙子是谁，究竟是告他的孙子什么罪名，迷迷糊糊地就给回禀去了。真可以算是一个胡里胡涂的冒失鬼！工夫不大，出来一招手：“这里来吧！”就把闻人先生带进来，一直的来到了阎王爷的正殿。
    闻人先生往上一瞧：这座大殿真是威严极了。就瞧见：琉璃瓦覆盖屋顶，上面塑着吞脊兽，金砖墁地，银粉溶墙，雕梁画栋，十分威武。大殿正中，坐着一个人，头带平顶冕旒冠，身穿蟒龙袍，腰横玉带；狰狞的面目，凶恶吓人，比考弊司官儿的脸谱也好看不了多少。一部虬髯，横眉立目，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就好象多么精明似的。跟前一张龙书案，厚厚的黄缎桌帷子，刺绣着各色花纹，把脚给挡住了。不用问，脚上穿的是朝靴啦。龙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架大算盘，而且是十三位的。算人的阳寿还用得了这么些位吗？大概也是算外找儿用的。阎王爷身后，有判官一人侍立，拿着毛笔，端着一本流水账。殿下面站着十名差役，听候调遣。守门的鬼使，一直把闻人先生带到了阎王殿上。众差役一声喊喝：“跪下！”闻人先生就跪倒一旁，说道：“冥王千岁在上，小人给冥王千岁叩头！”磕了头，报了名姓，说了自己家乡住址。“你来状告何人？”“回禀千岁，我来状告虚肚鬼。”“啊？你告的是虚肚鬼？……”“对啦，我告的就是他！”“嗯……到底是哪个虚肚鬼？他现在住在哪里？做何职业？身犯何罪？你要从实说来，本王好给你做主。”其实阎王爷一听他告虚肚鬼，心里早就明白了。阴间偌大的一片衙门，哪一个办事的公署不归他一人管辖呀？这一群赃官们的私弊，他心里都有一本细账，没有不知道的。阎王老爷这是装傻哪！他想打岔，故意把事情往旁处领，是希望护庇住爪牙们不显露原形，不是连他也光采吗？所以，有这么一向。闻人先生哪里知道阎王的心理呀，连忙往上回答：“启禀千岁，是您的部下考弊司司官儿虚肚鬼……”“嘟！方才鬼使报告本王言道，是你来控告你的前世孙子，怎么此番又来指控官府？分明是闪烁其词，出尔反尔，真真岂有此理！”“不不，小民绝对不敢！我控告我前世孙子是实，控告考弊司司官儿虚肚鬼也是实，因为我和他确实在上一辈子有这么一层关系。”“噢，原来如此。他究竟做了什么样的错事，惹得你来告他？你要从实讲来，倘有妄告不实之处，你可要小心。我一定加重治罪！”阎王说这话，明明是不愿意他手下的人犯案被人告发，不然的话，怎么从一问闻人先生就往下按事情呢？他直往岔道儿上领，想用同名同姓的人把事情错到别的人身上，然后一悬赏访拿，就把事情拖延下去；日子一久，事情也就了结啦。阎王是这个意思，是在耍手腕，想马虎过去。没想到闻人先生愈说愈踏实，不是别人，正是考弊司官儿。他这才没有办法，只好吓唬他一顿，威胁着他把事情说小着点儿，把考弊司官儿的罪辜说轻着点儿。这样，大家都好下得了台——阎王爷给属下护短，都露在外边了。闻人先生连忙往上回话：“启禀冥王千岁，有一天，我家里来了一个人，是一位姓张的秀才。据他说：每一个人到了阴间，必得从考弊司衙门里过一过，这个司官儿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擅立的名目，滥用毒刑，不问青红皂白，遇见人就割肉。有罪的也割，没罪的也割，可是你要是花些钱财，就可以免刑。张秀才托我去劝劝考弊司官儿，免掉这个黑规矩，别再割肉啦。我当时一听，还真不相信，赶到了考弊司衙门一看哪，才知道他说的是丝毫不假。我是一再地劝考弊司官儿别滥割无罪的人。万没有想到哇，千岁，这个考弊司的司官儿，他倒恼啦！不仅把我这个朋友的肉给割啦，而且分量加倍！我一气就从他的衙门走出来，来到了大街上一瞧哇，吓！足有百十多人，哭声遍地，叫苦连天，都是没有钱赎肉，被虚肚鬼割坏了的。其中也有年老的，也有多病的，谁也经不住哇；真是太惨啦。所以我特地前来求您彻查此事，追究一下：他凭什么巧立名目，擅作威福？凭什么公然受贿，讹诈良善？凭什么滥施酷刑，老幼难免？还得追问他：为什么私自制订这个割肉的黑章程？还说什么有例不可减，无例不可添？”闻人先生是滔滔不绝，越说越有气呀。倒弄得阎王爷也没有主意啦，说话也不再气儿粗啦。阎王爷想了想说：“你说的都是实话吗？”“给千岁爷叩头，您要怕我所说不实，现有被虚肚鬼割肉的许多无辜百姓，都在衙外，您可以详细的调查！”“嗯——来呀！去到外面查看查看！”“是！嗻！”早有牛头马面一声答应，到了殿外，抬头一看哪，吓！老老少少，胖胖瘦瘦，一站一大片哪，怎么也有一百几十口子。甚至于方才在考弊司衙门被割肉的九个人也赶了来，更显得人多啦！“你们都是被虚肚鬼割了肉的吗？”“是呀，您看见这儿的伤口没有？”“哎呀，可疼坏了！”“我被割的太重了，走路都走不动了！”“我们九个人被割肉，离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呢！”……“得了，得了！全知道啦！这么罗嗦！你们这里边有姓张的秀才吗？”“有有有！我这儿给您行礼啦，我就姓张啊。”“噢，闻人先生就是跟你一块儿来的？”“是的，是跟我一块儿来的！”“起来，随我去见阎王爷去。你要据实的回禀啊！ ”“哎，就这么办吧！”说着话，牛头马面就把张秀才带到了阎王殿上。闻人先生早就退下来了，站在殿下边的柱子旁边。两个鬼使往上一回：“下役在府门前调查是实，的确有一百几十个人被考弊司所害，经下役验看，伤痕很重。另外，又把跟闻人先生一块儿来的证人张某带到，请旨定夺。”“下去！”“是！”两个鬼使退到旁边去了。
    阎王爷独自问了张秀才一遍，回答的话跟闻人先生说的完全一样。阎王爷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因为什么哪？他心里这么想啊：考弊司呀考弊司，你可真太难啦！咱们当官儿的割肉，这可是袖里吞金的事情，谁都免不掉的；你只要是办得好，办得周密，别让人给嚷嚷得一街两巷的，你就只管割！也别说是半斤吧，八两吧，你就是一下子割下一斤二斤来，这也没有多大的关系。怕人知道的事，就得隐密着点，有你这么大锣大鼓地到处乱嚷嚷的吗？怎么着，你还说什么这是有例不减，无例不添？这可都是你说的！你只顾这么一说不要紧哪，这不是让人家把咱们地府的大小官员，都捅到一块儿好坏不分啦？把肉都割下来，归你一个人享受了，挨骂的事可饶不了大伙儿，这可未免太不公道啦。还有一层，割肉是你们衙门里的黑章程，我也不是不知道；象这种事情，不用旁人说，你要是头脑稍微清醒一点的话，也应该按着三节两寿地给我送上一笔两笔的。表示表示你的心意，万一碰上点儿麻烦，我也好替你遮盖遮盖呀。就凭我阎王爷能亲自舍脸去找你伸手吗？话再说回来，要碰见象今天这种事，我也可以先想个办法把事情压一压，把事情按住了，帮你个忙，哪怕事后你有机会再补一补你的孝心，也未为不可呀！想不到今天冤家路窄，告状的人一来就是百十多口子，事情已经是闹大了，按是按不下去了，我又没从你那儿得过什么便宜，干脆，我也就不必替你洗刷遮盖了，倒还落一个阎王爷铁面无私。阎王爷心里净嘀咕这件事情啦，所以半天没言语！等他想到这个地方呀，把牙一咬，狠了狠心，就拿定了主意啦！先把跪在地上的张秀才叫起来，让他站到一旁，然后往下传话：“来呀！去到考弊司，把虚肚鬼抓来见我！”“嗻！”一声答应，过来好几名鬼使，有扛着五股托天叉的，有举着亮银鎚的，也有提着绳索铁链的，说话就走出殿去。这个时候，闻人先生的心里才稍微平和一点。
　　书要简言，工夫不大，就听见外边有喊喝的声音：“走哇！走哇！”一边嚷着，唏哩哗啦，铁链的声音就这么一响。闻人先生扬头一看，心里暗暗高兴，心说：行啦！虚肚鬼已经让这一帮鬼使给锁拿到大殿来啦！吓！闻人先生瞧着心里这个痛快呀。再仔细一瞧虚肚鬼，用两只手左右推着这个肚子，一边走，一边呼哧呼哧直喘。两旁的胡子也全都翘起来啦，嘴里这两只大长牙，在外边直摇晃，眼睛忽睁忽闭的，吓得神色慌张。简短捷说吧，让鬼使把他拉到大殿上来啦。去掉了刑具之后，另外一个鬼使，在后头照定他的肩头，啪地就是一掌：“跪下！”虚肚鬼还真听话，随着声音就跪趴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出。阎王爷就在座位上面，啪啪啪！把桌子拍的山响：“嘟！胆大的恶鬼！你可真正没有道理呀！你是什么人，竟敢私立规章，滥用毒刑，强割人肉？这可都是你出的主意？想当初，也是本王怜惜你，念你过去勤学不倦，才暂时委派你考察阴间弊病，想不到你的弊病比谁都大！象你这样只知道贪赃枉法，割肉诈财，惹得这么多老百姓不满，岂不带累了阴间一切大小的官员都蒙受骂名？要是不重重地责罚你，也显不出我们是好人，也平息不了被害冤民的愤怒哇。来呀！”“是！”“将虚肚鬼的筋骨与我除去！”“是！”鬼使连声答应，嘡地一脚就踹在虚肚鬼后背上。他身子一晃，往前一扑。这下子可坏了，把脑袋掉在背上，两只大长牙，当时就给磕掉了一个。没容他爬起来，早有两名鬼使攥住了他的手腕，把胳膊反背过去，抻直了他的手指，用雪亮雪亮的小刀儿一割，噌噌噌噌，在每一个手指头尖儿上都斜着切了一道口子。“哎哟——哎哟——”痛得他这一阵乱嚷啊，就象宰牲口一样。他本来就剩下一只牙在外边支楞着，这一喊哪，更透着寒碜啦。鬼使可不管你痛不痛，拿着小刀儿就剔手指头尖儿的口子，找着了筋，就往外一挑。噌地一下，就把筋给抽出来啦，放在一旁的盘子里头。跟着又过来两名鬼使，用小刀儿把他全身骨头也取了出来，一根儿不剩，也都放在另外一个大盘子里头。然后两个盘子往头顶上一托，呈献在阎王的龙书案前，请阎王验刑。阎王爷一摆手：“撤下去！”“是！”这两名鬼使端着盘子退下去。“来人呀！”“嗻！伺候王驾！ ”“快去取些杂碎骨头来！ ”“是！”取杂碎骨头干什么呀？给虚肚鬼安上啊。虚肚鬼的骨头一给剔下去，简直象是一摊肉饼，不成人形啦，那还怎么站得起来呀！所以阎王爷吩咐鬼使去找杂碎骨头来，好给他安上。鬼使不敢怠慢，急忙地去找。工夫不大，端来了一个大笸箩，里面都是牛的、马的、骆驼的、狗的、骡子的、狗熊的……各种各样的骨头。也难为他们怎么找来的，竟会那么齐全。端到殿前，往上一举，给阎王过目。阎王再一摆手说：“给他安上！”“是！”鬼使连忙答应，七手八脚地就在虚肚鬼的身上这么一安——要说安这种杂拌骨头，可也得是行家；干这种活儿，是单有一种手艺的。什么地方使牛的，什么地方使骆驼的，什么地方安狗的，什么地方安狗熊的，都有固定的地方，不能安错了。没有多大的工夫，把虚肚鬼浑身的骨头都安好了，照旧把他扶起来跪在一旁。剩下的骨头仍然放在笸箩里，拿回库里一存，那就不提啦。
　　阎王往下一看，说道：“来呀，叫闻人先生上殿！”闻人先生赶紧上殿施礼：“是，给千岁叩头！”“考弊司官儿虚肚鬼，为官不正，本王已经惩罚他啦！”“是的，多谢千岁！”“现在本王有件事情要跟你商议商议。”“是，千岁请讲！”“我打算这样办，俗语说：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如今本爵既然准了你们的状子，而且也治了虚肚鬼的罪，谅他必然能够改过呀。我的意思呢，是让他暂时先官复原职，不知你的意见如何？”阎王爷的意思，是打算给虚肚鬼开脱：你过去私立规矩，擅割人肉，讹诈钱财，而且完全自己入了腰包，对我这儿来个蛮不理茬儿；这要是不犯案哪，钱财就全归你一个人独吞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如今被人告发，而且受过冤屈的主儿太多啦，我既然没有分过你的钱，也就不必替你遮盖，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你抽筋换骨，儆戒你一番。一方面叫你下次办事要漂亮，要周密，可千万别再叫人家抓住了小辫子，同时也让你知道我这儿的厉害！收拾你一顿，先给告状的主儿带上眼罩儿，然后叫你官复原职，可千万惦记着下次给我留一份儿！阎王爷是这么个意思。闻人先生哪能懂得他的意思呢？连忙向上叩头：“给千岁爷叩头！我求求您千万多恩典吧！这可不是我们大家对他的心肠太狠哪，您千万可别再让他做官儿啦！千岁请想：他在过去，一身好骨头好筋的时候，都不是好官儿，净想坏主意害人；如今这一身杂拌儿骨头，就能做好事啦？请您开恩吧！格外体恤这一帮小民吧！”阎王爷一听，心说：虚肚鬼呀，这回可完了，你的民愤太大了，我想救也救不了你啦。想到这儿！只好喝了一声：“来呀！既然如此，把他押到阴山背后，永世不把他放出来！”“是！”早有几名鬼使过来，一揪虚肚鬼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前边连拉带拖，后边推推操搡，唏哩呼噜地就推到外边去啦。
　　阎王爷处治完了虚肚鬼。又扭过脸来把闻人先生安慰了几句，就连张秀才一并给打发出来了。闻人先生这时也心平气和了，张秀才也出了气啦，就一同下了大殿，走出阎王殿。到了大街上，这些被虚肚鬼割肉的冤民和限期花钱赎肉的老百姓们，就都一拥而上，把他俩团团围住，这一通道谢呀，就甭提了：“谢谢闻人先生！”“多谢闻人先生，要不是您领头告状，我们这冤是没法伸了！”“可不是吗，这一来我们也就不致于因为没有钱再被割肉了！”“多亏您给我们报了仇哇！“您赏脸到我们家坐坐吧！”“我给您打点酒，炒点菜，您到我们那儿歇息会儿吧！”……闻人先生还礼都还不过来啦，忙着跟大家告辞：“不，谢谢诸位，谢谢诸位吧！这是应当的。”可是他就是没有说再见。怎么呢？闻人先生知道这是地府阴曹哇，再见干什么？还惦记着再来一趟吗？这一趟就够了。大家一见挽留不住，也就不劝啦。客气了一番，千恩万谢地纷纷散去，那就不谈啦。
    只有张秀才还没有走，他说：“年兄，我可就不跟你客气啦！这一回，真亏有你帮忙，给我们大家报仇雪恨哪。我也不虚让你啦，也不敢说请请你，来吧，此处你也不必久呆，我趁着天色不晚，及早送你还阳！”“哎哎！好吧，好吧。”二位高高兴兴的，也不象来的时候那样愁眉不展的啦。怎么？心里痛快呀。可是张秀才的腿上还有伤哪，一走就痛，只好雇一辆轿车，二位一起乘坐着。赶车的一扬鞭子，牲口就跑起来。一路上十分热闹，隔着车窗，看见街上有做买卖的，有来往走路的，吆吆喝喝，吵吵嚷嚷。他们一路走着，一路说说笑笑，绕过几条大街，就出了城郭。到了城外，又走了不知道有多远的路程，才来到自己的家门口。赶车的勒住牲口，车辆站住，张秀才就说了：“年兄，到了你府上啦！”“哦，好好。张年兄，你能不能进来坐一会儿？我给你上点刀伤药，回头再给你预备点酒饭，咱们哥儿俩随便用一点儿，也好给你压一压惊？……”“哎，你看有人在开门迎接你呢！”“啊？是么？”闻人先生闻听，赶紧扭过头来，想揭开车窗帘儿向外看一看。就在这么个工夫，忽然觉得，驾辕的牲口象打了个前失一存，车把猛然间向前一斜，自己的身子也随着往下一沉，恰似掉入了无底的山涧一般，两手抓不着一点凭藉，两脚也悬了空，不知往下掉多深才能到底儿。忽然间，好象落在了平地上一样，睁眼一瞧，原来自己还是在书房榻上躺着呢。  

向  杲
　　从前有这么一个人，姓向名杲，号叫初旦。住在山西太原府离着山很近的一个县镇里。向杲的父母全都去世啦，只有个哥哥，叫向晟。从前倒是娶过妻子，可惜啊，没多少日子就去世啦，故此，就剩下哥儿俩过日子了。
　　说起来，向杲和他哥哥向晟，还不算是同胞兄弟，怎么说哪，是一父两母。你别看是一父两母的兄弟，可是非常的亲热，什么抬杠拌嘴呀，闹着要分家呀，从来没有过这些个事，可以说吧，哥儿俩就没红过脸儿，兄弟好，哥哥也好。家里头还够过儿，横是这么说吧，日子还算不错。哥儿俩念书念得都很好，向晟中了秀才啦，向杲也去考过两回，可是两次落榜，都没得中。向杲心里很是气闷，这是怎么回事呢？跟哥哥一块上的学，书念得也是挺好挺好的，怎么哥哥考上了，自己就连连两次落榜呢？有一天，向杲对哥哥说：“哥哥，我跟您商量件事。”“你说吧，什么事？”“哥哥，我打算跟您商量商量，再开考哇，说什么我也不去了。“咳！这是怎么啦？”“哥哥，咱们俩自幼就在一起用功念书，您现在是有功名了；可是我呀，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怎么两次全落榜了？我也不是不用功啊，小时候也没逃过学呀！这还能瞒得了哥哥您吗？怎么就考不上呢！这么一来呀，索性我也不必念书去啦！在家里头哇，就照料咱们这个家务得啦。这不是有这些地亩码，每一个月花了多少钱，存了多少钱，我清清楚楚地都留笔账。过日子的事啊，您就放心吧，从今儿起，我就管咱们的家务。尽着您一个人念书，您在外边想用什么，需要多少钱，您只管吩咐，兄弟我一定给您办到。唉，真想不到哇，把个嫂子死了……”向晟知道弟弟的脾气，他要是认准了的事，劝他也是没有用。“咳！不去就不去吧！”就这么着，向杲不念书了，一心在家管理家务。
    从此，向晟就独自一个到文社去了。文社是大家公立的，有秀才们，也有还没中秀才的跟着凑热闹，每人一月拿几个钱，谈谈笑笑，天天在一起。他们到文社来见天见的都谈什么呢？是不是天天都到这儿来谈诗说文？不！这一帮年轻人只要凑在一块儿呀，说不了多大会儿正经事情就岔出去啦！岔到哪儿去啦？风花雪月，无一不谈，什么热闹说什么。文社的这七八个人呀，家里都是挺阔挺阔的，都是阔家子弟，公子哥儿，钱呀，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向晟虽说父母双亡，家境中落，可是遇见这么个好兄弟，每天多少的都能带着点钱。再一说，向晟为人很随和，慢慢儿地也就跟这帮轻浮子弟搅和在一块了。日子不多，哈哈，连推带拉的，就算是跟着他们入了邪道儿了。入什么邪道儿？从这开始呀，向晟就跟着这帮人，天天到妓院儿去啦。向晟是个老好子：既然大家邀我去，还能说不去吗？一块儿去就一块儿去吧！去可是去，向晟只是当个陪客去。可以这么说，去的这些个人呀，抛去向晟以外，都是妓院儿的常客儿，每次来都得花好些个钱。再一说，在这儿，一起吃吃喝喝、吹弹拉唱，足这么一玩儿，大家都好个热闹嘛。别看向晟也天天赔他们来，可是人家从来没有胡闹过，故此也没有花钱请过客。时间过得快呀，一晃儿就过了半个多月啦！
    单说妓院儿有个著名的妓女，名字叫波斯。年岁刚刚过了二十岁，模样儿长得是出人头地的漂亮，从小就让领家妈妈给买过来了。领家妈妈岁数不大，也不过是四十来岁。别看美貌的波斯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妓女，可是她跟向晟一块儿来的这帮人呀，没有一个点过头说过话的。这是为什么哪？人人都知道她脾气大，她的脸上冷若冰霜，轻易没有高兴的时候，虽然这是妓院儿最忌讳的，可是谁也瞧不见她乐。波斯永远没有个笑脸儿，这是为什么哪？波斯常常暗自寻思：我的终身应当怎么样哪？在妓院儿就好比是在苦海里一样啊。唉！什么时候能跳出这火坑？故此，波斯常常闷闷不乐。别瞧捧她的人都是些阔家老爷，可是波斯没有一个看得起的。即或接持了客人，也不过是在一起随便地谈一谈：谈古哇，论今哪，说说诗词歌赋哇，这是波斯喜爱的。故此，波斯是不轻易接待客人的。波斯对待跟向晟一齐来的这些游手好闲之徒呀，是深深的厌恶他们，更不用提招待他们了！这些人呀，虽然都很想跟波斯认识认识，无奈，波斯总不愿意理他们。有一天，大家来到妓院儿，又谈起了想见到波斯
的事。忽然有一位，猛然间拍着手地连笑带叫哇：“嘿！有了，有了，咱们怎么这么些个日子，就会没想起来哪？咱们把向晟给波斯介绍介绍呀，你们瞧怎么样？咱们向晟的名声比咱们强得多啦！又温柔又老实，又是有了名的秀才，波斯就许愿意见他。”“好嘛，好！好主意，对！咱们就这么办！”就这么一说呀，大家伙儿可全同意了，这几位都商量好了，才来找向晟：“我们跟您商量件事，我们早就想结识结识波斯，可是波斯不愿意理我们。我们想把波斯给您介绍介绍，介绍成啦，我们大家也都跟着热闹热闹。您看怎么样？”向晟把脸儿这么一红啊，跟着把头就低下来了：“我来了这些日子，听大家伙儿背地谈过，她的脾气可挺大。你们能够跟人家说好了，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好好！行啦，行啦！这个事啊，你听信儿吧！”说到这儿，就把领家妈妈叫来了：“我求你件事，办得到吗？”“什么事？我能办的，当然尽力办啦！”“我想把波斯啊，给向大爷介绍介绍，你看怎么样？”“哎呀！这个……可这么说呀……她这个脾气呀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敢十分挤兑她，我得跟她商量；她如果是不乐意，这可不算我没给您为力；她如果是愿意了，那当然就更好了。”“好啦，好啦，你尽力的给办办吧！”说话，波斯的领家妈妈出去了，没多大工夫哇，喝！满面春风地就来了。大伙儿一瞧哇：“行了。你瞧见了吗？笑嘻嘻的来啦！”“怎么样啊？我们要求的——”“哎呀！这可真邪兴！人家点了头啦！”正说着哪，就看帘子一掀，波斯从外面进来了：“诸位，请到我那屋坐吧！”波斯这么一让，可把这几位高兴的了不得啦，大家伙儿希理呼鲁地全都跟着走了。来到屋里，喝了会子茶，大家伙儿闹哄了半天，有人就说了。“向大爷，来桌酒吧！”“行，行！”说着就叫人准备去了。酒席摆好了之后，大家伙儿满满围了这么一大桌，痛痛快快地热闹了一个够，直到天实在不早了，这才尽欢而散。
    从这一天起呀，这一帮人就见天儿来看望波斯，每天都要摆席请客。归里包堆才六七个人，就这么来回转着请。时间过得快呀，一晃的工夫，足足有两个月啦。在这两个月里，大伙儿花的钱也就很可观了！赶到这么一天哪，吃喝完了，也有喝得醉魔咕咚的，也有不十分醉的，天也不早啦，就都告辞出来了。有往南的，有往北的，走到半道都分手了。这里头有两个人呀，这二位每天都在一块儿走，走着走着，其中有一位就往左右瞧了瞧，一瞧没有别人啦，就说：“大哥，告诉你一件事呀。”“什么事，兄弟？”“这件事我瞧出来有半个月啦！”“半个月！什么事啊？”“向晟可有半个月没花钱啦！”“不能吧，向晟哪回不是当面掏出钱来，付了饭账之后咱们才走呀！”“嘿！要不说你们全是瞎子吗！他掏的那钱全是波斯给的！每逢向晟该请客的日子，趁着大伙儿不留神的工夫儿，波斯一点手，向晟就凑合过去了，装着躺会儿呀，或者在一块儿说话呀，就这么个工夫，把钱就递过来了。那钱全是波斯给的，人家波斯是看上向晟啦，咱们去这不是瞎掰吗？反正我是不到这来啦！我说这话你要是不相信，赶到该向晟请客时，你仔细留点儿神，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瞎话啦！”“哎呀，这咱们怎么比得了！好吧，兄弟！既然你这么说了，下次我留神看看吧！”赶到第二天，瞧出来的那位果真就不来了。另外那一个就专等着向晟请客的日子。这一天轮到向晟请客了，他这么一瞧哇，哈哈！所言不假，波斯跟向晟是实有此事。不但上这儿来不让他花钱，两个人，一位是非你不嫁，一位是非你不娶！海誓山盟，早早晚晚哪，要做长久的夫妻了。提起波斯来呀，真是个非常贤慧的姑娘。因为她知道向晟是个长兄，兄弟在家里给支撑着家业。虽说向晟无论要办什么事情，兄弟没有一次不高高兴兴给办的，可越是这样啊，向晟就越发的觉得不好意思：兄弟是那么尊敬自己，怎么好意思再张嘴要钱到妓院儿来呢？波斯很体谅他这点心情，于是每次都暗暗地给他钱，并且等到向晟独自来的时候，还经常劝说他，“你自己要明白，家里头是兄弟给你当替家，日子又不见得很富裕，你尽到这儿花钱来，万一叫兄弟知道了，要是在旁边唠叨几句，你这脸往哪儿搁呀？”波斯就经常地这么劝说着向晟！
    向晟跟波斯认识有五个月出头了吧，跟向晟来的这些位呀，一位也不露面啦。向晟也隔十天半月地才来一趟。波斯在这些日子里，早就打好主意了，她是一心要跳出苦海，要跟向晟过日子。说来事情也真凑巧，有这么一天，刚刚吃过了晚饭，忽然门帘一启呀，波斯的领家妈妈进来了：“我过来跟你商量件事情，就手我也告诉你件事……”“什么事？ ”“我有信儿要走啦！”“娘，我知道啦，前几个月我就猜到啦！”“咳！这个人啊，脾气最好，是作买卖的；家里头还够过儿。这点合了我的意啦！”“是的，我也看出来了。”“我这么一走呀，你也没人照顾啦。你要是能够在我头前走哇，那可是再好没有啦！今儿个我过来呀，就是跟你商量商量这件事。”诸位，这领家妈妈为什么先叫波斯走呢？波斯呀，是她的摇钱树，是给她挣钱的；平日里波斯挣来的钱哪，全归这个领家妈妈。如今她要走了，她打发波斯先走，不是多多少少地得落一笔钱哪！就冲波斯的岁数，模样，人性，这钱少了行吗！故此，她才跟波斯商量这件事。并且又说：“你自己有个主意没有哇？你自己要是没有主意呀，我给你提个醒儿：这个人哪，他早就跟我谈过了，这三四个月不见他啦！从前可是天天来，再三的跟我提。如果你的波斯有意从良啊，别人谁也不成，波斯得跟着我走！你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波斯要什么东西，我给什么东西。吓！他许的数儿可大啦！我给你提个醒儿，你能不能跟这个人从良去呢？”“您提的是准？”“你猜猜呀，还会猜不着？”“我可猜不着。”“我给你提的这个主儿呀，就是庄公子，庄大爷。”“噢，就是那庄公子啊！”“啊。”“不成！您别说了，不成，不成。”“哟！不成！得有个理由吧？”“从良，就得跟个好人去。您提的这个庄公子，他是好人坏人您不知道吗！您别瞧他这么阔，别管他多阔，我就没往心里去。我既然从良去，就得找一个心投意合的人。别瞧庄公子阔，头一样说吧，他的人性不怎么样；二一样说，五十多岁了，家里的儿子也许都二十多了；再一说，他家三房四妾的，我出个笸箩跳个坑，算是我自己跳下去的，算是娘您把我推下去的？就冲他夙日的行为，没有一处让我瞧得起他。跟他，是绝对不成！这个事您得依着我，如果您非逼着我呀，那您可逼不出好儿来！”“哎呀，波斯呀！这不我来跟你商量吗？我并没有非叫你跟了这庄公子呀。是他给我留下的话，他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谁敢惹他？我是不得不跟你这么说说，你既然是这么样的不乐意，我就依着你，好在他如今也不在当地，就依着你……好，这么办，您给我半个月的日期，我跟谁走啊，一定给您个确实的消息。”“哎哟！波斯呀，这可不行！你要是不嫁给庄公子呀，那你就得赶快的走！万一他要是回来了，这个事可就要难办了，谁惹得起他呀！不瞒你说吧，我是要跟我们那主儿回老家去，要不然我哪儿敢答应你跟别人走呀。你得快办，我给你三天的日期，这是没法子的事。等你走了，我跟着也就走了，庄公子还能找谁的麻烦吗？”“噢！好，好吧！就这么办，三天内我就办妥了。”“好吧，你也该歇着啦！”说话，领家妈妈就出来了。要照这么一说，这个领家妈妈也太好惹了，就得依着她，不会跟她瞪眼！瞪眼？哈哈！她也得敢哪！怎么？这个领家妈妈就这么老实？波斯就这么厉害吗？不是的。诸位想一想，哪有那么老实的领家妈妈？她这领家妈妈，所以依着波斯呀，是怕鸡飞蛋打，领家妈妈一听波斯的话口儿，就知道哇，必是有意中人了！看来波斯这个主意是拿定了，休想再难为她，叫她嫁庄公子呀，那可是万难、万难了。要是把她挤兑急了，她可是死性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说不定她就许上了吊。真格的了，她要是真寻了短见，这不就成了鸡飞蛋打了吗？落一身的不是，还一个钱也捞不着。不如就依着她，哄下俩钱呀，还得赶快走，这要是赶上庄公子回来呀，这麻烦可就大啦！这就是领家妈妈的主意。
    领家妈妈还是真猜对了。这位波斯呀，别管你是谁，你就是多大的财主，你多么样的年轻，多么有学问，你长得怎么样的漂亮，全算是白说！我就跟向晟了，非向晟不可！领家妈妈一走，这工夫就到了睡觉的时候啦。可是一直顶到五更天啦，她也没睡着。因为什么呢？心里头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着急。高兴什么哪？高兴的是自己终于要跳出苦海，能够跟着诚实忠厚的向晟去过日子啦！着急什么哪？着急的是盼着向晟快来。波斯准知道钱少了出不去啊！少说也得三千银子。虽说这几年自己攒下了不少银子，可离着这个数目还差个千儿八百的，向晟要能拿出这笔款哪，事情就算成啦，可是向晟也有向晟的难处！想来想去，波斯连高兴带着急的，这一宿就没有睡好觉！第二天，天刚一亮啊，波斯就坐在窗口儿，望门口儿瞧着。也就是刚刚过了午。来了一位客人，正巧是向晟的朋友。这个人岁数最小，又爱吃，又爱闹，嘴里头逮着什么说什么。这个人从外边一进来，就到波斯对面的屋里去了。波斯一瞧：哎，可好了，这是向晟的朋友啊！容他进了屋，稍微沉了沉，这波斯就出屋来了。来到东屋门口这儿，一掀门帘儿，这位客人就瞧见波斯了：“您好哇？”“哎，好啊。我请您到我屋里坐坐，我跟您有几句话说。”“行行，走走！”这小伙子就想：平常凡人不理的主儿，今天先找我说话来，这简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赶紧来到波斯屋里，落了坐。“您叫我有什么事？您说吧！”“我求您点事，无论如何呀，也得给我办到了。”“哎呀，您说吧，您求我的事，我还能办不到？”“您得替我特别的受累，把向晟给找了来，我一定好好的谢谢您。”“谢什么，谈不到。我找他去，我们哥儿俩一块儿来。”
　　单说这位年轻的小伙子，受了波斯的托付，两条腿快如风，一直就奔文社来了，正巧赶上向晟一个人从文社出来，看那意思是要回家去。这小伙子老远地就瞄见了：“向大哥！向大哥！”“噢，兄弟！有件么事吗？”“有事！”“有什么事？你说吧。”“这儿来，你这儿来！”一点手啊，向晟就追过来了：“什么事呀？干什么嘀嘀咕咕的！”“这我可是为你呀，我问你件事。”“什么事？”“波斯那儿，你有多少日子没去啦？ ”“快……快一个月了。”“应该吗？人家待你那么好。你拍良心想一想，你也太难了。大哥！走吧，人家托我找你，叫你快去。走，快走！我可不能跟人家失信哪，一定是有要紧的事，走，走啊！”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就把向晟给拉到妓院儿来了。向晟来到波斯屋里，波斯起身让座。向晟赶紧就问：“你不是说过吗？不让我常来，今天怎么托出人来找我去啦？”“告诉你吧！今天哪，是头一次找你，也是最后一次找你啦！”“哟！这是怎么句话呀？”“我的领家儿要从良走啦！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她的一笔财，她还能不先把我打发走吗？她得落了这笔财才肯走呀，她叫我跟庄公子……”“什么？庄公子……”“这你着什么急，她那不是白说吗！我是怎么怎么跟她说的，她就应了我了，给了我三天的日期，今儿个是头一天。这么的吧，不用多，你能凑出一千两银子，就能把我接走了，咱们就能到家过日子啦。”“哎呀！这——”“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和兄弟说呀。你是做长兄的，有那么个老实的好兄弟，替你受累当家过着日子，自己怎么能跟兄弟说：给我多少多少钱，给你接个嫂子来？这话确实是难说出嘴来。也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这话。”“是是，波斯呀，你可真算聪明，你把我的难处全说出来了。”“我知道你的难处，可是你也得为我想想呀，你知道我在这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说到这地方呀，这脸上可就变了色儿啦，眼泪也唰唰地流下来了！波斯又说了：“咱们俩好了这么些日子了，好容易才盼到了今天，这个事你要是不赶紧着办，说不定领家妈妈又该出什么主意了。到那时候，唉，可让我怎么活？……”说完了这句话，就躺在被褥旁边，拿手绢捂住了脸，一会儿的工夫哇，手绢就湿透了。这下子，向晟急的是擦拳摩掌啊，往前欹了欹身儿。“你别哭了，刚哭了……你这一哭……招得我心里也不好受。别哭了，咱们想个法子。”“你不好意思去说，还有什么法子？”“唉！”向晟弄得一句话没有了，波斯也没有话说啦，两个人就剩下哭啦。就在这个时候啊，忽然听见门帘一响，从外边乐着进来了一个人：“哈哈！我可瞧出热闹来啦！闹了归齐这么聪明的俩人，有点儿事情不能解决，你们就会哭啊？别叫我笑话你们啦！”说着就进到屋里来了。闹得波斯怪不好意思的，赶快起身把眼泪搌了搌，向晟也擦了擦眼泪，这么一瞧哇，就是刚才叫他的那个调皮鬼。“你别跟着起哄了，我心里简直乱得不得了啦！”“大哥，可不是我说你，就是把你急死呀，也没人心疼！这么点小事儿就不能解决啦？其实要叫我呀，这个事极其好办。可惜呀，你们不往那儿想呀！”波斯真可以说是聪明人，她一听这话，自己心里就是一动，把眼泪擦了擦，赶紧的就说：“你们哥儿俩这么好，你能不能给出个主意呀？”“哎，大哥！您听听波斯的这两句话，说得叫人多痛快！这么着，大哥，你们不用着急，我有办法，你们放心得啦！”“兄弟，兄弟！你说了这么半天，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事？你有什么办法啊？”“唉！你这个人啊，什么也不明白。我在窗户外边呀，把你们的秘密话全听了去啦！唉！这个事啊，也不能全怪大哥，他也实在是难开口。二哥，对于这个哥哥可真叫好。大哥呢，整日不在家，出来还不断的花俩钱儿，人家二哥就没有这些个，终日在家操劳。说起来呀，比大哥还小几岁呢！就冲这个，我大哥也是实在不好张嘴。不要紧哪，你说不出来，你不会请个朋友去说吗？”听到这儿，向晟才恍然大悟：“得了，好兄弟！你替我办办这件事吧！”“这还用大哥您说吗？我这不是毛遂自荐吗？见到二哥以后，怎么着也得把你们成全了，叫你们天长地久，白头到老。”吓！这二位一听，当时就乐了，跟着就是千恩万谢的。波斯赶紧又说了：“兄弟，事不宜迟，就是三天的限期，我恨不能立刻就从这儿出去，早早儿的脱离这个苦海呀，您什么时候去？”“您放心吧，我是说走就走。大哥，走吧，咱们现在就去。”
    单说这哥儿俩从妓院儿出来，一路上这个小伙子是说说笑笑；向晟可没那个心肠，恨不能立刻就把事办妥了！哥儿俩来到家门口儿，向晟把这位小伙子让到了厢房，哥儿俩落了坐。二爷向杲就进来了，看见这小伙子就说：“兄弟，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在？”“噢，二哥！我是专诚拜谒呀。二哥，您坐呀！”“好好！坐着，坐着！兄弟，也别说我是直爽人哪，有什么事呀？开门见山。兄弟，请赐教吧！”“二哥，告诉您吧，不是我的事情。”“是谁的事呀？”“是咱们大爷的事。为大哥的事呀，我特地到这儿来跟您谈谈。”“噢。”向杲笑嘻嘻地一回身儿，冲着哥哥说；“哥哥！”“哎。”“这您不叫朋友笑话咱们吗？您跟我说话还托什么朋友啊？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不就得啦吗？”“哎！是的，哪……呀……或者……那个，那个…。仿佛那个，那个……哈哈，你们哥儿俩说吧！”向晟是一句正经话也没说出来。脸上一红一白的，站起身来，答讪着就出去了。等向晟一出去，向杲就更纳闷儿了。可旁边坐着的这位朋友呢，就剩下乐啦：“哈哈！怎么样，二哥？大爷但分能够跟二哥说得出口来，也决不能托兄弟我来呀！”“噢——是的，既是这样，就请兄弟你受点累吧！家兄有什么事情啊？兄弟你跟我谈谈！”“哪儿呀，我来呀，是替大哥办事！办什么事啊？是这个……什么……这个……唉，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来了！”“好嘛！”向杲这么一听啊，心说：哥哥说不出口来，请来的朋友也说不出口来，这叫我问谁呢？这到底是什么事呢？“二哥，跟您这么老实的人说呀，真是不好张嘴。要不，我怎么也吞吞吐吐的呢？”“噢——兄弟呀，要是这么一说，我可猜出点儿门路来了。兄弟你陪着哥哥来，是不是为了他在外边花钱的事？说句好懂的吧，是不是我哥哥在妓院儿的事？”“吓！您可真算是聪明人。要不是为了这件事还能这么不好张嘴吗！你算是猜对了。您也难怪大哥不好意思开口，臊眉耷眼地躲出去了。就连兄弟我都不好说了！”“兄弟呀，你可真会说笑话儿。唉！我哥哥到妓院儿去，可不是一半天的事了，虽然他没跟我说，可是我都清清楚楚。干脆说，得用多少钱吧？”小伙子就伸出一个手指头来，这么一比划：“就这么个数！”“一百两？”“一千两！”“兄弟，别开玩笑了，干脆，你说个实在的数儿吧！”“真的！一千两，一千两银子！”“噢！一千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呵！好吧，容我明儿想法儿，凑足了就请兄弟来取。”“好吧，好吧！二哥，您可是真叫漂亮，居然——”“慢着。兄弟，改日你把这钱拿了去，我可有个要求。”“行，二哥您就说吧，您有什么要求？”“兄弟，我问问您能不能担保？”“二哥。这可得说清了，担保什么哪？”“不用保别的，你把钱拿走了，我哥哥还到那儿去不去了？你能不能担这个保？ ”“就这个呀！哈哈，告诉您吧：我保！您让我立字画押怎么都成！我大哥呀，是绝对不会去啦！”“行了。既是这么说，我谢谢您了。”“哎，二哥您就放心吧。不用我保，也不用二哥您提溜着心，再叫他去他也不去啦！咱们不用管他，他就是想去，嫂子就该不答应啦！”“哎？兄弟你等等儿，你说的这话怎么我听不明白？”“哈哈！难怪二哥您听不明白。在这个时候捂着盖着，将来这个包涵得落在我身上啦。我得明明白白的告诉您！”这小伙子就把向晟怎么跟波斯相识的，怎么要好的，前前后后的这么一说。“噢！兄弟，敢情是这么回事呀。真是话不说不知呀，我这才完全明白了。”“您乐意不乐意？您让不让往家里接？ ”“噢，兄弟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啦。哥哥乐意，波斯为人又是那么好，我还能有什么话说！我给他们好好办一办！”“怎么办呢？”“在家里搭上大棚。请上厨茶三行，预备酒席，把亲戚朋友们全请了来，然后再吹吹打打的，热热阔闹的，让嫂子坐着彩轿到家里来，这是他们的终身大事呀！”“好！二哥，就这么办！”一边说着一边就喊向晟，喊了半天，向晟才红着脸进来。“大哥！刚才二哥是这么这么说的，您可真是有个好兄弟呀！改日我就拿钱到波斯那儿去，再问问她迎娶的日子，您瞧，您还有什么事儿没有？”“哎！对了……对了！我没什么啦！”。“得啦，大哥！您就在家里静等着喜信儿吧！我就要给您送信儿来。”“好吧，好吧！兄弟你就多费心吧！”“得了，您别管了！”说完话，就笑着走啦。
    这个小伙子办事真热心哪，第二天来向晟家，拿了这一千两银子，直接就奔波斯这儿来了。波斯一听向晟的兄弟是那么知理，心里自然格外的喜欢，当天就规定好了迎娶的日子。其实一千两银子哪行？波斯把自己积下来的钱，全都加在一块儿，这才够了身价的数目。银子交给了领家妈妈之后，又拿出了若干钱给了跟人，唱手，伙计们。就这么一说哇，波斯就光光采采欢欢喜喜的离开妓院儿了。简短捷说吧。波斯成了向晟的妻子，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她跟向晟呀，吓！那份儿亲热劲儿就甭提了，真是相敬如宾，恩恩爱爱。波斯对待兄弟也是极其疼爱，从打过了门来，就帮着兄弟操持家务。向杲是处处满意这位嫂子：想不到啊，哥哥真有眼力。这个嫂子啊，是挑对啦！向杲心里很是痛快。向晟呢，那自然是更欢喜了。这一家呀，就这么亲亲热热地过日子啦。
    自从波斯一走，隔了不几天，她的领家妈妈也就走了。妓院儿也就门庭冷落啦。有这么一天，门房的伙计们正在闲聊天，忽然听见街门口有马蹄的声音：呃？是不是到咱们这儿来的？有人赶紧到门口儿一探身儿；“哎！来了——”“你瞧你！这叫说话哪吗！谁来了啦？ ”“快来瞧瞧吧！这个主儿来啦！吓！可有日子没来啦！”几个人赶快走出来：“哟！公子爷来啦！”来的这主儿啊，可真算神气十足，带着四个仆人，翻身下了马，摇摇摆摆地就进来了。说了半天，这是谁呀？是庄公子。大家都称他公子爷，其实，称公子倒不在乎年岁大小，就是老长的胡子了，也可以称为公子。这位公子爷的年岁呀，有五十三、四啦，儿子都顶小二十啦！这个人怎么这么大的派头儿？吓！提起他来呀，那可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啦。他是个皇粮的庄头。什么是皇粮庄头呀？皇粮庄头就是为皇帝和王爷收租的人。要提起皇粮庄头来呀，净是些个无恶不作的恶霸。吓！庄公子家业那个大，就别提啦！房子地亩不计其数，就说家里的佣人吧，女仆们不算葬，单说他的男仆，就足足有四十人。他们家里有多少口人？归里包堆呀，连几房姨太太们都算上，也不过才七八口人。怎么用这么多的男仆哇？这是他养的打手。再说，他还很喜欢打猎，家里又离着山近便，逢三、六、九日，他都要进山打猎去。雇了这些个打手，又是为了陪着公子爷打猎的。庄公子家里是怎么样的阔，这就先不谈了，单说这位庄公子的人性——他的人性啊，简直说三字经得横着念：人性狗。简直的不是个人性！每年除了上北京送一回租子，一年到头的是无所事事，成天价在外面闲游散逛。抛去了他去行围捕猎，就是带着他的管家，带着他的一群打手，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在这地面上胡作非为，闹得地面上没一个不恨他的。您别瞧他都五十多啦，吓，好没羞啦！没有一天他不往妓院儿跑。提起这个家伙的长相呀，哈哈！别瞧他穿戴的好哇，谁瞅见谁都得恶心。一句话，长得是面目可憎。自从波斯来到这个妓院儿，吓！他可是真花呀，一天一趟，一天一趟。为了讨波斯的欢心，给波斯买那个，送这个，一天到晚的瞎忙。别管波斯高兴不高兴吧，来了就给摆几桌酒席，叫上各种各样的好莱。请波斯吃饭，这位庄公子算迷上波斯啦。在波斯跟向晟相识没多久，这位庄公子就到北京交租去啦。一去就是五六个月，直到现在才从北京回来。到了家中，刚歇了歇脚，可就想起妓院来了：“走啊，走啊！小子们！走！我带你们遛达溜达。”一提遛达，大伙儿全知道没别的地方，准是上妓院儿。那管家外号叫买好，赶紧的说：“大爷，我跟您去！”“嗯——这地方还离得开你吗？今儿个少带几个人，连你再来三个人就行了！”就这么着，庄公子带着四个仆人，骑着马就奔妓院儿啦。伙计们一瞧是庄公子来了，赶紧的往里传话，“庄公子爷来啦！”主事的老婆儿们赶紧的迎了出来：“哟！公子爷来啦！公子爷，少见哪，怎么这些日子没来呀？”“对了，对了，有事上北京了。要不上北京，你们核计核计我能耗到今日才来？哈哈！真是——”“好吧您哪，往里请！里请吧！”说着，就把庄公子让进了屋，赶紧的给沏上茶。“这么些日子没见啦，还不赶紧把她叫出来！快着快着！”“她？您说谁呀？”“我真有心抽你，她是谁？波斯呀。”“公子爷！波斯不能见您啦！ ”“什么？ ”“波斯跟人家从了良啦！”“波斯要从良的事，打多咱我就留下话了，只要她想从良，我算定下啦！谁也不行，波斯得归我。哼！她这领家妈妈胆子也太大了，把她叫来！”“公子爷，您没法找她啦！”“怎么？”“也从良啦！”“哎呀……，好呀——好大胆！哼！”庄公子二句话没说，气冲冲地就往外走了！管家买好和几个仆人，正在过道这儿高谈阔论哪，瞅冷子回头这么一瞧，哟！公子爷出来了。四个家人完全都站起来，买好赶紧迎上。“大爷……”“走！都跟着我走！走——”“哟！大爷您这是怎么啦？”“怎么啦？波斯跟人家从良走啦！”“哎哟！大爷！您不是跟我们说过，波斯早早晚晓得跟您，怎么会跟着别人走啦？ ”“这话我是跟她领家妈妈谈过……”“把她领家妈妈叫过来——”“她也跟人家从良，回了老家啦！”“哎哟哎——吓！这下怎么办啊？”“快去给我打听打听，波斯跟什么人走了？”买好这小子翻了翻眼睛；“嗯！错不了，准是那么回事。绝对错不了！”“我说你胡嘀咕什么呢？你胡嘀咕，可留神我抽你！”“大爷！您烦儿，您可别冲着我来。我嘀咕呀，这个波斯从良啊，一定是早有了意中人了。这个主儿我早打听过，他姓向，叫向晟，要说起年岁来呀，他两个人，年岁也比不起您一个人的岁数大呀！二十多岁，吓！长得那个漂亮！听说还是个秀才哪。这么着，大爷您要不相信，咱们叫个伙计来问问。哎！出来人哇！”买好这么一喊啊，门房儿就出来了一个伙计：“什么事，管家？”“波斯从良跟的那个主儿，你们知根不知根？”“知道。不单我们妓院儿知道，街面儿上的人，差不离也全知道。”“这个主儿姓什么？干什么的？快说！”“这个主儿是个念书的，是个秀才，姓向，叫向晟。”“得了。干你的去吧，没有你的事啦！大爷，听见没有？我说的这话假不假？哈哈！归了人家了吧！准是他，没有跑儿。大爷，你平时花的那些钱呀，还不如扔到河里头呢！您扔到河里头，还能听个噗通儿哪。这回您死了心吧！”“哼，好小子，胆可不小呀！我饶不了你！”“哟！大爷，大爷！小子这是给您开心哪，您可别在意呀，我这——”“别跟我胡搅了，没说你，没你的事！告诉你：给我留意点儿那个主儿。”“大爷，您可真想不开呀。她跟人家从了良啦，怎么还留意她，咱们是上她家去？”“往后给我留意那个姓向的——向晟。”“啊！知道了。”
    从这儿起，庄公子可就把向晟怀恨在心了！有这么一天，庄公子在外边有个应酬，带着他的管家买好，还有八个跟班的，到朋友家行人情去。庄公子是当地首户财主嘛，到了主家，大家伙儿是足一拍马，这个敬酒，那个布菜，大家伙儿这么一让啊，庄公子可就有点喝多了。觉乎着心里一阵阵的恶心，脑袋也大了，虽然没有醉呀，心里也怪不好受的。没坐多大会儿呀，庄公子就告辞出来了。主仆一共是十匹马，哗哗哗……骑着马就往家里奔。赶走到这么一趟很热闹的大街上，走在头里的管家买好，忽然瞧见对面来了一个人。买好赶紧往旁边一扭身：“哎，往对面瞧，对面来的这个主儿认识不认识？这不正是大爷叫咱们留意的那个主儿？”“是他，是他！我认识他！”“行了！可遇上了。我给大爷送个话儿。”说话这几个人把马都勒住了，买好扭回身冲着后边说：“公子爷，您瞧瞧哇！”“瞧什么？”“您往对面瞧：往这边走的那个人，……瞧见了没有？这个呀，就是您吩咐叫我留意的那个人。”庄公子在马上抬头一看，吓！真是怒火腾心哪！他看见对面来了一个书生，长得极其俊秀，头戴文生公子巾，身穿文生服，腰中系着根丝绦，白袜青鞋，手里提溜着个包袱。谁呀？向晟。他干什么去呀？到文社去。手里提溜的那个包袱，里边全是他的文章，向晟是到文社交文章去。庄公子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好小子，我可遇见你了！你也不想想，一个小小的秀才，就居然敢把庄大爷喜爱的人接走！好嘛，我给你个样儿看看！说话，庄公子把脸一沉：“来呀，把他给我拦住！”这么一吩咐，恶奴们个个都甩蹬离鞍，牵好了丝缰跟拽手，丁字步一站，双手一叉腰，吓！瞧那份儿德性啊，一个个都欠挨一炮。要不然怎么会管他们叫恶奴哪！管家买好松开了马匹，冲着向晟就来了。把两只胳膊一伸，挡住了向晟的去路：“站住！”向晟正低着头，走得好好的，瞅冷子听见了这么一嗓子，不由得吓了一跳。向晟猛然的把身躯站住，抬头看了看买好，跟着又往两边瞧了瞧。他这么一看哪：在自己的两旁站着九个恶奴，个
顶个的是凶眉恶目，在当中还有一个骑着马的，向晟一瞧这人的长相、穿章打扮，心中暗暗叫苦：不好，不好！我怎么遇见这东西啦？向晟认出来了，这就是想接波斯从良的，当地的首户恶霸庄公子。向晟知道遇见这群恶霸，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又一想，我接走波斯，是冠冕堂皇的呀，波斯本人愿意了，领家妈妈也许可了，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呀！故此，向晟装做不认识他们的样子：“你们阻住了我的去路，这是为什么？有什么话说？”庄公子往前催了催马，微微的冷笑道：“不错，大爷有话要跟你说。你是姓向吗？”“啊！不错！”“你的名字叫向晟？”“是的。向晟就是我！”“名妓波斯，跟了你啦，有这回事吧？”“啊，不错不错。波斯是跟我从良啦！”“哈！你瞧你说话这个劲儿！仿佛透出多少美来啦！我问你，你接她从良的时候，你也没打听吗？”“当然我要打听喽！”“打听了？打听什么了？”“我打听她是多少钱的身价，波斯愿意不愿意跟着我走，领家妈妈应允不应允，波斯还欠谁多少钱，我把这一切都打听得消清楚楚，并且该开付的都开付了，这才将她接到了我家。”“哼哼！好说，谁叫你打听这个？”“不打听这个打听什么？”“打听什么？你以为波斯愿意了，领家妈妈也答应了，这就算行了？这就算没什么事啦？你问了我了吗？你问了庄公子爷答应了吗？”“这一点我倒是没打听过。请问问您，您是她的什么人？”“我？”“是啊，这一点我可也听波斯谈过，她自幼不但是父母双亡，而且无亲无友。既然你和她非亲非故，我接她从良走，为什么要问你？为什么要问问你答应不答应？”“这个呀……”“既然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拦住了我的去路？”“那个呀……那不然哪……还有一说，那个什么……”在两旁瞧热闹的人，捂着嘴这份儿乐呀：得，看你还说什么，看你说什么来回答向晟！庄公子被向晟问的是一句整话也答不出来了！闹了个面红耳赤，跟着可就翻了脸：“好呀，怎么着？敢欺负我公子爷？你们还在那儿楞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打——打——打！”庄公子这么一喊打呀，买好早已抢先过来，往前一欹身，扬起手来，叭！就打了向晟一个嘴巴，打得向晟噔噔噔倒退了两三步。买好跟着一晃手：“来！下手！”旁边的打手们，全都过来了，这个叮当几拳，那个乒乓几脚，连踢带打，就把向晟撂倒在上了。这么一个文弱的书生，哪里架得住这群恶奴的殴打？就听吭地一声，由口鼻之中，呛出了许多鲜血，两条腿蹬直，身子纹丝不动了。可怜向晟，一位老老实实的人，就这么着活活地被他们给打死啦。买好一瞧人死了，回身冲着庄公子说：“公子爷，人没气了。”“哼！叫他也知道我庄公子的厉害！走吧——走走走！”说话，一个个扳鞍认蹬，通通地上了坐骑，催马加鞭，叭叭叭叭！恶霸庄公子带着恶奴们扬长而去。
    恶奴们一走，哗——旁边看热闹的人，往前一涌，整整拥了一个圆圈。人们探身一看哪，向晟口鼻中呛出许多的鲜血，浑身青紫，直挺挺的死了。大家伙儿看着心里很不好受：好好的一个人，活生生地就叫他们打死了。有些老人就说：“唉！啧啧啧！这是怎么说的？这是！唉！你瞧见事不好还不快躲躲，你瞧瞧那是谁？有名的财主家，谁惹得起他们？唉！可怜哪，年轻轻的！”有些老年人哪，看见向晟被打的这么惨，止不住地就掉下泪来啦。有些人可就说了：“躲？往哪儿躲？他这是早存了害人的心啦。再一说，活活被他这么给打死的，是这一个吗？”“唉！咱们这地方是不能呆啦，谁叫这地方出了这么个公子爷……”“公子爷？哼，哼！姓庄的他甭美，他绝对好死不了！”“哎，哎！少说两句吧，人多耳目多，你还要命不要啦？”“唉！这人难道就是这么白给打死啦？哎，有人认识这个人没有？行个好，给他家送个信儿呀！”……周围的人哪，哇啦哇啦的，说什么的都有。
    可巧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位认识向晟的，是个临近的街坊：“哎呀，我还在这儿楞着干什么？我赶紧给他家送个信儿。”这位从人群里挤出来，撒开了腿就跑，叭达叭达，跑得吁吁带喘的，一直就跑到了向家的门首。到了街门首这儿，自己先定了定气，把喘先稳住了点，这才一拍门。“开门！开门来！”“大爷，您找谁？”“向大爷在家吗？我跟他说句话。”“我们大爷没在家！”“到哪儿去啦？”“是到文社送文章的底稿去啦！”“噢！是是。那么二爷在家吗？”“二爷在家哪！”“好好！您受累吧，您请二爷出来吧！”“好好！”说着，这位仆人就进去通告了向杲。向杲赶紧的出来，来到门口儿当时就是一楞，一瞧呀，并不认识这个人。门口儿这主儿赶紧说；“好！二弟！”“哎，您好，您好！您请里边坐吧！”“不！我不进去了，我到这儿是给您送个话来。刚才我也问了家人了，知道向大爷是到文社交文稿去了——”“对啦，对啦。哥哥走了有一会儿了！”“二弟，我在大街上瞧见他了，他是不是穿的文生服，戴的是公子巾，手里提穗个小包袱？”“不错不错，那一定就是他了。”“二弟，我瞧见他跟几个人在口角，呶呶呶那么说着，我一瞧这几个人哪，我认识，这就是——”他说到这，回身往两边瞧了瞧，一看四处无人，这才说：“无恶不做，仗势欺人，强梁霸道的庄公子和他的恶奴们，大哥不知为什么跟他们戗戗起来了。我唯恐大爷一个人势力孤单，二弟呀，你赶紧去瞧瞧吧！恐怕咱们大爷是多有不利呀！”“噢！是是是！谢谢您，谢谢您！我不请您家里坐啦！”“不坐了，不坐了。咱们改天见。改天见！我走了。”送信儿的这个人，说完话就走了。这个送信儿的，可以说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人情；他虽然知道向大爷已经被打死了，可是这话也不能直说哇，反正他去一看，也就知道了。
    向杲得了这个消息，抹身就跑进来了：“嫂子！”“哎！什么事，兄弟？”“方才有人给我送信儿，说哥哥跟恶霸庄公子吵起架来了，我哥哥怎么会跟他们吵？”“哎呀，兄弟呀！你不要细问了，你快去，你赶快的去！快去瞧瞧你哥哥……”波斯一听，脑袋嗡地一下子。为什么她这样着急？她知道庄公子打早就想要了她，她跟了向晟，庄公子还能不记恨向晟？再一说，庄公子夙常就是仗势欺人的主儿，只要遇见他，那还得了！那还有个好？故此连声喊：“你快去，快去！”向杲一听嫂子这么说，也不敢多问了，噔噔噔噔，由起家里就跑出来了。那位送信儿的说得很清楚。在哪趟哪趟街，向杲就直奔这趟大街来了。到这大街走着走着，一瞧头里是丫丫杈杈围了一圈子人。再一看圈着的人群呀，纹丝不动，全都在那儿站着。由不得向杲跺了两跺脚：“不好，了不得了！八成我哥哥是凶多吉少！”离着这么远，向杲怎么就会知道的？打架的时候，人要是没有死呀，从远远的就能瞧得出来：瞧外面围着看的人，忽然往这边一躲，忽然往那边一躲，人们来回的乱晃，这就是里边还打着哪。一会儿打到这边来，一会儿打到那边去，人们跟着瞧哪。要是瞧热闹的纹丝不动啦，当然里边是不动手了。哥哥是一个文弱的书生，怎么能够打得过那一群恶奴们？恐怕哥哥……向杲想到这儿，喊的声音都岔了：“借光！借光——借光！”别管围着多少人吧，外边一有这声音，大家还能不躲吗？大家伙儿往两边一闪，向杲就走到人群里面来了。到人群里往前一瞧：“哎呀！”从老远奓煞着二臂，他就哭过来了：“哥哥呀，哥哥！”一边哭着，一边就扑到了死尸的旁边，两手捧着哥哥的脸，心里这份儿难受哇，连哭带喊的：“哥哥呀！哥哥……”四周的人，也都陪着落下了服泪。向杲没有等人劝，止住了悲泪，把眼泪擦了擦，站起身来，仰着脸往四外连看带问：“诸位，哪位帮帮忙？您告诉我地方在哪儿啦？这里有没有地方？”他一急，这么一嚷嚷，从人群里就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小矮个，留两撇小黑胡的主儿：“别嚷别嚷，你找地方做什么？告诉你，我就是此地的地方。”“噢！我请问你，姓庄的把我哥哥给打死啦，你知道不知道？”“我呀，不知道，不知道！大爷，你直眉瞪眼的，问我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就这么告诉你吧，我要是说知道，这个官司我可打不起啦。您给我留碗饭吧！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是是是。算我一时着急，说错了话。有人给我送信儿，说我哥哥，是这姓庄的给打死的。也可能你没在这儿，他已经走了。”“走了不是有住处吗？”“是。这么样吧，您辛苦辛苦，您带我报官吧。我要到官府中，控告姓庄的这小子！”“带你报官是可以的，可是要说我瞧见是姓庄的打的，这我可不——”“是是。我当然不能那么说。”“您贵姓啊？”“姓向，叫向杲。这是我哥哥……叫向晟！”“噢，是是。伙计，过来，过来！找点什么把死尸先盖上。你在这儿看着，我带这位去官府。借光，借光！诸位，别围着啦！吓！借光，借光！苦主儿已经露了面，走吧，走吧！向爷，咱们走！”说着，这个地方就陪着；向杲离开尸场，够奔县衙。
    来到了县衙，地方带着向杲到了班房，把事情说明白了；死的是谁，状告的是谁。说得清清楚楚了，公差们叫向杲在这等一等，就进去回报知县了。公差们把这件事详细的回报了知县，知县这么一听啊：哟！状告庄公子群殴人命！苦主儿嘛，是向杲，被打死的是个秀才，是向晟。嘿！哎呀！这可麻烦了，凶手是别人我还可以给办，怎么单告庄公子呢？“这—来呀！先不必升堂。你出去告诉向杲，叫他稍后，等我把正凶传来，再来升堂审问。”公差们把知县的吩咐告诉了向杲，向杲只好就坐在班房里等候。这个知县得分给谁来办事，要是别人哪，早立即升堂派人把被告抓来。可是被告是庄公子爷，哈哈！这个县官哪，简直说吧，一个月他得给庄公子办二十天事，干脆说吧，他成了庄公子的奴才啦。他不能够按照公事：我传你！吓！要了命也不敢哪。谁不知道首户的老财、皇粮庄头儿庄公子呀！这个人可不是好惹的。故此这位知县哪，就写了封信。这封信是这么写的：“今有向杲，前来告公子爷带领仆人打死其兄向晟，请示公子爷，这件事是否确实？当如何办理？请您即刻赏我回音。等您回书到后，我再遵命办理！”知县把信封好了，就交给了公差，并且嘱咐：“你要急速送到。并且不必等公子爷的回音，快去快回。”公差来到了庄公子家的门口儿，叩打门环，有仆人出来一瞧：“吓！衙门头儿来了，有事吗？”“这有一封信给公子爷。请您回个话，就请公子爷赶紧办，事情很紧急，我就不在这里等候了！”公差说完话，把信搁在这儿就走了。仆人赶紧把信交给了庄公子。庄公子接过信这么一瞧，微徽的皱起了八字眉，就手把信给揉了，跟着就摔在地上了。“好呀！告庄公子爷？告吧，是太爷我打死的！你有什么招儿，只管施展吧，公子爷我接着你的。来呀，把管家给我叫来！”买好赶紧的进来：“大爷，有什么事吗？”“嘿，有点小事，你给大爷办一办！”“哟！大爷，什么事您就快吩咐吧！”“你替我打一场官司。”“大爷，可不是我在您跟前夸耀呀，甭您说啦，我就猜出八成来了。是不是今儿个咱们揍死的那小子，他家里把咱们给告啦？”“哎，不错不错。大概是他们家里人，叫向杲嘛！这倒没什么了不起的，花俩钱不就把事办了！”“行、行，大爷，您就交给我办吧。这咱们有什么为难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一说，我替您办这些事呀，可以说是个老手啦，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嗯，倒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呀得快办去，知县等咱们回话哪。先派人把银子送过去，这回带上……一千两吧。银子到了之后，你再去过过堂，把这一案给我了结得越快越好！”“是是是！大爷您放心吧。只要银子到了，再凭您大爷的名气，还有办不了的事吗？小子我一定快去快回，您就放心吧！”说话，买好就照着庄公子的指示，把银子预备好了，打发人先把银子送到县衙去了。银子到了县衙，知县立刻把这笔赃银收存好了。
    没有多大工夫，就听班房回禀：“被告到案。”知县接了银子，也有了主意了，也有了办法了。于是传话升堂，把原告和被告一齐带了进来。知县大人吩咐：“被告，上堂来！”管家买好到了公案前跪倒：“奴才给大老爷叩头！”“你在公子爷的府中做事呀？”“是。我是庄公子爷的奴才，是他的管家。”“噢！是你家主人打发你前来的？这儿有向杲前来告状，言说他的哥哥向晟，被你家主人喝令手下群仆，打伤身死。这件事情你知道的都很详细吗？”“给大老爷叩头，奴才我知道，要不我们主人怎么打发我来呢？可是大老爷，向杲所告不实呀。这个人死与不死，我们是根本不知道的。倒是曾经有过纠纷，为什么起的纠纷，这个我倒全都知道。”“好，那么把你知道的回上来！”“是！今天哪，我们几个家人，跟随我家主人去办一件要紧的事，这是给北京王府办的要紧事，我们决不敢耽误喽。主人带着我们，骑着马就出来了。正走到一趟热闹的大街上啊，从正面迎着我们，踉里踉跄地就走过一个人来。看那样呀，不问可知是个醉汉。大老爷，请您想一想，我们几个人全都骑着马，这要是碰上还了得吗？我们就喊住他：这位先生！你靠边儿走！留神。靠边儿走！我们连声的喊叫他。回大老爷，这个醉汉可真气人哪，不但不躲开，反而站在了路的正当中，把两只胳臂一伸。什么？叫谁靠边儿走？你凭什么叫我靠边儿走？我就不靠边儿走，你们得乖乖地给我靠边儿走！他这么一麻烦，看热闹的人可就多啦。还有好多也是等着过路的，大家可就看不公了，有几个人就跟他争吵起来了。有人说：打他！打他！他撒疯！回大老爷，我们主人是最好说话的，他就说：这儿过不去了，咱们绕着走吧。他喝多了，别理他，快办咱们的事去吧！我们主人带着我们就走了。在背后，我们倒是听见：哇啦哇啦，大家伙儿嚷闹的声音。别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万没有想到，他的家人居然来到县衙之中，状告我家主人，说是我家主人喝令仆人将他打死的！给大老爷叩头，这真是岂有此理！这是姓向的妄告不实！求大老爷做主，这是小人的实供！”买好在大堂之上，就这么一撒谎，由着性儿地胡说了一通。知县受了贿赂了，还能详细的追问吗？不但没有往下追问，还微微的点了点头。似乎那意思觉得说得很好似的，跟着就拿笔叫管家画了供。知县说：“我说的呢，这么大的一个皇粮庄头，给王府办事的人，决不能够如此的无理呀。足见原告人是妄告不实呀！”说话，一摆手：“把管家带过一旁。”又传话：“带原告！”向二爷在一旁，早把管家的口供听得一清二楚，差不多把肺都要气炸了。他把眼前的事体，瞧得明明白白的：我来这儿告状的时节，他并没有升堂。叫我等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把被告传了来，而且还不是本人，只是打发来了一个仆人，可见这姓庄的有多大势力了。还用问吗，不定给这官儿贿赂多少银钱了！这个官司呀，唉！今天要打不到好处啊！向杲心里明镜似的，全都看明白了。一听说带原告，向杲上前跪倒。“向杲！”“是！老爷！”“你哥哥被打死的时候，你是在旁边的吗？是你跟他一起走路来着？”“我没有跟他去，是我哥哥一人去的。”“你怎么知道你哥哥被打死的呢？”“是我们那儿有一个街坊，他给我送的信儿。”“噢！这么说起来，你并没有看见是谁把你哥哥打死的？” “没有，是街坊告诉我的。”“噢！街坊告诉你的。你们的街坊是哪位？姓什么叫什么？他是干什么的？”“给老爷叩头，他是我们街坊这个不假，他准在哪儿住，我可说不清。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哥哥死了，我一着急，也忘记了问他……”“哈哈晴哈！这就叫荒唐无稽呀！说这话简直是岂有此理！既不知姓名，又不知地址，叫本官怎么去传问？真乃荒唐，无凭无据呀！再说，你就是把街坊找了来，也没什么用啊。依我看，被告所说的话呀，条条在理，决不是谎言。看来，你哥哥定是被众人群殴身死的，你却妄告了庄公子。按情理本官应当加罪于你，念你兄长被人打死，凶手尚未查明，故此嘛，本县宽容于你，我马上派人验尸，准你收尸，把你哥哥葬埋了，再去追究凶手。本县也可以给你查访。可是这么的，不准再来状告庄公子了！人家公子爷不能做出这样事来，你要是再来妄告，本县一定加罪于你。来呀，把他带下去，本县退堂！”公差人等，连拉带拽的，胡里胡涂地就把向杲给带下堂来了。
　　向杲被拉下堂来，一句话也没说，因为什么？他说不出话来了。气得浑身颤抖，恨得嘎吱嘎吱的咬牙：好个暗无天日的官府哇，你就这么样的办事？我哥哥就算白白的屈死了么？姓庄的小子就算白白地打死了我哥哥？好！想到这儿，怒气填胸地咬着牙，放开了大步，噔瞪噔噔就往回奔跑。赶来到尸场这儿，看见哥哥的死尸，拿了张破帘子盖着，心里头这个难受哇。在这儿楞了楞，二句话没说，也没有再瞧瞧死尸，迈开了大步，就往家里跑去了。向杲这一通跑呀，跑到了自家的门首，推开街门进来，噔瞪噔噔就往里跑。来到后院儿，就喊了一声：“嫂嫂——”喊了这声嫂嫂，就什么也喊不出来了。声音也岔了，眼泪止不住地也跟着掉下来了。他这么一喊嫂嫂，可了不得了，就听见在屋里哇地这么一声，再听，就没有动静了。怎么了？波斯闭过气去了。自从兄弟走后，波斯是什么也干不下去了，心里整个儿的都乱了。准知道自己的丈夫万也躲不过这场灾难。平常她就知道，庄公子是无恶不作的主儿，谁惹得起他？他手底下的恶奴们，也是蛮横不讲理的主儿，自己的丈夫跟这帮人打起来了，这还了得！这么个文弱的书生，还架得住恶奴们的一通乱打？简直说吧，波斯的心哪，差点儿蹦出来。在家里站不住坐不住的，等着兄弟的消息。等来等去，好容易把兄弟给盼回来了，一听见兄弟叫的这声嫂嫂，就觉乎着声音不对了。再一看兄弟哭着进来了，不用问，这个人是完啦！一哭一着急，气就堵住了咽喉，昏倒在地上了。容等向杲进到屋里来，一瞧嫂嫂昏死过去了，心里是又难过又着急，噔噔直跺脚。自己忙忙止住了悲泪，在旁边儿就这么大声一喊：“嫂嫂！你可千万不要有个好歹呀！你快不要如此，兄弟我记住这个仇！哥哥是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嫂子，您还能把我哥哥哭活了吗？……”叫他这么一喊呀，所有的家人们，都难过地掉下了眼泪，有的哭着就进来了。这些人一瞧向杲，惨白的这么一张脸，紧紧的咬着牙关，两眼直勾勾的，眼泪在眼圈里含着，一言不发地在屋里楞着，虽没放声哭哇，他这份儿难受的样子，叫人看着真惨的慌。大家一看向杲成这个样了，谁也不敢放声哭啦，忙忙地过来劝解波斯吧。捶呀叫哇的，好容易才把这口气缓过来了，就听哇地一声，波斯这才放声痛哭了出来。家人们听到这惨痛的哭声，想到大爷平日的为人，也跟着哭了起来。“嫂子，不要哭，不要哭！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别说是你别哭，兄弟我……我……我也不……不哭！不哭！嫂子你看我哭了吗？别管你们谁的心里难受，只管在心里难受，咱们可不许哭，谁要能把我哥哥哭活了，谁就哭！人已经是死了，你们只管哭，能有什么用？别哭啊！谁也别哭！”向杲说着，声音就透着岔了，气色也不对了。波斯一听兄弟说话的声音不对了，就痛止住了悲声，搌了搌眼泪。一看兄弟呀，惨白惨白的一张脸，眼睛直勾勾的，那样子就仿佛中了邪似的。吓得波斯也不敢哭啦，有眼泪也只好往肚里咽，止住了自己的悲泪，反来劝解兄弟：“兄弟呀，你既然劝嫂子，不让我哭，可你也不许难受哇。你说的，人死……不能复生，咱们难受不是也没用吗？兄弟，你既是这样明白，你是劝人的人，你自己也不要难受了。”“嫂嫂！你这话说得极其有理。我不哭，我是绝对的不哭！”闹得波斯呀，她也不敢详细的问了。怎么给打死的？你到官府是告状了没有？这些话呀，也不敢问了。一瞧兄弟难受的这种样子，一问再勾起他的难受来，他要是再有个好歹可怎么办？波斯真可以说是一个很明白的人，故此只问了这么一句：“兄弟呀，你哥哥的尸身呢？这是要紧的，难道说人叫他们给打死了……尸身也没了吗？”“嫂嫂，我哥哥的尸身哪，亏了咱们这位县太爷的大恩大德啊。哼！他的德行是太大啦！他居然还准许咱们收尸。要不是他这份儿厚德呀，恐怕我哥哥的尸身也未必收得回来！嫂嫂啊，你千万不要难过，你可不要哭，兄弟我……我好料理哥哥死后的事情。”“行啊，兄弟，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你放心，嫂子我决不，我……我决不哭……”您诸位请想，说这话心里能好受吗？向杲回身又对家人们说：“你们快去两个人吧，大爷的尸体呀，是在……”“是，二爷，您刚说了。我们听报信儿的跟您说过，我们知道地方了。”“好，知道你们就快去吧！你没听我说吗？知县大人有恩德，他准咱们去收尸，大概这会儿也验完尸了。你就跟公差们说：这是我们的主人，我们前来收尸来啦！咱们永远也忘不了知县大人的这份儿恩德！你们再找上几个闲杂人，把大爷的尸身哪，想主意好好搭回家来。就手儿在大街上找个棺材厂，给看口好点儿的棺材。”“是，二爷。我们知道了！”两个家人从家里出来，先到棺材厂看好了棺材，跟着就来到了出事儿的地点。果然人家已经验尸完毕啦，那还能有多大的工夫？怎么死的，谁还不知道？这就是草草一验，了结了结公事就完啦。家人把话跟看尸的人说明白了，带着几个闲散人，就连棺材带死尸，一块儿抬到了家。来到家中，向杲就帮助嫂嫂，亲自给哥哥入殓。波斯心里这份儿难受哇，就不必细说了。就这么着，全家忍着悲痛，把向晟的尸体就算成殓起来了。向杲是直眉瞪眼的，紧咬着牙关，脸上的颜色老是那么样惨白。波斯在一旁瞧兄弟难受成这种样子了，也不好说什么了，过来给弄了几样东西，上上供，烧了点儿纸，也不敢大声哭，怕勾起兄弟的难过来呀。可怜啊，波斯只好暗暗的流泪。两个年老的家人，也跟着暗自落泪。上完了供，向杲就把嫂子劝回了上房。向杲自己就在棺木的旁边，靠着灵桌这儿拉了个凳子，往凳子上一坐，两手这么一攥拳，咬着牙，瞪着两只眼睛，就瞧着这口棺材。晚上就守着哥哥的棺木躺下来了。
    次日清晨，家人们给换了供，引路灯上添了些油。吃过早饭，向杲跪在灵前一叩头。叩头的时候，心里晴暗的祷告着：哥哥，哥哥！你连个叔伯弟兄也没有，就是兄弟我这么一个亲人。我要让您就这样的憋屈含冤的惨死，你平日不是白疼兄弟了吗！哥哥呀，但愿得您的阴魂不远，扶助兄弟一膀之力，我要给您报此大仇！祷告完了，叩了头，向杲站起身来，对仆人们说：“告诉你们，我要出去一趟。”“是。二爷，您上哪儿？”“心里愁闷得很，找个地方溜达遛达，我一会儿就回来。回头大奶奶要是问，就说我马上回来，什么事也没有。千万嘱咐叫大奶奶放心，你们大家也要放心！”“是的，二爷您早点儿回来吧，省得我们在家里头悬念着！”“好好！”说完了，向杲就出来了。向杲走到了一条做小买卖、摆小摊儿最多的街上，就这么遛来遛去，一个摊儿一个摊儿地仔细瞧看。转了半天，瞅冷子低头一瞧哇，有一个破烂摊儿，摆着一把——一把什么呢？一把攮子！瞅着怪森的慌。长有一尺四五，尖上还勾勾缕缕地勾起来，刀刃很薄，刀把也挺结实。向杲一下腰就把这把攮子给抄起来了，用手弹了弹，嘡嘡，声音很好。不过，向杲的神气可不怎么样。立着两道眉，瞪圆了两只眼，咬着牙，手里攥着这把攮子，翻来覆去地瞧。瞧完了，又掂了掂，这才抬起头来瞧这摆小摊儿的主儿。这时候，摆小摊儿的眼睛都吓直了。向杲这么一死儿地瞧着他，手里攥着这把攮子，摆小摊儿的知道他安着什么心哪？“这个卖多少钱？”“什么？您大爷，您拿这玩艺儿……”“玩艺儿？”“这个小玩艺儿，我们都是卖别的东西夹里头一块儿卖的。别的东西赚钱赚够了，这个呢，卖多卖少都是我们的赚儿，谈不到多少钱。还有一说呀，大爷，您瞧着好，您就拿着玩儿去吧，我不要您的钱。我送给您啦！”一边说，一边乒乒乓乓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集在一块儿，包好了，把这个摊子收了，把包儿扛起来：“大爷，您拿着玩儿去得啦。我送给您啦！我走了，您哪！”一个子儿没要，连连地摆手，扛着包儿，一边说，一边跑。“你这人是怎么了？这叫什么做买卖的？你等等，你跑什么呀？”向杲这一边追，一边嚷；那个摆小摊儿的呀，头都没回，撒鸭子挠啦！摆小摊儿的是怎么啦？怎么啦？一瞧向杲的神气呀，瞧着怪森得慌的！摆小摊儿的可就多了心了，这个主儿不定得出什么事哪，干脆白送给你，我趁早溜走，免得回头跟你一块儿遇到了事。向杲一看摆小摊儿的没了影子，这也没办法呀，把攮子掖在腰里头，也不满处转啦，就回家来了。到了家里，先瞧了瞧嫂子。“兄弟，你回来啦？”“啊！回来啦！您不用不放心我，家里就是我们哥儿俩，没了一个啦，您不也就指望兄弟我了吗？回头我要是再出点别的事，嫂子您不就更为难了吗？您就望安吧，我是明白人，我不让您着急！”“那顶好了，兄弟，那你就算疼可了嫂子我啦！也不枉嫂子我跟你哥哥……好了一场！”“是的，您说到这儿，又要哭了。您别难过了，今天兄弟给您说明白了，以后我要是出去，回来早了晚了的，嫂子您就别不放心啦！您就望安吧！”说完这话，向杲从上房出来，就奔灵堂来了。在灵堂吃过了晚饭，就守着灵躺下了。等到各屋里都灭了灯，波斯和两个家人都睡着了，向杲就不再躺着了。向杲轻轻的走出去，找了块磨刀石，把磨刀石拿进灵堂来，又端来一碗水，把袖子高高挽起，咬牙切齿的，攥着这把攮子狠命地一通磨。这把攮子的钢也真好，翻过来掉过去，磨了没有多大工夫，用手试了试：行了！这把攮子呀，磨得是锋快锋快的。擦干净了，就掖在枕头旁边了。把磨刀石挪出去，把这碗水倒了，自己又归置了归置，一切都叫别人瞧不出来了，这才安歇睡觉。第二天早早的起来，拿了块手巾把攘子裹了裹，掖在腰里头，就从家里出来了。向杲拿着攮子出来干什么来了？干什么？向杲要把恶霸庄公子扎死，给自己屈死的哥哥报仇。他想：反正我随时把攮子攥在手里，只要我瞧见你，就从旁边扑过去，掏出攘子来，我冲你心窝就是几下子，叫你当时就是不死也活不了多久。反正，我也不指望活着了。哥哥死的这么惨，自己还有什么活头？哥哥被害身死，自己不为哥哥报仇伸冤，这还叫什么兄弟？哥哥的冤仇哇，兄弟我一定要报！这就是向杲的打算。故此，腰里头别着这把刀哇，就出来遛这来了。向杲上哪儿遛哇？他遛的这个地方可绝了，专在庄公子的住处附近溜。庄公子住的胡同，是东西的胡同，他的家在胡同中间，是个路北的门儿。出来胡同不远，大街南北，一大片净是做买卖的，街上摆小摊儿的是真不少，来往的行人也是很多的。向杲就在这个地方来回的遛，由北头溜到南头，再由南头转回来往北溜，每天就在这地方转着。等走到庄公子住的胡同这儿，自己就微微的探身往里看看，走到这儿就掉脸往里瞧瞧。他是每天如此，说话，可就有这么四五天的工夫了。
    事有凑巧，这天向杲在胡同口儿外来回遛着，正赶上庄公子的管家买好，这小子也不知道出去买什么去了，提了一包东西从外边回来。刚要进胡同哇，一眼就瞧见向杲了。他赶紧的斜着身看了看，当时心里就一机灵：吓！可了不得了！看这个人的面色可不对呀，这小子两眼发直，哎呀，而且腰里鼓鼓囊囊的，别是腰里带着点儿嘛吧？他跟我们大爷有这么大的仇，杀兄的仇恨，不用说了，这一定是没安着好心哪！买好想到这儿，容等向杲往北遛去了，他跟着就进胡同口跑回了家。要说这管家，买好这外号可真算没白给他起，他连自己有什么私事也顾不得办了，一直就跑进内宅来。来到内宅，慌慌张张地差点儿没把个老婆子撞倒。“哎哟！我说管家，您这是怎么啦？”“唉！快说，公子爷存哪个太太屋里？”“在三太太屋哪，您有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去去去！不能跟你们说，快把公子爷给请出来！”说着，老婆子到西屋里，没多大的工夫，就把庄公子请出来了：“什么事？”“大爷，我说的这事呀——哎，咱们到您书房说吧！”说着，管家就把庄公子陪到书房里。“什么事？快说吧！”“大爷，我报告您，我说的这可是好话呀，你可千万别想反了。这可真正叫悬得慌，悬哪！”“这怎么讲？”“悬！”“你是什么东西？”“这，您别着急呀，这可是要紧的话！大爷呀，您无论如何，这些日子可得少出门儿，您千万别一个人出去，也别一个人满处遛达了。”“怎么回事呀？”“您知道咱们打死的那个向晟啊？”“向晟？向晟不是早死了吗？”“向晟有个兄弟，就是上次我替您去打官司，上县里头告咱们的那个人。小伙子很年轻，二十五、六岁，棒棒的，中等的身材，瞧样儿可厉害了……”“我说，你这叫说什么哪？胡说了半天？你到底有什么事？”“大爷呀，我刚才出去买东西去啦。我回来的时候哇，瞧见向杲这小子，在咱们胡同口儿哇，慢慢慢慢儿的遛达哪。大爷，他怎么单上咱们这儿遛达来？可以说吧，这小子一定没安着好心哪！奴才我仔细注意一瞧哇，他腰里头鼓鼓囊囊的，保不住还许掖着家伙哪！”“噢？”“大爷，您要是出去，一不留神，就许要受他的害。您这些日子千万别出门了。您没瞧见哪，那小子脸色可难看了，准是没安着好心。您多留心吧！我还有点儿事，回头再来！”买好说完，转身就出来了。这小子，不单是把看见向杲的情形报告了庄公子，并且还劝说庄公子不要出门儿，以防不测，真可以说是个死心塌地的奴才呀。庄公子一听买好的邀番话，心想：哎呀——险哪！吓！常言有这么句话：打人一拳，防人一脚哇，买好跟我说的这些话，绝对不会是假的。干脆说，这些日子我就少出去，趁早别出门儿啦！好嘛，真要是出门儿，一不留神，他从旁边窜过来，噌地一下，攮了我可怎么办？哎呀！越想越悬哪，趁早别……哎，不对！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吓得我连门儿都不敢出啦？打猎也不去啦？妓院儿也不去啦？不行，不行！不出去哪象话！一来是显得太窝囊了，二来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呀！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出来了，我在明处，他在暗处，这事可悬哪！再一说，忌恨我的也不只是他这一个呀。哎呀！这得想个办法……这……哎？有了。“来人哪，把管家叫来。”庄公子这么一喊，家人们赶快把买好找来了。“大爷，您有什么事呀？有事您就交给我们吧！您千万可别出去。”“我交给你一档子差事，你给我去办吧！”“是，什么事您就说吧！”“你一个人可不行，少说也得带三四个人去！”“大爷，叫我们干什么去呀？”“你们吃完早饭就出去，带几个零花钱，到最热闹的那趟衙街去——”“行。这还不好办！”“你等等。不是白给钱你去玩儿！你们得给我办点儿事。你们在街上遛达的时候留点儿神，短不了哇，有耍狗熊的，变戏法的，唱曲的，准有吧？”“有有有！”“你们到那些地方瞧瞧，有没有练把式的？”“有有有！”“给我多留点儿神，我要雇个护院的。可有一节，我可不能花钱找个饭桶来，光能吃可不行！你得看着他真有两下子才行。只要他有真本领，要钱不驳他。今儿个叫你带着人出去，就是要找个好练把式的来，听明白了没有？”“行。不就是这个啦吗？找个练把式的吗？”
    简短捷说，买好领着几个人，每天吃过了早饭，带着点钱，就到热闹的街上转去。说话就有三四天的工夫了，可是没遇上个可心的。这一天，他们又走到一个把式场，这是个很宽敞的地方，远远地就瞧见围了个人山人海。赶走到人群的近处，就听见：啪啪啪啪！“好！”，大家鼓掌和高声喝彩的声音。“干什么的？噢！一定是练把式的。走走走！咱们进去看看。”“借光借光！我们来了，我们来了。”大家伙儿一瞧是他们来了，都得让三分，闪开了道儿，就叫这伙人进到里边去了。买好进去一看，正赶上练把式的收钱哪，准备着再练第二套。买好瞧了瞧练把式的，岁数也就是三十多岁，可以说是正当年哪。个头儿高高的，不是七尺也差不多，长得虎臂熊腰，一张黑紫的脸，两道抹子眉，一双阔目，鼻直，口大。好样子！真可以称得起雄赳赳气昂昂。可惜就是一样，哪样可惜？这要是有一身好衣服哇，可就给衬托起来了。他穿的这身衣服，实在是不起眼：破头巾，破衣服上还补着补钉。穿了两只破靴子，瞧那样啊，不定是拾掇了多少回了，穿的真是褴褛不堪哪。别瞧穿的这样，功夫实在是练得高！买好这小子虽然不在行啊，可是也瞧得出点儿门路来。功夫实在不错！砍了几趟刀，要了几次枪，又耍了一回哨子棍，舞动起来呀，是上下的翻飞，大家一齐叫好，彩声不绝。买好和这几个家人哪，把眼都看直了，直等到人家收了场，大家唏哩哗啦往里一扔钱，看的人都走散了，买好才走到跟前：“好！练把式的！不不，大师父，您辛苦啊！不辛苦，不辛苦！”“您贵姓是——”“姓焦哇，我名字叫焦桐！”“噢！是是是！您贵处是——”“汾州府，我是汾州府的人。”“我跟您商量一件事。”“您请说。”“您能不能到我们宅里，施展施展您的绝艺？练练您的功夫？只要是我们主家爷瞧上您，喜爱上您了，您可就算走运啦！我们主家正缺少一个护院的，您乐意不乐意去见见我们主家？您要多少钱，决不能够驳您，您瞧怎么样？您是去不去？”“哦，您的主家是——”“我们主家姓庄，我是他手下的管家。别瞧我不姓庄，可跟姓庄的差不多。唉，您这是才上这地面上来吧？”“是，我昨天才到此地。”“啊！那怪不得了。提起我们主家来呀，方近左右，没有一个不知道的，都称他为庄公子爷。他是个皇粮的庄头，家里头那份儿阔就甭提啦，您到那儿就会知道。说起人性呀，那还用说吗！您怎么样？去不去？”“噢——”提起焦桐来呀，他的外号叫神射手，射箭射得最好。不但箭射得好，其余的马上步下的功夫也样样精通，他的本领，实在可以说是有两下子。自从离开了师父，一个人出来谋生，始终记住师父的嘱咐：如果到了穷困的时候，只许在街上打把式卖艺，不诈拦路打劫，不准为非作歹。焦桐始终没有违背师父的严训。今儿个是到了穷途末路啦，眼瞧着下顿就没的吃啦。这才在这儿献身卖艺。听买好的这一番话，虽然觉着有些不顺耳，可是自己思量了一下：做个护院的，这倒没什么不可以的，我先去看看再说。于是就跟买好说：“好吧，管家，您带我去吧！”“对！那您就跟着我们走吧！”说着，焦桐就把自己的东西兵刃，归置在一起，跟着这些家人够奔庄府来了。来到庄公子的家，买好先把焦桐让到了门房，就回复去了。
    庄公子这几天一步没敢出大门，正在家闷得慌。一晃三四天了，也没有找着个合适的人，庄公子为这件事好生的不痛快。一听管家说，请来了一个好样的，赶忙就吩咐：“请进来！”家人们就陪着焦桐，来到了庄公子的书房。庄公子站起身来这么一瞧，这个人长得是健壮魁伟，不由得心里暗暗高兴。管家买好赶快走到头前来说：“这就是我们庄公子爷，这就是那个练把式的焦——”“哎，不要胡言。今后要称教师爷！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单独跟教师爷谈谈！”“是，是！”说话，仆人们可就都出来了。“教师爷，刚才我的管家也跟您提过了，要您干什么来。其实我请您来呀，可不是让您来看家护院。不是的，我另外有护院的，这不是您的差事。我只请求您这么件事：每逢我要是出门有事的时候哇，请教师爷跟着我一块儿走。别管是远地方，近地方，只要是我一出大门，您哪，都得跟着我点儿。为什么呢？我这么一说，您还不明白吗？有这么一句：一家饱暖千家怨哪。穷小子们哪，瞧着我就有气，免不掉就有了仇人。仇人们放出了风话，跟您说开了吧，只要我一出去，他们就打算对我不利，故此我不得不防备。我请您来呀，就是给我做个保镖的。您只要保护着我出入没有事，这就是您极大的功劳。您每月要多大的酬劳，您只管说，只要您说出数来，我决不驳您。您看怎么样？ ”神射手焦桐听了这话，半天没言语。因为什么呢？他心里暗自叹息：唉！人要是倒霉呀，可真是没法！我还以为这一次能够有个好事做了，咳！来到这儿一瞧这位主家爷呀，就这个贼形？观其面而知其心哪，看他的脸面，身量儿，神气儿，棋样儿，打扮儿，我怎么瞧怎么有气！再一听他那番言语呀，怎么听怎么不入耳。瞧他有俩钱烧的那样儿！这小子人性准好不了，就冲他那行动坐卧就可以瞧的出来。怪不得有人想收拾他哪，仇人准是少不了。不用说了。这准是个无恶不作的人。今天他要不是用着我了，他能对我这样眉开眼笑的吗？焦桐想到这儿，真想不干了。可是又一想，不干上哪儿去哪？谁叫我这会儿被生活所迫呢！得啦！有这么一句俗话：马杓上的苍蝇，混饭吃吧。我先在这儿忍些时候，瞧着你堵得慌呀，我少瞧你几眼。一方面是眼下的吃喝不用发愁了；再一说呀，你不是说我要多少钱全行吗，我跟你多要些个。我干个三四个月，攒俩钱呀，只要我缓动开了，干脆去你的，不干了！省得我瞅见你就堵心。焦桐想到这儿，就说：“好吧！我就留在您府上吧！”“吓！好好好！这以后您的功劳可大了。您说说多少钱？”焦爷早盘算好了，说了个相当大的数目。就这么一说呀，庄公子可算请了个教师爷，焦桐就留在庄府上了。说话就三四天了。焦桐穿起来新衣裳，越发显得威威武武的。庄公子是尽量哄着他，亲自陪同他一块儿吃喝，称兄道弟，有说有笑的。尽量捧着焦桐干什么呀？好保住他的性命呀！反正，别管怎么说，焦桐是从心里就腻味他，总看不见焦桐有个笑脸。别管庄公子说什么，他也就是嗯啊哎呀而已。
    有这么一天，庄公子陪着焦桐吃完了晚饭，天已经老黑的了。庄公子的意思呀，想要看看焦桐的武艺，想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这小子一点儿一点儿的拿话套，焦桐是十多么聪明的人，那还听不出来吗？焦桐心想：反正你绝不买看货呀，你不要把我当成等闲之辈，今天也搭着高兴，我耍给你们看一看，焦桐这才说：“公子爷，今天我打算把我的技术哇，略微的施展施展，您有空儿看看吗？ ”“吓！那太好了，太好了。不瞒教师爷说，我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好，请哪一位到我屋里，把我的军刃搭出来，就手儿连弓箭也带出来！”家人们赶紧就回去取了。焦桐又说：“公子爷，咱们在哪个院儿？”“咱们在大厅后面，大厅的后面。”于是，庄公子吩咐家人预备灯亮。说话，就在两旁廊檐上，点起两溜灯来。神射手焦桐，把浑身归置利落了，吩咐家人说：“请哪位给我找一根香火来！”家人把香火拿来，焦桐把香火点好了，就对众人说：“我把这香火搁到房上，然后在院子里拿箭射它，也不一定准成，今天算我给大家开开心！”说话焦桐拿着香火，在庄公子面前一晃身，噜地一下子，大家全没留神哪，焦桐已经上了房了。上房把香火搁在屋顶上，用手稳了稳，一纵身，又从房上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一伸手把他的弓箭拿起来，捻扣填弦：说一声：“请看！”就在人们眼头里这么一扭身，往前一抬胳臂，叭哧一声响，眼瞧着房上那个香火呀，就没有了。劈叭劈叭……所有的人这份儿鼓掌呀！庄公子也伸起了大拇指说：“真是开了眼界了。太好了，真叫人佩服！”其实，他心里的话是：这回可好了，钱没白花，有了这么位神射手，向杲你还能怎么样了我吗？我的命算保住啦！故此，庄公子是比谁都高兴。庄公子亲自验看了神射手焦桐的武艺，这回可放了心啦，也不在家闷着了。第二天，就吩咐家人备马，准备入山捕猎，并且请着焦桐一块儿去。吓！家人这通忙乱哪，备军刃的备军刃，备马匹的备马匹，还单有人预备黄鹰猎狗。书要简言，不大的工夫，就全预备齐了。给焦桐准备了一匹千里马，焦桐把一杆长枪挎在马鞍旁边，把自己的弓箭也带好了。庄公子呢，装模作样地也在旁边挎着杆枪。其实他使长枪哪成呢？这不过是装个样子，凑凑热闹而已。说话，都预备好了，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就起身走了。焦桐的马在庄公子的前头，庄公子呢，他是紧贴着焦桐的身背后。仆人们都走在最前边，他们两个在最末后，一伙儿呼噜呼噜地就出了胡同口儿。
    再说向杲，这些日子，是没有一天不到庄公子这条街来的。只要一吃了饭，掖着攘子就上这儿来了。无奈，等了好几天哪，庄公子就是没出门儿。今天向杲正从北往南遛呢，一抬头，忽然停住脚步：哟！这不是那小子出来了吗？再一瞧哇，呼噜呼噜，吓！人可真不少啊，拿着各种的军刃，一个个都腆胸叠肚，牵着狗的，架着鹰的，很快的就走过去了。在后面有两个骑着马的，一个人是威威武武的黑大个，向杲不认识，还有一个就是那个恶霸庄公子。说话，他们两个人也走过去了。向杲瞧见这帮人都走过去啦，心里是一阵阵的难受，唰地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心里暗暗叫道：哥哥！兄弟实指望给您报仇雪恨，万不想他已经有了防备！我是做得不秘密啦？让他们知道了？要不然他怎么防备得这么严密哪？越想心里越难受，迈步加上了三分劲，噔噔噔，就跑回家来了。向杲进了大门，来到了灵堂，不由得放声痛哭：“哥哥呀！哥哥……”他这么一哭不要紧，可了不得啦！因为什么？声音凄惨哪！一家子全哭啦！因为都憋了不少日子啦。从向晟死的那天，向杲就管住嫂子，没让嫂子哭。而且对家里的人都没让哭。今天，他来到家里这么一领头哇，大伙儿没有一个憋得住的了，哇哇地全都哭了。向杲一瞧全家都哭，心里是又急又难过，自己忙忙地止住了悲声，瞧着众人哭得这份儿可怜哪，自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向杲劝住了嫂子，把众人打发走了之后，站在哥哥的棺材旁边，瞪着两只眼睛瞧着。心里暗暗说：哥哥！难道说您就白白这么屈死了吗？兄弟我实指望给您报仇雪恨，没想到他戒备的这么严，使兄弟不能近身。又不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请来了武夫，哥哥！这怎么办？瞧他们这样是入山，入——山……哎！向杲一想到这儿：瞧样子是入山捕猎去！能不能我到山里头等你去？你们入山捕猎，怎么着也不能老在一块儿呀。好呀，姓庄的！难道你就没有一个人走单了的时候？我等你势孤力单的时候，我蹦过去就给你一刀！对！有理！我上山里头等你！今天是晚了，明天再去吧！打好了主意，心眼儿里也不那么难受了。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喝水的时候喝水，又去劝解了回嫂子，给她宽了宽心。大伙儿一瞧他没事啦，也就全放了心啦。
    当天没有事。转过天来，早早的起来，就没顾得吃早饭，只吃了点心，喝了口水，就由家中出来，一直的就进了山啦。到了山里头，一边走着，一边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在山洼洼里站一站，一会儿在树后头楞一楞。简短捷说吧，他一天也没瞧见庄公子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呢？天已经黑下来了，向杲这才从山里出来。他哪儿知道，庄公子是每逢单日子才进山！故此，他这一天算白来了一趟。就这么说，一晃就是十天了。向杲是每天进山，一天一趟，只是都没能下手。这天，由起家里出来，走来走去，就到了山口儿了：哟！二爷一瞧哇，了不得了，来了天气啦！云生西北呀，黑咕咚地就涌上来了。越来越黑，越来越黑，瞧样子是要下大暴雨啊！向杲这么一想：要下雨了，谁知道他们来了没有？别管下不下雨吧，我也得瞧瞧他们来了没有。不就是下雨吗？下雨我也进山。我是为什么来的？我是为哥哥报仇来的。别管你下什么，反正我是得进山！想着，就进山口儿了。一进山口儿，呼隆隆隆！雷声滚滚哪，紧接着打了几个大闪，风就起来了。呜呜——这是一阵好大的暴风。暴风一刮起来，唰啦啦啦，大雨点儿就下来了。向杲往左右瞧了瞧，想找个地方避会儿雨呀，就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在他旁边有一大片丛草，向杲一下腰，就钻到丛草地里去啦。这丛草有一人多高，密密匝匝地，这片地方还真不小，足有半里来地。他钻进丛草地，就蹲下身子，没有多大会儿，就仿佛往下滚水似的，身上可就完全淋湿了。这个时候，雨是哗哗直下，呼隆呼隆，雷声滚滚，闪是一个接着一个。向杲就觉乎着脚底下有些发滑，哎呀，这是怎么的？这怎么啦？身体跟着就晃晃悠悠的了。仰头一瞧：哎呀！可了不得了！黄澄澄的水，从外边呼噜呼噜流进来了。这地方就怕急风暴雨，一勾起山水来，那可就不得了啦！向杲想：可了不得，这地方是极其危险哪！我在这儿还呆不住，得从这草地里出去，找一处别的地方，哪怕找个有树的地方哪！我抱着树哇，山水就不会把我冲走啦！想到这里，脚底下的水，已经哗哗哗流
出挺大的声音来。向杲赶紧用手一扶地，这边一拉草，往起一站，站起身来往前一迈腿，走了没有两三步，就听见哗哗哗山水冲过来了，一下子可就把向杲冲倒了。向杲站不稳，就趴在地上啦。向杲一想：老这么趴着，还不让水给冲走了？得爬起来！双手一扶地，咬着牙往起一撑身，就从水里站起来了。站起身来，三步五步就跑到丛草外边来了。来到外边就是一通跑。上边的雨，还是哗哗哗的下着。向杲用手抱住了肩膀，紧咬着牙关，冷得是上牙打下牙呀。可是这个时候哇，向杲就觉得身子发飘，疼痒不觉了，身你也没有支撑了，也不知道是往这边儿晃哪，还是往那边儿晃哪。来回一晃悠，自己就象没有知觉了一样……
    向杲往起噔噔噔一通跑，跑着跑着，仿佛是雨已经住了。忽然一抬头，就瞧见前边儿有一带高处，在这高坡上有很多的树木，在树木当中有一座小小的庙。向杲上了高坡，来到了庙门口儿，抬起头瞧了瞧，这庙是山神庙。向杲点了点头：得了，先在这儿避避雨吧！怎么这么冷呢？向杲冷得浑身发抖，上牙打下牙。刚一迈步进庙，从庙里就走出来一个老道。个儿不算很高，挺宽挺宽的肩膀，似乎象没长脖子似的，项短脖粗，一张黑紫的脸，一双浓眉，眼睛不很大，连鬓络腮，打着卷，身上穿着挺厚的一件衲子，脚上两只破洒鞋。向杲一瞧这老道——认识。怎么说哪，因为这个老道经常到向杲家化小缘，向杲常常给他吃的，有时候还给俩钱什么的。忽然间老道一抬头：“哎？原来是向二施主，这是上什么地方去啦？怎么下雨天还进山哪，看看，看看把你淋成这样了。”“噢……这个……道长！我这是到朋友的家里办事去了，谁想刚走到山口儿啊，天气就上来了，大雨象瓢泼一般。哎呀，道长啊……我这身上冷得要命啊……你能不能慈悲慈悲，给我找点干柴，点着我烘一烘？”“这是一座小庙，也别说没有干柴，就是有干柴，刚才的一阵大雨，岂不也被雨淋透了？施主！你寒冷到这个样子，平日咱们也不错，瞧着也真怪可怜的，来来来！如其施主你不嫌脏，就请你把贫道这件道袍披上！”说到这儿，老道就把身上的衲子脱下来，展开了，两手一递：“给你，给你，趁暖和劲儿披到身上，暂时避避风寒！”“哎哟！道长啊，哪能如此呀？怪冷的天气，您别冻着！”“不碍不碍，赶紧披上吧！可别瞧着脏啊，内里倒不见得脏。我去给你找点干粮去！”说着老道就往外走了。“谢谢道长了！”向杲瞧老道这么诚心诚意的，也就不客气了。把袖子展了展，抬起臂膀来，伸上袖子，就把衲子穿上了。跟着就把腰间的带子系好，往下一蹲身，好挡住腿别透风哇，蹲下来，就拿这件道袍把身子围住了。没有多大的工夫，就觉得身上热热乎乎了，一会儿比一会儿暖。这会儿，雨可也就不下了，向杲身上也暖过来了：哎？这老道哪儿去啦？说的是给我找点儿干粮去，怎么这么半天还不回来呀？我吃不吃干粮这倒不要紧，我得把道袍还给你呀。天都不早了，我也该回家啦。他上哪儿去啦？反正准远不了，我去找找他。想到这儿，向杲就往起这么一撑身，“哎！……啊？”一撑身没站起来，俩手就伏在地上了。这是怎么啦？怎么啦？向杲低头一瞧哇，身上长毛啦！自己居然变成一只老虎啦！一只极其凶猛的猛虎！向杲心里这份儿着急呀：吓！道长呀，这你可就不对了。这是什么戏法？怎么弄件道袍给我穿上，就让我变成老虎啦？有这么闹着玩的？这是怎么弄的？我还有要紧的事啦！我——哎！向杲又这么一想啊：行！变成虎也好！是不是姓庄的你常常来捕措？只要是叫我看见你，我蹦过去就咬死你！小子，这一回你算是跑不了啦！老虎就老虎吧，只要把我哥哥的仇报了，变什么都行！向杲想到这儿，倒也不怨恨老道了。
    向杲耷跚耷跚地拖拉着大尾巴，就由山神庙里走出来了。出来一看，风吹云散，雨过天晴。他从高坡上下来，耷跚耷跚地就往前头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了一片草地。心里暗想：是不是刚才我避雨的草地？瞧样子有点象！跟着就进草地来了。一进草地呀，唰唰唰唰，把草蹭得乱响。进了草地，再往头里走了走。抬头一瞧哇：哟！哎呀！向杲仔细一瞧就明白过来啦。哎呀！敢情我是死啦！怎么知道呢？他瞧见自己的尸体了。就瞧见自己的尸身在草地上让湿泥泡着哪！咳！我说的呢，敢情是死在这儿了！自己又一想：这地方我还不能离开，走不得！我要是走了，说不定来些个野兽，虎哇，狼哇，来个豺狼虎豹的，这不就把尸体给嚼了吗？死了死了，临完我再喂了狼？这么着吧，我在这儿看着，也不用满处去啦！向杲就在尸体的旁边儿往下一矮身，就趴在这儿了。趴一会儿，站起来，耷跚耷跚的，围着死尸转两圈儿。转累了，就又趴着再歇会儿。向杲就围着自己的尸体，溜溜地转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别的不说，把向杲给饿的呀，实在是难受啊：哎呀！吃点什么？什么吃的也没有。想到别处找点食吧，又怕叫别的呀兽把尸身嚼了，只得饿着吧。向杲忍着饿，抬着头来来回回遛着，底下的大尾巴拨拉着。书要简言，等到了正午哇，忽听见山外头，日——日——什么响。向杲在草地里头就是一楞。这是什么响？是鸣笛！向杲可懂得这个，家离着山那么近，连这个还不知道吗！鸣笛呀，日——普通就叫响箭。这是干什么用的？是入山捕猎用的。这就是说，有钱的财主们带着一帮人，到山里捕猎来啦。到这儿放响箭，是告诉山里头的猎户们：你们得躲开点儿，别碍着我们的事！
    再说向杲，一所见有鸣笛声，他往下一矮身，把虎目睁圆了，从草地里就往外瞧。鸣笛的声音刚一过，说话之间，就看见骑马的，步行的，吓！进山的人真是不少哇。架着鹰的，拉着狗的，拿着军刃的，所有的这些个人全过去了。竖起耳朵来再一听：嗒嗒嗒……再过来就是两匹白马。头里的一匹马上，坐的是神射手焦桐，腰里挂着剑，手里提着弓；向杲把他放过去了。相离也就是十步远，后边骑马的就是恶霸庄公子。常言说得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向杲变的这只猛虎呀，在草地里一眼就瞧见这个庄公子啦。往起一撑身形，把身子立起来，前爪一扬，后爪一蹬，嗖——一窜，就从草地里窜出来了。这只虎窜出来呀，大吼一声：呜——！仿佛说一小子！我可瞧见你啦！不过人已经变成老虎，就不会再说话了，只好大吼一声：呜——！庄公子正得意扬扬地骑着马走呢，忽然听见猛虎的吼声，跟着就瞧见从旁边窜出一只猛虎来！立时就把小子的魂给吓没了。他骑的那匹马呀，也知道事情不妙；好嘛，遇上老虎了，这还不连人带马一块儿吃？这匹马一害怕，嘶叫一声，把两只前腿扬起来，后腿一蹬，哈哈！骑马的主儿乐子可大发啦！“吁——坎！哎哟！”呱叽！叭嚓！一下子就把庄公子从马上甩下来了，这匹马就落荒逃走啦！庄公子脑袋朝后，掉在地上，他赶快用手扶地，刚要往起撑身的时候，老虎可就过来了。虎到了，把两只虎掌往庄公子的胸前一按，张开血盆似的大端，就把庄公子的脑袋给衔住了，衔到口中，然后使劲地一咬牙，一闭嘴，咔蹬！把人头就给咬下来啦！跟着，老虎的嘴里是咔嘹咔嚓一通乱嚼，把个脑袋可就给嚼得烂碎了。这只老虎嚼完了，呸！噗！渣渣沫沫又全给吐出来了。
    单说走在头里的人们，这一通大乱哪。在公子爷前面的焦桐，刚一听见老虎的吼声，赶紧的就拨转马头。说时迟，那时快，等焦桐转过身来，庄公子的人头也掉啦。正看见老虎得意扬扬地吐着碎脑袋哪。这只虎来叫摆动着大尾巴，抬着头，仿佛心里这份儿痛快呀！神射手焦桐，赶紧捻扣填弦，对准了老虎的喉头：叭哧——叭！好准！这一箭正中老虎的嗓子。老虎大吼一声，跟着卧倒在地上，来回一蹬腿，这只猛虎啊，叫焦桐给射死了。焦桐合住了掌中的军刃，低头瞧了瞧，看见庄公子的尸体，“咳！”这份儿难看哪，脑袋完全没有啦，就从腔子里往外冒血。
    再说说头里这帮仆人们，吓得都躲在旁边看着，只会一个劲儿的乱嚷嚷：“哎哟！瞧着点呀！可了不得了！哎呀！咳！完了，完了！”直等到焦桐把虎射死了，这些人才有了胆量。买好催马过来了，到跟前这么一瞧：“哟！哎——得！”说话翻身下马，把嘴儿一撇，就用手指点着焦桐：“吓！教师爷，教师爷！哎，好嘛您！这一下您可露了脸啦！告诉你说吧，我早就想出出这口闷气了。你不过是个臭练把式的，是大爷我看上了你，才把你领到我们主家这儿来的。没想到你是好坏不知呀。从你来了之后，你连个好脸儿都没给过我，见了我就象多大不愿意似的。不要紧哪，你寻思主家爷那么恩待你，是看上你这穷小子啦？主家爷还不是为了叫你给他好生保镖，保住他的性命？好嘛！保来保去，你把我们主家爷的人头保丢了！好！你可真算不含糊，这也该着我出口气，这还有别的话说？回到家中告诉庄大少吧，你有什么话，跟我们庄大少到官府说去吧！”
    焦桐听了买好的这一番活，心中暗自思索：唉：怎么这些事都叫我遇上啦！从我进庄家的大门，我就瞧着姓庄的小子不痛快，我打算再过一个月两个月的，躲开他们得了。谁想，今天又出了这么件事！回去见他的儿子，那可是个不通情理的狗东西呀。再一说，就凭这个坏小子、这个坏蛋管家，他要是回去一片嘴两片舌的，还不定怎么说哪！他们的庄大少再仗着人情势力，还不定把我怎么办了哪！我无缘无故弄上场官司？咳——也罢！神射手焦桐又这么一想啊：三十多岁啦，这回也管件正经事。姓庄的这小子让老虎给嚼了，可以说是老虎为当地除去了一害。他的这个管家呀，这个坏蛋！嗯，我得管教管教他！想到这个地方，焦桐就下了马：“哎，奴才狗！”“这是怎么说话，这是？”“怎么说话？对你就是这么说话！”说着，焦桐就走到了管家的身旁：“你说的这片话好无情理！不错，我是来给你们主家当保镖的，我防备的是什么？我防备的是你们主家的仇人。我知道你们主家跟老虎也有过节儿吗？就算老虎也是你们主家的对头吧，我姓焦的也不含糊哇，我没让老虎跑了，是不是我把它射死在这儿啦？怎么这倒不算是我的功劳，倒可以说是我的不对，我根本就不应当跟你们在一块儿做事！哼！从我一见着你呀，就瞧着你别扭！”焦桐说到这儿，往前一赶步，抬起腿来，对准买好的肚子，当！就是一脚。“哎哟！”买好噔噔噔噔，噗嗤！退出去有好几步，跟着就仰面跌在地上了。焦桐哪能容他起来呀，往前一赶步，抬起腿来用脚踩住了他。手里拿着这张弓，照准了他就是一顿乱抽。“哎哟！哟哎！焦爷，焦大叔！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往后不价啦！哎哟！哎哟……”买好痛得是一阵乱嚷，这顿抽可真叫不轻。一直把这小子打得没有多大声音了，焦桐才住手，翻身跨上坐骑，回身一抱拳：“诸位！劳你们驾，回去跟庄家的人提，就提焦爷我跟你们告辞啦！”说着，催马加鞭就走了。
    等焦桐走得不见人影了，这群家人才敢出声，这通嚷嚷：“瞧，瞧！瞧，瞧！跑啦，跑啦！没影啦！”“哎哟……别管他跑不跑的，你们大家可也……哎哟……可也真下得去呀！就眼瞧着他抽我，没有一个过来劝劝拦拦的？”“管家，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他那样的凶猛，谁敢过去呀？再说——”“哎哟……”“您还躺着干什么？快起来！”“别别，哎哟！身上无一处不痛啊！可能……是打烂糊啦！”“您先在这儿坐着。请示您管家，这事咱们怎么办？”“怎么办？家去！还能捕猎吗？回去！回去见着大太太跟少爷，咱们据实的回禀。哎哟……”“是！”“把死尸搁在马上，这只死虎也拿马匹驮着，回去这是个对证啊！”“对了，是个对证，哎呀——”怎么了？了不得！正说着说着话呀，来了一阵大狂风。这风可凶啦，呜呜呜呜刮起来，一阵乱响，飞沙走石，把所有的这些人哪，刮得东倒西歪。有拿袖子捂住眼的，有拿手捂着眼的，刮得难睁二目。工夫不大，狂风过去了，不刮啦。这些人揉了揉眼睛，把眼睁开，好嘛，马全跑散啦，又赶快把马匹都找了回来。管家说了：“快——着吧，快回去吧！说不定一会儿还遇见什么哪。快把老虎驮上，咱们好回家。”“是！快着，咱们……咱们……”哟！这可邪行啊！哎呀！”众人一瞧哇，谁都是一楞，什么事呀？这躺着的死虎呀，踪迹皆无，没有啦。大家这通乱哪，这可了不得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刮了阵风，楞把只死虎给刮没了！大伙儿是一通大乱。管家说了：“哎哟——我说你们还嚷嚷什么？我没说吗，再要是不走啊，不定还遇见什么哪。快着！快着！你们别管老虎啦，回家要紧，快把死尸搭起来，搭起来！”“好吧，好吧！管家，这死尸头朝前，头朝后？”“别这儿胡说来啦，还有脑袋吗？满嘴胡言乱语。你朝那看看，那不是胳臂吗？横过来，横着搭在马上，拿绳系好了得啦！”就这么说吧，大家伙儿乱七八糟地把庄公子的死尸搭在马上，单有两个人，给管家牵着马。管家坐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哎哟，今天他可是尝到了苦头儿啦。
    再说向杲变成了老虎，正好遇见了仇人庄公子，自己窜上去，把他脑袋咬下来，把脑袋嚼个稀烂。正在暗自高兴：可给哥哥报了仇了！忽然间有一个大个儿的黑小子，叭！一箭射过来，正射到自己的喉头，这一箭怎么样啊——向杲醒啦。向杲睁开眼睛一看哪，原来自己躺在丛草地里，浑身上下叫烂泥泡着哪。自己赶紧往起爬了爬，欠了欠身，在草丛里挣扎了好长时间，才撑身站了起来。“唉——”自己长叹了一口气：闹了归齐，我是做梦哪！要是真能如此该多好！把自己的恶气也出了，也算是给哥哥报了仇了。敢情不是真事，咳！向杲赶紧地从草地里出来，简直都迈不开步了。又饿又渴，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慢慢儿一点儿一点儿的，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好容易才出了山口儿来到家门，过来一拍门，仆人开门一看：“哟！二爷您可回来啦！可把我们急死了！由昨天的后半天呀，到今儿个多半天，大奶奶是没吃没喝，一直哭到现在。家里的人都乱成一团啦！谁知道您上哪儿啦？上哪儿找也没有呀！哟！二爷，您身上这是怎么啦？哪儿弄的好些个烂泥？”向杲连连摇头招手，话是说不出来啦，心里头非常懊丧，难过。再加上又渴又饿，晃晃悠悠地站都站不住了。仆人赶快扶住他，把他搀到床榻上，向杲微微的说：“给我点水……”仆人赶紧端过水来，又找了点吃食。向杲喝了水，又吃了些东西，缓了缓，才把心里头的难受止住些了，多少也有点儿精神了，这才张罗着换衣服。把衣服换好了：“快告诉我嫂子个话儿，叫我嫂嫂放心，就提我没有事，挺好的，快不要叫她着急了。你们都出去吧，我心乱。谁也别进来，我要在这睡一觉！”“好吧！您歇着吧！”家人赶忙的报告了波斯。波斯听说兄弟平安的回来了，这才放了心。向杲自己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心里一阵阵的难过，想起了自己在山里做的梦，咳！真能如此有多好！唉！空喜欢了一场，原来是场梦。
　　再说庄公子的家人们，把公子爷的尸身——没有人头的死尸，弄匹马驮回来。来到了街门首，有人先把管家搀下来。这小子是一迈步一哎哟。“哎哟……哎哟……”“管家，您忍着点儿。你这么一哎哟，让人吓一跳！”“去……去……谁……什么……”得，话都说不全啦。家人一看，要完，赶紧就把他抬下来，送回他的家去啦！从此买好就不会说整句话了，成了一个残废人。此是后话，这且不提了。且说庄公子的仆人们，把庄公子的尸身搭进来，放到了院子里。早就有人报告给庄大少，和大太太了。大太太一听：“什么？让老虎把脑袋嚼了？”天啦地啦的，鼻涕一行、眼泪一行地就哭着出来了。庄大少也得着信儿了，跟着也就出来了。庄大少赶快劝住了母亲：“娘，哭会儿就得了。咱们快瞧口棺木，先把爸爸盛殓起来，咱们张罗办事吧。这并不是我不孝，哭不是也没用吗？”“好吧。我心里也乱了，该买什么，该怎么办，你就办吧！”“是！我去瞧口棺木，棺木要件么样的？”“要最好的。”“这帽子呢？ ”“帽子就不用啦，没脑袋要帽子干什么？唉！这叫什么结果？尸首连个脑袋也没有……”“娘，您就别难受了。我有个办法，咱们来个配活，给他配一个，咱们使檀香木的。”“咳！好吧！你去办吧，用多少钱从我这儿拿。”吓，要照这么一说，庄公子的小子还不含糊哪？不、不、不！象他这样的恶霸，哪能教养出好人来！这庄大少听了母亲的吩咐，赶忙的就溜出来了。办的是真够快，还没有多大的工夫哇，就给弄来啦！这孩子是真正的没起色，从小时候就学会了撒谎，满嘴的瞎话。上私学的时候，不是要那个钱，就是要这个钱的，其实呀，满没那么回事。这次给他爸爸配脑袋，他也赚了钱啦。怎么说哪？他刻了个柳木的来。好在他妈妈什么也不懂，也瞧不出来。就这么说吧，庄家就办起白事来了。
    庄家一办白事呀，吓！当地的人们可就嚷嚷开了。嚷嚷一街两巷的：“庄公子入山捕猎，叫老虎把脑袋给嚼啦！”“好啊！老虎可给咱们出了气啦！”当地的老百姓听到了这个消息呀，是家家欢喜，人人都拍手称快。这个消息传得好快呀，差不多当地的人全都知道了，向杲家里的仆人们也听说了。等到打听确实了，这才赶紧报告给向杲。这是向杲从山里回来的第二天，一早起来，就瞪着两只眼睛，在哥哥的棺木旁边坐下，看着棺木，两眼发楞。这个报信儿的仆人就找到灵堂这儿来了：“二爷呀！”“什么事？”“可好啦！咱们大爷的仇人庄公子死啦！”“啊？他死啦？哎呀……”“哟！二爷，您这是怎么了？他死了，您怎么倒难受起来了？”“哎！我难受的是：我这还怎么替哥哥报仇？还没等我得空儿下手，这小子就善终了！”“二爷，他要是善终啊，我就不给您送信儿来啦。小子死得可惨啦，他入山捕猎呀，叫老虎给咬死啦！”“啊？”向杲这么一听，立刻就把精神撑起来了：“你说什么？”“他是让老虎哇，把脑袋给嚼碎啦！”“怎么？是让老虎把脑袋给嚼碎啦？”“是的！”“哈哈哈哈！虎就是我呀！……”“哎？二爷，您这是怎么了？您这是说什么哪？”“告诉你，那只老虎就是我！”“哟！二爷，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哪里会晓得！这是如此如此，这么这么一回事……”向杲就把自己在山里的事情，细细地说了一遍。越说越高兴：“想不到哇，我真是把这个恶霸给咬死啦！我哥哥的冤仇，这回真算是报啦！好了，咱们家里这回该办白事了。赶快预备东西，咱们要给死去的大爷好好的办办！”说着，向杲家也就办起白事来了。
　　书要简言，两家一起办白事，这边出殡，那边也出殡。容等都出完殡了，街上可就嚷嚷开啦：“咬死庄公子的那只老虎啊，是向杲变的！”是怎么怎么一回事。街面上的人全都知道了。这话传来传去，可就叫庄公子的儿子庄大少听到了：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说的哪，入山捕猎，去了那么多人，怎么这老虎会单咬我爸爸呢？闹了归齐，老虎是向杲变的！姓向的，我跟你完不了！我得告你一状！也省得我妈老念叨我不孝。让人们也知道知道姓庄的是个大孝子！当天，这庄大步就奔县衙来了。来到了衙门口，当差的一看：“吓！这不是大少爷来了！您有什么事呀？”“嗯，有事有事，这事还不小哪！快给我通报一声儿吧。”“是是！您有什么事？”“向杲变了只老虎，把我爸爸给咬死啦！”当差的一听，差点儿没乐出来。“什么？您是说什么？ ”“向杲变了只老虎，把我爸爸给咬死了。这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快给我通报吧，我是替父伸冤来了！”“噢，好，好！您在这儿等等吧！”当差的早就知道，这位庄大少是一个胡做非为、游手好闲，是当地出了名的，所以也就不再多问他，乐得捂着个嘴，就去报告知县了。知县一听，当时就气得一楞：这叫什么话？这个案子可让我怎么给断？这你不是拿我开心吗？可是呀，有你父亲在的时候，别管是什么案吧，我也都给办过。那不是有你父亲活着哪吗！谁都知道他是此地的一霸，谁敢惹他呀！如今你父亲已经死了，怎么你还这么胡闹？再一说，告人家变了只老虎，这哪象人话！这你让我怎么去问人家？你这不是故意叫我为难，存心跟我捣乱吗！知县想到这儿，心里很不痛快：这小子得管教管教他。你上别的地方胡闹，我不管你，别净上衙门这跟我捣乱来！今天告向杲变了只老虎，明天还许又告谁变了只老鼠哪！这真真是岂有此理！“来呀，把他抓……哎！”知县刚要吩咐差人把他给抓上堂来，仔细又一想：哎，不能，不能这么办。别瞧他爸爸死了，可是他还有点儿家业呀，眼下他就算是当家人了，往后断不了有个来往。可以说吧，这油水还少不了哪，这可不能深得罪了他。……对！这么办：“来呀，把大少爷请到书房来。就说：大人有请！听明白了吗？”“是，大人。”当差的出去，就把庄大少请进来了。来到了书房，都落了坐，知县含笑问道：“老贤侄可有什么事吗？”“唉，大人哪，我是替父伸冤来了！”“啊？令尊大人是被害身死的？哎呀！唉！可怎么我听说是入山捕猎——”“大人！不错，我爸爸是入山捕猎叫老虎给咬死的。可是，那只老虎啊，大人，那是向杲变的！”“噢！是向杲装扮成老虎，把令尊给害死了！真是极其可恶。贤侄，请你快讲讲，向杲他是怎么装扮的老虎？我好抓他来问罪。”“不不！大人哪，不是装的，是他变的老虎！”“噢？向杲他会变老虎？”“是的，是他变了只老虎，把我爸爸给咬死了！”“哎呀，贤侄呀！他怎么变的老虎哪？”“这个——大人哪！这……他一入山就变了老虎了！ ”“哎呀！贤侄，这个案可不好办哪！”“大人，怎么不好办？街面上的人可全都这么嚷嚷。大人，请您赶紧把凶手抓来严办吧！”“贤侄呀，抓他上堂这倒好办。可是有一样：你得和他当堂对质呀。向杲嘛，我上次审过他，贤侄，那可是个很有心眼儿的人。”“大人，您不必说了。我是个孝子，这谁还不知道吗！我为父伸冤，决不含糊。您抓他上堂吧，小侄要和他当面对质！”“噢？贤侄要和他当面对质？贤侄，你能不能变只老虎？”“啊？大人，这……这我哪成啊！这我哪会呀！……”“哈哈！贤侄，这虽然是我一句笑谈哪，可是如果把向杲抓了来，他也必定是这么质问你：你不能变，我就能变吗？贤侄，这咱们不就叫他给问住了吗？”“这……”“再一说，贤侄你也知道，向杲他是怎么死的？向杲为了这件事，正在不服气哪。贤侄，这件事要是办得莽撞了，怕会招出麻烦来呀！”“哎呀！”庄大少暗自一寻思：吓！这事可麻烦了。别弄一个孝子没当成，反招来一身的麻烦。这可有点不上算！想到这儿，就半天没言语。知县又说了：“咦，贤侄，你的心意我很知道，你真算是个大孝子呀。依我说，这件事先不用忙，反正向杲他也跑不了。咱们先分头调查调查，看向杲他是怎么变的老虎。只要咱们抓着一点证据，贤侄，咱们就立即严办他！贤侄你看——”“是是，我也是这么说。”知县就是这么连哄带吓的，把庄大少给打发走了。知县一来是人在人情在，二来是这个案件也实在没法子断。他又非常了解庄大少的人性，故此才一推了事。要调查向杲是怎么变的老虎？那怎么调查呀！抓住证据？可上哪儿找证据去！
    可是当地的老百姓们，人人都记得这件事。并且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到处传诵着。提起这件事来，人人都很同情被害身死的向晟和美貌深情的波斯。提起向杲来哪，大家更称赞他的忠厚跟勇敢，说他不单是给屈死的哥哥报了仇，并且也给当地的人们除了一害。    
评书聊斋志异（二）

梦狼
　　今天预备的节目是《梦狼》。这个段子，这么一听呢，就仿佛是瞎诌的，可是这里头啊讽刺得很深刻。讽刺什么人呢？讽刺那些欺压老百姓的贪官污吏啊！我慢慢儿说，您慢慢儿听。
　　说的是什么地方的人的呢？北京人。就把他搁到北京啦！不是城里。不定是哪一城的城外，可能是平则门，也可能是齐化门，反正是在农村里面。有这么一个小村儿，这个村儿有一家农民，姓白，白老头儿。家里也就有个十三、四亩地。农民们谁也没有租过房子住，白家也住的是自己的房子。白家老头儿有两个儿，大儿子白甲，二儿子白乙。这种名字似乎不象人名儿，说是乳名儿吧，也不能叫这种名字！学名儿？更不象，谁念书上学去，起名儿，也不能叫某甲某乙呀！要是再有哥儿几个呢，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天干全都占齐了，笑话！不过就是有这么种意思：以白甲来说，说他这人一声所作所为实在太坏，他不配叫个人的名字，你用某几个字给他起个名字，可能就把这几个字给玷污啦！故此嘛，用甲乙两个字给这俩人作个符号儿，要不然没法儿称呼啊！他们的母亲早就去世了，老头儿从自己的老婆一死了之后，也没张罗着续娶，他们哥儿俩也都没有订婚，核着是老少三位光棍儿！
　　白甲的年岁呢，总在三十以外呀，书念得是相当好。自从进了考场以后，是连连得中啊。吓！由童生到秀才，由秀才到举人，一直顶到两榜进士。白甲心里当然很高兴啊，他高兴的是什么哪？“受尽十年寒窗苦，只为金榜把名题”嘛！将来一做官，光于前，裕于后，从这儿起，扬名姓，显父母……那份儿洋洋得意就甭提啦！再说老二呢，压根儿就没打算做官，从小儿就在家务农，人很朴实，看他哥哥还没做官呢就洋洋得意起来了，心里很不高兴。有一天可就跟爹爹说啦：“爹爹，我哥哥连连得中，想必不久就要做官啊。您看，一百个做官的里头，也未必能挑出两三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来，完全都为的是发家致富，为了发财！爹爹，我看您千万嘱咐嘱咐我哥哥，叫他别做那种贪官污吏，能做个为国为民的清官才好呢！”老头子点点头说：“好哇，你这个想法儿我很同意，好吧，得工夫儿我劝劝他！”
　　老二书念得很少，压根就没想过做官这件事，就愿意老老实实在家种地。这么一来，白甲更高兴啦！他想：幸亏兄弟从小儿没念过什么书，要念了书入了考场，再跟我一起得中，一起做官去，倘或他的官要在我以上呢，那不就显不出我来了吗？现在呢，我独自一个人做官，可以说，光宗耀祖是我一个人挣的，显达门庭也是我一个人挣的，今后爹爹也罢，兄弟也罢，谁都得高看我一眼。这就是他自己的思想！没有多少日子，榜下“即用”，把白甲放了个外任官。什么地方呢？云南。是个什么官呢？云南某县的知县。据说，白甲就忙着办一切该办的事——拜客呀，上坟哪等等。都办完啦，定日子后就要起程。离着起程的日子还有个两三天，这天晚饭后，老头儿打发老二说：“把你哥哥叫来！”老二到白甲那儿说：“爸爸叫你！”白甲过来见着老头儿，“您叫我有话吗？”“啊。有几句话，你坐下，我跟你谈谈。你在最近两三天就要起程啦？”“是。该办的事都办完啦，净等着起身啦！”“噢。我跟你谈也不是别的，只不过我就问问你呀，这一次你到了任，这个官你打算怎么个做法，怎么才能做到好处？我怕你不懂啊，故此我问问你。今天你跟我说说，要说得对呢，你上任一走，我也就放了心啦！”“咳！爹爹您问的是这个话呀，可不是我说您，您太不通！”“噢！怎么我不通？”“做官是怎么个做法，这您还不明白吗？”我到了任上去，我在那儿好好搞个三年五年的，就可以能剩点儿嘛儿。头一个，就不让您住这种破房子啦，一定得给您盖起高楼大厦来！再多置些个地亩；对于您哪，现在您年岁还不算十分老，我再张罗续娶一位继母娘，给您来个后老伴儿，也省得您一个人寂寞！……”老头儿说，“得啦得啦，别说啦！”“怎么啦？这不是我应当办的吗？”“不，不！你这一说呀，完全错啦！”“噢！爹爹您说我应当怎么做法？”“怎么做，无须乎多说，我就嘱咐你三个字，你只要把它牢牢记住，是忠也有啦，孝也有啦！你可以做到忠孝双全啊！可有一节，孩子，自古以来做官的，很难忠孝双全！我告诉你尽忠就是尽孝，你只要是一秉忠心，爱惜黎民百姓，百姓们一谈论起来：你看这个官多么好，给咱们老百姓做了多少好事，这都是他的父母栽培的。这是不是把孝也就尽到啦哪！假如你给我盖起了大楼，又给我续了弦，地亩也多啦，咱们家好是啦！可你这钱从哪儿来的？一定是从老百姓身上弄来的啊！完全是民脂民膏啊！你家里阔到这个样子，卸任之后，免不掉人家要骂你：不知从哪儿来的这么个人，你瞧他把咱们害的这个样子，哼！他家里倒发了大财啦！听说他置了多少辆车多少抬轿，丫头儿、姨太太一大群，你说这是他家带来的钱吗？不会吧！是不是我们老百姓的？咳！这样人往后不定落个什么样结果哪，这一定是他家的父母哪，不懂得教育他，缺了德啦！孩子，要是落出这些个话来，你就是不忠不孝，明白吗？你记住这三个字：民为贵。知道爱民，你才能是个好官哪！”“得啦，天不早啦，您也累啦。啊，这话我也记住啦。您——您休息吧，睡吧！”说到这儿，他没容老头儿再说别的，转身儿就出去啦！老头儿的话说完啦？没有。他不容老头子说呀！没有三两天，白甲就起身上任，直奔云南去了！
    由从白甲到云南上任，走了之后，一晃就是十年哪！上任十年啦，也没给家里来封信！按说，说什么也得问候一下他的父亲啊：由起我上任走后，您是没灾没病啊？饮食还好哇？身体健康啊？这些家常问候不是应该的吗？兄弟谈不到，给父亲应该来封信吧，就会没来过一封信！老头子是成天价发愁啊！脑子里成天价这么转悠着：这可怪！这孩子就楞不来封信！那么不会往他那儿去封信问问吗？去啦。家里给他去了多少封信，他也不给回信！这怎么办？老头儿整天价发愁，出来进去老皱着个眉头子。有这么一天，老头子吃完早饭，又想起这档子事来啦，心里挺腻味。从屋里出来，到了院里，来到厢房，过去把床扫了扫，随便在书格子上拿了本儿书，倒在床上看书解闷儿。把我这想法暂时先打掉，不要想念他啦。这是做老人家的对于儿子的关怀，打算甭想啦，在短短的时间还真办不到！老头儿看书也看不下去，左换一本儿，右换一本儿；瞧着瞧着，不是看错了趟儿，就是上句不接下句。就觉得一阵困得慌，把眼睛一闭，可就睡啦。
　　闭上眼没有多大工夫儿，就听见门吱一响，门这么一开，老头儿睁眼一看，进来一个人。老头儿赶紧就站起来了，“请坐，请坐！”说话让坐。进来这个人是谁呢？老头儿一看，并不认识。这个人说：“大哥，您不是想儿子嘛，走，我领您瞧瞧他去。”老头儿说：“那好极啦！”说着，这白老头儿高高兴兴地跟着这个人，从家里就走出来啦！一路上影影绰绰，渺渺茫茫，也觉不出是白天黑夜，看不出东南西北来。走，走，走，走了好半天，来到了一座衙门外边儿。俩人站住脚儿，白老头儿一瞧哇，吓一大跳！“呦！呦！”“大哥，您怕什么？”“你看，这衙门口儿，怎么……怎么卧着一群狼啊？”“大哥，这您不要害怕，那群狼都是您大儿子手下使唤的听差！”“哎呀！听差，怎么用狼呢？”“这您……反正早晚能让您明白了！”“噢——噢噢！”一边说着，哥儿俩就奔这衙门的大门口儿来啦！到大门这儿，刚要往里走，哎呦！从旁边就过来好几只狼。当中有这么一个狼啊，前腿比较短，后胯骨宽一点儿，后腿可长，过来就坐在那儿啦！往那儿一坐，把两条前腿儿一耷拉。这种东西在狼的队伍里头名字叫狈。这狈没有多大能耐，走起路来老落队，老走在人家的后头。老落队，越落越远不久把它丢了！不要紧，它有法子，它把前腿搭在走得快的狼的后胯上，借着劲儿，跟着就跑下去啦！要把它落下，可苦啦，一撅达一撅达地，撅达半天也走不了多远。别看它没有能力呀，它的主意可多，要是给它同类——这些狼友们出个坏主意呀，能力可高着呢！
　　您说怪不怪，这群狼把这二位一拦住，这个狈会说话：“嘿嘿嘿！一声不言语就往里去呀！”就听见这个人过来说：“辛苦辛苦！诸位头儿，跟您说，咱们可以说都是自己人，带着的这位老头儿哇，这是我的一个至亲。诸位高高手儿吧，让我们进去吧！”“吓！哎呀，你说的太岂有此理啦！”“怎么？”“你既说你跟我们是自己人，那么，有这么几句话你懂不懂？是大堂上种着高粱呢，是二堂上给我们种着豆子呢！我们来回跑，跑坏了爪子，是不是还得慢慢长啊！哪怕水过地皮湿呢，是不是你得多少有点儿意思呀！”“是是是！”这个人一边儿答应着，一边儿点着头，回手就由腰里抻下一个小口袋儿来。白老头儿在旁边一听这群狼说这些话，心里就很有气；赶到找个人抻出口袋来，白老头儿纳闷儿，也不知道这口袋里是什么。只见这个人把口袋打开啦，右手提溜着底儿，拿左手接着，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抖落出来，然后把空口袋掖起来。白老头儿走过来用低低的的声音问：“兄弟，这是什么呀？”“大哥，这是点儿肉干儿！”说着拿胳膊肘一拐白老头儿，叫白老头儿别说话。白老头儿就躲开啦。这个人哪，用手捧着肉干儿：“头儿们，来吧，这也就是水过地皮湿吧。请原谅，诸位头儿，您高高手儿吧！”这只狈一伸俩爪儿，把肉干儿接过去之后，冲着肉干儿龇了龇牙，撇了撇嘴，摇了摇头。怎么回事？狼多肉少啊！“得啦，咱们下不为例，进去吧！”“是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就看这群狼往两旁边儿一闪，闪出趟道儿来。这个人回身一点手：“大哥，走吧！”俩人这才进来。
　　俩人往里头一走，白老头儿随走随瞧，往左右这么一打量，左边一溜廊檐，一边一溜廊檐。东边廊檐下，一个挨一个摆着四五十把耙子，耙子齿儿都是锃光瓦亮的，也不过就剩下寸数来长。当初一打造的时候，决不能寸数来长，怎么也得顶三四寸长，怎么而今才剩下寸数来长呢？请各位听众您自己慢慢儿会意去吧！往西边廊檐上一瞧哇，吓！一溜铁锹、镐头，一把挨一把，也都是锃光瓦亮，足有四五十把。老头儿纳闷儿：县衙里头预备这个干什么呀？“兄弟！”“大哥！”“这耙子、镐头跟铁锹是干什么用的？”“大哥，别打听。进衙门里头来呀，要慎重。多说一句话，您知道在什么地方说出娄子来？说出麻烦来，那了不得啦！”“噢，好好，别怪别怪！”
     俩人一时无话，又往前走，就到大堂啦。到了大堂，白老头儿叭、叭、叭，往后退了好几步。“大哥怎么啦！”“兄弟，你看见没有？”老头儿心里害怕！他一看，在大堂的东边，靠堂口儿，马兰垛码着人骨头架子，一堆骷髅骨哇！皮、肉、筋完全没有啦，就剩下人架子啦！俩横着，俩竖着，马兰垛码起来足顶五六尺高！西边呀，雪白雪白的一堆碎骨头，也有棒子骨，也有肋巴骨，长短粗细不一。“我说兄弟，这……这……是……是什么骨头？这……人的骷髅架是怎么回事？”“大哥，别嚷啊！”“不不、不嚷！”“这都是您的这位大儿子啊，从到任以来，天天吃的人哪！吃完喽，把人的骨头架子码在这儿，还要煮一次。为什么呢？煮出来很肥的汤呢，好分散给手下这片当差的。这叫肉肥汤也肥嘛！赶到煮完汤啦，就倒到西边啦！”“哎呀！这可了不得啦！”“大哥，有什么了不得？”“这十年的工夫儿，他吃这么多？”“哎哟，哎哟！大哥！照您这么说起来呀，您是少见多怪啊。这不是十来年吃的，告诉您，这种骨头每十天往外搭一回！”“哎呀，哎呀！十天就吃这么多，可了不得啦！”老头儿大好了主意：回头要是让我见着这东西，别的我都不问，我得问问他的耙子、镐头跟铁锹是干什么用？我得问问为什么用狼当差？我得问问他为什么吃这么些个人？我非问问他不可！
    白老头儿正打好了主意，这个人拿胳膊肘儿一拐他，白老头儿这么一抬头：噢！瞧见他的儿子白甲，纱帽红袍，粉底儿官靴，大摇大摆，迈着方步儿，往前这么一走；走着走着，一抬头：“哎哟，我当是谁，原来……呦，爹爹到啦！爹爹您好！”白知县跪倒行礼。老头儿赶紧往旁边儿一闪身：“哎呀，县台，草民不敢承当您的大礼！”“爹爹，十年没见啦，一见面您就说这种话，这是为什么？来吧，都请到大堂上坐！”“慢来慢来，这是县大老爷您的大堂，我们一个小小的农民，怎么敢到大堂上去坐！”“别人哪，他天胆也不敢。您来啦，还敢不让您坐吗！”“噢，我还可以坐坐？好好好！”白甲把二位让上来，到大堂上落了坐。
     这工夫儿，“来呀！”白甲就喊了一声，白老头儿往堂下这么一瞧哇，有一个狼在嘴里头叼着一个长方的木盘，金漆漆的，在盘子里头有三个碗，是小汤碗儿，叼上来，慢慢地一扬脖儿，给放到桌子上。白甲赶紧端起一碗来，递给那个人，第二碗递给他爹爹，自己拿过一碗去。老头儿这么一瞧哇：哎哟，这还算不错，给我一碗山楂酪喝。老头子端起来，赶紧又放下啦。为什么呢？就闻着这么一股子血腥味儿：“啊？你这……你这是什么？”“爹爹，喝点吧，喝了去去心火。”“这，这是山楂酪吗？”“不不，这是人血！”“哎呀！拿开，拿——开！我没有这种福气！”“爹爹，这是我们天天要喝的。”“噢，你这个官儿是喝人血呀！快点拿开，拿开！”立时把碗捡到盘子里头，那只狼过来又给叼走啦。叼走了之后，白甲又说了一声：“来呀！”就看堂下又来了一只狼，嘴里也叼着一个木头盘子。盘子里白乎乎的，远远的看不清；赶走近了一看哪，原来白乎乎的是一个蒸熟了的又白又胖的一个小男孩儿！这个狼一扬脖儿，也放在桌子上了。“爹爹，吃点儿吧，蒸的很烂。”“拿开，拿——开！”那只狼把蒸熟的孩子又给叼走了。老头儿心里说：我得问问你，为什么预备那么些耙子、铁锹、铁镐头？为什么放着人你不用，你用狼？为什么你喝人血？为什么吃人肉？……
     白老头儿刚要问，吓！吓了一跳！就见有一群狼从外头往里足这么一通儿跑，也有往后跑的，也有钻到公案桌儿底下的，也有藏到椅子底下的，也有转到影壁后头的，唏里呼噜，四散奔逃哇！老头儿想：怎么啦，来打猎的啦？不是来了打猎的，这些狼怎么这么害怕？刚想到这儿，白老头儿就听见哗啦哗啦甲叶子响。一抬头，就见在大堂口儿，晃晃荡荡走上来两位金甲使者，穿的是金盔金甲，往脸上一瞧，长的别提多威武啦！头里这位腰间挎了口宝剑，后头这位在手里提溜这么一把八楞锤，也不知道是金的，也不知道是铜的。这两个金甲使者一上堂口儿，直奔白知县。挎剑的这位一伸他的左手，劈胸一把，抓住了白知县，从凳子上往起一举，迈过桌子，一抖手，就给扔在桌子头里啦！眼瞧着这白知县在地上咕噜打了个滚儿。白老头儿这么一瞧，奇怪啦！他的这个儿子不是知县啦！就瞧见在地下卧着一只白毛的老虎，低着头呼呼地直喘，趴在那儿纹丝儿不敢动。县官怎么变成老虎了呢，这就应了那句话啦：苛政猛于虎啊！就见这位金甲使者一伸手，嘎楞一声，宝剑出匣，对着这白毛儿老虎，扬起剑来，往下就砍！这工夫儿拿锤的这位过来给拦住啦：“慢来！”“怎么？”“你把它杀了，咱们回去怎么交代呀？”“这吃人的东西，不把它杀了，还留着它得吃多少人？”“我有办法！”“有什么办法？”“打算不叫它吃人那也容易；你看这么办，它就没有法子再吃人啦。躲开！”说话，拿剑的这位往后一撤，举锤的这位就过来一伸手，左手抓住老虎的脑门儿，一翻腕子，右手举起锤来，对着老虎嘴上就是一锤！手起锤落，当！就听老虎大吼一声，吓的老头儿这么一悸凌，差点儿没从床上掉下来。楞了一楞神儿，敢情是做了个梦！
     老头儿醒啦，揉了揉眼，到院子里打个俩哈欠，看了看太阳，红日当头正在中午。老头儿越琢磨越怪。你说拿这个梦当平平常常的梦吧——梦是心头想，我心里想我这儿子，怕他为官不好，这才做这么个梦。可是这个梦怎么会这么清清楚楚的呢？……从这天起，老头儿就更不放心了。这个梦压在心里一晃儿压了半个多月，老头儿对谁也没说，心里可越来越腻味。这天晚上，老二跟老头儿闲聊天儿。说：“您看，我哥哥一走这么多年，连封信也没有，我也怪不放心的！”白老头儿这才把他在梦里见到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老二一笑说：“爹爹，梦是心头想，因为您想念我哥哥，才有的这种梦。”“不，本来我也是这种想法，不过这个梦太怪。父子一场，唉！我实在放不下心去呀！”
     “那您说该怎么办呢？”“我有个主意，问问你肯去不肯去？”“您说吧，什么叫肯不肯呢！”“我打算呀，趁着农闲，叫你去趟云南某县，找你哥哥去，等快到他任所的时候，你留心听听，听听那一带的百姓们背地里对你哥哥有什么谈论，听听他的名誉怎么样，这是一；其次，你到了他那儿看看他的行为怎么样。你可以在那儿多住几天，多听听，多看看。假如你哥哥对于你有不相当的地方，也不要跟他生气，赶紧回来，我自有办法。听见没有？因为什么不让你跟他生气呢，他是当地的县官，大权在手，要一翻脸，一句话就许把你给押起来。到那个时候儿，咱们爷儿俩可就两头儿不见日头啦！”“是，是。”
     过了几天，老二备好了一匹马，是下地做活儿的牲口。借了一份儿马鞍子，预备了行囊褥套，带好了盘费钱，辞别了爹爹，奔云南去了。走了好些日子，这一天，眼看就要到了他哥哥这一县的县界上啦！骑着马在大道上慢慢走着，就看远远地从大道旁边一南一北走出两个人来。北边来的这位四十多岁，胖胖的；南边来的这位哪，精瘦精瘦的，看样子也不过三十多岁，手里还拄了根棍儿，可能是病刚好，出来溜达溜达。俩人走了个对头儿。“兄弟，哪儿去？”“哎哟！大哥，您这么一喊我呀，震得我脑子嗡嗡的，心里头嘣嘣的！”“兄弟，怎么软弱到这个样子呢？”“刚好，大哥，捡了条命，几几乎就死掉啦！”“什么病啊，兄弟？”“夹气伤寒！”“吓！你也太爱生气啦！”“不，这个事搁到谁身上，谁也得生气。都会说现成话：为什么你那么好生气呢？大夫也说：不要生气，不要着急，好好儿静养，你的病能好。你遇上这种事情，不生气的也要生气，不着急的也要着急！好话人人会说，这事搁到您身上，您也得生气呀！”“因为什么？”“大哥，告诉您哪，咱们本县的这县官儿，好不是玩艺儿啦！”“吁！坎儿！”说的什么？白乙把马勒住啦。心想：他提的是本县的县官儿，这地方刚好到了我哥哥的县界，我在旁边听一听，是不是他说的是我哥哥，这县官儿怎么把人给气的这样！下了马，拉着这匹马呀，站在路旁。离这俩人虽不很远，可也不能显出是站在这儿听人说话。什么鞋呀，抽抽身上的土啊，紧紧马的肚带呀，一方面注意用耳朵听这俩人说话。
     这俩人接着往下说：“兄弟，县官儿怎么样？”“唉！他算是什么官儿，简直是害民贼呀！”“唉！”“大哥，咱们住了多日的街坊，自从您搬出本县去，咱们虽说不常见面啦，可我家里的光景您是清楚的吧！”“那我太知道啦，兄弟，你家虽不算阔，也得算是够吃够喝呀！”“哎哟，大哥，现在闹得我是吃了这顿没那顿，差一点儿就家败人亡啊！”“为什么哪？”“为什么？为了条狗！咳！太不值当啦！我家里养活的那只狗，不是从抱过来您就瞧见过？”“是啊，不就是那条大黄狗吗？很讨人喜欢，别瞧那么大个子，虎头虎脑的，很仁义，喂它点儿吃的呀，摸摸它呀，它也不咬人！”“是呀，有一天就在街门口儿，我们这条黄狗跟对门儿那条黑狗——就是白鼻梁的那个，咬起架来啦！我们街坊有几个小孩子，拿着棍子鞭子唔的，出来一打咱们这条黄狗。你侄子呢，正在门口儿哪，就嚷：‘不要这么打，要把狗的后胯打坏了，这条狗就毁啦！’那伙子小孩儿不听，照旧打。我们这孩子哭着就跑进来啦！一告诉我：‘爸爸，您出去瞧瞧是怎么回事？’我说：‘我出去看看。’赶我出去，这两条狗可就不打啦，一个狗打架吧，算什么哪。我还没进来呢，就听有人喊：‘咳！咳！回来！’我这么一看哪，是两个公差！我说：‘您叫我吗？’‘啊，不叫你叫谁？’我说：‘什么事呀？’‘什么事？为什么在你门口儿招这么些个人堵住这胡同，走路的人都过不来啦！’‘俩狗打架来着，孩子出来说别让他们打，怕把狗打坏啦，就这么点儿事！’‘不用废话，走吧！’‘我走哪儿去呀，我走？’‘跟我到县衙！’‘这也到县衙？’‘你走吧！难道这不是你的罪名吗？’我这么一想呢，去就去，狗打架怕什么！到那儿再说。就把我带到县里去啦！到了堂上，跟县官儿一照面呀，连拍桌子带瞪眼，威吓了一顿，也没问我什么，胡里胡涂的就把我押起来啦！过了很多日子也不过堂，我想就为这么点儿事坐了这么多天监牢，心里就生气，唉！我在狱里的这些日子，家里可翻了天喽！哎呀，到处奔走呼号，满市界一托人情。大哥，托人情使什么托，没有金银你怎么托啊！卖房啊，卖地呀，没多少日子，房也快光啦，眼瞧着地也快没啦，人情也托到啦，这才提审。把我带出来一提审，到了堂上：‘你具结吧！’我说：‘请示大老爷！我具什么结呀？’他说罚我多少多少钱！我说：‘因为什么罚我？我被押了这些日子，始终也不知道我是犯的哪名罪，您指示明白，我知道我身犯何罪，好给您筹备这笔罚款哪！’他说：‘你自己的罪名你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嘛！’‘你是故意装的胡涂！你不知道？你犯的罪名是：家教不严，纵狗行凶啊！’我想：家教不严，纵狗行凶，我也不知道这是刑律，是旧条律。大哥，就因为狗打架，罚了我一大笔款，我那三十来亩地全卖啦，全打到官司里去啦！我今天出来呀，不是遛病，也不是闲着出来走走，我是想找位不在本县住的朋友，求朋友救救我！大哥，您不在我们县住，您救救我吧！”“兄弟，我怎么救你哪！”“在您的身边左右，无论远近，您想法儿给我寻么几间房子。”“你现在住的那所房子，不是你的？”“是我的，我或卖或租，我得搬家，再不能在这儿住啦。这狗，你能老拴着它吗？假若再要咬一架，我这所房子可就许不够交罚款啦，碰巧了还许把命饶上！还告诉您，自从这县官儿到任以来呀，我们当地也不管有钱没钱的，所受的罪孽可太多太多啦！大家小户谁都想搬家！其实这不叫搬家，简直是逃难啊！”“唉！这年月你搬到哪儿都一样！”“搬了再说吧！实不行我躲到老山沟儿里去！您帮我个忙吧！”“行，你等着听话儿吧，三五天内我给你送信儿去。正好我有个朋友，他那儿有所儿闲房。”“太好啦，太好啦！”“就那么办啦。咱们过几天见！”说完了，这个胖子就走啦！白乙这么一想啊：这个官儿太恶啦！哎呀！纵狗行凶？我还真没听说过……这能是我哥哥吗？这么办，我跟这病人打听打听这官儿姓什么，那我就可以明白啦！于是手把缰绳搭在马鞍子上，走到跟前，抱拳拱手，低低的声音：“劳驾，我跟您打听件事！”“噢，打听什么事呀？”“我打听打听，在您住的方近，有没有闲房？”“干什么呀？”“我是由远路往这儿来投亲，投亲不遇只好在店里住着。我还带着家眷，可在店里住着这挑费呀，实在拿不起。一时半时地我又不能走，我要找到一所儿房哪，就比在店里住省的多喽！”“啊！您听不听我不管，这话可是为了您！千万别在我们这县里住。要是搬到我们这县里来住哇，不过三个月，我管保您家产尽绝。您别往这儿搬，要找房趁早到别处去！”“大哥，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们这官儿呀，他能变着方法，千方百计地来搜刮民脂民膏呀！大哥，您要想得夹气伤寒，您就往我们这儿搬！”“噢！是是是！您知道不知道，这官儿……他姓什么？”“那怎么会不知道哇，在我们这儿连任三任知县啦，姓白……”“噢！再见，再见！”白乙往下就没问，因为什么？再往下问，他要撒开了一骂……白乙牵着马走啦！这病人叹了口气也就走了。
     老二一边儿走，一边儿心里说：哥哥也哥哥！你临上任的时候儿，爹爹嘱咐你的话，你是满没记住啊！没想到你坑害百姓到这个地步！好吧，你看看爹爹给你写的这封信吧！你看看你在梦里是怎么变的虎，那位金甲使者是怎么拿锤把你的门牙给砸掉的……唉！这还了得！一生气，用腿一夹马肚子，这匹马就走快了。老二打听准了县衙在什么地方，一直奔县衙去啦！还没走到县衙的门口儿，老二远远地就把吗勒住了，为什么远远地就勒马呢？我爹爹做梦的时候，说他门口儿有一群狼；我骑着马往前走，马要是一看见了狼，一害怕，一个立桩，就得把我从马上摔下来！不如远远儿地站住，防备着狼。越走越近，仔细瞧了瞧，倒是没有狼，可是出来进去这些个当差的，瞧那样儿跟狼差不多！一个个撇着个嘴，吊着眼犄角儿，眉毛一上一下，说话时候儿那个神气，动作，简直跟一群狼差不多！——为官是虎，当差的就是狼啊！老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回手把鞭子挂好，牵着马来到县衙门口儿。才要叫门，过来个公差：“站住！嘿嘿嘿，那边儿去！”“劳驾，你给我回一声，我是来看望你们大老爷的！”“你住了吧！我给你回一声？我是你的什么人？我是我们县太爷的公差，不是你的公差！就这么一句话，我就给你往里回禀？嘿！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哪！”“你们这官儿不是叫白甲吗……”“大胆！你敢提我们老爷的名字！”“我叫白乙，我跟他是亲兄弟，我是来看望我哥哥来啦！”“哎哟！二老爷！我这儿给您叩头！二老爷，哎哎，咱们爷儿俩初次见面儿，您这怎么就跟我开玩笑，一见面儿您就应当跟我说：过来过来！找我哥哥。言语声儿，我不早就给您回上去了吗？您这是……得啦！您这儿来。去！把二老爷的马接过来，刷喽，遛喽，喂喽，饮喽！二老爷您稍候，我给您言语声儿去！”老二瞪了这公差一眼：“哼！”“哈……嗯……”说着，这公差就跑进去啦。工夫不大，又从里边儿跑出来啦。吓！这份儿和气啊！“二老爷您请吧，大老爷请您哪！”“好！”说着，老二这才往里走！
     来到了大堂前，白大老爷从里边儿迎出来啦：“啊，二弟！你这是从家里来，爹爹可好？兄弟你好？哎呀，一晃儿的工夫，十年没见啦啊！哈……”他这么一乐呀，老二一抬头：“哟！哎呀！”老二纳闷什么呀？见他哥哥上牙床子上当中间儿的四个门牙满没了。“兄弟请吧！”“等等，哥哥，我问您件事！”“什么事，兄弟？”“您这门牙怎么没啦？”“走吧，走吧，走吧！往里请，到里头再谈！”过了大堂，来到了他的内宅——西厢房，就把老二让到里边，落了座。“来呀！沏茶！”
     “是！”家人应声出去。老二心里直嘀咕！嘀咕什么呀？怕他端碗那个山楂酪来呀！当差的进来沏上茶，斟上。老二瞧了瞧，颜色儿挺正，一闻，喷香，县太爷喝的还错得了！“老二，喝茶吧！”“嗯！哥哥，我问您，您这牙是怎么掉的？”“你等等，你等等！来人哪！到后面把太太跟小姐叫来，就提叔叔来啦！”老二一听：敢情老婆也有啦，闺女也有啦！好哇！娶老婆得孩子，你也不往家里去封信哪！刚想到这儿，一开门，由外面进来一个小丫环，领着一个小姑娘，也就顶六七岁；跟着又进来一个老婆儿，怀里抱着个小男孩儿，看样子也就在两生日左右。老二这么一瞧：噢，不但有闺女，并且有儿子啦！再一瞧，又进来一位三十来岁，很漂亮的这么一位女人。“哦，这是叔叔来啦！爹爹好，他老人家还结实？叔叔——完婚了吗？”“嫂子，本来有很多话应当跟您说的瞒不过现在我跟我哥哥有要紧的话说，少时咱们再说话儿吧！”“好吧，呆会儿可到里面去坐啊！”太太一出去，丫环、婆子领着小姐的、抱着少爷的，也就全都出去啦！“哥哥，您这牙是怎么掉的？”“你老问牙干什么哪？咱们说别的吧！”“不不不，您说说！”“你由远路而来，大概又渴又饿啦，咱们一边儿喝着酒一边儿谈着！来人哪，开饭！”吩咐了一声开饭，马上杯盘罗列，跟着菜到酒到。有当差的过来给老二斟酒。斟上酒，大老爷捧着杯让：“兄弟请！”“哥哥请！”哥儿俩喝了一盅酒以后，老二说：“哥哥，您这牙是怎么掉的？”“吓！你是一死儿跟我这牙干上啦！告诉你，是怎么掉的。这话，大概有半年多了吧，有一家住户由外县搬到我的管界里来，他搬来当然得到我这儿来报户口啊！他报了户口之后，我又派我手下的公差，下去调查，调查在原籍有多少亩地，有多少处房子。一调查这人是趁不少家当儿，我一听心里很高兴，于是派人把他传来。我问他一共有多少房——在原籍有所少，在我这县界有所少？叫他把所有的房地契纸，一齐都送来。我答应他查验属实之后，给他税契。第二天，他就把房地契全拿过来啦！过了三五天哪，他来这儿问：‘这房地契，大老爷查了没有哇？’当差的进来一回，我告诉当差的：“这两天公事太忙，无暇查看，过几天再来。’过了顶十几天，又来啦，又问：‘房地契大老爷查看了没有哇？’当差的进来这么一回，我又告诉他：‘这两天公事太忙，身体太劳累，没工夫查看。’他一连来了三次，我都没见！到第四次，我吩咐立即升堂传话，我把这老东西带上来。哈哈，跟他一拍桌子一瞪眼，我说：“我已经调查得明明白白，你在某某县居住的时候，你是有名的地痞流氓，今天讹张家，明天讹李家，你的房地，完全是讹来的！讹来讹去，讹赖到本县头上来啦？我几时接你的房地契啦！你几时交了来的？你可有凭据？混账！限你五天期限，有了房地契，我给你税契；五天以后，要是没有真的房地契，我把你所有的财产，一律没收归官！下去！’哈哈，兄弟，你知道我们做官的这种办法叫什么吗？”“不知道！”“上来一瞪眼一拍桌子，这名字叫张手雷。有理没理儿兜头三棒，什么样的百姓他也受不了这个！老伙计当时就抓瞎啦！满市界奔走托人，托什么人呢？托跟我相好的人，跟我这么一说，兄弟，就这么一张手雷，就赚了七八千哪！他把款子给我送了来，我打发当差的当时就把契纸给了他啦！事后我这么一想：有多少人为这件事来来往往跑了好几趟，说了多少好话，受了挺大的累，我要对人一点儿表示也没有，以后再有这种事，谁还管哪！我就规定了个地方啊，摆了几桌酒席，酬劳酬劳他们。到那一天，我就去啦。大家欢欢喜喜划拳行令，足这么一通儿灌我。散席之后，骑马回衙，都走到离县衙不远啦，这匹马一岔眼，好么！撒开了一通儿荡，一个前失就把我从马上给摔下来啦，一下子就把我磕得背过气去了。缓醒过来之后，哟！口里头震坏了四颗牙。就因为我喝酒太多呀！兄弟，我把这几千银子送到北京去啦！北京某王府有一位管家大人，跟我相好，我托他给我运动个京官儿做做，要能到那儿去，那可就了不起了！最近这位管家大人给我来了封信，事情有了八成儿啊，多一半儿进京就是顺天府知府。哈……兄弟，容等我做了顺天府知府哇，连爹爹带你，就擎着跟我享福吧！”“你这牙是赴宴喝酒啦，马眼岔了，一打前失从马上掉下来的？”“啊。”“这不对！”“怎么？不对？确确实实是这么回事。”“你这个牙呀，是一位金甲使者，揪住你的头发，抡锤对准你的嘴就是一锤，拿锤给你砸下来的！”“放肆！堂堂的县太爷，敢有人锤我，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告诉你吧，在什么什么时期，某月某日，爹爹做了个梦，梦见了这么这么一件事！”“哟哟……这不是老人家胡说吗！”“胡说？”“甭说啊，这是你编造出来的，拿这话来恐吓我！”“噢！这么说你不相信喽！来……”老二由怀里把白老头儿亲手写的那封信掏出来：“哥哥你看，这是爹爹写的一封亲笔信，你看看！”白知县伸手接过来，展开信瞧了瞧，没瞧完哪就搁到桌儿上啦！“二弟，这就是你的不是喽！”“怎么？我有什么不是？”“你看，哥哥我出来这么远的路到这儿做官，我不在家，家里就剩你们父子爷儿俩，爹爹那样的年岁，对于他的饮食起居，可完全仗着兄弟你照顾啦！最好临睡觉这顿晚饭哪，别让他老人家多吃呀！”“噢——明白啦，这话你是说爹爹吃饱了撑的，对不对？”“除非晚饭吃多了，决不能魂梦颠倒！”“你可真太好啦！我再问你，你临上任的时候，爹爹嘱咐你，叫你记住三个字：民为贵。你还记得吗？”“哎呀，哎呀，哎呀！笑话，笑话！民为贵？兄弟，象我们这个官呀，能叫上台见喜，就是好官。你只顾爱民，不能叫上台见喜，那是一点儿用也没有！哈……兄弟你太……你太胡涂啊！”“噢，能叫上台见喜嘛，便是好官？”“当然！”“好好！我……”老二正要往下说话，就见房门一开，从外边儿进来了一个家人，走到白知县的跟前。“回大老爷，师爷求见！”“请。”“老爷有请！”
     当差的一传话，由外面进来一个人，个儿不很高，不足五尺，大水蛇腰儿。从头里瞧：鸡胸脯儿高出一块儿来，一肩膀儿高，一肩膀儿低。往下一瞧：两只罗圈腿，两只斗鸡脚。这个脑袋长的，哎，可太有个瞧头啦：精短精短的这么个小脸儿，两道斗鸡眉，一双小母狗眼，单眼皮儿，没有眼睫毛！蒜头鼻子，挺大的鼻孔眼儿，露着挺长的鼻子毛！小菱角嘴儿，耷拉着嘴犄角，薄嘴唇，碎芝麻牙儿！两只扇风耳，干耳朵边儿，焦耳朵梢儿，没长耳朵垂儿！精细精细的脖腔，挺大的颏里儿嗉，晃晃悠悠的这么个脖子，摆着一个横宽的脑袋壳儿。青衣小帽儿，两撇小胡子，似黄不黄，似黑不黑，要有细心人数起来呀，左右也不过就是七八十根儿！这种胡子焦狗蝇胡子呀！进来，双手一捧：“竖版拜见大老爷！”“噢，请坐，请坐！”“噢，好好！”这位师爷落了坐，抬起头来瞧了瞧老二。白知县说：“哎哟，哎哟！你看，也没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这是我的书办文案，姓司，司大成司先生！”这个司大成，原先哪，是当地文人之中的这么个地痞，文人中这么个流氓。从打白知县一到任，他花了不少的本钱，找人托门子，就钻到了县衙来了，做了这儿的一个办理文案的师爷。他是当地的一个流氓嘛，谁家穷，谁家富，谁家有钱，谁家怎么个根底，完全在他心里头装着。他让县太爷吃哪一家，应当怎么怎么吃，县太爷照方儿一办，就准能办得十分满意。因此嘛，县太爷非常的器重他，可以说是县太爷跟前形影不离的这么一个心腹人，是最阴险的这么一个帮凶！白知县一介绍，司大成司先生赶紧站起来抱拳：“原来是二老爷，失敬，失敬！哎呀，久已听大老爷谈论过，直到今天才跟您见面，请问太老爷好，二老爷您好！您，您这是……”司大成这么一说话，老二气的把眼珠子都瞪圆了！也没有理他，也没回答他的话。老二心说：就瞧你这个长相儿，这种态度，哼！我就欠拿酒壶打你！可是我爹爹已经嘱咐过啦，他不让我生气，不让我着急，得啦，暂时忍耐着吧！因此，老二就没说话。把司大成臊的，耷拉着眼皮就坐下啦！“师爷，你有什么事吗？”“跟大老爷您回，有、有……”“哈哈，不必吞吞吐吐的，这是我的亲兄弟，司先生，你有话就说吧！”“噢，是是是！大老爷，请您看这个！”说着，由怀里掏出了一个纸条儿，递了过来：“大老爷，报告您哪，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多大的年岁，在哪儿住，都写在这纸条儿上啦。大老爷您看了，心里好有个底。这个人哪，他跟我是很要好的朋友，他看上了某某家的小媳妇啦。哎呀，简直是朝思暮想寝食不宁啊！使尽了千方百计也没能弄得手里，故此嘛，他找我来拿主意！我告诉他：好办，只要能够把她的龙凤婚书弄到手哇，我就有办法！我告诉他：什么改个字据啊，造个假字据啊，改个文书啦，刻个假图章啦，这是我的特别的本事！我可以帮他把那份儿龙凤婚书改一改，叫他拿这份儿婚书啊到县太爷您这儿告状来，就告那小媳妇儿的丈夫霸占有夫之妇，那么他就算是她的丈夫啦！就这么回事。因此，我把他的姓名地址写给了您，这两天他就许到您这儿告状来。您哪，就把哪女人断给他，把他那本丈夫哪，断他一个霸占有夫之妇，押他个三年二载的！您这么样办啦，我们这位朋友说，力量大了他办不到，他打算给您办个三二百两银子。就是这么件事。”“噢！这类事情啊，过去我也办了不少次啦。可是呀，三二百两银子，也太难啦！”“不不不！我正要跟您说，这是一小笔收入。还有一件事，您一就手儿就都办办得啦！”
     老二这会儿在旁边儿听着，心想：你们还有一点儿道德没有！你瞧他，拳头也攥紧啦，眉毛也立起来啦，眼睛也瞪圆啦，简直让他们给气傻啦！
    说话，这位司大成司先生，由怀里又掏出一个纸条儿来：“大老爷，这是姓名地址。我这个姓王的朋友啊，很有几个钱，身底下住了一所儿挺阔的房子。在他们两所宅院当中，有这么一条不足三尺宽，精窄精窄的一个小死胡同儿。这点儿地方呢，是我那个朋友王家的。他们隔壁儿姓张的那家街坊家呀，房子陈啦，打算落地重修，重新翻盖，就请了位风水先生给他看了看。风水先生给他一看说：‘你要打算你家的日月儿越过越好，可得把旁边儿这块儿余地弄过来。是怎么怎么盖法，你就就可以兴旺！’姓张的这家一听说：‘这个可以吧。’于是过了几天哪，托人过来跟我这朋友说：‘你能不能把你这块余地卖给我？我打算把房子翻盖了，要占你这块地，你要多少钱？’可是我这朋友呢！‘你给万两黄金我也不卖，宁可堆脏土，我也不卖！’两下就僵在那儿啦！后来呀，他们这街坊又说：‘这么办，你能不能连房子一起卖给我？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我们这朋友说啦：‘我这房子、地都不卖，你要肯把你的房子卖给我呀，我买！’这么一僵局，把这事情就搁下啦！我这姓王的朋友问我：‘怎么办？’我说：‘这不要紧，往后你经常的到姓张的这家街坊家去串门儿，想法儿跟他套近乎，这件事你先把它搁下，日子一长他就想不起要买这块地来啦！可是你得常去，遇到了有生日满月啦，你给他送礼道喜。去的工夫儿，你记住了他有几层房，一共多少间，这房子是怎么样，你都把它记下来给我。我给你做一套假契，把假契做得啦，你拿着这张契纸去告他霸占你的房产，这场官司我保你赢，把他那所儿房子我给你讹过来！’这件事情要是成了啊，王家打算给您预备两千银子！”“嗯，嗯，嗯，这还差不多！”“大老爷，您就多分神把！那么，跟大老爷请假！二老爷，有工夫请到我那儿坐一坐把！”
     老二还是没理他，司大成臊眉耷眼的，告辞就出去啦。司大成走后，知县把脑袋一晃，嘴这么一撇：“兄弟，听见没有？身不动，膀不摇，费不了多大事，这是多少银子啊！”“得啦，别再说！”“你这怎么啦？”“我跟你说，从今往后不需你说家里还有父亲、兄弟！”老二站起身来，噔噔噔往外就走：“拉马来！”差人慌慌张张把马拉过来。老二一言不发，接过缰绳，认镫上马，踏踏踏踏走啦！
     这一天哪，来到自己的家门口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拴好了马，老二抹头往里就跑，跑到院儿里就喊：“爹爹——”听着声音惨极啦！老头儿在屋里听着声音一岔，赶紧出来：“老二！你哥哥他……他难为你啦？不要哭，不要哭！进来说，进来说！”“爹爹，等进屋我告诉您！”说话，进了屋，老二搌了搌眼泪，给爹爹行礼。“得啦，得啦！不要行礼。歇歇儿，歇歇儿说！”老二就把情况一五一十给爹爹说了。几时到的哥哥的任所，沿路上听见老百姓是怎么评论的，到了县衙又见的是什么，他的师爷司大成跟他所谈的都是什么，怎么把信交给他，他说的是什么……怎么进京花钱运动去，不久就要进京做顺天府知府等等！“哎呀！了不得啦！他才做一个小小的知县，就叫黎民百姓遭这么大的殃，要真做了知府，那还了得呀！那得有多少黎民百姓被害！哎呀……”“爹爹！”“我算看透啦！他不会有好结果呀！再说顺天府就是咱们家门口儿……”“唉！您说可怎么办呢！老头儿低了头，半天没说话。呆了好大工夫儿，长叹了一口气：“唉！去，带上把铁锹镐头跟我来。”“干什么呀？”“孩子，我跟你说了吧！我在咱们后院儿埋着一缸银子，是你爷爷留下的。我本来打算有朝一日到我临死的时候，我看看你们哥儿俩哪一个成材，就把这点儿东西给谁。现在算到了时候儿啦！咱们把银子完全刨出来，这笔银子啊，给你一半儿，你哪，出顺天府，找个地方儿成家立业一落户；我拿那一半儿呢，留在这儿，做点好事，折折罪，谁叫我养了这么个不孝之子哪！”老头儿这么一说，老二听了直难受：“爹爹，我哪儿能走哪！您这么大年纪，我走啦，把您扔在北京，那我成什么人啦！”
     老二拿上镐头铁锹，跟老头儿来到后院，在一棵大树底下，往下刨，刨了顶四五尺深，就看见缸啦！爷儿俩把银子倒在笸箩里，然后把这个几百两银子抬到上房。从这天起，老头子跟白乙拿刨出来的这堆银子，成天价施舍。不管是外乡本地的，只要是鳏寡孤独，或是有残疾有病的穷人，一吊两吊，三吊五吊，甚至于三两五两的帮助。这一带的人们，没有一个不说这爷儿俩好的。
     一晃儿又过了半年多。有一天早晨，就听家门口儿一通儿乱嚷：“报禄来喽——报禄来喽——本宅的大人，由云南某县，奉旨进京，接任顺天府知府，特来报喜！报喜来喽！——”老二听见了，赶紧出来一看：“别嚷，别嚷！”“我给您道喜！把报单给你粘在这儿啦！”“知道啦，知道啦！”“您给往里回一声儿吧，我们报禄的一共是四十几个人哪！您给多美言美言吧！”这是怎么句话呢？这就是说，赏钱少了哇，我们不够分的！“等着吧！”老二进来啦：“爹爹，报禄的正在门口儿刷报单哪。我哥哥由云南某县，奉旨进京，接任顺天府知府啦！”“哎呀！完了，完了！”“爹爹，门口儿那些个报禄的怎么打发哪？”“告诉他们，趁早儿让他们滚！”老二出来说：“老太爷有话，让你们赶紧滚！走，快走！”报喜的这么一听：“往外轰报禄的，我可头回听说！”这群报禄的嘟嘟囔囔地就走啦！
     从这儿起，把老头子愁的一连两天水米没打牙。老二尽力的劝，这才好歹喝了点儿稀粥！
     赶到第三天，门口儿喊：“回事！”老二出来一瞧，吓！一大片骑着马的仆从，中间儿一顶大轿，往轿子里一瞧哇，坐着一位白胡子的官长。这位回事的就说啦：“管家，您给回一声儿，这是我们宛平县王大老爷，后边儿呀，还有大兴县张大老爷，一同来给老太爷道喜！”“候一候！”老二进来啦：“现在有宛平县大兴县的县官，来给您道喜来啦！您看怎么办？”“告诉他们！就提我挡驾！他要问为什么挡驾，你就提：我们老太爷子病啦，说话就要咽气，让他们给我滚！”老二出来就照老头儿吩咐的这么一说，轿里这人一声冷笑：“哼！没有福气，天生的穷命规！儿子做了这么大官，眼瞧着要当老太爷啦，会把个人疯啦！哈……转轿！”就这么着，生把这两位知县给撅回去啦！这么说吧，这几天的工夫儿，门口儿就没断道喜的。可有一节，老头儿是一概挡驾，官员们都纳闷儿！“这是什么缘故？”一个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全给碰回去啦！
     隔了没有两天，来了这么一个人：青衣青帽，帽子正中间还有一块白玉，白袜子青鞋，三十多岁，精瘦精瘦的。老二出来一看，原来是白甲的一个朋友，有十来年没来啦。“您来啦！一晃儿十来年不见啦！”“二哥，我可听说……”“听说什么？”“我听说……”“听说什么？”“我……”“有什么话您就说吧！”“我告诉您吧！您可别难过，您大哥已经……已经死啦！”老二这么一听，一楞，说：“你这个消息确实吗？”“确实，这人命的事，还能瞎说！”老二陪这个人来到上房屋门口儿，老头儿一看也认识，赶紧迎出来啦！这位生员往前抢步：“老伯，您还健康啊？”“托福，托福！你好哇！可有些年没来啦。”“是！自从大哥上任走，十来年，我很少来看望您老人家！”“不客气，不客气！来，请请请！”让到屋里落了坐，给沏上茶：“贤侄，这回你来是……”“老伯，您不要难过，也不要悲伤，我可把实话告诉您啦！”“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大哥……他，他死啦！”“啊？他死啦！他是怎么死的呢？你这消息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呢？”“我有个亲戚，我大哥走的时候，给带到任上去啦！跟我大哥做了些年事，这次我大哥进京，他又跟着回来啦，是他亲眼看见我大哥死的！”“那么这事决不会假啦？”“我这个亲戚说，才出他的县界，走到一座大山下面，从山上下来一伙强盗，把我大哥就给砍死在那儿啦！并且还砍了好些当差的，还有他那办文案的师爷也被杀啦！我们这亲戚万幸跑出来啦！”老头儿听到这儿，又是难过又是高兴：“哎呀，谢天谢地！好哇，哈……老贤侄，可不要走哇，咱们上街上买点什么东西，好好地做点菜，咱们喝杯酒！”“不，老伯，我还有点要紧事，我得跟您告辞！”这人心里说：老头子这句话，可真太难啦！大儿子落到这个地步啦，死的这么惨，怎么倒要请我喝酒呢！这酒啊我没法儿喝！这个人没在这儿喝酒，就告辞走啦。容等这个人走后，老头子跟老二说：“老二，你还得走一趟！”“是！”“你骑上牲口，顺着官道走，到你哥哥死的那个地方去一趟，你明白吗，我让你去收尸去。不怕就剩几块骨头呢，你把他捡回来。我跟他父子一场！……别把他的脑袋丢掉了，唉！把他埋到咱们的坟地里头哇，我就算尽了做父亲的心啦！你去吧！”说话，老二预备盘费，备马，起身就走啦！老二走后，老头儿到坟地上给白甲打坑去，这咱们就不提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单提谁？咱们单提这位白大老爷，由接了圣旨之后，就给接任的知县办理衙门里的交代，一切的手续都办理清楚啦，定规了走的日子，两三天之内就要起程。哎呀，就在当天晚上，有许许多多的当差的，来见大老爷，跪在大老爷的眼前哪：“大老爷，您这么一走哇，我们这片当差的可怎么办？”“哎，这是岂有此理！新任官到任，你们继续当差，好好的做事，还能不重用你们吗？假如这个新官比我还有能力，你们不就越发的富裕喽！”“最好请老爷带我们去！”“这可不行，呼呼啦啦地我们本县的人都带了走，头一个，新任的知县不满。再一说呢，也未免的招风。这么样，你们这些当差的呢，也都为我出过力，帮过我的忙，我也舍不得丢掉你们！”“是，老爷！”“等我到了北京啊，我给你们来信，先叫走你们三个，隔些日子，再叫走两个。到了北京，一定有你们相当的位置！”“好，谢谢老爷！您可准这么办！”“当然喽，当然喽！”这帮差人是不带走的。有带走的没有呢？有。白甲从快班、马班、壮班，马快三班的衙役之中，选拔出四个人来带着走。这四个人也真巧，怎么呢？亲弟兄哥儿俩，亲弟兄哥儿俩，这么四个人。这哥儿俩呀姓魏，那哥儿俩姓范。姓魏的这哥儿俩呀，哥哥叫魏不饱，弟弟叫魏不活。姓范的那哥儿俩呀，哥哥叫范包，弟弟叫范桶。这几个当差的，跟着白大老爷一块儿上北京。这司大成呢，嘿，这人可离不得，这是白大老爷的股肱嘛！要到顺天府做知府，这种人材，实在是不能没有的，当然得带着。此外就是他的家眷：太太、小姐、小少爷，还带着一个老婆儿。司大成一辆车，太太带着俩小孩儿一辆车，白大老爷一辆车，四个公差每人一匹马，另外就是赶车的车夫。说一共这才几辆车？不，敞车多，大敞车就顶十几辆。你看吧！哪辆车上的行李都堆得很高很高！一车跟着一车：大皮包、小皮包、大网篮、小网篮、柳条包、扣篓、大包袱、小包袱、铺盖卷儿……里面都是金银哪，首饰呀，珠宝哇！哪个箱子里都是满满的，可以说：秋后的螃蟹——顶盖儿肥呀！他起身走的这天，大车小辆，缕缕行行。走到大街上，白大老爷在车上往两旁边儿道路上一看，嘿！很高兴。高兴什么呢？他这么一看哟，便道上都跪满啦本县的老百姓们，不分男女老少哇，齐集；每人手里举着一股香！吓，香烟缭绕哇！要不怎么白大老爷很美哪！他心想：看看，这十来年的工夫，我对于黎民百姓们，想必是有相当的好处，要不，哪儿能在我临走的时候儿，跪香相送哪！其实他想错啦！怎么？老百姓们是这个意思：缺恩少德的县太爷！您可走啦！我们可把您盼走啦！从这儿我们可就烧了高香啦！您要再在这儿呆个三年二载的，我们这儿的老百姓啊，可能都活不了啦！话说中间，车马并行，走了非只一日。赶到这一天，将一出他的县界，走了没有二、三十里路，来到了一座山前。就听在山上有鸣笛的声音：“呜噜！……”跟着就是锣声：“当啷！……”大家往山坡上一瞧，可了不得啦！从树林后头，冲出来顶二、三百人，各持刀枪器械，就把他们的去路给横住啦。当差的一瞧，越瞧越纳闷儿！怎么哪？看这种势派儿呀，又不象强盗，手里头拿着的家伙，虽然也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可大多数儿都拿着叉、耙、扫帚、顶门栓、镐头、铁锹……一切的农具都拿来啦！再一瞧这帮人哪，一个个支着头发，乱蓬蓬的，一脸的滋泥。穿的衣裳啊，有露肩膀儿的，有露着前胸的，有露着脊背的，甚至于有的破的窟窿太大，没法儿补，把窟窿揪在一起，拿根绳儿把它系上的。脚底下的鞋没法儿再穿啦，拿好些个麻辫子草把它缠上！这不是强盗，这是穷老百姓啊！当差的赶紧下了马，过来，就在车旁回话。白老爷可就问啦：“来呀！车辆为什么不走？”“报告大人，有一帮强盗，把咱们的去路阻住！”“嘿，混账，岂有此理！去对他们讲，我们并不是一般的行商，是某县的知县，升任顺天府知府，奉命进京。他们敢拦挡去路，这还了得！赶紧让路！我们大人对于你们还有一份儿体恤，不叫官府前来抄你们的山寨，这就是你们的万幸！啊，叫他们快快让路！快去！”“是！”公差跑过来，把这片话一说：“诸位英雄，我们并不是行商客旅，也并非某大户人家打此路过，这是某县的县太爷！”“我们等的就是他！”“白大人，亲奉圣命，进京升任顺天府知府，你们不要拦挡大人的去路，赶紧让路，放我们过去，大人对你们有体恤，有恩典，不晓谕官府前来查抄你们的山寨！”“哈……好唻，咳！你回去告诉姓白的，你就提我们哪，跟他是死约会儿，这叫不见不散！迟早赶晚准知道得有这一天，这是他必经之路哇。我们在这儿久候多时啦！你跟他说明白了吧，我们这一片人哪，都是他本县里面被他所害的冤民。自他到任以来，害得我们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故而暂借此山栖身。你去跟他说去吧，我们不为断路劫财，我们就要他项上的人头，为一县的百姓报仇！告诉他去吧！”“哎哟！哎哟！”这当差的一听：我的妈呀！这可了不得啦！闹了归齐，遇见冤家对头啦！我的爷爷！吓得哆哩哆嗦地跑回来：“报……报告老爷！了……了不得啦！”“你没把我的话说出去？”“不不不，不成！敢情人家不是占山的山大王，人家是这么这么……说的！”“哎呀！快，快去！快去对他们说，只要能留住我们的性命，我的这些行李，完全给他们留下。快、快去跟他们这么说！”当差的跑过来：“诸位，只要把我们的性命留住，所有的行李，所有的金银珠宝，完全给您留下。能够放了我们，我们感激您诸位，永忘不了你们的好处！”“呸！行李呀，金银珠宝啊！那是我们百姓的血汗。这十来年的工夫，全都搂到你们那儿去啦！今天这算是物归原主！刀拣有仇的杀，你们要不赶紧地把姓白的拖过来，容等我们杀过去，那时候儿可就有一个杀一个！听明白了没有？趁早儿的把姓白的推出来！”这当差的这么一想啊：这伙人可说得出来就办得出！真等着他们一拥而上，那可全完啦！哎呀，干脆，从车上把他薅下来吧！想到这地方，来到车旁：“大人，不成！”“怎么说不成？”“人家说啦，今天哪，人家原不为要东西，就为要您的命！大人，没有别的，请您殡天吧！”“哎呀！哎呀！胡说，胡说！”吓，这当差的朝车里一伸手，拉住了胳膊，哧地一下子，从车上给薅下来啦！摔到车下，弄了一脸土。连拉带拽，哧楞哧楞……他还有多大劲儿，一气儿就给拽到山坡上头来啦：“诸位英雄，这就是我们县太爷，您看！”说着，提起来往前一搡他，噔噔噔，噗哧！抢出好几步来就趴在那儿啦！内中蹦过一个人来，扬刀就砍，有人过来赶紧横住：“别、别、别杀！”“怎么意思，兄弟？”“咳！有这么句话，不教而诛，谓之虐。”“怎么样啊？”“说明了他的罪过，然后再杀他！”“也好！”“大哥，你躲躲儿，躲开！”说话，这人过来呀，冲着这位白甲，当地就是一脚！“白某，你抬起头来，看看还认识我吗？就因为狗大家，啊，你祸害的我家产尽绝，几几乎没了命！好容易我把病才养好！告诉你，我在这儿等了你好几年，盼来盼去，可盼到我们报仇的日子到啦！我把你这害人贼！”说着，当当又两脚！这个人踢完了，又过来一位：“躲躲，躲躲，大哥！我问问他！你认识我不认识？我问你，你为什么把我捕了去？把我老婆楞判给别人，倒说我霸占有夫之妇，押了我一年多？你这叫什么样的官？我把你这混账……”当当当，过来又给了好几脚。一个挨一个，左一个数落完了踢几脚,右一个数落完了再踢几脚！提溜刀的这位，净等着行刑哪！“得啦，得啦！大家别说啦！跟他费这些个话干吗？赶紧送他的命，快、快……”噗！手起刀落，身首异处；干脆就叫脑袋大搬家呀！杀了白知县之后，跟着喊：“还有姓司的司大成，决不能饶了他！他是这官儿的左膀右臂，帮着知县一道儿害我们的就是他！把司大成推过来！”当差的这么一想：别让他们拥过来，真要茄子、黄瓜一起数，那可就坏啦！“司先生，您赶紧陪着咱们大人哪，一块儿殡天吧！”“哎哟，哎哟！这这这！不……”“别废话，别废话！走走走！”不容分说，拉过来，就给推到这儿啦！那位过来，吭！一刀把脑袋切下来。用脚一踢他的死尸，死尸翻了个身儿，用刀尖儿对准了他的心窝，扎下去！使劲按着刀背往下一豁，给小子来了个大开膛！“哎！还有那范包、范桶、魏不饱、魏不活，趁早儿过来！”简短捷说，把这四个小子弄过来，嘁哧喀嚓也给砍啦！
     砍完之后，过来一个人，来到车旁边儿，见车上挂着车帘，把车帘儿给揪下来一看，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白知县的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儿，旁边儿坐着一个小女孩儿。那女人抬起一只胳膊来，那袖子挡着姑娘的脸，哆哩哆嗦颤颤巍巍地说：“大王爷爷们哟！爷爷们哟，您要留着我的性命，我情愿跟随您上山！您要是有了压寨夫人，哪怕我给您做个妾小……，只求您能留我性命！”“呸！你打算嫁谁嫁谁，你别瞧我们穷老百姓，我们还不要害民贼的老婆！兄弟，把箱子弄开一个，找找哪箱子里有银子，给拿点儿银子来！”“要多少哇？”“有个百八十两还不成吗？”那位就给他托过来两个元宝，两个元宝就一百多两喽，五十三两一个嘛！把这两个元宝就给扔车里头啦：“给你。爱干什么干什么，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吧！诸位兄弟，走啦！车夫哪？”道边儿的车夫就过来啦。他们没把车夫杀了吗？不，人家绿林占山的主儿哇，有这么一种规矩：是赶车的，不杀。因此逢是常出门儿的车主，全懂这个，只要山上下来人，一横住了道路，是赶车的，全在道边儿抱着肩儿一蹲，他准知道山大王不害他们！因为什么呢？赶车的也都是卖力气的穷人哪！那人说：“赶车的，来来来，把车都赶到山上来！”不大的工夫，除了这位太太的一辆车，完全给弄山上去了！剩下这个赶车的凑合过来：“太太，咱们走吧！”“先等等！”“太太，您还有什么事呀？”“劳驾，您瞧着我这俩孩子！车把式您受点儿累，给看着点儿！”这太太下了车，哭哭啼啼的，搌着泪，往山坡儿上头走，她想：夫妻一场，临完了落个这么个结果。瞧瞧他到底儿成什么样子啦，今后见了公公也好有个交代呀！走着走着，快到白甲死尸的跟前儿啦，这位太太站住了一看，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哟！这可奇怪啦！”怎么奇怪呀？白大老爷坐起来啦！双手抱着肩儿正来回摇晃哪！太太心说：这怎么回事呀？看的真真的，他人头已经落地啦！现在这脑袋怎么长上去的？
     太太纳闷儿，不但她纳闷儿，诸位也得纳闷儿！那么到底怎么回事呢？是这么回事：
     单说白老爷，他的人头一掉哇，魂灵就出来了！“唉！”叹了口气，低头瞧着自己的死尸发楞：完啦！满完啦！正想到这儿，就听见远远的当……这是哪儿的锣声啊？开道锣！锣声越来越近，就看见头里是四面开道锣，肃静、回避牌，挨着就是执、掌、权、衡、龙、虎、彪、豹旗，有对儿粉棍，有录簿仪仗，有多少官衔牌，拉开两大溜！后头有不少骑马的，两旁边儿有对子马，尽后头是一乘大轿。谁呀？阎王爷。说有阎王爷吗？当然不会有啦，可是没有阎王爷出现，白甲的脑袋就不能长上，没有脑袋，以后的书就没法儿说啦！所以说书人就把阎王爷给请来了。说这阎王爷干什么去啦？这阎王爷呀，赴宴回府，可巧走到这儿啦！有一匹马圈回来，到轿前：“报！启禀千岁爷，在前面山坡上，有好几个人被杀身死！”“嗯！住……轿！”靴尖儿一点轿子底儿，轿子落平。“来！”这一叫哇，轿子头里是黑红二判官、牛头马面，赶紧过来：“伺候王驾！”“到前面去，查看查看！被杀的是什么人，杀人的是什么人？”“是！”牛头马面奉了王谕，到里头一喊：“地方，地方！”说这儿也有地方？说书人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吧。这么一喊，就有这个主儿，从老远，晃、晃、晃，就过来啦！这就是当地的地方。“好，二位头儿，我这给您行礼啦！”“免！王驾千岁，在这儿住轿，有人报告，山坡儿上有许多死尸。王驾千岁问：杀人的是什么人，被杀的是什么人？你赶紧报告上来！”“是！报告二位，这被杀的，是云南某某县的县官儿，姓白，现在是奉命进京升任顺天府知府。这杀人的，可不是占山落草的强盗，是某某县被这县官儿所害的冤民。今天白甲在这儿被杀，可以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啊！”“噢噢。候——着！”“是！”牛头马面回来一报告，阎王爷捻着胡子，点了点头，心想：象白甲这种人，与其叫他无声无息死在这儿，不如叫他带点记号儿活着，也好警戒警戒那些害民的官员们！想到这儿，说：“过去把他的人头安上，命他还魂。”“是！”“回来！”“伺候王驾！”“象这样的坏人，就应当不许他正着脸儿瞧世上的一切东西！这么着吧，拿他的下巴颏儿，对准了他的肩膀儿，给他安上得啦！”牛头马面领了王谕，过来，马面扶起白甲的尸身，给他盘好了腿，让他坐着。牛头揪着他两只耳朵，把脑袋提溜起来，拿他的下巴颏儿，慢慢找肩膀儿，对准之后，牛头刚要撒手往肩膀儿上按，马面这儿嚷：“别忙，别忙！”“怎么的？”“我是替他着想啊，单摆浮搁把头给他安上，可悬哪。以后就不打喷嚏啦！万一打喷嚏，一个猛劲儿，阿嚏！脑袋就下来啦，这算咱们的手艺不强啊，是算他的脖子不结实？”“哎，这话也对！那么老马，这怎么办呢？”“这么办，你在刀口上，使出你的牛劲来，给他捏一捏，这较比着还结实点！”“对，对！”这牛头就顺着这刀口哇，使劲这么一通儿捏。劲头儿太大啦！给这脖子上捏出存数宽来这么个肉边儿来！人是活啦，这么长相儿可太不受看啦！白甲缓醒过来，自个儿扭了半天脖子，怎么着也扭不过来。这份儿别扭哇！下巴颏儿对着肩膀儿，一个耳朵在头里，一个耳朵在后头；这可真成了横行霸道、顾前不顾后啦！
    咱们再说当时吧，白甲活了之后，坐起来晃来晃去，一眼瞧见他太太啦！“哎呀！太太！哎呀！……你没死？”太太这才敢凑合过来：“是的。老爷！您这是怎么啦？您怎么一死儿往那边儿瞧哇？”“不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牛头马面得罪啦，他们跟我开玩笑，歪着给我安上的，怎么拧也拧不过来！”“这可别扭啊！”“没法子，倒是比死了强哇！”“老爷，咱别在这儿坐着啦，他们给留了辆车，还给了两个元宝！咱们走吧！”
太太过来搀扶着白老爷呀，来到车旁边儿，把赶车的吓得直蹦，他也不敢问，不过瞧这样子心里头暗笑就是啦！这俩人上了车，让这赶车的赶着。走到天黑的时候，找个店，跟店家一说，租了三间上房，另外给赶车的租了一间厢房。卸车、喂马，就不用谈啦！叫活计把他们车上的东西搭进来。店里的伙计过来一瞧：“客人，哼！嘿嘿嘿……”“嘿嘿嘿！要是瞧着别扭啊，你就出去，听见没有？你当着我的面，你不要这样笑我！我天生来就是这个长相，那有什么法子！”“是，是，老爷！”怎么称老爷？他戴着纱帽哪！“老爷，我从这儿不乐就是！哼，嘿嘿！……您洗脸吧！”容等这伙计出去，白甲洗脸，一来，洗洗脸上的风尘，二来，他刀口这儿还有好大些血哪！白甲自己没法儿洗！他这位太太过来，连擦带洗。净完面，喝着茶，要点儿什么东西吃。在这儿住了没三五天的工夫，吓！了不得啦！他这店过去的买卖极萧条，从白甲在这儿住了三四天以后，哪天也是客满，有多少人漾出去的！“没有闲房哪！客人，您别处儿找找吧！”“那么我们在这儿打个尖，行吗？”“就是在这儿打尖，您也得等一等，没有地方啊，得挨个儿！”这是什么原因呢？有原因。怎么种原因呢？每到天黑的时候，有一个店家到门口儿去让客：“可别往下走啦，往下再走可就找不着店啦！住我们这儿呀，店房干净，吃食适口，您在这儿住着，就手儿瞧怪物！”“啊？瞧怪物？来了狮子啦，是来了个八个蹄儿的马啦？”“不不，不是！告诉您哪，有这么这么个官儿，他是这么这么个长相。”“噢，瞧瞧，瞧瞧！”这么一来不要紧，一个传仨，三个传五个，往出一宣传哪，啊！净上这儿瞧怪物的，人就多啦。这买卖从这儿发达起来啦！他们在这儿住了不少日子，就不张罗着走？白老爷有份儿考虑呀，一想：头一个，这长相儿没有法子办公事，做官算吹啦！再者，没法子见我的父亲，兄弟。因此，就得在这儿先拖延几天再说。
　　统共两个元宝哇，人吃马嚼，好几口子，吃不了多少日子啊！天天儿着急：这，这怎么办？难道说把盘费花光喽，把咱们都困到这里？啊，说这赶车的要打发走了吧，咱们就走不了啦。要不打发，连人带马，也没什么嚼谷儿哇！这怎么办！店家也看出白甲这意思来啦：“白老爷，跟您这么说吧，您只管踏踏实实在这儿住着，我们核计好啦！由明天，您一家吃饭、住店，连您的赶车的，连喂牲口，算到一起，不要钱。您就白吃、白住，我们白给您喂牲口。这您还不放心吗！您在这儿住多少日子都成，我们掌柜的希望您再住个十年八载的！”有这种店吗，这么便宜？不，别人不行，就是对白老爷特别优待！就因为他呀，号召力大，这买卖这么样儿的发达，多少人来这儿打尖，住客，多一半为了看怪物。他要一走，叭嚓！一落千丈，营业萧条。因此，掌柜的打算让他在这儿久住下去，怕他走！这么一来，白老爷放心啦，住多少日子没有关系啦。
　　这天哪，天刚黑，店家就在门口儿这嚷：“客官，别往下走啦，往下再走，保不齐就没店啦。您住我们这儿，店房干净，吃食适口，就手儿还可以瞧怪物！”“吁——坎儿！”这个人把马勒住啦，翻身下了马：“店家，这么让人，我还头回听说，店里有什么怪物？”“吓，告诉您吧，客官，是有这么这么个官儿，是某县的知县，奉旨进京，升任顺天府知府，姓白，白老爷。也不怎么刚到山前哪，被许多强盗给杀啦，杀了之后，脑袋又长上啦。现在这个人下巴颏儿对着肩膀儿这么长的，才有意思哪！您绝没见过这种人，故此说看怪物！”“好好。来来，把马牵过去！”“是！”把马牵进来之后：“来吧，您厢房吧！”让到厢房屋来，打脸水，沏进茶来。这位客人洗完脸：“店家，这个怪物在哪儿？……”“哎哎！就在咱们上房，您说话要声音小一点儿。您别瞧他长的这种贼形，他的官儿可不小——知府！您直接的喊他怪物，叫他听见，我们可担不起！”“哎，不要紧，不要紧！你过去告诉他一声……”“什么呀？告诉他什么呀？您打算要瞧瞧，您得在屋里等着，等他出去的工夫儿我告诉您，您可以隔着窗户看看。他这样子还最怕人瞧，您说是不是呀？”“啊，不要紧，你过去跟他这么说，你就说我由起某某处来，我姓白，叫白乙。店家，实告诉你吧，这个怪物哇，是我哥哥！”“哎哟，二老爷！我这给您磕头啦，刚才这片话可不是我说的！”“这不能怪你说，是实有其事呀。你告诉他一声吧！”“是、是、是，二老爷！”店家来到上房：“报告白老爷，二老爷来啦！”“我弟弟？”“是！”“好好。有请、有请！快快！”这儿说着，老二就到门口儿啦！“兄弟，兄——弟！哎……哟！你，你瞧我这样子！我我……我使什么脸见你！”“得啦，得啦！好，我们得着消息呀，知道你已经被杀死啦。实告诉你吧，爹爹叫我来收你的尸首来啦！”“哎呵呵呵！……爹爹还肯来收我的尸首，我可对不起爹爹啦！”“那么我问问你，怎么又活的？”是如此如此，白甲说了一遍，又说：“兄弟，眼瞧我们被困到这里，幸而这掌柜的体恤我们，兄弟，你来这儿很好！”说着，白乙把店家叫了来，算清了店饭账。睡了一宿，第二天，一同起身回家。
　　一路无书。来到自己家门口儿，老二先进来：“爹爹！”“哎，回来啦！你哥哥的尸体……”“我哥哥回来啦！”“等等儿，等等儿！懂不懂？千万别进我的门！一就手把棺材搭到坟地！我在那儿地边儿上已经刨好坑啦！”老二一听，这算什么呀！“哎，爹爹，我哥哥没死！”“啊——啊？这么一说，这某生员说的不实！”“实，是实！没死的原因，是这么这么回事！”白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噢——哈哈哈！老二，你赶紧传出话去，就提我有请，有请白大人！快去，快让他进来！因为我活到六十多岁啦，没开过这种眼界，我瞧瞧这位大人是怎么种贼形儿，怎么个长相儿！”说话，老二出来：“爹爹叫你！”赶进来，到爹爹的跟前哪，费啦事啦，说跪倒这儿吧，瞧不见正脸，要说冲着旁边儿跪的，倒是给谁行礼呢？往这儿一跪，就哭！“爹爹！……”“得啦，不准你开口，别往下说啦！我瞧见就行啦！去去，找地方，那屋里去！走！”
　　说话，太太带着儿子、闺女过来，叫爹爹的，叫爷爷的。“哎！”老头儿一瞧哇，这还不错，孩子们一个个长的都挺俊。“瞧你们遇见这样的爹爹！啊，快去快去，上那边儿去吧！”起这儿呀，就把他们打发到后院儿住去啦！可就是天天儿吃饭麻烦，吃什么呢？馒头不行，烙饼更不用指望，吃干饭也不行；吃什么呢？就得喝粥。喝粥哇，还得躺在那儿，比如说吧，他这下巴颏儿对着左肩头，得右边儿身子朝下躺着。太太拿个羹匙呀，舀点儿粥给他倒到嘴里去，咽，不成，一咽就呛啦！那么怎么办呢？得闭上嘴，慢慢、慢慢儿让它往下流，流下这口去，再灌第二口。
　　这还活个什么劲儿！就这么着维持了四个来月，白大老爷就死啦！
　　席方平
　　《席方平》这一段书哇，是说一个贫苦的农民，为了替被陷害的父亲报仇，向阴险的财主、还有残暴的贪官污吏们斗争的故事。在这一段书里头，尽是骂贪官污吏，骂富而不仁的财主们的事。把旧社会的官老爷们呀，哈哈！骂得是狗血喷头哇，骂得真痛快！可以这么说吧，把他们的原形全给抖露出来了。
　　可是有一节，把这段事呀，给搁到阴曹地府来了。阴曹地府？真有这阴曹地府吗？没有，绝对没有！什么地府阴曹啦，十八层地狱啦，这全是迷信，统治阶级常拿这套东西来欺哄老百姓。可是蒲松龄怎么把这段事，说成是地府阴曹的事呢？这叫借题发挥呀，拿地府的事比做人世。干什么这么费事，干脆就说人间不行吗？不行。怎么不行哪？在旧社会里呀，掌权的全是那些黑心的老财和残暴的赃官们。《席方平》这段书哇，是专骂他们的，这要指明了骂，叫他们抓住了把柄，蒲松龄还活得了吗？有多少个脑袋也得掉了哇！故此，蒲松龄才把这件事搁到地府来了。这么一来，就是骂得多么厉害，也叫他们没法儿挑眼——不管你们这些贪官们听着多么不痛快，我没指实了说你呀，我是骂阎王爷哪，这你还有什么法子！故此把《席方平》这段事，全给搬到阴间来啦。
　　话说在东安县，有一位勤劳的农民，姓席，叫席廉。家里有几亩地，夫妻俩呀，日子将将的够过。他们跟前有个儿子，这儿子叫什么呢？叫方平，也就是这段书的名字——席方平。席方平刚刚过了六岁，他的母亲就去世了，家里的日子就全仗着席廉一个人了。要说席廉可实在够劳累的，地里头得耕种锄刨，家里头还要做两顿饭，还得惦记着方平冷了热了的，每天忙得是团团转，一点儿空闲的时间也没有。街坊邻居们看着席廉的生活实在太劳累了，常常劝说席廉：“席大哥，我们瞧着您实在太辛苦了。您岁数儿又不算大；再一说，孩子才五六岁，也得给他找个娘啊。您再续娶一个吧！”可是席廉哪，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他自己这么想：唉！算了吧，岁数儿也不小了，还想这个干什么？倘若娶进一个不懂事的来，方平还许受气哪。我自己累点儿就累点儿吧，只要把孩子带大了就行啦。故此，他就一直没有续娶，把孩子拉扯到二十多岁。
　　提起席廉来呀，不单是为人忠厚哇，而且还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讲真理，好打抱不平，为人耿直忠正，热心肠，说话从来不带藏奸的，有什么说什么。当地的乡亲们提起他来呀，人人竖大指，都很敬佩他的为人，称赞他是一个忠厚正直的人，席廉在当地的人缘儿呀，可以说是很好的。可是也得这么说，那些黑心的财主们呀，那些好拍马的人哪，提起席廉来就头痛。怎么说哪？席廉讲的话完全是公理，经常揭他们的短儿，把他们做的亏理的事呀，不管当着多少人，他都敢给抖露出来，只要席廉一碰到他们，说些个话，就很叫这些人下不来台，故此这帮人很厌恶席廉。
　　提起席廉的儿子方平来呀，也是经常被乡亲们称赞。眼下已经有二十几岁可，念了几年书，很知道用功，而且学问也很好，只是没有去投考过。这是为什么哪？席廉没那个心思：“我们家里呀，不指望孩子去追求功名。想弄个官儿做？不，不，做什么官儿呀！儿子做了官儿，要是个贪官污吏，家里的老人还不是得跟着一块儿挨骂？这学问哪，自己够用的就得啦，咱们不用张罗着去做官儿。”席方平自己呀，也没有追求功名的意思，对于爹爹说的这些话，很是赞成，所以也就没去应考。方平对于父亲是非常的好。家里的这几亩地，自己照管得很不错，并且一有余下来的工夫哇，就尽量陪伴着爹爹。知道爹爹的性子急，短不了好生闷气，故此常常想法儿的叫爹爹高兴。席廉对于自己的独生儿呢，更是加倍的爱护，别瞧都六十多岁了，还帮着方平干点零活儿。父子俩呀，就这么相依为命，亲亲热热的在一起过着。
　　有这么一天，方平手里托着一份儿请帖就进来啦——是一个红色的帖子。“爹爹！”“哎！谁家的帖子？”“东庄儿李伯伯的！”“噢！办什么事呀？”“他们家办生日……”“哈哈！他们家就是好来这个，本来日子也不太富裕，就是好闹这个……”“爹爹，您轻易不爱应酬去，再一说他们又不是办什么大事，爹爹，您就别去了。”“不不！人家既是请了咱们了，不去不合适。几儿的日子？”“后天！”“噢！我的忘性可大呀，到了后天，可想着提醒我一声儿！”“是啦！爹爹！”方平问好了爹爹，就给准备东西去了。到了这一天哪，哈哈！果然不差，席廉真把这件事给忘了。清早起来呀，爷儿俩吃过了点心，老头儿就说了：“方平啊！今天爹爹身体挺好的，咱们一块儿下地去吧！”“爹爹！您忘了？今儿您不是有个应酬吗？”“哟！咳！我真把这个茬儿忘了。天也不早了，我还得赶快的走！”说着，席廉赶紧换了件衣服，拿了拜礼，就由家里出来了。离着有大几里地远，席廉走了半天哪才来到李家的门口儿。到门口儿一看哪，陆陆续续地很多客人都回家啦，席廉暗想：咳，我再晚来一回儿呀，就许一个人也没有啦！这是怎么说的，怎么会把这事给忘了？想到这儿，就赶紧往里走，门口儿的人们一瞧：“嗬！席老伯来了，您好哇！您今天怎么来晚啦？”“对啦对啦！差点儿叫我给忘了。要不是方平提醒我呀，今天就许来不了啦！”诸位，就从这地方来看哪，足见席廉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人，不会说假话，本来就差点儿忘了嘛！实话实说。席廉到账房上了礼，然后来到客棚。这个时候儿，客棚里稀稀拉拉的，只剩下二十来个人啦。棚里有两个知客[旧社会，喜寿宴会时，主人邀请善交际的人代为招待客人，叫知客]，岁数都没过三十，嗬！好漂亮！每人穿了一身新衣服，来回的在客棚里张罗着。猛然间一看哪，进来了一个老头儿，穿的很不起眼，瞧那样儿呀，他跟客人还挺熟，有很多人站起来跟他打招呼，并且还叫他老伯。俩知客跟着也就招呼：“您请这儿来，您请这边儿喝茶！”说着，就给席廉找了个座位，给斟了碗茶。正在这工夫哇，茶师父过来了：“二位，天可不早了，您瞧瞧还有几位没吃，够不够一桌？”“好好，别忙别忙，我们看看啊——这位吃了，那位也吃了……那儿有一位还没有吃，还有……对，还有那位席老头儿，只剩下这两位没吃了，俩人这可怎么让？得了，咱们俩陪一陪吧。快开来吧，这回是四个人一桌。”说着，茶师夫就给开来一桌，这俩知客说：“咱们让吧——来吧，席老头儿，您今儿来的稍微晚点儿啦！哈哈！来来来，您坐，您坐！”“哎，我来的倒是晚了点儿，要是有别人，还是尽着让别人让吧，我可不忙……”“没有别人了，来吧来吧！”席廉跟着就走过来了。接着就听见知客又在让人：“来来，您请吧，请吧，您来的工夫可不小啦！哈哈！可把您饿坏了吧！我们特意的为您开了一桌，您来上座吧，席老头儿和我们哥儿俩陪陪您！”
　　席廉听到这儿，当时就一楞：他们让的这人是谁？请他来上座，让我来陪他？他们这是让谁哪？抬头一瞧哇，嗬！从那边儿大摇大摆地走来了一个人，一边儿走着一边儿说：“为我单开了一桌？哈哈！这可不敢当啊！”“您别客气了，您请来上座吧！”“好好，不拘呀不拘，真格的啦，谁还能跟我夺上座？哈哈！”一边儿说着，一边儿笑着就走过来啦。席廉一瞧这个人哪，是个小矮个儿，有点拱肩膀儿，两只小短胳膊，罗圈腿儿，脚鸭子紧紧的往里钩钩着。精细精细的脖子，往外露出了老长。再一打量他的五官哪，可也了不得啦，唉，真难为他是怎么长的：斗鸡眉，母狗眼，蒜头儿鼻子，薄片儿嘴，一嘴的碎芝麻牙儿。有胡子吗？有。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哪能没胡子？可是有一节，这胡子呀。如果你眼神稍微差点儿呀，就许瞧不出来。怎么这么说哪？左边有几根儿，右边有几根儿，一共算在一块儿呀，也不够十根儿。嘴底下有没有？有。也就三四根儿，在底下耷拉着。这人长了这么一副脸谱，真是面目可憎啊！再加上他那一脸的奸气，更显着讨厌透了。可是有一节，穿的可真阔绰，可以这么说吧，在这客棚里呀，没有人比得过他。席廉以瞧见这张脸谱哇，噔地一下，这火儿就撞上来了：我当是谁哪，闹了归齐敢情是他！我怎么跟这东西坐在一块儿啦？这两个无知的知客呵，让我陪着他？你们也太势利眼了！当地谁不知道他的根底儿？我席廉能陪着他！把个席廉气的呀，简直说吧，差点儿没把胡子掀起来。
　　说了半天，这个人到底是谁？姓羊，叫什么？叫缺德。哟！怎么叫了这么个名儿？这是当地的人们背后给他起的。他原来叫什么，可没有人记得清了，只好叫他羊某。他跟席廉老人住前后街，席廉住在后街，他住在前街。现在来说呀，嗬！阔得就不得了啦！他的房子和地亩啊，多得都没法儿数啦，并且是骡马成群，家里用了很多很多的仆人，可以说吧，呀是当地首户的财主，很阔很阔的。可是有一节，不能追他的根儿？他是怎么阔起来的？要提起这个来呀，哈哈！无怪乎众人叫他缺德啦！他是干什么的？放印子钱的。提起这些放印子钱的，真叫人可恨，全是些吃人血的豺狼。使印子钱的，都是些穷苦的人们，有钱谁使这个呀？因为没有钱用，所以想借一笔，这一借，可了不得了，你就别打算有还清的时候了。怎么说哪，利钱大呀，他这算盘一扒拉，息滚息，利滚利，越滚越大；他们就是整天价算计人家的产业，变着法儿地坑人家的钱；这些个人呀，最狠毒了，都是些无恶不作的老财们。这位羊某，就是这么个人。席廉看见了这种人，还能不生气吗！
　　说话之间，这位羊某得意洋洋的，一摇一摆地就走过来了：“不忙，不忙，哈哈！谁还敢夺我的座儿？”席廉听到这儿啊，气得心里嘣嘣直跳，眉毛也立起来了：嗬！谁还敢夺你的座儿？你也太狂妄了！就冲你那人性，我席廉能陪着你？今天咱们就热闹热闹吧，我非夺你这座儿不可！想到这儿，气呼呼地就坐到席位的上首了。这两个拍马的知客啊，一边儿一个陪着这位羊某也过来了：“来吧羊老员外，您真是会说笑话，谁敢夺您的位呀！哈哈！来来来……唉，席老头儿，您坐这边儿来，咱们陪陪羊老员外！”“怎么回事？这座儿我不能坐吗？怎么就非得我陪着谁？这是谁定规的？”“不不！唉！这……”俩知客万也没想到会遇见了这么一位，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位羊某一瞧是席廉，心说：唉，真糟！今儿怎么会碰上他啦？怎么会跟他坐在一块儿了？今天还是得少理他，不然招出他的话来，可怪讨厌的。故此假装着不在乎说：“我坐哪儿都成，不拘呀不拘！”俩知客听羊员外这么一说呀，心里可实在纳闷儿：哟！别瞧这老头儿穷，可真够横啊！说着，酒席可就摆好了。席廉是一言不发，低着头自己吃着，俩知客呀，就陪着羊某说话：“哎呀，羊员外，前两个月我们碰见您一回，您那时候儿还没有这么胖呢，现在您真是发福多了，哈哈！您喝酒，您喝酒！”“哈哈！哎哟！我也不敢说是发福吧，反正是没有急着啦！老贤侄，我的好日子来的可不容易啊。在我年轻的时候哇，可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罪哪！有些穷小子，瞧着我有钱就眼红，可我这钱来的不容易啊！俗话儿说，福人自有天相，直到而今，你们的五个兄弟都长起来了，俩妹妹也全出阁了，家里这会儿呀，哈哈哈！真可以说是过得去啦！在当地来说呀，可以说得上是个富户啦！哈哈！……”他刚说到这儿，叭！就听席廉使劲把酒壶往桌上一蹾：“嗨！你少说大话吧，你把刚才说的话收收。谁不知道你的根儿？谁不知道你的钱是怎么来的呀？就说你新置的地吧，谁不知道你是霸人家胡三家的？人家只借了你几两银子，你变着法儿地算计人家，结果把人家的地霸过来了，闹得人家大人孩子没法儿活，这是不是你干的事？”“呸！胡说！穷小子，你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今天羊爷高兴，让了你一个上座儿，你瞧你美的，你知道不知道羊爷的厉害！……”“你还别吓唬我，我席廉不怕这个。别瞧你有俩钱儿，我没有一点儿看得起你的地方。你做的缺德事，我全能给你说出来：你西街的那所房子，是不是夺人家老张家的？你说是不是？……”“什么？胡说！……这……喂！主家哪儿去啦？这是请客还是干什么哪？你们也出来个人呀！……”羊某人被席廉问得脸红脖子粗的，想把主家招呼出来，给自己找个台阶儿。主家没敢出来，因为什么哪？不好说话呀！一个是当地的富户，一个是认直理的人，这架没法儿劝，故此主家避开了。俩知客在这儿劝：“别价别价！席大爷，您这是为什么！彼此都很有交情的……”“什么？有交情？谁跟他有交情！我能跟他有交情？”“什么？有交情？谁跟他有交情！我能跟他有交情？”这时候，客棚里的人们就全都过来了：“席老伯，您不要生气了，您这边儿来吧，这边儿坐吧！”说着，众人就把席廉拉到旁边儿席位上去了，两个知客赶紧劝羊某：“羊员外，您这边儿坐，这边儿坐吧！”“哼！姓席的你也太胆大了，你居然敢……”“得了，得了！您别说了，别说了！”说着，众人就把两个人分开了，各让到一边儿。诸位请想，席廉还坐得住吗？他把羊某夙常坑人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这是因为在这里，人家正办喜事，席廉是个很知理的人，一来怕给主家找麻烦，二来怕搅了人家的喜事，所以没有往下说，把气全憋在肚子里啦！这要是在别的地方啊！哈哈！他非说个清楚不可。席廉想到这儿，就立刻起身告辞：“诸位，请您转告主家，我过后再来陪礼。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打搅了众位啦！谢谢您诸位，我要走了！”说着，席廉就告辞出来了。席廉这么一走，有些人就过来安慰羊某：“得了，羊员外，您别往心里去！”“我？……哈哈！不不不！俗语说：富不跟穷斗嘛！我才不理会呢！再一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没一句是真的呀！我才不生气呢！”别瞧他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头哇，气得嘣嘣乱跳，连肝儿都气疼啦！这是在哪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啊！叫席廉这么一抖露他的底儿，他心里能好受吗？心里这份儿窝的慌就不用提了。勉强的坐了会儿，跟着也就走了。等羊某走了之后，大家伙儿就议论开啦，说什么的都有。“哈哈！好受不了哇！”“唉！少说两句吧，隔窗有耳啊！”大家议论纷纷，这就不提了。
　　再说羊某气狠狠地回到了家，心里那份儿别扭就甭问了，从此他就更恨席廉了，并且下决心要陷害他。有这么一天，羊某清晨起来正跟他几个儿子说话儿：“老大，你到西庄儿去了没有？”“爹爹，我去了，我跟他们说了，如果过三天再不把钱交上来，他那十亩地就算是咱们的了！”“嗯。这事你就想着办吧！到了三天头儿上，想着把契要过来！”“是，是！”“老三，我交给你的事办了没有？”“爹爹，今天我见着他本人了，他说了，过三不过五，一定能把这笔钱还来！”“你瞧你，我就知道你办不了事。过三不过五？没跟你说吗，晚一天也不行！你快去给我……哎哟……”说着说着，忽然俩手一掐肚子，“哎哟！哎呀……”可把他这几个儿子给吓着了：“您这是怎么啦？您怎么啦？”“哎哟！哎呀……”羊某连声的嚷着，忽然噌地一下子蹦了起来，紧接着就摔在地上了，手刨脚蹬，一阵乱。几个儿子也是一通儿乱嚷嚷，家里的仆人们就全都进来了：“怎么啦？这是怎么啦？”到眼前这么一看哪：“哎哟！可了不得了！”怎么啦？羊某气绝身亡，没了气儿啦！当地的老百姓们一听说羊某死啦，嗬！心里这份儿高兴啊！都说他是早就该死！
　　羊某死后没有多少日子，有这么一天，席廉父子已经都睡觉了，刚刚打过三更，方平睡的着着的，猛然听见爹爹大声喊叫：“哎呀……哎呀！”噌！方平一下子就坐起来啦：“这是怎么啦？”赶紧把灯点着，往炕上一瞧哇，哎呀，可了不得了！就瞧见老爹爹在炕上来回乱滚，把铺盖全蹬到一块儿去了，嘴里连连的喊叫：“哎呀……好你个万恶的羊某，你……仗着有钱，你贿赂地府的差人，哎呀！我的孩子哪？……方平——方平！他们把我拿在了地府阴曹，随便毒打。哎哟，哎呀！方平！他们打我的腿，打我的腿啦！……”方平一瞧爹这样儿，急得他俩手扠腰，紧咬牙关，干瞪俩眼，出了一身冷汗，在地上来回的乱转。当席廉说：“哎哟！他们打我的腿了，打我的腿了！”方平低头一瞧哇，只见爹爹的两条腿全都红肿了！方平是又气又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席廉一直的这么嚷嚷，街坊邻居还能听不见吗？夙常又都跟席廉很要好的，一听见这种声音，还能睡得着觉吗？赶紧穿上衣服，跑到席家的门口儿叫门。这个时候，方平哪里还听得见有人拍门呢？街坊们一看没人开门，又听里边越喊越厉害，大伙儿可就急了，有人过来啪啪！两掌，一抬腿，当！就把街门给踹开了！大家伙儿赶紧的往屋跑，赶来到屋里这么一瞧哇，只见方平惨白惨白的一张脸，眼睛瞪得直直的，一句话也没有；再往床上一看哪，就见老席廉给折腾得不象样儿了。大家伙儿一阵心酸，掉下了眼泪，心里又难过又着急，可也是一点儿办法没有。书要简言，从三更起呀就一直闹，闹到天快亮的时候，忽然见老孝廉大叫了一声：“哎呀——”双手一伸，气绝身亡。席廉老人哪，就这么样的死了！街坊们一瞧席廉咽了气，赶紧问问方平该怎么办吧。再一瞧方平啊，哎呀！坐立如痴，攥着两拳，瞪着俩眼，咬着牙，脸上惨白惨白的，跟他说什么他也听不见，就跟傻了一个样。大家伙儿想叫他先坐会儿，过去这么一扶呀，方平就倒在地上了。“哎呀！这是怎么啦？”伏身一瞧哇，只见方平两只眼都合上了，摸摸他的胸口，还有点儿热气，有个年纪大的人就说了：“不要紧，不要紧，这是晕过去了。唉！这孩子平时跟他父亲那份儿敢情太深了，这是瞧见爹爹一死呀，心里一着急，闭过气去了。会好的，会好的，一会儿就能缓过来。”“唉！这是怎么说的！老大爷，咱们得想个法儿呀，可不能扔着不管呀！”“咳，这还用说吗！咱们跟席廉都是很要好的街坊朋友嘛。我看——这么办，咱们先给席大哥瞧口材，先给他入了殓。唉！可别封口，也不要下销子，等着方平缓过气来呀，叫孩子再看一看他爹……”“唉！就这么办吧。这是怎么说的，席大哥死的真是不明不白呀！唉……”接着，大家就分头这么一忙合，买了口还不错的棺材，把席廉就收殓起来了，可是没有下销子，也没有封口儿。另外又留下人轮着班儿看着方平。
　　方平这是怎么啦？——怎么啦？他听了父亲所嚷的话，知道爹爹是被羊某所害，又眼瞧见爹爹受这么大的痛苦，把他急的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心想：我绝不能叫爹爹受这么大的冤屈！我要为爹爹伸冤，我得到地府去，赶快到地府去……他这么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在走路，觉得四周都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清楚，心中又想：这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会什么也瞧不清楚？唉！怎么会一个人也遇不见？仔细往远处一瞧，就看见对面来了一个老头儿，瞧那样儿大约有六十来岁，慢慢地就走过来了。方平赶紧往前赶行了几步，深深的作了一个揖：“老伯！我给您施礼啦！”“啊啊！还礼还礼！小伙子，你有什么事？”“老伯，我跟您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哈哈！……你这个小伙子，这是什么地方你还不知道吗？这是阴曹地府，你已经到了阴间啦！”“噢！好呀！老伯伯，我谢谢您！这可好了，我正要到这儿来呀。我再跟您打听打听，阴间有个城隍公署吗？”“不错，有哇！”“您知道这个衙门在哪儿吗？”“哈哈！今天可是巧遇呀，我正好要往那边去，你就跟着我走吧！我一定把你带到。”“好好，谢谢老伯，咱们快走吧，不瞒您老人家说，我有急事啊！”就这么着，方平跟着老人家就一道儿走了。走来走去，工夫不大，就觉乎着亮了一点儿了，老头儿用手往前一指：“小伙子，你看，前边儿不是一座城吗？咱们得进这座城！”方平这么一瞧哇，前边儿真是有一座城。说话，跟着这位老人进了城。到了城里边再细一瞧哇，嗬！好热闹啦，里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老人带着方平走过了很多街道，末了来到这么一条街上，这位老者回身用胳臂一挡方平：“喂！小伙子，你瞧见前边那个大门了没有？那是监狱。监狱旁边不又是一条大街吗？就在那趟大街上，路北头一个大门，那就是城隍公署！小伙子，到城隍公署可要小心点儿，我还有别的事情，可就不陪着你去啦！”“是。老伯，谢谢您了，谢谢您！”说话，这位老头儿分手走了。
　　方平也急急忙忙地往前走，走过监狱大门，刚要拐弯儿，忽然听见门里有人喊叫。他一听这声音心里一惊，赶紧退回来顺着门洞儿往里一瞧，就见东边儿一根柱子上好象锁着一个人，脚镣手铐上的锁链唏里哗啦的响，模样是看不清楚，可是看那身量、衣服，非常象是爹爹。方平一看就急了，迈开大步，噔噔噔噔跑进来，到眼前一看哪，哎呀，正是老爹爹！方平抱住爹爹就哭起来了。席廉一瞧见儿子，也止不住掉眼泪，跟着就说：“哎呀儿呀，你怎么来到这地方啦？孩儿呀，这是地狱呀，为父我日夜被这里的差人鞭打，这地方你可不能呆。好孩子，你赶紧走，快走，你快点儿走！”方平哪里肯走，一瞧爹爹受了这么大的罪，心里这份儿难过就别提了，气得咯吱咯吱直咬牙，双手紧紧的抱住爹爹：“爹爹！我今天不走了！这个地狱也太可恨了，有这样惩治人的吗？您犯了什么罪了？喂！出来人哪——这是谁的主意？谁把我爹爹折磨成这样儿的？”方平连气带恨就这么一嚷嚷。这一嚷嚷不要紧，从后边出来了两名公差，每人手里都拿着蟒鞭，一瞧见方平，俩人就说啦：“瞧瞧！兄弟，你瞧这够多奇怪，这个人是打哪儿来的？他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啦？”“是啊——喂，这小子！你瞎跑什么？还不快给我出去！”方平气得瞪圆了眼：“我来问问你们，我父亲犯了什么罪了？凭什么这么折磨他？你们日夜鞭打我父亲，谁给你们的权力？”“哟！兄弟，你听见没有？这小子还挺横哪！”“怎么？他是你父亲？哈哈！我告诉你，我们就是要打，这你可管不着！你瞧着，现在就抽……”话还没说完，往下一抖手，把蟒鞭往起一捋，叭——叭！就是席廉身上连抽了两三下儿。“哎呀——”疼得席廉老人双眼流泪，“哎呀……儿呀……你，你快听爹爹的话，你不能在这儿……你快、快走，快走！方平一瞧这情形，心中这份难过啊！又恼又恨，暗想：哎呀！我得赶紧走，快点儿给爹爹伸冤要紧。要是在这儿发生意外，爹爹的冤仇就没法儿报了。也罢！我走！赶紧上城隍公署告他们去……方平咬了咬牙，一转身，噔噔噔就往外跑。到了外边儿，找了地方写好状子，就气冲冲地来到城隍公署。
　　正赶上城隍公署早衙，有十几个差人在门口把这门儿。这些差人一瞧见方平：“喂！乡下佬儿，你瞎跑什么！找谁呀？你有什么事？”“前来告状！”“哦，告状？你告什么人？你姓什么？叫什么？”“姓席，叫方平，我告地狱的差人！”“什么？告我们同事的？”“对！还要告那富而不仁的羊某！”“为什么？”“为父伸冤！”“好好，那边儿站着吧，我们去给你回一声儿！”说着，有俩公差就进去回报城隍了。城隍问：“他告什么人？”“告咱们这儿的大富户——羊爷。”“为什么告他呢？”“为他的父亲伸冤。”“噢——”城隍爷一听，把眼珠儿一转：“嗯，来呀，传话升堂！”说话就把方平带到堂上。方平双膝跪倒，跟着就把呈状递上去了。城隍把状子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就递给了师爷，然后微然含笑说：“席方平！”“是！”“你这份儿呈状，事情很复杂呀，并且还告了我手下的差人！嗯，这事情极其复杂，我要详细的调查调查，你三天后听审吧！“是。”方平心里虽然很急，可是又一想：他不是说去调查调查吗？唉！只好等三天吧。 
　　城隍退了堂，来到书房，立刻叫人把师爷给请了来。这位师爷是城隍的心腹人，城隍办什么事也离不开他。“我说师爷，哈哈！这案子可有油水呀，你把席方平的状纸给老羊送去，然后你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大人，您交给我吧！”单说这位富而不仁的羊某，自从到了地府，就跟地狱的差人们勾搭上了。为了要报复老席廉，他足这么一贿赂。差人接了羊某的钱，就依着羊某的主意，把老席廉拉到地府，锁在狱门下日夜鞭打。羊某本来以为这事阳世上不会知道，即便有人知道也没办法干涉。没想到哇，席方平竟会跑到这儿告状来啦！羊某从师爷手里接过状纸一看，不由心里一惊，把他那斗鸡眉一扬：啊？他怎么上这儿来了？他怎么会知道的？赶紧陪笑脸：“师爷，这事可得麻烦您了！”“唉！这事可不好办哪，大老爷已答应人家三日后听审啦！”“哎呀！师爷，咱们是多年的交情了，我实跟您说吧，我不能打这场官司！我……我说不过他呀！”其实他哪儿是说不过席方平啊，是没有理说！师爷心里也明镜似的，只不过是故意为难他：“这事不好办哪，我们大老爷为这件事很不高兴。我倒是很愿意帮帮忙，您不必发愁！只要您说出个数目来……”“哈哈！我这个人就是好管闲事，可也不一定作得了大老爷的主啊，这个……这样儿吧，你预备二十万！”“行行，我当日就送到。师爷，这件事可要快点儿办……”“哈哈！您放心吧，这件事全包在我身上啦！”师爷的这一套话，全是城隍爷指示的，那还会有什么差错吗？就这么一来呀，席方平的官司可就难打了。
　　方平这两天是坐立不安哪，想起爹爹受罪的情形，心里就象刀扎一样的难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专专等着这第三天。到了这一天，方平赶忙来到城隍公署，差人们回禀城隍爷：“席方平到案！”“噢，传话升堂！”“是！”公差来到前院，大声喊喝：“堂口儿预备！”跟着一阵堂鼓响，公差们都各自站好班，城隍爷往大堂正中间儿一坐，一声令下：“带席方平！”席方平赶紧来到大堂上，双膝跪倒：“席方平前来听审！”“嘟！好你胆大的席方平！你哪里有什么冤屈！明明是个狡猾的讼棍！我经过这三天的调查，原来你所说的都是谎话，你是妄告不实，诬告好人，你……你好大胆！按理应当治罪于你，念你在我这里是初犯，暂且宽免你这顿鞭打；下得堂去，快去回家，如其不然，我将重重的惩治你！真真是可恶呀，可恶！来呀，把他轰出衙外！”“喳！”公差们过来，一把抓住方平，连揪带拖的，就给推出来了。
　　席方平被城隍轰出衙外，气得浑身打颤：哎呀！原来地府跟阳世一样啊！咳！看来他么这是早就串通在一起了！哎！爹爹呀……好！既然是这样，我连城隍一块儿告，连你监狱里的差人带富而不仁的羊某，我不把你们全告下来，不把我爹爹的冤屈洗清，绝不甘休！方平想到这儿，气哼哼的迈开脚步就走，一边走着一边想：不管是往哪儿走吧，先得走出城隍管的这块地方，要是叫他们看见我，那可就麻烦了。于是迈开大步，噌噌噌噌不停的往前走。出了城又走出了好几里地，忽然看见前边儿又有一座城。进得城来，迎面就是一座大衙门。方平仔细一瞧哇，心中暗自欢喜，这是个很显赫的大衙门，上边儿写着三个大黑字：郡司衙。这回可好了，郡司是正管城隍的呀！哎呀，没想到自己真走对啦！方平赶忙找地方写好了状纸，就奔衙门这儿来了。“辛苦辛苦，诸位！”“作什么的？你找谁？”“我前来告状！”“嗬，小伙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是郡司衙，有什么冤屈你到城隍那儿去告吧！我们这儿不管这些小事！”“诸位，我不能到城隍公署去告，我告的就是城隍！”“什么？你告谁？”“我告城隍！”“嗬！你胆子可不小啊，要告父母官？”“是的，我要告他！”“好吧好吧，你这儿等等！”说着，公差就回禀郡司去了，郡司一听：“告城隍？……好！升堂吧！带报案人！”席方平被带到大堂上，跪倒身形：“大人在上，席方平给大人叩头！”“你要告什么人？”“我告城隍，还有他那监狱的差人，再有一个主犯——富而不仁的羊某！”“噢！你可有状纸？”“有！小人有状纸！”说着，就把状纸高高举起，差人们接过去递给了郡司大人。郡司拿起呈状往下看，他越看越乐，仔细地瞧了半天，“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了好几声，然后笑嘻嘻的放下呈状：“席方平，你五天后到这儿来听审吧！”“是，大人！但求您急速判明，我爹爹……”“哈哈！那是那是，五天后来吧！”“是。”方平心里虽然很着急，可是又一想：瞧那样儿这个郡司脾气还不坏，看完了我的状纸，很高兴似的，也许能给我伸了冤？方平心里七上八下地就走出去了。
　　这位郡司大人，看完了席方平的状纸真是高兴，不单是在大堂上高兴，下得堂来也是笑吟吟的，用手摸着胡子，心里这份儿美呀！嗬，真是打心眼儿里痛快。这是为什么哪？——为什么？这是飞来的凤呀！不用问了，这个羊某一定是出了好些个钱，要不然城隍能够那么顺着他？嘿嘿！你们也太可以了，这么长的日子，由始至终你们就没理我这碴儿呀，我早就想抓你们个把柄。哈哈！这回还跑的了吗？城隍呀城隍！这回你还有话说吗？郡司大人想到这儿还能不高兴吗？立刻提笔就给城隍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客气，告诉城隍：席方平到这儿来告你来了，这件事确实不确实，希望你在三天之内来个回话儿。如期不然，你就带着在案的人，一同到郡司衙来听审。信写好了，马上就吩咐差人送到城隍公署去了。城隍接到信后心里纳闷：郡司大人给我来信是什么事呀？赶紧展开仔细一看：“哎哟！可了不得啦！咳！好你胆大的席方平，竟敢不听我的吩咐，反而到郡司那儿告了我！咳！这……来呀，叫师爷来！”差人们赶紧把师爷请了来。师爷一瞧城隍的脸色，连忙陪笑问道：“大人，什么事叫您这样的生气？”“还！真真是岂有此理……你来看吧！”立刻把郡司的信递给师爷。师爷接过来一看：“哈哈……大老爷，您难道没看清楚？郡司大人的这封信，是给咱们很大的面子呀。大人，这要是按公事办理，早就派人抓起咱们来啦！郡司大人写这封信的用意，您还不明白吗？”“咳！这个我倒是很清楚，他打早就想抓我的把柄；我只恨席方平这小子，要不是这小子，他抓不上这个题目！唉！看这意思少了还不行哪……这么办吧：你去一趟，带上……十万银子！”“是，是！”“慢着，我还得带一封信。哼！席方平呀，看你还告到哪儿去！”说着，城隍就坐下给郡司写信，师爷就忙着去开银票，然后师爷就带上这些东西到郡司衙去了。
　　到了第五天，方平一早儿就来到了郡司衙。郡司大人早已派好了差人专候着席方平了。方平到了班房：“辛苦诸位，请通报一声，席方平到案听审！”“噢！好！你跟着我们俩走吧！”说话，有两个公差站起来，冲着方平一点手，方平就跟着这两个差人走出了班房。往前刚走了几步，方平就一楞：这是怎么了？怎么把我给领到衙门外边儿来了？赶紧问：“二位，您这是把我带到哪儿去？”“带到哪儿？你这打官司的都特别！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们是公差，带你上哪儿你就跟着上哪儿，你问这些个干什么？”方平一听这话，心里就更纳闷儿了，再一瞧这俩差人气冲冲的样子，更不好再多问了，跟着走吧，也许是换个地方审问？于是就跟着差人闷着头儿走。走着走着，越走心里越纳闷儿，方平可就忍不住了：“你们到底儿是把我往哪儿带？我得清楚清楚！”“嗬！敲你这个横劲儿！告诉你吧，反正你也跑不了！郡司大人吩咐我们，把你带到城隍公署！”“城隍公署？咦？这不对呀！二位，我告的是城隍，怎么郡司大人不升堂审问，反而把我带回城隍公署去？这……这是什么意思？”“哈哈！什么意思？你问我们哪？不——知——道！郡司大人怎么吩咐的，我们就怎么做。你可少麻烦我们，快走，别废话！”连推带搡地拉着席方平走了。方平心里这个气呀：好一个暗无天日的地府哇，这一定又是他们串通好了，把我带回城隍那儿，说不定得怎么惩治我呢！惩治，你就惩治吧！我算是豁出去了，别管你是怎么惩治我，我爹爹的冤仇一定得报！只要我有一口气，我绝饶不了你们！好，这次连郡司也一块儿告，咳！只是老爹爹他还要多受些日子苦啊！……席方平一想起了爹爹还在那儿受罪，不觉得就掉下了眼泪，心中格外的难过。书要简言，这两个公差连拉带扯地就把方平带回了城隍公署。
　　城隍一听说把席方平带回来了，心中赶紧打算：这个人倔得很，在大堂上绝不能跟他多说话，吓唬他也不管用。嗯！得赶快的处治了他。要不然，说不定他还会跑到哪儿去告我哪！马上吩咐升堂。差人们把席方平带到大堂上，城隍微微冷笑：“嘿嘿！席方平，你好大的胆哪！居然跑带郡司衙告起城隍老爷来了。哼哼！你告得怎么样哪？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吗！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赶紧去还阳。你怎们会这么样的大胆？居然告起父母官来啦！真真是混账！哼！这回派人送你去还阳，看你还到哪儿告我去。来呀，送他还阳！”城隍这一声吩咐，差人们立刻把席方平架起来往外就走。席方平瞪着眼，拧着眉，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出了衙门，他一边儿走一边儿想主意。走着走着，他冲那俩解差一抱拳：“二位，您们是送我去还阳？”“是呀，送你还阳去！还阳还不好？再美也美不过阳世之间哪，在阴间这儿你还能得什么便宜吗？快走吧！”“是的，我自己也这么想！二位，我在这阴间呆了不少日子啦，路也很熟，您也知道，到阴间都是我自己走来的，就不用再劳动二位啦，我自己走吧。哎，我算是知道了，阴间的官司是不好打呀；阴间的罪呀我算受够了，我还是赶快去还阳！二位，请回吧！”“噢！这么说起来，你还算个聪明人，快点儿还阳去吧！在阴间你瞎起什么哄？既是你自己认识，你就自己走吧！我们可就回去了。”说着，俩鬼使一转身就回去了。方平等他们走远了，瞧不见后影儿了，一转身儿就奔旁边儿的大道走下去了。还阳？说什么也不能还阳啊，我父亲的冤还没有伸，我跟你们是万也完不了，这回就一块儿告！哎呀，告郡司可上哪儿告去？……唉！不管该到哪儿吧，我这回到阎王爷那儿告去。对！直接到阎王那儿去！这阎王爷可在哪儿住？……方平一边儿想，一边儿迈着大步往前走，等到天傍黑儿的时候，就走到一条热闹的大街上。到了大街上，找了一座店房，跟店小二一打听呀，可把方平高兴坏了，原来阎王府离这个小店儿很近，过几条街就到。
　　第二天清早，方平来到阎王府的门前，抬头一瞧哇，嗬！这衙门真是又阔气又威风！他刚要往门里走，就有俩鬼使出来挡住了他。这俩鬼长得别提多凶啦：挺高的大个子，一个长了个长长的马脸，不用问，这是马面；另一个翻着鼻孔，耷拉着上嘴唇，虚合着俩眼，头上还长着俩犄角，不用问，这一定是牛头了。方平遇见了牛头马面，赶紧就把自己的来意一说。牛头马面听完，就进去禀告阎王去了。功夫不甚大，这两位出来领着方平来到了大殿上。方平这么一瞧哇，嗬！真是森得慌！大殿上端然正坐的是阎王，头上戴着冕旒，身上穿着蟒袍。提起他那长相呀，实在是难看哪：大脑崩子，窝臼眼，大鼻梁子，火盆似的大嘴，斜咧着下嘴唇，连鬓络腮的奓煞胡子，左右是两只大扇风耳朵，一脸的凶气；长的是很不招人喜欢！阎王的左右站着黑红俩判官，两旁还站着许多鬼使，个个是凶眉恶目，一脸的鬼气。方平来到案下赶紧跪倒：“冥王千岁在上，席方平前来诉冤！”“噢！我已听说了，你可有状纸？”方平赶紧把状纸高高举起，鬼使们接过递给了阎王。阎王打开呈状，仔细的瞧了一遍：“嗯——好！席方平，我立即拿他们到案。你把地址留下，等候传问吧！”“是，谢谢冥王千岁！请您一定赶快传他们，我爹至今还在他们那儿受罪哪！”“好，用不了几天。你下去吧！”接着，牛头马面就领着方平从殿上下来，方平把店房地址告诉了两个鬼使，就回店去了。
　　阎王等席方平走后，立即给郡司和城隍去了一封公函。公函写得极其简单、严厉，限他们三天内，带着羊某、狱差和席廉等人到阎王府听审。公函写好后，立即就派鬼使送到郡司衙去了。这位郡司大人接住公函一瞧，噌地一下子，气得差点儿蹦起来，拍着胸口大叫：“哎呀！好一个糊涂的城隍呀！我把席方平给你提回去，你怎么没看住他？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哪！哎呀，他楞跑到阎王那儿去了！这……来呀！快把城隍给我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是！”差人们赶紧就去请城隍。城隍来到了郡司的书房，只见郡司大人满面怒容，手里捏着一封公函，冲着他直瞪眼；等到差人们都下去了，郡司一句话不说，把信就摔给城隍了。城隍接住一瞧：“哎哟！嗬！……”“呸！城隍！你还有什么说的！有这么办事的吗？你这不是故意跟我为难吗！……”“咳！大人你息怒，这件事实在怪卑职一时不小心，请大人先不要着急。依卑职之见，此事还可以挽回！”“你说怎么个挽回法？”“俗语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呀。席方平家里很穷苦，大人！咱们能不能……”“噢！你的意思是叫席方平息词罢讼？……”“是的，大人，我想只要咱们多许给他点儿，这事没个不成的。一个穷小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只要席方平不告了，剩下的事不就好办了吗？”“嗯……此话有理，说什么这事也别闹大喽，闹大了就不好办了。这还得急着办，阎王限定了三天的时间！”“是，依卑职之见，这事最好叫师爷们去办。”“嗯，好吧，就这么办！此事万不可叫外人得知。叫他们千万小心，跟席方平说的时候，要机灵些。”“是，是！”接着郡司和城隍商量好了钱数儿，就选派心腹人找席方平去了。
　　单说席方平正在屋中呆呆坐着，忽听店小二说：“有人来求见。”方平心里很纳闷儿：我在这儿一个人也不认识，谁能来找我？这事可太奇怪了。想到这儿就往外走。刚走到屋门口儿，就瞧见迎面来了两个人。嗬！这俩人穿的可真阔气，就是一样，带着一脸的奸诈气，一句话，长得是面目可憎。走起道儿来，都是三摇四晃的。方平一瞧见这俩人，心里很不高兴：这是从哪儿来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哪。别瞧席方平不高兴，可那两位一瞧见席方平啊，倒高兴的不得了，笑容可掬地往前抢走了几步：“您就是席方平先生吗？啊，席先生，我们早就想跟阁下会一会，无奈总抽不出时间来。说起啦哪，现在来也不算迟，这真是幸会呀幸会，哈哈！”“二位不要客气，请到屋里坐吧！”席方平把两个人让到屋里，等到坐下后，方平就问了：“二位，恕我直言，我并不认识你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这个……哈哈！席先生，我们俩到您这儿来，是有件事要商量。我们是……这个……哎，这事这么说，席先生可不要多心，我们俩是极其热心的人，听说您把郡司和城隍都告了？是真有此事吗？”“是的，是为父伸冤！”“是是，可也是的，为父伸冤嘛！可是席先生，这事也得这么说呀，啊！席先生，我们可很为您担心呀！俗话儿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呀。依我们看，您可不要太认真了！再一说，最美不过阳世之间吗！席先生，您——”“二位，你们说的这是什么意思？”“哈哈！席先生，您先不用急。当然您也不能就这么着把这件事就算罢了。我们大人知道您在阳世间很穷苦，他们二位大人说了，要拿出十万两白银相送。哈哈！十万两啊，席先生，这个数目可不算小啦！怎么样？您能不能息词罢讼？”“哈哈！息词罢讼？”“对了，别的事您不必操心了。只要您肯还阳，阎王爷那儿的事由我们就办了，绝不能叫您为一点儿难！”“哼！不用说了，你们是郡司、城隍派来的喽？只要我息词罢讼嘛，就能得到十万两银子！二位，这个我倒是听明白了——”“嗬！您听明白啦？哎呀，您可真是聪明人……”“慢着！我有一件事要请教二位！”“您说吧！咱们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事？”“您二位——有父亲吗？”“啊？这叫怎么句话呀！谁没父亲哪！”“噢！你们也有父亲！二位，你们能够把自己的父亲卖了吗？我告诉你们，你们别想用几个臭钱来买动我的心！不错，席方平是穷苦，可是绝不干这种肮脏事！你们回去告诉他们俩，我父亲的冤仇不报，我怎么也不会甘休！二位，快请吧！”就这么着，把这二位说客给轰出来了。两个师爷闹了个下不来台，一个个臊眉耷眼地就回去禀告大人们去了。
　　席方平把两个说客轰走后，自己在屋里是坐不住站不住的，想起了老爹爹就一阵阵的揪心，只是盼望着阎王快点儿审案。说话，就到了第二天，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忽然店小二进来了：“席先生，有人来找您！”跟着就进来一位老者，瞧那样儿有六十多岁了，慈眉善目的，面目极其可亲。方平赶紧起身让座。老人落了座，就急急的对方平说：“老弟，事情不好了！你别瞧你没有出门，可你的事情这边儿人都知道了。今天早晨哪，听说郡司和城隍俩人下了私书，并且那个羊某带了六十万银两到阎王那儿求情去了。席老弟，你不知道哇，这个阎王……唉，老弟，你的官司怕是不好打啊！你可要小心哪……”话未说完，就瞧见店小二慌忙跑进来：“席先生，阎王府的公差到了，说是提您去过堂。”“哎呀，席老弟！你可要加小心哪……”“是，谢谢老伯，您放心吧，等我打完了官司，再来拜谢您。我得告辞了！”
方平急急忙忙地辞别了老者，跟着公差就奔阎王府来了。走在路上，他一边儿走一边儿疑惑：不会吧，阎王还能受贿吗？他是阎王啊，阎王还能办这种事？……想着想着，不大的工夫就来到了阎王府。到了大殿上，一抬头，只见阎王爷满面怒容：“你就是席方平？”“是！”“来呀，责打四十！”方平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气得猛然往前一挺身，双手往前一举：“慢着，席方平请示冥王千岁，我身犯何罪？”“嗯？何罪？嘟！大胆！来呀！打——”阎王嘴里乱七八糟地一喝唬，鬼使马上过来把方平拖翻在地，跟着就动手了。鬼使们打着，席方平就喊：“我当然得挨打，谁叫我没有钱哪！我要是有六十万两银子，你们就一下儿也不打了！我知道我为什么挨打，谁叫我没钱哪！……”他不住声儿的喊。“住口！不许胡言……”阎王红着脸喝叫。席方平象是没有听见似地还喊：“我知道我为什么挨打。我要是有六十万银子，你一下也不打我了，谁叫我没有钱哪！……”“嘟！住口！好一个大胆的刁徒！来呀！把他给我送火床地狱！”牛头马面相互瞧了一眼，心说：唉！你这个楞小子，怎么敢跟他顶嘴！这你还顶得出好儿来吗？接着就走过来将席方平带下了大堂。
　　牛头马面将席方平带进了一座大院儿，方平往里面一瞧哇，嗬！摆着许多火床。床是铁的，床底下烧着劈柴，火苗儿呜噜呜噜的冒着，把床屉子烧得通红通红的。院子里站满了鬼使，有扛着钉钉狼牙棒的，有托着五股托天叉的，一个个都是凶眉恶目。立刻就过来俩，把方平的衣服给扒下来了。跟着就把他往火床上一扔，只听得呲啦一声，方平的皮肤都烧焦了。痛得他就象是钢刀扎在身，骨头都烧散了似的。方平心里想：不管怎么样，我也要伸冤、我也要报仇！好一个有志气的席方平，咬紧了牙关，紧闭着双眼，他一声也不哼，连牛头马面看到这儿都不禁暗暗佩服：真是一个有志气的小伙子！好样儿的！真有骨气！不大的工夫，席方平就烧昏过去了。鬼使们一看没了气了，就把他从火床上扒拉下来，往脸上喷了点冷水。等到他喘过气来了，牛头马面押着他来见阎王。
　　阎王耷拉着大脸蛋子，微微的冷笑，仿佛是很得意似地：“嘿嘿！席方平，你还告不告啦？”“告！还要告！我死也不会甘休！我一定要告！”“呸！大胆刁难鬼，你要告什么？”“告什么？凡是我受到的冤屈，我都要告！连你怎样的受贿，怎样的陷害我，我全要告！”“哎呀呀——好一个大胆的恶鬼！来来来，把它给锯开！”阎王勃然大怒了：“来呀，押下去！”就这么一喊，牛头马面又把席方平押下了大殿。下得殿来，方平就被带到一座院中。嗬！院子里可实在森得慌！正中立着一根大木桩，柱子下边儿有两块木板，木板上有好些血迹；柱子上头放着一把锯，锯条有五六存宽，锃光瓦亮，看着真是寒气逼人哪！牛头马面把席方平带了进来，鬼使刚要动手脱席方平的衣服，忽然听见外边儿高嚷：“慢动手！带席方平上殿！”牛头马面赶紧又把方平押了回来，阎王面色发青的问道：“席方平，你看见了没有？”“…………”“你还敢告吗？还告不告啦？”“告！要告！不管你怎么惩治我，我也要告！”“来——呀！快押下去，把他锯解！”阎王爷这么一声令下，连两边的鬼使们听着都哆嗦。锯解，俗话儿就是劈两半儿呀！这是闹着玩儿的吗！牛头马面把席方平带回了原处，跟着，鬼使就把他绑在木板上，拿起了锯，各站在一边儿，就开始动刑了。方平还是紧闭着二目，一言不发，只觉得一阵阵麻木，脑顶渐开，疼得心都要裂了，但他只想着一件事：你们锯吧，反正我也要伸冤、我也要报仇！故此他忍受着痛苦，一语不发。牛头马面在旁边眼瞧着锯条往下走，快到胸口窝儿这儿，牛头可就说了：“瞧！老马！这小伙子可真是个好样儿的！真有骨气！”“唉！说起来这真是个有志气的人！”“我说老马，咱们阎王爷这是怎么的？总共不就收了姓羊的六十万银子……”“快少说两句吧！这叫官儿们听见，咱俩还想活吗？少说点儿吧！”“老马！这个人可是个好人，咱们帮不了他大忙，也帮个小忙啊。老马，咱们别损伤他的心，把心给他留下来……”“对！这也算尽了咱们一份儿心了。来吧！叫他们歪着锯！”于是吩咐鬼使注意别伤了他的心。简短捷说，不大的工夫就把方平锯开了，身体倒在两旁，牛头马面就上殿禀告了阎王。阎王微然一笑，说道：“去！给他合身，再把他押上来！”牛头马面领命照办。
　　不大的工夫，席方平就睁开了俩眼，牛头马面赶紧把他搀起来。这个时候，只见方平面色惨白，皱紧双眉，用力咬着嘴唇，痛得他迈不开脚步。牛头看到这种情景，心中不禁暗暗怜悯：唉！这小伙子真有骨气，疼得那样儿，一声也不出！立刻从腰间取出一根丝带，双手一托：“席方平，来，给你这根带子，系在腰间就不疼啦！”说着就把丝带给席方平系在腰上了。方平顿时觉得周身轻松，连忙谢过了牛头，跟他们就上殿来了。到了大殿上，只见阎王爷横着身坐着哪。怎么横着身？让席方平给顶撞的，顶撞得不敢正身瞧他啦！阎王伸手一抓胡子，强发着威地又说了：“席方平，你可要聪明些，你还告不告了？”方平一听这么问，心想：我在这儿受刑，绝不会有什么用处。自己受点儿苦倒不要紧，可是在这儿尽着耽误时间，冤仇也报不了，不如想法儿赶快离开此地。我要说不告了，他就许能放了我……方平只顾低头核计，没有马上回答。阎王一见这情形，赶紧正过身子：“席方平啊，要聪明些，哈告不告了？”“我……我不告了！”“哈哈！谅你也不敢啦！”“…………”“来呀！送他还阳！”
席方平一听：不告了？还阳？哼，你们想得也太好了，你当我真不告了？你等着吧！这回我连你一块儿告下来！连阎王一块儿告！好一个黑暗的地府啊！个顶个儿的都是贪官污吏，你们等着瞧吧！接着，牛头马面就押着方平走出了阎王府。走在路上，方平一直暗暗打主意：告阎王该上哪儿告去？哎呀，这回一定得找个公正的……可找谁呢？……哎，对！找灌口二郎神去！这位二郎神是谁？传说他是四川省成都府导江县灌口镇人氏，是李冰的次子，排行在二嘛，就叫他二郎。因为在一场大旱的凶年，他千辛万苦找到水源，劈山引水，救了百姓。百姓感谢他，并且因为他一生正直无私，嫉恶如仇，爱管世事，死后就尊他为神了。他算什么神呢？人们就叫他慧眼灌口二郎神。生前，老百姓谁有难为事、冤枉事都找他；死后，也是。反正他是人们心目中最刚直、不徇私情的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慧眼，办事是痛快、利索、嘎巴脆！所以，席方平就想：人人都说二郎神非常英明正直，我父子的冤仇只能上他那儿告去！好！这一回阎王、郡司、城隍、狱吏、羊某，你们一个也跑不了！我找二郎神去。方平想到这儿，心里很高兴，脸上也带出来了。牛头马面一瞧方平有了笑脸儿了，还以为他是听说还阳心里高兴哪，马面立刻笑嘻嘻的跟方平说：“席方平啊，你还年轻，跟阎王爷顶还能顶出好儿来？这回别犯脾气了，快去还阳吧！”“是，我还阳去。二位！从我一到了这儿，就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一回我还阳，二位就不要送了，路儿我也认得。我这儿谢谢您二位啦，二位请回吧！”牛头马面一听这话儿，心里很高兴：“得了，得了！还谢什么。你自己走啊？前边儿不远也就到了，你自己走吧。我们回去了。”牛头马面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回走了。
　　单说席方平见二鬼已走，心中十分高兴，立刻想：灌口镇在哪儿呀……咳！不管怎么样，先离开这地方要紧，只要躲开阎王了，不论到哪儿，也能够打听出二郎神住的地方！想到这儿，就看见南边有一条小道儿，马上迈开大步，就顺着这条小道儿噔噔噔地往前走。走的工夫不甚大，猛然听见背后有喊喝的声音。方平赶紧回身一瞧，只见尘沙飞扬，有两名鬼使奔这儿来了。哎呀——不好！这一定是抓我来了！席方平撒腿就跑。这时，两名鬼差已到，噌地一下子蹦过来，伸手就把方平揪住了：“哈哈！好一个胆大的席方平！莫说阎王爷说恐怕你不去还阳，而今果然不假；我们俩要是跑慢了点儿，就许追不上你啦。走吧走吧！我们可不象牛头马面。别废话，跟我们回去见阎王吧！”说着，掏出绳子就把方平给捆上了。方平一见这情形，心想：这一回不定怎么惩治我呢！别管怎么着吧，只要我有口气，我就找二郎神去……说话，席方平就被押回了阎王府。阎王爷这会儿早已升了座，专等着席方平哪，立刻吩咐：“带席方平上殿！”鬼差押着席方平来到公案下边儿，嘡！一脚就把方平揣倒在案前。就听阎王：叭！一拍桌案：“大胆！谁叫你们这样的无礼？真真可恶！快点儿给席先生松绑！席方平，哈哈哈哈哈！你不要理会他们，来来来，赐你平身！”席方平一听，当时就一楞：这是怎么了？不但没处治我，反而对我这么样的客气？哦！明白了，这是他的鬼算盘哪：硬的不吃，咱们来软的。哼！你算看错人了，别跟我耍这种花招儿！席方平站起身来，一语不发，阎王笑嘻嘻地又说：“席方平，你不是不愿意还阳吗？哈哈！这么办吧，我送你去富贵人家，让你永远不受苦，并且赐给你百年长寿。哈哈！这一回你该满意了吧？”阎王这一番话，席方平根本就没听进去，他心里净琢磨这个啦：灌口镇在什么地方呢？我应当怎么逃走？怎么去打听？故此阎王问他话呀，他都没听见，也没回答。阎王一看席方平瞪着眼楞楞磕磕的，于是微然一笑：“怎么不说话？啊？你不相信？哈哈！来呀，把文书拿来！席方平，你看看，这不都写好了吗？这有我的官印，瞧明白了吗？哈哈！阎王爷绝不冤你！来呀！送他去吧！”押他来的两名鬼差，就带着他下了大殿，他还是瞪着眼不说话。阎王心想：嗬！这个倔小子！我给了他这么大的好处，他连谢一声都不说——别管怎么样吧，反正你到阳世去就得啦！阎王把席方平打发走了，心里很高兴。
　　单说押送席方平的那两名鬼差，方才受了阎王一通斥责，是一肚子不高兴，对席方平很不满意，一路上一边儿轰着方平快走，一边儿骂：“奸猾贼！你瞧你到我们这儿来，给我们找了多大麻烦！我们俩可不是牛头马面，快着走！快着走！你要再不老实走，我可要打啦！没良心的！象你这样儿的就该使磨研了你！”“住口！我宁可受刀割斧砍，也不能受辱骂！别仗着你们是差人，就敢随便骂人！告诉你们，我不能忍受这个！谁叫你们送我来啦？好吧！我不走了，咱们回去吧！”方平说完，一转身就往回跑。俩鬼差一看，可吓了一大跳：唉！怎么遇见了这个个人！这可得对他小心点儿，快哄着他走吧，要不然还不定出什么事哪！俩鬼差想到这儿，赶紧追上了方平，连连赔礼：“得了，席先生，您别生气了！我们说错啦，您别着急呀，咱们走吧！走吧！”说着，俩鬼差又押着方平往前走，再也不敢大声喊喝了，将就着方平就这么慢慢的走。席方平故意放慢了脚步，一点儿一点儿的磨时间——好想主意跑啊！走着走着，就瞧见了一座村庄，进了村儿没有多远，瞧见路旁有一个门，很款式的一个门；门开着一扇，关着一扇，门口儿有三层台阶儿，非常干净。俩鬼差走到这儿互相一挤眼，有一个就对席方平说了：“席先生，刚才是我们的不对了，您一路上连一句话也没跟我们说。不用说喽，您还生我们的气哪！席先生，我们要求您一件事，咳！我们俩实在是累得慌啦！席先生，咱们能不能坐在这儿歇会儿？”方平心想：坐会儿更好，我好想一想主意。故此就答应了。俩鬼差让席方平先坐下，然后俩人一边儿一个，三个人就坐在台阶儿上了，赶容等坐稳了，鬼差就说了：“席先生，您可真是大孝子呀！我们实在从心里佩服您！”“你们哪，崩弄这套话来奉承我，咱们没什么可……哎呀！”这是怎么啦？俩鬼差趁方平说话的时候，猛然间朝方平胸口就是一掌，跟着俩人向当中一拥，方平往后一仰，就掉进门槛儿里边儿去啦！方平大怒，刚要嚷，就觉得四体生凉，浑身透着冷。赶紧睁眼一瞧哇，哎哟！可了不得啦！自己已变成婴儿了。方平心里又急又恨，心中暗想：我不能活，我绝不能在世上忍辱偷生，我得上二郎神那儿告状去！上灌口镇去！方平想到这儿，就一口东西也不吃，连水也不喝，三日不食而亡——婴儿饿死了。
　　方平觉乎着自己又在一条很黑很暗的路上走了，他一边儿走一边儿打听灌口镇。简短捷说，非止一日，这一天方平找了个僻静地方，又写了一份儿呈状。把呈状写好了，又急急的往前走，一边儿走一边想：咳！灌口镇还有多远呢？二郎神哪二郎神！我这个案子是非找你办不可啊！方平低着头往前走，嗬！对面儿那么大的势派他就会没看见，真是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哪！原来对面儿来了一大片人。头里是开道锣，后头四对对子马，各种的执事、仪仗排了长长的两溜，后头还有四辆车。最前边儿这辆车呀，搭着车帘儿，车里头坐着一位穿便衣戴便帽的人。这人四方脸，两道眉似漆刷，双目如朗星，鼻似悬胆，唇若涂朱，大耳朝怀，嗬！好一个英俊人物！席方平低着头走，楞没瞧见，走着走着，差一点碰着头里打开道锣的身上。人家打锣的直嚷：“靠边儿，靠边儿，别撞着！”说着，打开道锣的往旁边儿闪过了方平。方平当时一惊，抬起头来，才知道自己走在人家队伍里了。心里一害怕，又往前一迈步，嘣地一下子，正跟打执事的撞在一块儿啦。俩人一撞上，把打执事的撞了一个跟头，执事也撒手啦，打执事的也躺在这儿啦，方平也倒在人家身上啦。后边儿有骑马的公差，翻身下了马，过来一伸手，把方平的衣服一抓，往起一提溜他，小声儿的说：“瞎撞什么你？”跟着就拿出绳子把方平给绑上啦。这时候全班人马都停住了。就听有人问：“什么事？为什么停车不走？”差人们赶紧带着席方平过来回禀，就听车中人说：“你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冒失？这样一大片的人马，你就会没瞧见？再一说，还有开道锣呀，你的心上哪儿去啦？”方平赶紧回禀：“小人心里有事，一心惦记着老父的冤屈，我净琢磨到哪儿去诉冤，所以没有留心。”“噢，你是要去伸冤？”“是！”“嗯，给他松绑！”车中人一声吩咐，有人就过来把席方平的绑绳松开了。方平赶紧掏出状子呈上。车中人展开看过后，没有跟方平再说什么，立时传话：“来，将此人带至后车！”差人们立刻带领方平上了车，头里开道锣当当一响，人马并行，席方平就被这些人带走了。走着走着，忽然开道锣不打啦；开道锣的声音一止住，所有的人马车辆也就全部停住了。不大的工夫，公差就带着方平下了车，接着，公差横身用手一挡：“站住吧。”方平站住了，抬头一瞧哇，面前是一座衙门，非常高大清静，门口儿有二十多位官员肃立在两旁。这些官员穿什么样衣服的都有，瞧那样儿还都是不小的官哪。方平心中不觉纳闷：这是个什么衙门？他们在这儿干什么呢？……又见那车中人缓步前来，官员们一齐跪倒行礼。方平更加纳闷：哎呀！带我来的这个车中人是谁呢？怎么那么大的气派？接着，就见那车中人跟各个官员说话，各有问讯。方平越看心里越憋得慌：这位到底儿是什么人？正在这时候，就瞧见从衙门里又出来了一位，嗬！大高个儿，脸似古铜，立着两道长眉，一双阔目，胡须散满在胸前，身穿大红袍，玉带围腰，真可以称得起是一个英俊的美髯公。这个人来到车中人面前一行礼，车中人满面含笑，从腰中取出了方平的呈状，就递给他了。方平看到这儿，实在憋不住了，立刻给公差行了个礼：“这位大哥请了，您能不能告诉我，把我带来的这个人是谁？”“哈哈！是谁？你连他都不知道？他是九王殿下呀！”“噢！那位穿红袍的，接我呈状的哪？”“哈哈！小伙子，你要找谁？”“我？我要找灌口二郎神。”“对啦，那个穿红袍的，就是你要找的人。”“哎呀！这回可好啦！这……”“喂喂喂，嚷什么，嚷什么？你这是怎么了？这还了得！”叫差人这么一说呀，方平也就忙住了声。这时候他心里这份高兴就别提啦，满面堆笑地看着二郎神。只见九王殿下和众官员又说了一些话，接着一转身又上了车，然后开道锣当当一响，所有的官员赶紧施礼，九王殿下就走了。
　　九王殿下一走，所有的官员也都各自散去，二郎神也回到衙门里去啦。这时候，差人们把席方平就领进了班房。工夫不大，就听见外边儿喊：“带席方平上堂！”说话，有差人带着方平就来到了二郎神的公堂。方平上得堂来仔细一瞧哇：嗬！我打了这些日子的官司，就没瞧见过象这样的公堂！大堂是极其清静，二郎神坐在正中，微然斜着身，捻着自己的长髯，正在看方平的呈状。在两旁，一边儿俩——四个童儿，都是长发披肩，头上有两个大髽髻。在大堂的堂口儿上，站着四个差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公差回禀二郎神：“席方平到！”回禀也不是大声的喊喝，只是低言悄语的一说。只见二郎神把呈状往前一推，正过身来，望着席方平说：“席方平，这张呈状是你亲手所写吗？”“是，是我写的。”“好！由前至后，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实话吗？”“是！席方平不敢撒慌！我所说的都是实情。”“好吧，你先下去，下堂候审。”接着，差人就把席方平带回了班房。班房的差人们对待席方平是极其客气，给他找地方歇着，又给他斟水。席方平说：“唉！我走了这么些个衙门，也没遇见过象你们这样的。我在他们那儿告状，不是打就是骂呀！”“是的，我们不是那种人，特别是到我们这儿来告状的，都是有很大冤屈的人！”“唉！这不知道多少日子才能过堂呢！”“多少日子？哈哈！小伙子，告诉你吧，我们二郎爷可是有办法儿的人哪，你等着吧，马上就过堂——哎！你听听！这是什么？”方平侧耳一听，就听院子里：“走！走！快点儿走！”听起来还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方平连忙问：“诸位，外面是什么事？”“来啦！”方平一听说这个，赶紧就走出了班房，出来这么一瞧哇：“哎呀！”赶紧一扭脸，就把自己的脸捂上了，跟着就掉下了眼泪。这是怎么了？——方平看见有两个差人搀着一位老者，这位老者勉强地迈着脚步。谁呀这是？席廉，方平的老父亲。不问可知呀，不定是受了多少刑罚，才给打成这样子，走道儿都不行了。席廉刚被搀进去，方平就听见后面唏哩哗啦、唏哩哗啦一片铁链的响声。方平睁眼这么一瞧哇，紧咬着牙关。嗬！头一个拿锁链锁的这是谁？是作恶多端、富而不仁的羊某。只见羊某带着刑具，前边儿有公差拉着，后边儿有人赶着：“走！快着走！”羊某走过去，方平再一瞧，带着锁链子走的还有鞭打父亲的狱官儿、狱卒和帮凶师爷等人。这些人过去之后，又听见后边儿有喀嚓喀嚓的响声。方平往后一看，嗬！心里这份儿痛快呀！只见有三架木笼：头一架木笼里是城隍，第二架木笼里是郡司，第三架木笼里是阎王。三个为恶多端的贪官，全都捧着刑具关在木笼里啦！这时候，就听见有人传话：“带差事，过堂了！”押送犯人的差人将三架木笼打开，把阎王、郡司、城隍以及用锁链锁着的羊某、狱官儿等人，一齐都带进去啦。跟着有人一叫席方平，方平也就来到了大堂上。
　　二郎神将席方平传来后，就叫席方平当堂申诉。这时候席廉父子终于见了面儿，在大堂之上是抱头痛哭。二郎神劝解了方平父子，就来审问被告。第一个是审问羊某。羊某到了这时候，知道花钱也不顶事了，瞧见二郎神这样严厉，早吓得魂不附体了。于是把自己所作所为，在阳世上怎么欺压相亲们，到了阴间又怎么样的为非作歹，贿赂官府，怎么设计毒打席廉等等一切事，全都招认了。这时候，阎王、郡司、城隍这三个人哪，嗬！一个个那个丑相儿就崩提啦！二郎神审问他们的时候哇，三个人吓得是浑身颤抖，靠在一块儿，捧着刑具，弯着腰，耷拉着脑袋，活象生了病的耗子。这三个人，还敢不承认？人证物证俱在；再一说，他们还敢跟二郎神耍赖？故此，这三个官儿也只好据实招供了。鞭打席廉的狱官儿等人，那就甭问了，全都据实的招认了。二郎神审问到这儿，提笔就判。他是怎么判的哪？是这么判的：把阎王判了个先入火床地狱然后锯解，合着他怎么整治席方平来着，二郎神还怎么整治他。至于城隍、郡司。二郎神判他们敲骨剔髓剥下皮来，转生为畜，合着城隍、郡司都转生当畜生去啦。还有衙役、狱官儿们，二郎神判他们推到刑场上剁去四肢。最后判的是羊某，把羊某判了个押到阴山背后罚作苦工，永不许回到人间！说话，二郎神命人把判词宣读完毕。跟着就吩咐把所有犯人——阎王、郡司、城隍、羊某以及衙役、狱官儿等人，都押了下去，该怎么处治就怎么处治去了。这些人押走之后，二郎神很是夸赞席方平，说他是个忠诚勇敢的小伙子，并叫他们父子还阳继续谋生。席廉父子连忙谢过了二郎神，就一同回家了。
　　且说席方的家里。这么多天以来，席方平一直是不死不活的。你说他死了吧？身上有点儿热气；说他活着吧？他不睁眼，也不吃东西。把这些邻居们都急坏了，日夜轮流看守着他。这一天，守着他的人正在打盹儿，忽然间席方平就坐起来了：“哈哈哈哈……”“哟！”把这人吓了一大跳。就听见方平又说：“好了，好了！这回可好啦！哎呀——大叔！您受累啦！”“哎？方平！你这是——”“不不不！您先别问我，我跟我爹爹一块儿回来啦！快着！您快告诉我，我爹爹在哪儿？”“孩子，你怎么胡涂了？你爹爹已经入了殓了！”“啊？我爹爹入殓了？”“咳，乡亲们为了叫 你再看看你爹，虽然把他入了殓，可是没有封口，没有下销，就等……”“好好好！大叔，我谢谢你们啦！快点儿，快点儿！把棺材开开，我爹爹回来啦！”旁边的人听方平这么嚷嚷，赶紧把棺材盖打开了。说来可也奇怪，用手一摸啊，席廉就有热气儿了。不大的工夫儿，席廉居然就活过来啦！跟着，街面儿上的人，不管是照看席方平的邻居们，或是给方平办理丧事的老头儿们，全赶到了。大家伙儿围着席廉父子，高兴得又是说又是笑的，连忙问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席廉父子就把这件事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大家听完之后，都深深同情席廉父子的遭遇，咒骂那奸诈阴损的羊某和那一群残暴不仁的贪官；并且一致称赞席方平，说他是一个正直、忠厚、勇敢的人。对他表示了无限的热爱与钦佩。席廉瞧见大家这么夸赞方平，心里自然是格外的欢喜。父子二人又赶忙拜谢了乡亲们，万分感谢乡亲们对他们的照顾。
　　从此，席廉父子俩跟当地的人们，又在一起欢欢喜喜地过日子了。
瑞云
　　从前杭州有一家妓院，老鸨子姓蔡。这个老鸨子，在杭州这一带领家的里头论起来，得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因为在她这里的小姑娘，都没受过特别的虐待。小姑娘要落到了别的老鸨子手里呀，那才是惨无人道啦！领家的私下都有特别的刑罚，谁要是有个不对呀，她就得惩治惩治，那个苦可受大了。十几岁的小姑娘，就摧残得不成人样子，受不了她们这份儿打骂的，跑又跑不了，干脆就只有死路一条。唯独姓蔡的这个老鸨子，她没有这些刑罚，也不打，也不骂，怎么样？完全用的是另一种手腕，慢慢用好话拢络住你，想吃什么，她给你做什么；想穿什么，她给你买什么；外带还请人教给你歌、舞、弹、唱各种本事，让这些姑娘们都觉得她好象比自己的亲娘还要疼爱自己似的。赶到了挣钱的年纪，好一心一意的为她大把的抓挠钱。所以，她在这一带领家当中，是最富的一个。眼下她自己养着三四个姑娘，都是经过左挑右选才择出来的，所以都是很聪明很伶俐的小姑娘。这一天，又从乡下买了个小姑娘来，年岁不大，才八九岁；头上梳着两个小髽髻，髽髻上插满了山上的野花，小脸蛋儿长的有红有白的，就好象傍晚儿的彩霞一样，甭提多讨人喜欢了。所以，蔡婆子就请人给她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做瑞云。
　　蔡婆子得了瑞云，非常疼爱她；瑞云这孩子也从小儿就懂事，处处都在意，不惹蔡婆子生气。蔡婆子早就看着这孩子有出息，赶将来非赚大钱不可。要赚大钱，就得多下本钱，所以光歌、舞、弹、唱的老师傅就请了好几位，另外还专门为她请了几位先生教给她吟诗、答对、书法、绘画，格外又多花了一份儿钱。钱还是真没白花，瑞云从小儿就聪明，在学习上又用心，不到几年的工夫，笙、管、笛、箫、琴、琵琶以及一切的乐器，没有一样不会的；并且作诗、下棋、写字、画画儿也没有一样不精通的。老鸨子蔡婆子对她是视如珍宝哇，准知道将来能赚钱，非赚大钱不可，简直就是一颗摇钱树啦，甭提多高兴啦。
　　这年，瑞云十四岁了。别看才十四岁，长的可跟水葱儿一样，你怎么瞧，怎么象十六、七岁的。按说哪，怎么着十四岁的孩子也不能就给挣钱。可是蔡婆子可不这样想，她恨不得立时就叫瑞云进了勾栏院，以了她赚大钱的心愿。有这么一天，娘儿俩在一块儿说话儿，蔡婆子可就说了：“瑞云哪！娘今天跟你商量一件事儿！”瑞云听见蔡婆子要跟她商量事儿，满面堆笑答应说：“娘！您有什么事儿就尽管说，真格的，咱们娘儿俩还说什么商量啊！您只要说出来，孩子我能办得到的，我是一定就办。”“哟，我的好宝贝儿！这事儿娘是跟你商量商量，娘我打算才现在起就叫你做买卖了！”“嗯？娘您……”“不是，孩子，你听我说呀。这不是吗，头一样儿你的身量够了；再一说哪，就冲你这份儿聪明呀，不是娘奉承你，所有你这些姐姐们，她们哪一个也不如你。诗、词、歌、赋，她们哪一个也不成；各种乐器，你也是样样精通。孩子，从这儿出去就是钱。好孩子，你要肯从这儿出去给妈妈赚钱，孩子你也算享了福啦，妈妈我也算沾了你的光啦。”“娘！……”“哎！”“孩儿我的岁数太小，今年我才十四岁呀！”“哎，我知道。你多大岁数，做娘的还能不知道哇！”“那我们就不要……”“不是，孩子，你不是岁数还小吗，不要紧，咱们光陪着客人弹、唱、歌、舞，不留客人住宿呀！”瑞云心里这份儿委屈就别提了，眼泪在眼睛里乱转，咬着牙半天没说话。蔡婆子又说上啦“孩儿你听明白了没有？咱们先这么办，以后你够岁数了，瞧如意了，咱们娘儿俩再商量。商量好了，再给你找个合适的主儿。怎么样，姑娘？跟娘说说，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吧，别在心里窝着。”瑞云一听，蔡婆子把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心里想：她是干什么的呢！自从我卖到她这儿，她雇人教给我这个，教给我那个，她为的是什么呢！当然她有她的用意。到这个时候，我要反驳了她，不用说，她一定是不高兴，再说早晚也躲不过去。好在不是先光陪客人不留宿吗！我就趁着这些日子，选择一个合适的客人，到时候叫他替我赎身出去，岂不就脱离了这座火坑了吗！这就是我的一番打算，我也得跟她说明白才对。想到这儿：“娘！您今天不是说到这儿了吗，这几年工夫，您对待我，不用别人说，您是心没少费，钱没少花，您的目的还不就是叫我给您挣钱吗？”“是呀，是呀，孩子你说的很透亮。”“今天我要不答应您，您一定就要心里不高兴！”“成与不成，咱们再商量，娘也不能不高兴呀，你说是不是？”“娘，话不是也说到这儿了吗？我也不驳您。可是我也有个条件。我说出这个条件，娘您要是依了，以后您怎么说，我怎么办；我的条件您要是不答应啊，咱们就再商量。”“可是这样儿，你有什么条件，我得听完了才能答应你。好吧，你说吧！”“我的条件可不多。”“你说出来我听听！”“就是：‘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这话就是说：到了妓院去以后，一切的价钱，都由你来规定，我不管；可是你不能强迫我，说某某人，花了多少多少钱，要我留他过夜，将来选择留宿的客人呀，得由我自个儿挑。“娘，是这样，咱们就算规定了；不是，咱们再商量，再核计。”蔡婆子一听，这孩子可真叫厉害！说话的甭提多随和了，可大主意呀，完全由她自己来拿。有心给她驳回去，可又一想：不答应她的要求吧，免不了就得跟她闹翻了；瑞云这孩子的秉性脾气，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你要跟她动狠的，干脆，那就叫不行。她是说的出来就办的到，她真要是自杀了怎么办？岂不落个人财两空！还得跟她打这场人命官司去。真要是这么一来，倒不好办了，头一层把我们几年来娘儿俩这点感情就给伤了；伤不伤感情倒还在其次，保不住摇钱树就许没有了。这种鸡飞蛋打的事儿，我可不能干！干这个的，对什么人儿，怎么个脾气，应该怎么样对待，她们心里都有数。蔡婆子心里又这样想：只要是瑞云答应出来，别看她岁数不够，就这么聪明漂亮的姑娘啊，可能说，出门儿就得红起来。过个三年五载的，买卖是越来越好，买卖好了，客人就多了，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明摆着嘛，有年轻貌美的富家子弟，有有势力的王孙公子，也有来往经商做买卖的大老板；常来常往的，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只要你露出爱惜什么人，我就暗地里调查好了，要果然是一位大阔佬，肯于花钱，我再从中给说合说合，这件事儿就算办好了，你也遂了心，我也如了愿，这就叫两全其美。好在不是还有那么一句“价由母定”哪吗！“价由母定”就好办，真要是小丫头子看上了一个贫穷的主儿，我一口价，就能给他要跑了；小丫头子呀，怎么鬼，你也鬼不过老娘我去。想到这儿，忙说：“行了行了，宝贝儿，就依你！这是你的一点志向，我也不驳你，你既然想这么办，妈妈还有不乐意的吗？咱们就这么办啦！”“那您就吩咐什么时候去吧！”“这是孩子你的一件大事，咱们也得先预备预备呀，叫他来个开门儿红才行哪！可是话也得先说到头里，凡是到这儿来的主儿，你有话，免不掉就有你满意的，也有你不满意的；有岁数小的，也有岁数大的；有手紧点儿的，也有手松点儿的；也甭管人家是什么样儿，咱们也得接待他。可不能由着性子，把人家给得罪了。”“娘，我懂得。”“懂得就好。再说，你跟你那些姐姐可不同啊，娘在你身上下的心思也大的多，所以咱们也得单规定一个价儿。这个价儿如果卖好了，那就是该着咱们有财， 妈妈这点儿本钱就没白下了。”“您说吧，怎么着都行。”“咱们不是光陪客吗；到这儿来喝壶茶，咱们收他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在当时可值钱啦！“喝壶茶五两银子，就按孩子你来说，客人绝不能够少了。他来这儿喝壶茶要嫌时候小哇，可是外面的客人还一帮挨一帮的等着哪，要老伺候他一个人儿啊，也影响咱们的收入啊！咱们这么办，你不是会下棋吗，他要打算多坐一会儿，你就陪他下盘棋；下盘棋，再收他五两银子。他要是点你歌、舞、弹、唱啊，那另外再请他多赏钱。你看，这么办怎么样？”“您怎么规定怎么好？”
　　从这天起，这事儿就算定规下来了，蔡婆子就开始给瑞云准备东西。吓！穿的，戴的，不但都挑好的，而且预备的还特别多，特别全。衣裳一天换三身儿，一个月都穿不上重样的，天稍微热点儿穿什么样儿的，稍微冷点儿穿什么样儿的，早就有做衣服的给掂配好了。头上戴的更不用提了，各式各样的簪、环、首饰，都是金的——完全都是赤金打的。没有几天的工夫，全部预备齐了，打发自己家里的仆人到院儿里去送信儿。瑞云到院儿里去，院儿里也得有份儿准备呀！应当住哪屋，事先都安排好了，老早就裱糊一新。瑞云自己住三间屋子，头里单有明三暗五的一排房子，是会客用的，叫会客厅。另外还预备了两名丫环，是专为伺候瑞云的。又规定好了，蔡婆子本人做跟人儿的——蔡婆子是单有她的一份儿心思，交给别人不放心。通盘都准备好了，瑞云就进院儿开始接客了。一进院儿，开门儿红。吓！了不得！由早晨到後半晌，一直到夜间三更多天不到四更天，那人哪，是川流不息，甭打算有一会儿消停。天天如此，哪一天也是这样儿。一天一天的，人还是越来越多。“吓！有个新出手儿的姑娘，叫瑞云，你见过没有？”是好嫖的，没有不到这儿瞧瞧瑞云的，瑞云的名望是越传越远，越传越大。并且逢是来这儿的主儿，都不疼钱。“吓！坐一会儿就是五两银子呀！”“五两！再坐一会儿，下盘棋，又是五两！”“嫌多啊！嫌多你别去呀！就这样儿还挨不上个儿哪！”……这就是外头一街两巷纷纷的谈论。
　　顶到瑞云十五岁，十六岁，来的人就更多了，名声也就越大了。这城里有一位秀才，姓贺。这个人很年轻，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岁，苦啊！怎么说苦啊？他的爹娘早丧，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就他孤苦伶仃一个人，还没有订婚哪，自己一个人儿过着一份儿苦日子。当初父母在世的时候，日月就不怎么强，父母去世，自己一点进项也没有。好在这所房子还是自己的，不必另出租钱。有十亩地，这十亩地呀，不是怎么好的地，完全都是薄沙地，他自己也不会耕种，也就是凑合着自己饿不着就是了。穿衣服更谈不上，从来不跟人家比。别瞧他穷到这份儿上，念起书来还是真专心，这一带的同窗学友，哪一个也比不上人家贺生贺秀才学问深。当地读书人成立了一个文社，别人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不定隔几天才来一趟；唯独贺生，天天必来。来到文社，除掉和同窗们研究文章以外，就埋头读书。贺生这人，还有一点好处，就是对待别人，一点小器的地方儿也没有，别人要有什么不明白不会的地方来向他求教，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人家才高兴，因此和文社中的同窗学友，关系非常好。每天一早晨，文社来的人还不齐的时候，大家总是闲谈一会儿。年轻人凑在一块儿，说什么的也有，人家谈话，贺生在旁边拿一本书看，高兴了就多听两句，不高兴就少听两句，自己是不轻谈，不轻笑。这一天，所来的这几位，都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谈的还都是那一件事。你一言我一语，在这边说话，他们是越说越高兴，越说越没完。贺生贺秀才在旁边读书，他是越听越不耐烦：“啊！诸位学兄，由打最近这一年以来，你们每天所交谈的，总离不开瑞云两个字。我想这瑞云，也不过是一个青楼的妓女，即使姿色长得好看一些，也不过是朝秦暮楚，有什么值得诸位学兄如此赞美的呢？”“什么？不过是一个青楼的妓女？哼哼，这妓女的才学，准保在你我弟兄之上，不在咱们弟兄以下。”“噢！”“说什么朝秦暮楚？你还是别把她看低喽！咱们这杭州城里大财主、阔公子可多了，你越是有钱，她还是越不喜欢你，花多少钱，连个笑脸都买不来的有的是。”“兄弟，你是没见过人家，也就很难跟你谈了，人家瑞云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无所不精，可是跟你谈她有多少多少的好处，你也是个不知道。不过既生在杭州，长在杭州，真要是此生此世没有见过瑞云哪，可真是天大的遗憾！”“怎么说是天大的遗憾哪？”“你听说有这么一句话：人是地灵仙吗？倘若隔个三、两个月不见，就许出去几百里地；咱们这个岁数，保不住就不出门啦？永远在这个地方吗？比方说，有那么一天，你出门在外了，离咱们这儿有百八十里地的，还不用说很远，碰见个朋友，一说闲话：‘您府上哪儿的人哪？’‘杭州。’人家一听你是杭州的，跟你这么说吧，兄弟，离咱们这儿远了不敢说，三、二百里地以内，没有不知道这个瑞云的。也许人家跟你打听：‘您在杭州，跟您打听个人，您见过吗？’你一定要问了：‘您打听谁呀？’说：‘有个著名的妓女，人人称呼她为花中之魁，她本名叫瑞云，不问可知，您当然瞧见过了？’你一摇头说：‘没有，倒是听朋友念叨过，这个瑞云我还是一回也没有见过。’人家还许不信哪。你要接着说：‘的确，我是从来不说瞎话的，实在没见过。’人家点点头，一掉脸儿呀，兄弟！就能在后头冲你撇嘴。撇嘴是因为什么？‘哼！这位还是杭州的人哪！连大名鼎鼎的瑞云都没见过，这人还活个什么劲儿！’这可是你一辈子的遗憾哪！可惜你还是咱们这个地方的人哪！”这些学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贺生也动了心。“我就不信在妓院之中会有这样出色的女子。冲你们这么一说，我还是非得去看看不可！但不知去一趟需要用多少钱哪？”“你喝壶茶，五两银子。”“吓！五两！”“下盘棋，又是五两。”“噢，又是五两！”“啊，对啦。”“多少钱，我也得看看去。”“就怕你不去！”说着话，天够时候了，哥儿几个，由文社分手，各自回家啦。
　　别位学友回家去就不说了。单说这位贺生，一边往回走哇，一边脑子里思索这件事：你说是去呢还是不去呢？去吧，这种地方，从来没去过，还真觉乎着有点儿别扭的慌。再说，还得花很多很多的银子，我也没地方弄去。而且象我这样一个一贫如洗的寒酸秀才，就是弄到银子，到这种地方也不得受人家白眼，碰巧就许惹一肚子气回来。还是不去的好。……可不去吧，如果这个瑞云，真要是个埋没在风尘之中的一位博学多才、品貌兼优、光明磊落的好女子，我贺生竟无缘结识，失之交臂的话，他们几位说的好，那可真称得上是我终生的一个大遗憾！我呀，说什么也得去一趟。……去可是去，可这五两银子，又从那里去弄呢？贺生是越想越得去，越想越没办法弄这五两银子。一直来到自己的家门口，过来把门锁开开推门进来。进到屋里，赶紧打开抽屉，数了数，就有几吊钱，差的远哪。坐下一琢磨，又站起来了；他来回的走溜儿，瞧瞧这儿，看看那儿，心里想着怎么弄着五两银子。忽然间一想啊，有主意了：现在这个天气呀，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被褥可就盖不着了。我呀，把它给当了，这还当不了五两银子？想到这儿，心里高兴，拿扫帚扫了扫，连被带褥子卷在一块儿，把它系好了，扛着直奔当铺。到了典当铺，扛进去，把被褥扔在柜台上，人家打开瞧了有半天：“当多少？”“当五两银子，不要多写。”“多写？哈哈，先生！这不成您哪，五两可当不了，给您十足价儿，四两银子。这个呀，值不了五两。”这明明是看贺生老实，没当过当，这叫做欺负人。银子不够，你可以不当呀！贺生点头就答应了：“四两？四两就四两吧！”当铺的伙计给贺生写好了当票，交给了他，把四两银子也给了他。贺生把当票叠了叠，掖在口袋里，把银子带好了，出门往家里走。越走心里越别扭，四两银子还是不够哇！回家又找了会子，翻出来几部暂时用不着的书，包了一包袱，又当了一两银子，算是把五两银子凑上啦。他这才高高兴兴的要去见识见识这位出了名的妓女——瑞云。
　　来到妓院，他一看，门口儿高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瑞云两个字，他心里想：是这儿喽。一看大门口儿，挺款式；门道里头有几张桌儿，桌子旁边有几个凳子。在凳子上，坐着有三四个人，全是短打扮，帽子全都那么歪戴着，大概是吃饱了，喝足了，挺着胸脯冲着天直打嗝：“呃……”都是这个架式。贺生心里明白：不用说，这几位都是这儿的伙计，我呀，不理他们。他照直就往里面走。那几个人眼皮抬了抬，也没站起来。贺生刚下了门道的台阶儿，就听见这几个人之中可也不知道是哪位，怠答不理地喊了一声：“瞧厅——”贺生心说：这是看着我没钱哪，可我也不是冲着你们几位来的。你们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们，咱们两便了。贺生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进了二门，吓！好阔的地方！高大的房子，院子里是方砖墁地，院子当中摆了一圈养鱼缸，鱼缸里什么样的金鱼都有，两旁边石榴树、夹竹桃。贺生这儿正看哪，听见有人说了一声：“这边儿请！这边儿请！”抬头一看，在廊檐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婆子，原来就是瑞云的领家妈妈蔡婆子。蔡婆子早就看见贺生了，她一看这身穿章打扮，心里就老大不高兴，准知道油水多不了。可是当官儿的不打送礼的，穷富人家也是一个主顾哇，这才招呼了一声，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哟！您早吃饭啦！”贺生抬头瞧了瞧蔡婆子，见她头戴金首饰，衣服也很阔气，看这样子，准是这里面一位管事的人儿。随口应了一声：“嗯！吃饭了。”“您请屋里坐吧！”说这话，蔡婆子紧行几步，高挑帘栊，贺生迈步进去。进到屋里一瞧，墙壁上挂的都是一些古今名人的字画儿，橱槅里陈设的古玩、玉器也不在少数。还挂着几幅瑞云自己亲笔的字画儿，这几幅字画儿与那些名人的字画儿挂在一起，是毫无逊色，贺生不由的心中点头称赞。蔡婆子把帘子放下，容等贺生看了一下屋中的陈设以后，忙向贺生让坐。贺生落了坐，蔡婆子问道：“大爷，把姑娘都叫过来给您看看吧？”“不用都叫来，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一位瑞云姑娘，我是特地前来看她的。”“噢！”蔡婆子答应了一声，有许久的工夫没有言语。她心里想：就冲他这个穿章打扮，我真要把瑞云叫过来呀，她一瞧准得撇嘴：妈，您这可不对，何必连这样的主儿也给让进来呢！她准保不高兴。可人家既指明要看瑞云，又说不出不叫人家看来。想到这儿，这才答应了一声：“大爷，您想看看瑞云哪！”“不错。”蔡婆子走到门口儿，撑起嗓子喊了一声：“瑞云哪！前边来。”工夫不大，只听见由外面传来一阵环珮叮咚之声，这是女子行走之时，头上和身上戴的首饰相碰的声音。这边儿帘栊一启，先进来两个丫环；丫环进来，往旁边一闪，后边跟着进来了，谁呀？瑞云——瑞云姑娘。
　　瑞云进得屋来，往前走了两步，看见贺生，就站住了。站在那儿向贺生上下一打量，打量完毕，这才回头向蔡婆子说：“娘！”“哎！什么事儿，姑娘！”“这位先生就他一位吗？”“啊，就他一位。”蔡婆子又问贺生：“刚才忘了请问您，您贵姓？”“姓贺。”“噢，贺先生！哎，瑞云哪，这位贺先生打算招呼你，你陪着贺先生坐会儿吧！”瑞云点了点头，仿佛脸上还带着笑容。“好，娘，您沏茶吧！”“哎。”蔡婆子又答应了一声往外就走，心里想：这才是好宝贝儿呢哪，不是有五两银子哪吗！只要有钱，咱们什么人都招待。我还真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痛快地应了下来。看来，她对瑞云的心眼儿还是没有琢磨透。蔡婆子出去了一会儿，把茶沏来，交给一个丫环就走了；另外一个丫环拿过两个茶杯，先烫了烫碗，斟满了两杯茶，递给瑞云，这两个丫环也出去了。瑞云拿起一杯茶，双手一捧，递给贺生：“您请喝茶吧！”“哎！谢谢你，谢谢你。”贺生赶紧把茶接过来。瑞云姑娘把茶让完，就坐在了贺生的对面，贺生这才抬头看了看瑞云的面貌，心中暗道：怪不得众位同窗学友把瑞云夸得如同天仙一样，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贺生正要开口和瑞云说话，蔡婆子从外面就进来了：“给您续点儿茶吧！”进来问了问，续了茶，走了没有多大工夫，又进来了。贺生起先还有点儿纳闷儿：她对我怎么招待的这么殷勤呢？后来一想，心里明白了：不用说，他是看我衣着朴素，怕我没钱，大概这是催钱来了。急忙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这是纹银五两，给你拿走吧！”蔡婆子一伸手，接了过来，看了看，真是五两银子：“谢谢！谢谢！”“不要客气！”蔡婆子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扭一扭地走了出去，剩下瑞云与贺生二人在屋中说话。
　　这半天，瑞云坐在那儿是一语不发，她的眼睛可是对着贺生注目瞧着。左瞧瞧，点点头儿，右瞧瞧，点点头儿。心里想：别看人家穿的破旧，可以说，由打我进到妓院以来，所见到的这些客人们哪，没有一位象这位先生这样正派的；看样子是一位读书人，还可能是位秀才。得想个法子跟这位书生多谈上几句，一来看看他的学问高低，二来赶上这样一位正人君子，可以说是难得的很，好象是在粪土之中发现了一颗珍珠！这么一想，就觉乎着心里格外有一份儿高兴和爱惜的意思。等到蔡婆子走了，就向贺生问：“贺先生！”“啊，瑞云姑娘！”“我陪您摆盘棋好吗？”贺生一想：“下棋正是说话的机会。”连忙应了下来：“好哇！”说完之后，猛然又想起：下盘棋，又是五两，自己身边可是已经没有钱了。所以又忙说：“要不，就改日再下吧！”瑞云一听，就知道这位贺先生今天手头儿不便，没带那么多的钱。也就不再让了，又问贺生：“不知道贺先生喜好什么呢？”“我们读书人，所喜好的也无非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而已。闻听人说，姑娘你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儿，不知道能不能烦姑娘你拿了出来，使我瞻仰瞻仰呢？”“呦！贺先生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呢？字写得可不好，画儿也画得不强，哪配得上说瞻仰二字呢！不过，今日难得遇见贺先生光临，不揣冒昧，倒正想拿出来请您指教指教呢！”“姑娘，您说话太客气了。”“丫环哪，把咱们平日所涂抹的字画拿出来，请贺先生给咱们指点指点。”“哎！”丫环在帘外答应了一声，到瑞云的卧房，抱来很多字画：也有对联，也有屏条，也有横批，也有扇面；贺生和瑞云二人就在屋内品评起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是越说越投缘，越说越对脾气，说话之间，这工夫儿可就大了。把个蔡婆子气了个不善。先头听说要下棋，心里一高兴；后来又一听，棋不下了，谈上字画儿了；谈论字画儿还不算，慢慢儿又扯起两个人的身世来啦。蔡婆子心里说：这孩子，素日见着多有钱的客人也没有这么多的话，今儿个怎么说上没完啦！你跟这个穷酸书生下这么大的工夫可有什么用哪，他就趁那无五两银子！又一想：不对！这孩子要跟这个穷酸对了脾气，可就糟了心啦。我呀，得想法子催客！这个时候儿，贺生正跟瑞云谈得高兴呢，忽听外面蔡婆子喊：“瑞云哪！到外面瞧瞧来，杨老爷来了。”一听外面嚷嚷，贺生把话就止住了；瑞云回头看了看，向贺生摆了摆手儿，就向着外面说啦：“给他找间屋子，把茶沏上！”又向贺生微笑了一下，那意思好象是说：“咱们聊咱们的！”一会儿，又听外面蔡婆子喊：“瑞云哪！瞧瞧来吧，刘老爷要走啦！”贺生一听，心想，别耽误了人家的买卖。就说：“姑娘，我……”话还没说完，就听瑞云冲着外面说：“他要走，告诉他明天早点儿来！”又向贺生摆了摆手儿，说：“你甭管，咱们谈咱们的。”贺生一听，来一个，告诉给他找屋子沏茶；走一个，告诉他明天早点儿来，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就向瑞云说：“姑娘，这不耽误你的生意吗？”瑞云向贺生微微笑了笑，低声说：“这完全是假的，你甭管她。”“什么？是假的？”“这您不懂，这叫顶客！”“什么叫顶客呀？”“她看咱们谈话的时间长了，故意拿话一嚷，好把客人顶走，这就叫做顶客；其实杨老爷也没来，刘老爷也没走，完全都是假的。”贺生一看，天也真不早了，也到了人家上客人的时候啦，再谈下去，蔡婆子还是得顶，也无法再谈下去了，就向瑞云告别。瑞云起先还想留住贺生再谈一会儿，后来一看，蔡婆子是再三的捣乱，只好叫贺生走了，临分手时，向贺生说：“您虽然是初次来，但对我却给了不少的教益，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赠，为了表示对您的一点敬意，我想送您一首诗。”贺生喜出望外，连忙说：“好极啦，好极啦！”桌上有现成的文具，瑞云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笺来，研好了墨，略微想了一想，脸上露出一种又高兴又害臊的神气，提笔就写起来。写完了，又拿起来吹了吹，看了贺生一眼，这才双手捧着递给贺生：“贺先生，没有别的，这是我的一点诚意，希望您不要见笑！”贺生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的是四句诗。诗文是：
　　    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
　　    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
　　就这么四句诗，虽然字儿不多，可里面包涵了很深的意思。贺生读完了这首诗，心里觉得瑞云好象有愿意嫁给自己的意思，可又不敢相信，一边琢磨，一边微微抬起头来看瑞云。一照面儿，看见瑞云也正红着脸偷看自己，四只眼睛眼神一碰，不由心里一阵乱跳，觉得自己脸上也是一阵发烧，忙说：“多谢小姐！”瑞云立刻低下头，停了半晌没说话。贺生把诗笺叠好，放在衣袋里，向瑞云告辞出来。一边走着，一边嘴里还念叨着那四句诗：“……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走到大门口儿，门口儿的伙计一看，这位穷爷的泡劲还是真不小，现在又念念叨叨地出来了。其中有一位就讽刺了两句：“您快走吧，瞧，鞋后跟儿要开绽了！”别人也一声“哄！”都乐了。
　　贺生净琢磨那诗啦，对门上这些人的开心取笑儿，根本没往心里去。回家躺在床上，还是琢磨，由打瑞云一进房门儿开始，一直到他出瑞云的房子为止，从头到尾不知道又想了多少遍儿：瑞云怎么进的门儿，怎么样儿请他喝茶，怎么样儿和他谈论字画，怎么样儿向他述说身世，最后又怎么样儿情深意厚地送给他这首诗。他是越想越高兴，越想越美，不知不觉的，天可就亮了，起来擦了把脸就往外跑。干吗去？借钱去，借点儿钱好再去看瑞云。跑了四五天，连同学带亲戚朋友，好话不知说了多少，才算又凑上五两银子，急忙又奔妓院而来。到了门口儿，一看那几位把门儿的还在那儿呢。这次有了经验，抬腿就往里走；谁知道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了，老鸨子蔡婆子从贺生一走就留了话儿，所以这几个人哪，拧眉立目地就迎了上来。有一个问贺生：“你找谁呀！”“我？……我是来看瑞云姑娘的。”“瑞云哪，病了！不能见客啦。您哪，请回去吧！”“啊？不对吧！头几天我上这儿来还看见她好好的哪！”“这您可管不着，反正一句话，今天哪，你见不着瑞云啦！”紧跟着难听的可就都上来了：“先回去把祖坟赎出来再逛来吧！”“就冲着这身穿章打扮儿，还想来看瑞云！”“这小子，还不定安的什么心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随后又来了几位客人，这些伙计，哈腰打躬地都给让了进去；唯独贺生，任凭你怎么说，就是不让进去。贺生一赌气，回去了。第二天来了，又给顶了回去。这些人哪，有说好的，也有说歹的；有软的，也有硬的；今天来了这一套，明天来了那一套。一连两三个月的工夫，贺生不知碰了多少钉子，受了多少窝囊气，要想再见瑞云一面哪，那是比登天还难！日子一长了，同窗的学友也都有了个耳闻，有的就劝说劝说贺生：“老弟呀！算了吧！别那么傻了，瑞云那是给你灌米汤哪，别怄这份儿气了。”有的说：“就算人家有心嫁给你，她的身价也绝低不了，你拿什么去给人家赎身呢？”贺生也知道就凭自己这个穷劲儿，是很难如愿的，所以后来索性也不去了，但心里可没有把瑞云忘了，一阵一阵地老是想人家。
　　再说瑞云，自从见到贺生，甭提有多高兴了，心里想：总算我瑞云没白盼着，如今真遇上一位如意的郎君；性情好，又有才学，到日后能嫁给他，就是挨冻受饿，也比给那些老爷们作妾强的多。她是越想越高兴，越高兴越想贺生。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贺生由上次走了以后，是一趟也没再来。瑞云的心里有点儿纳闷儿了：他怎么就一去不回头了呢？是不是他认为我把他当作一般的客人一样看待了呢？要是这样的话，你可就辜负我的一片心了。继而又一想：不对，贺生是个诚实的君子，他绝不会负心的！八成儿呀，是人家家里有事儿，脱不开身。又等了几天，贺生还是没有来，瑞云想：我错了。贺生他是个贫寒的书生，上次来，连下棋的五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甭说了，家里一定穷得很。这一定是他凑不上这五两银子，所以进不了妓院的门口儿。想当初，我要是拿个三、五十两银子给他，还不至于拿不起，可是当时我有我的想法儿：我要是给了他三、五十两银子，他从这儿出去，遇见几位朋友，心里一高兴，就许说上两句：你瞧，我到瑞云那儿去了一趟，人家就赠给我多少多少银两！人在高兴的时候嘛，总是免不了逢人说上两句；可是朋友之中，什么样儿的人都有，其中有一位说句笑话儿就坏了：你可不要听她的话，她可没有好心，给你几十两银子呀，这是下钩，她打算用这种方法把你笼络住，她还能有什么好心眼儿！老弟啊，可别上了当。再有几位旁边一添油加醋，贺生就许受他们的影响，所以我当时只赠了他一首诗，没有给他银子。再一想：咳，还是我错了，贺生真要是有情的话，就是坏人再多点儿，也动不了他的心！现在哪，他手头不便，来不了啦。当初他来的时候又是一个人儿，如今连给他捎个信儿的人都找不着，你叫我可怎么办呢！她可怎么也没想到，是蔡婆子从中用手段，把他们两个人给生生隔离开了。
　　瑞云的一举一动，哪一件事儿，也没瞒得过老鸨子蔡婆子的眼睛去。由打贺生来的那天起，她就看着这事儿有点儿不妙；就急忙吩咐伙计们，甭管用什么样的手段，千万别再叫贺生进妓院的门儿。如今一看，瑞云是一天到晚净出神儿，越来越看不到一点笑脸儿，小脸蛋儿一天比一天显着瘦，下巴颏儿一天比一天显着尖。蔡婆子心想：这要是日久天长，非出事不可呀！我呀，得留心找一位阔老，把瑞云早点给嫁出去得啦。得下一笔身价费，存起一半儿留着养老，拿出一半儿再买上两三个姑娘，训练个三年二载的，不是就又能给我出来挣钱了吗？想到这儿，蔡婆子暗中可就留了心。象瑞云这样红的姑娘，想找买主儿那可就太容易了。单说有这么一位大爷，从瑞云一出手的时候他就每天必到，一天也没漏过，碰巧劲儿还许有一天来两趟的时候。这位大爷，年岁少说也有五十开外啦。这一天他来到妓院，趁着瑞云不在屋，他向蔡婆子说：“蔡妈妈呀！”“什么事儿呀。招大爷！”为什么叫招大爷呢？其实人家姓赵，吓！这个人的这份儿讨厌哪！这院所有的姑娘们，没有一位不腻烦他的，所以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招人嫌，慢慢儿日久天长叫顺了嘴啦，故此蔡婆子也称呼他为招大爷啦。“你的姑娘瑞云哪，现在可是老大不小的了，正是值钱的时候。趁这个时候，你要是给她找个主儿呀，就是你要出一座金山银山来，也准保有人肯搭茬儿。可话又说回来啦，要是这个疼人的岁数一过，这朵花儿大开大放了，你要是再卖这个价儿呀！哼哼，那可就没人要啦！你是久干这个的，心眼儿里可得放明白点儿！”“是啊，招大爷，往后还得求您多给张罗着点儿，要是有合适的主儿呀，您可以给介绍介绍。”“你拍拍良心说，我在你们瑞云身上少花钱了没有？”“要说捧为们孩子，还得数大爷您哪！”“实话嘛！由打瑞云一出手，敢说这么一句话：一天咱们也没漏过，刮大风下雹子我都来。无论穿的，戴的，摆的，用的，只要有你一句话，说瑞云现在缺什么了，连第三天都不用等，快则当天，慢则次日，我是一准买到。我对瑞云这份儿意思，大概你也知道吧！”“我们孩子能有今天，还不是仗着大爷您给捧起来的吗！”“比方说我要打算把瑞云接出去，你看成不成？接出去不接出去可以缓一步再谈，我打算先住她这儿，你看怎么样？话可是说到头里，我只要能在瑞云这儿留宿，我可就送给你一所房子，一所大四合；另外再给你两千两银子。只要你一答应，这所房子和两千两银子就算都归了你！我住了以后，要是不能接她从良，我还是每天必到；假如刮大风下大雨我有一天没来，还情愿认罚：罚银子也行，罚东西也行。可是一样儿，这头一口儿要是不让给我，什么叫房子呀，银子呀！可就都吹啦。”蔡婆子一听，正对自己的心思，心想：我这儿正找财神爷呢，没想到财神爷倒送上门儿来啦！忙说：“大爷，您这是怎么说话呢！您看中了瑞云，要抬举她，这是我们娘儿们的福气。我们这儿正是求之不得呢，干吗还问成不成呢？这么办，您在这儿等等，我到后面跟瑞云说说去。”“你这领家妈妈也做倒了行市啦，这么点儿事儿还做不了主啊？假如你跟她一说，她乐意了就好办啦，要不乐意可怎么办呢？”“您不知道，我这孩子特别，从小就是吃顺不吃戗。不跟她商量好啦，到时候她要跟我一哭天抹泪儿，寻死觅活的，我也不好办了，您也花钱闹个不痛快，岂不是有负您的一片好心吗！可话也说回来啦，就凭大爷您平素待我们姑娘这份儿意思，瑞云也不能不乐意呀！”“好吧，你去办吧。你要办成了，除去刚才咱们规定的以外，还有你的好处。”“是啦，您这儿等等。”“快去，我这儿静候佳音啦！”说着，蔡婆子就奔后面来了。到后面，见了瑞云，说道：“姑娘啊，妈妈打算跟你商量件事儿！”“娘，什么事儿您就吩咐孩儿不得了吗，何必还说商量呢？”“不是，孩子，这是你的一件大事，所以妈妈我得跟你商量着办。这不是吗，从孩子你出手以来，到如今也这么多日子了，娘跟你商量，我打算给你介绍一位留宿的客人。”“啊？……”“孩子你听我说呀，你要是把这个头客笼络住了哇，吓！宝贝儿，不但妈妈跟你沾了光、发了财，孩儿你也就算抖起来啦！所以娘一方面来跟你商量，一方面也是给你道喜！”“噢，娘，您先说说是哪一位呀？”“当然是你的熟客啦，要是一共才来过三趟两趟的主儿，那是决不能够，娘也不能这么办。告诉你吧：这位主儿呀，就是从你一出手到现在，不管是刮风下雨的天气，每天必到的那位招大爷，孩儿你说好呀还是不好呀？”“噢，您提的是他呀！”“啊，就是这位阔大爷呀！”“不成！”“不成？哎！我得问问怎么个不成法？”蔡婆子一说到这儿，那份儿不高兴的意思可就露出来了，“你说说，你有什么理由？是怎么个不成！”“您听我说呀！头一件，我们俩人的年岁不相当，我现在才多大岁数——不过刚满十七岁；可是他呢，都五十开外了。这是不是年岁不相当？再说，就冲他那份儿人性，我从心眼里就腻味！”“孩子，人家不一定要领你从良啊！”“那不成，当初咱们不是有言在先：‘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吗！”“这么说姑娘你不愿意了？”“娘，不成！”“可是这么说呀，从你一出手到现在，拍拍良心说，妈妈我跟你红过一次脸没有？”“没有哇！”“好话嘛！妈妈可以说没跟你红过一次脸；可是这回妈妈跟你商量商量，你是十个八个不愿意，你要是把这个主儿得罪了，叫妈妈往后上哪儿找去呢？孩子，你自个儿慢慢儿想想，咱们是干嘛的呀？咱们这地方可跟住家主儿不一样，要想由着性子挑，由着性子拣呀！那是不可能。孩子，什么叫对心思投脾气呀？那是瞎掰。年岁大点儿怕什么呀？人家有钱，找到这样的主儿呀，真是想吃什么做什么，想穿什么买什么，手下有成群的使唤人伺候着，真称得上是‘堂上一呼，阶下百喏’，多享福呀！你管他年岁、人性、三房四妾干什么！孩子，妈妈这也是为了你，谁知道好心好意跟你一商量，你会把我给驳了。你一驳我可不要紧哪，你知道妈妈我听了，心里头有多难过呀！”
说着，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瑞云叹了口气，说“娘，您有您的想法儿，我有我的打算；您觉得那是享福，我觉得那是受罪。好吧，您不是也说到这儿了吗？我也明白这儿不比自己的家。您不是为的就是图他那几个钱吗？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孩儿我答应了还行吗！”蔡婆子还怕听错了话，又问了一声：“什么？”“我答应了。”蔡婆子的鼻涕眼泪立时就没有了，满脸堆笑地说：“这才是我的好孩子呢，等到时候，你就明白妈妈是为你好了。”“您也别说为难了。这不是我已经答应了吗，不知道日期在多会儿？”“这不还得跟你商量吗？反正也远不了，顶多也不过是十天八天的。孩子，你说哪天好呢？”“十天也罢，八天也罢，可是孩儿我得把话跟您说到头里。”“孩儿呀，只要你应下这件事儿，有多少条件妈妈也答应你！”“是这样，您为的是钱，等到了那天，您把钱拿到手就躲远远的，可千万别留在这儿。”“留在这儿怕什么呀？”“到那天，甭管是刀子，剪子，我都准备下。等客人们都走了以后，我先把他扎死，然后我再一抹脖儿。您要是不怕打官司，就留在这儿。”这几句话一说，把个久经世面的蔡婆子给气得浑身直哆嗦，真恨不得过去咬她一口肉下来。但又一想：真要把她逼死了，岂不闹个人财两空？我呀，还是得想法儿把火儿压住，慢慢儿拿话打动她。就凭我干这个这么多年，要是操之过急，眼看着烤熟了的鸭子再飞了，那还称得起是什么老手呢！蔡婆子强压住了气，说：“孩子，咱们今天哪，就先谈到这儿，行与不行，咱们是从长计议。”说着，从屋里出来去奔前院，一面用话暂时先安稳住招大爷，一面她想法子耍手腕儿来改变瑞云的主意。瑞云也知道蔡婆子的用意，所以非常着急。到这个时候，更想念贺生了，可这位贺生是越盼越不来。
    一天，在瑞云梳洗完了的时候，天光也不过是刚刚过午，就听外面喊：“瞧厅——”蔡婆子赶紧来到前厅，在厅房的门口等着。只见从外面进来一个人：这个人，个头儿不高，也不算矮；生的是方面大耳，眉清目秀，两只大眼睛，一张狮子口，吓！好体面的五官啦。年岁也不过是三十里外，象是个读书人。这个人，大摇大摆照直往里就走。蔡婆子急忙迎上前来：“大爷，您这屋请！”蔡婆子高挑帘栊，这位一低头，进来，没等蔡婆子说话，就问啦：“你贵姓呀？”“姓蔡。”“不用说，你就是这儿的一位主事人儿了吧？”“岂敢，岂敢，您打算看看谁呀？”“听说你们这里有位花中之魁，名叫瑞云，我就是专门来瞧瞧她的！”“噢，是，是。”蔡婆子一看，这位倒是个有钱的主儿，可就是有点儿楞头儿青！不敢怠慢，急忙把瑞云招呼来，沏上壶茶，就出去了。瑞云进来，让过茶，坐在一边。这位也不说话，瞪着两只眼睛就看瑞云：头上，脚下，身前，身后，他是看了一个够。看完了，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很高兴的神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果然名不虚传！”站起身，放下银子，向瑞云说了声：“失敬，失敬！”他扭头就走。瑞云送到房门口儿，这位又回身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可惜呀，可惜！”说完，稍微楞了楞，过去用手指向瑞云的眉间点了一下，转身儿就出去了。瑞云等他走了，转身往回走，心里觉得有点儿好笑：这样儿的人真少有！来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看了看，自言自语地又走了。这时，小丫环迎上前来，说：“瑞云姐，快回房里去吧！……呦！您脸上怎么啦？怎么弄上这么一大块儿黑呀！”“在哪儿呀？”瑞云赶紧拿手绢儿就往脸上擦，一边擦，一边问：“在这儿吗？”擦了擦，看了看自己的手绢儿：“哪儿呀？什么也没有哇！”“就在那儿——在您的眉毛当间儿。挺大的一块，怪黑的！”瑞云拿手绢儿擦了半天，怎么擦，怎么不见有灰。赶紧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屋中，照着镜子一看，呦！在正当中，漆黑的有大拇指肚儿大小的一块儿。心想：拿什么东西给抹上的呢？跟着拧了把湿手巾，想给擦下去。擦了会儿再看，手巾上连一点黑色儿都没有。可是对着镜子一照自己的脸哪，吓！这块黑不但没擦掉，比以前更明显啦。瑞云一看，是越擦越黑，越擦越明显，甭提那份儿着急啦！心里一委屈，趴在床上就哭起来。
　　蔡婆子闻声，赶紧跑了过来，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哪，忙说：“怎么啦，姑娘？又跟谁怄气啦？是谁欺负你啦？是刚才那位客人吧！干咱们这行的，这种事儿呀，免不了。耐着点性子吧，别哭了，快擦擦脸去吧！”蔡婆子越说，瑞云心里越委屈，低着头就一个劲儿哭。蔡婆子掏出手绢儿，搬着瑞云的头要给她擦眼泪儿，一瞧，呦！可了不得啦。眉毛中间怎么这么大一块黑呢？一面拿手绢儿给擦着，一面就喊：“丫环啊，快给国内打盆热水来！……哎呦，快呀，快呀！瞧这个磨蹭劲儿！……孩子，这块黑是怎么蹭的呀？”“是刚才那位客人，用手指头给点上的。”“先别哭，水来了，快洗洗吧！”瑞云拿热水洗了洗，又照了照镜子，咳！一点儿也没掉。“擦点儿胰子！碱！”蔡婆子又吩咐丫环：“快给姑娘拿胰子来！”丫环递过胰子，又一洗还是洗不掉。把个蔡婆子急的咬牙切齿：“哎呦，哎呦！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这是哪个缺大德的，你这害的不是她，你可把我坑苦了！”眼看着聚宝盆要砸了，摇钱树要倒了，她能够不着急吗！不但着急，由打心眼儿里觉乎着那么疼的慌。她是张口大骂！这边儿瑞云哭着，那边儿蔡婆子骂着，没有多大工夫儿，天就黑下来了。每天一到这个时候，客人就缕缕续续地都来了。有每天必来的，有隔三五天来一趟的；绝大部分都是这些熟客人。真有人觉乎着要是有个一天两天不到呀，就跟造了罪一样，心眼儿里仿佛有点儿过意不去。因此，每天一到掌灯的时候啊，瑞云的屋里就断不了人。所来的这些人，谁不是为的她容颜长的好看哪！忽然间一瞧，脸上长了手指头肚大的一块黑，那还有个不腻烦的？其中有心眼儿好点儿的，还许问两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脸上长了一块黑呀？”“可惜，真是可惜！”有那舌尖嘴损的主儿，就许说两句风凉话：“呦！瑞云，美就够美的啦，干吗拿着烟儿煤往脸上擦呀？”听到这些话，瑞云心里要多难过就有多难过！当着客人的面儿，还不敢哭，心里就盼着时候过快点儿，谁知道这一天仿佛过的还是特别长；好容易熬到了时候，客人们一帮一帮地都走了，瑞云这才象从刑架上放下来一样，松了一口气儿。急忙拿着镜子一照呀，哎呦！手指肚大的一块黑，长的有半个拳头大了。瑞云已经强忍着一肚子的委屈支撑了一天啦，到这时候，可就再也支持不住了；当时只觉得屋子也转了，镜子也飞了，一头栽倒床上，就不省人事了。蔡婆子带着丫环和别的屋里的姐妹们，急忙把她撅巴过来，大家只好用话安慰着她：“得啦，瑞云姐，你也不要着急，明天请位大夫给瞧瞧，碰巧就许遇见一位高明的大夫能够妙手回春，给你治好了。你也别净难过啦，好好睡一觉，歇歇吧！”劝了会子，已然天亮了，大家也就都回房睡觉去啦。
　　屋里就剩下瑞云一个人儿，躺在床上低声哭。哭乏了，索性也不哭了。合上眼睛，脑力里胡乱想着：……好象自己又回到小的时候啦。自己的生身母亲正在河边儿洗衣裳；自己呢，梳着两个小髽髻，和村里很多小孩，漫山遍野地跑着、玩着。吓！只见这些小女孩子们哪，掐了很多很多的野花，你给我戴上两朵儿，我给你插上两朵儿，一个个儿打扮得都跟新媳妇儿一样。瑞云的小髽髻上，也叫别的女孩子给插满了各种颜色的鲜花。妈妈远远儿看见啦，高兴的不得了，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啦。她跑了过去，妈妈搂住她的小脸儿，亲了又亲。瑞云心里，又有点儿害臊，又觉得挺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的笑脸儿没有了，她皱着眉，眼睛含着眼泪向瑞云说：“孩子，你走吧，别跟妈在家受罪啦！”……山也没有啦，小河儿也没有啦；周围是一个华丽的屋子，她自己也长高了，大了；一群一群不认识的生人，咧着大嘴走了过来：“模样儿真漂亮啊！”“真是花中之魁呀！”这个给她套上项链儿，那个给她戴上镯子，头上也被插满了各种珠宝首饰，她就觉得这浑身上下，被这些首饰缠得连动一动也动不了。……突然，他们好象在她脸上看见什么啦，立时脸上的笑容就都没有了。一边儿喊着：“丑鬼！”一边儿恶狠狠地要把她推到万丈深渊里去！她急忙抓住了一个人的手，一看是蔡婆子，就喊道：“娘，救命啊！”只见蔡婆子用力把她甩开，说：“你娘早就把你卖了，谁是你的娘呀！”……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她猛然想起了一个人，谁呀？贺生贺秀才。就急忙喊：“贺先生，快救救我吧！”她是越喊越听不见贺生应声，越喊越不知道贺生在哪儿呢！一着急，醒了。看了看，除掉床榻和被褥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原来是做了一场梦。
　　这时太阳升起来多高了，照着瑞云的脸，她急忙起来，到梳妆台旁边儿去照镜子。一看哪，黑斑比昨天又大了。蔡婆子请的大夫也到了，左来一位大夫看卡，摇摇头；右来一位大夫卡看，也摇摇头。从这天起，什么样儿高明的大夫都请到了，无论他是怎么高明内科外科都能治的大夫，可就这个病他治不了。干脆，人家连药房子都不给开，为什么呢？她不明白长的这叫什么病。这么一来呀，黑斑是一天比一天见长，一天比一天见大；赶等到二十来天的时候，瑞云的脸上是一点儿白色儿都没有了。
　　到这个时候，所有到瑞云这儿来过的客人，也甭管是新客，也甭管是旧日常来的客；总而言之吧，他们是一位也不来啦。往日一到这个时候——刚掌上灯，就热闹了，真可称得起是车水马龙。现在呢！是静静悄悄，冷冷清清，可以说是门可罗雀了！这一下，瑞云这块牌子可就算砸啦。别的屋里的姑娘看到这个样子，也都觉乎怪惨的。到这个时候，蔡婆子对她也变了样儿啦。摇钱树一倒，不能给她挣钱啦，她的态度也就两样啦。谁是妈妈？哪个叫孩子呀？满没那一套啦！干脆，把瑞云给打发到厨房干下手活儿去啦。从前的那些簪环首饰，四季的衣服，也都给换下来了。每天就在厨房刷个盆儿，洗个碗儿，倒倒泔水，掏掏灰，扫扫地……净干这些个。
　　象瑞云这样的红的一位姑娘，得了这么一种古怪的病，所有过去到她这儿来过的客人，很快就都知道了。谁知道了，也得拿这件事儿当新闻说说：“咱们这儿有名的妓女瑞云，你知道不知道？”“知道啊！听说比天仙还漂亮哪！我可没见着过，人家达官老爷们还挨不上个儿呢，我往哪儿摆呢！”“比天仙还漂亮啊！吹了！现在这位花中之魁得了一种古怪的病症：她脸上长了一块黑，是越长越大，越长越黑，到如今您说的这位天仙美女啊，成了煞神临凡了！”“我的妈呀！这可真是一件新闻！”……就这么一传说，没多少日子，一街两巷完全都知道了。
　　有一天，贺生贺秀才从文社出来的晚一点儿。这时候，别的学友有的走了，也有没有的，连贺生在内，还剩下不过三四位。这边儿这位忽然冲着贺生一乐：“我说贺贤弟！”“啊，老兄有什么见教啊？”“我跟你打听打听，最近你到瑞云那儿去了没有？”“没有哇，我去也是白碰钉子见不着她呀。”“我说贤弟，你不知道哇，现在再到瑞云那儿去呀，告诉你吧，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劲儿了！”“怎么哪？”“不但不用费那么大的劲儿，碰巧儿，连一文钱也用不着花了。”“这是因为什么呀？”“因为什么？告诉你吧，贤弟！瑞云她黑啦！”“黑啦！她是怎么个黑法儿呀？”“头一样，瑞云的脸黑了，要是瞅冷子一瞧哇！吓！能把你吓一跳。就在这脑门子上边，漆黑漆黑的一大片，听说这块黑还是越长越大，现如今哪，整个脸都黑了。”“哎呀，瑞云怎么得了这么一种怪病呢！”“是啊。第二样呀，瑞云这块牌子，也就黑啦。”“这么一说，上她那儿去的客人也少啦？”“当然啦，谁上她那儿去不是为了看她的花容月貌啊！就拿我说吧：不瞒兄弟你说，过去不敢说每天必到吧，隔个三五天总得去一趟。自从看到她脸上长了那块黑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一趟。别的客人，也都跟我一样，谁也不去啦。兄弟，这消息跟你一说，你也就死心啦。省得再念叨她了，也省得再跟妓院怄气啦！”“噢——不幸啊不幸！瑞云真是太苦了！”“这还不算苦哪，听朋友说，如今瑞云到厨房去当打杂的去啦，你说惨不惨！”“噢，当打杂的！”“可不，每天在厨房打下手。刷刷碗呀，扫扫地呀。过去那么个大红人，现在，你说她那心里还好受得了！”“噢，刷刷碗……”“得了，兄弟。往后呀，就别再想着瑞云啦！咱们杭州，就算没有这个人了，死了这条心吧！”“噢……”谈完了，互相告别出来，大家由文社各自回家不提。
　　单说贺生贺秀才，由文社出来，一边走着，一边咳声叹气：这是怎么说的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得了这么一种怪病呢？瑞云可真受了委屈啦！想当初，她对待我那份儿意思，可真称得起是真情实意；到如今，她受了苦啦，我怎么能救她一把呢？我要是当初学会看病，到那儿给她来个手到病除有多好！瑞云就省得再受这份儿苦了；可自己没这门儿本事，这可怎么办呢？忽然，他脑子里转了一个弯儿：瑞云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她的身价还不降低下来吗？我要是能设法给她赎了身，把她接了出来，一来可以把她救出火坑，二来得遂我二人互相爱慕的心愿，岂不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吗？想到这儿，那脑子里当时就觉得亮堂了，心眼儿里一高兴，走的也快了，三步两步回到家里，找出算盘就计算起来：几间房子不能卖，赶明儿把瑞云接出来还得住哪。卖书吧，也值不了多少钱。铺盖也没的可卖了。算来算去，就是父母留下的这十亩薄沙地可以卖。按眼时的地价来算，怎么着这十亩地也能卖个四十多两银子，拿几两银子把上次当的铺盖给赎出来，再留下几两零星日用，还能有个三十两银子。我呀，先上妓院去一趟，就这三十两银子，她们要是认可了，我是回来就卖地给瑞云赎。要是不行，我再另打别的主意。第二天早晨起来，吃了早饭，出来把门关好，锁上，一直就奔到瑞云这儿来啦。
　　来到妓院的门口儿一看，果然把写着瑞云名字的牌子摘下去了。再往里一走，门上的人，给他喊了一声“瞧厅——”也不拦他了。贺生点点头，心里可就明白了：咳！原来我的同窗学友所说的那些话，都是不假的了。外面一喊“瞧厅——”蔡婆子赶紧从屋中出来，一抬头就一楞：呦！这是当初瑞云看上的那个穷小子呀，他干什么来了？急忙上前招呼：“呦！这不是贺先生吗！好多天没见啦，怎么老不到我们这儿来啦？”贺生也没有理她。“前厅有客占着哪，快往里面请吧！”贺生在前面走，蔡婆子在后面跟着。进东门儿，从东门儿往里走；东门儿这儿有三层台阶儿，旁边屋子是厨房，厨房门外就是地沟。贺生往前走，这时也凑巧，正赶上瑞云端着一盆洗家伙的脏水，从屋里出来往地沟里倒。倒完水，一抬头，瑞云一瞧——“贺先生！”她差点儿叫出声儿来。吓！就从那次走后，到现在才算又见着面，心里象有多少话要跟贺生说说似的。这一下儿，把自己脸上的黑病也给忘了。心里才舒展一下，猛然又想起自己的脸来，一阵心酸，两股热泪就从眼里涌了上来。赶紧端着盆，进去了。这边贺生也瞧了个正着，他不但没感觉他难看，相反地更替瑞云难过了。心里说：唉！瞧瞧，好好的一个人，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等着吧，瑞云，无论如何我也要设法把你接出来！ 贺生又往前走，来到屋中，落了坐。蔡婆子这才说：“贺先生，这么多日子没来了，我把姑娘们都叫出来您挑一个吧。最近不足十天，我们从苏州接来三四个姑娘，岁数都很年轻，长得也很漂亮，贺先生，我把她们叫出来您看看哪？”“不用，我这趟来，是专门为看瑞云来的。”蔡婆子一听，这可是新鲜事儿。由打瑞云长了黑病以后，头几天，有不知道的，还断不了有些客人来；到如今，足有两三个月没有人问她了。到这时候，他居然又来专门看瑞云，这可透着有点儿奇怪。甭说，八成是他出远门儿了，新近才回来，还没听说瑞云得病的事儿哪。既然人家来了，得给他解释清楚：“贺先生，您打算瞧瞧瑞云吗？”“是啊！”“跟您说吧，瑞云她呀，不见客啦。”“怎么哪？”“八成儿您还不知道哪。她呀，得了一种黑病；现在连整个脸都黑了。您请想：哪位客人花钱不是为的找痛快呀！谁见了她这块黑病不堵心呢？所以不让她见客隆。”“噢——”“我这么一说，您就明白了。怎么样，是不是另外拣好的挑一个？”“我问问你，她不是还在你们这儿哪吗？”“在呀！”“她现在每天干什么呢？”“咳，甭提她啦，脸也黑了，牌子也砸了，还能干吗呢！伺候哪位姑娘吧，哪位姑娘也不愿意。也就是到厨房打个下手去呗！”贺生是越听越有气，说：“你们呀，真正是势利眼！当初瑞云好的时候，你们是怎样的看承她：孩子长，宝贝儿短的，把她看的如同神仙下凡一般。一下子，她得了病啦，谁乐意得这种古怪病呢？她心眼儿里还不定怎么个难受法儿呢，你们立时就把她给踩到脚底下去了。你就说：你们那心是怎么长的呢！”蔡婆子一听，心里说：吓！我好心好意地跟你说话，你倒教训起我来啦！心里是老大的不高兴，说：“贺先生，您先停停。请问您：您今天干什么来了？是专门就为给瑞云出气来的吗？”“跟你们怄气还不值当的啦！实告诉你吧……”“您就痛痛快快地说！”“我是给瑞云赎身来啦！”“什么？”“给瑞云赎身！”蔡婆子听了这话一楞：“哎呦！天爷爷！可了不得啦，真想不到瑞云这辈子会遇见您这么个知音者！她得病可并非三五天啦，到如今，连个来看看她的人的都没有，想不到今天居然有人出来要给她赎身，总算罢了，好吧，好吧。哎，贺先生，我得问问您：您说给她赎身，这话是真的呢？还是开玩笑呢？”“什么话，赎身嘛，还有开玩笑的？”“不是呀，到时候都说妥了，您一见她的面儿：哎呀，怎么这么黑呀！您要是一后悔，舍不得花这份儿钱了，那可就不合适啦！”“她脸不是黑了吗？我不嫌她黑。我不能跟你们一样：好看的时候一个样儿；脸上长病了就又一个样儿。”“好，只要您到时候不后悔，咱们就谈谈。”“你说说你们的条件吧！”“贺先生，您说说您怎么个打算吧！”“实话跟你说吧，我有十亩地，打算卖个四十两银子，留下十来两添置点儿铺的盖的，余剩下三十两给瑞云赎身。你要是答应了，我回去就卖地去；要是不成，我可也就没有更大的力量啦！”蔡婆子听完，心里也拨拉了一下算盘子儿：要是别人哪，还许有个讨价儿还价儿的余地，遇见这位穷鬼呀，连地都卖了，再挤也挤不出油水来啦；真要是这位走了，再想找第二个给瑞云赎身的，那就甭打算啦。再一说，钱多少暂且不谈，每天少一口人吃饭，日久天长也能省下不少嚼谷啊！想到这里，就说啦：“这不是贺先生您提到这儿了吗？跟您这么说：就是您没有这三十两银子，只要有您这么句话：我跟瑞云有交情，我很爱她，她也爱我，现在她得了这样不治之病，我是看着有些于心不忍，打算把她接出去；可是我这会儿，腰里一文钱也没有，能不能把她接走哇？贺先生，您既有这番话，这就是知心者，也就是瑞云这孩子的福气！我这当领家妈妈的，要是不叫您领走，贺先生！就算我对不起当初跟瑞云的一段母女之情，更不用说您还给这三十两银子了。”“吓！话倒说的好听啊！不是说好了三十两了吗，咱们是一言为定，别等我把地卖了，你又反悔了！”“好，好，咱们今天说好了，哪怕您这就把人带走都行！贺先生，您说吧，您打算哪天来接人？”“我从这儿出去，今天卖了地，今天晚上就来接她；明天卖了地，明天就来接她。反正最多也过不了三五天，你就听我的信儿吧！”“好，就这么办！”“对了，她到你跟前的时候，她的长辈儿是不是给你立过字据？”“立过，立过。贺先生，您放心吧！等我都交给您。”说完，送贺生出来。
　　简短捷说，贺生从这儿回去，急忙烦他的亲朋好友好帮助他卖地。好在要的价钱也不高，很快就卖出去了。四十多两银子到了手，贺生把铺盖赎出来，然后就直奔妓院而来。见着蔡婆子，把银子交给她，蔡婆子把瑞云的卖身契交给贺生，一切手续就办完了。蔡婆子说：“贺先生，这一切手续都算清啦，我给您把瑞云叫出来吧！”“不要忙，我还得问问你，这几天你跟瑞云说过了没有哇？她是不是乐意跟我啊？”“您就甭问啦！这孩子一听说您要给她赎身，甭提多高兴啦。她说：贺郎果然不负我赠诗之情。真是喜出望外。”“噢！”“她一面高兴不是，可一面又有点儿难过。”“难过什么呀？”“难过的是她自己得了这样不治之症，恐怕有负您的一片盛情，所以她是难过万分。”“你跟她这么一说，她就不难过了。你告诉她我说的：人生最难得的是知己之人，在她出名的时候，能够看重我这个贫寒的秀才，到现在，我哪能因为她脸上害病就对她变心呢？再一说，要是她脸上不长这个病啊，我们还到不了一块儿哪！”“是，是，我回头就跟她说去。”“既然她也乐意啦，你去给她打点打点东西，我出去给她雇顶轿子去。”说完，贺生出来，雇好一顶小轿子，讲好价钱，抬到妓院门口儿，放在门道里等着。轿子往里一抬，门上这些伙计心里莫名其妙：“怎么啦？”有人从里面传出消息来：“告诉你一件稀罕事儿！”“什么事儿？”“瑞云从良啦！”“哎！这可是稀罕事儿，黑的这个样儿，还有人领她从良！”“你知道谁给她赎的身吗？”“这倒不知道！”“别人谁肯给她赎身哪？就是当初叫咱们给顶出去的那位穷酸呗！”“他呀！没想到啊。咱们蔡妈妈那时就腻味他，谁知道人家还真是一番诚心实意。依我看，瑞云跟他一走，就是受点儿穷，可也比给别人作妾强的多啦。”“谁说不是呀！这还得说人家瑞云有眼光，有远见哪！”“可是，当初你们几位，对人家这位姓贺的怎么那么横呢？”“咳！那不是有蔡妈妈的话吗！她不叫我们放他进来，你敢放他进来吗？”
    不提他们几位在门道里对这件事儿的纷纷议论。单说贺生：雇轿子回来，进到屋里落了坐。工夫不大，瑞云也收拾好，跟着蔡婆子走了出来。蔡婆子问道：“轿子雇好啦？”“雇好啦！”“孩子，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要是没有什么话说，可就该跟贺先生走啦！”瑞云由打进门儿，一直低着个头儿，她是一语不发。听了这句话，心里是百感交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蔡婆子也趁势擤鼻子、抹眼泪儿地哭了一通。这时，和瑞云平素相好的姐妹们，也都走了过来，拉着瑞云的手，心眼儿里没有不难过的。瑞云给蔡婆子磕了一个头，又和众姐妹告了别，跟着贺生出来；走到门道，上了轿子，这才离开这座妓院。
　　轿子在前面走，贺生在后面跟着，暂且不提。再说妓院的这些姐妹们，送瑞云走了以后，她们怎么想的也有。有岁数稍微大点儿的，阅历的事情多一些，她看见瑞云跟着贺生走了，一转身就回到自己屋里去，往床上一躺，就掉下眼泪儿来啦。难过的是：自己夙日跟瑞云的感情不坏，瑞云这一走，以后大概未必见的着了。她一点一点地想念瑞云平日好的地方，不但是想念瑞云，她还想起来自己：瞧瞧人家瑞云，居然有这么一位贺秀才知心，甭管人家贺秀才多穷，哪怕人家卖房子卖地哪，总算给瑞云赎了身，把她接出去过日子去啦。人家瑞云这就算一步迈出苦海了，可我呢！到哪儿去找这么一位贺秀才呢？哪里去找这么一个知心的人去呢？谁知道自己到后来落个什么收场呢！想到这个地方，她哭得更厉害了。可也有岁数小点儿的姑娘，她就不这么想。仨一群，俩一伙儿的，连说带笑：“三妹！你瞧哇，你瞧见瑞云没有，瑞云跟这么个主儿走了。也就是瑞云，要是我呀，哼！别管我病成什么样儿，我也不能跟这样儿的穷酸。跟他去？跟他去还有个好？”……“是呀，在这地方吃什么、穿什么！跟他去吃什么，穿什么！从了半天良，出去受罪去呀！也就是瑞云，要是我呀，在这个地方儿就是活到九十岁，我也不跟穷酸走。”……这是没碰过钉子、没吃过亏的小姑娘，年轻貌美，正是被蔡婆子当星星、月亮捧着的时候。所以她是什么事儿也不懂，还体会不到当妓女的痛苦。
　　再说贺生，把瑞云接回家去，打发轿夫走了，二人进屋落了坐。贺生过去，从小书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儿。打开小布包儿，里头放着一本书。翻开书，从书里面拿出来一张字纸，送到瑞云的跟前：“小姐，你还认得这张诗笺吗？”瑞云一看，原来是当初自己写给贺生的那首诗，一瞧人家对这首诗这样珍爱的保藏着，就知道贺生几个月以来，始终没有忘了自己。她打心眼儿里高兴感激就甭提啦，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这是她自从得病以来，脸上头一次带笑容。她说：“瞧你，一张字纸，也值得这样宝贝似的藏着！”“你可不知道，没有这张纸呀，我怎么知道你的心呢？不但以前要还好保存，以后哇，更得好好保存啦，这就是咱们定情的物件。”说完，就小心翼翼地把这张诗笺又放到书内，用布包了起来，收到书箱里。然后，二人又继续说话儿，贺生叹了口气说：“咳！你看，咱们家里家外就是这么点儿东西。你从前在妓院里吃好的穿好的，过惯了舒服日子，来到家里，恐怕是要受委屈了。”“贺郎，你错了。我打算过那种舒服的日子呀，老早就跟阔老走了。就为了我不愿意跟他们走，还惹起蔡妈妈好大的不高兴。跟你过日子，就是再苦点儿，我也不怕。也别说不至于要饭，就是明天要了饭，贺郎！你放心吧，你在头里走，我在后头跟着，咱们挨门去乞讨。要来两碗，你我一块儿吃；要来一碗，咱们分着吃。就是到了那份儿天地，我的心里都高兴。虽然是要饭，要饭可是脱离那个苦海啦！从我一入妓院，我怎么也没想到会遇见你这么一位真心对待我的人，往后我是绝对没有怨言！贺郎，你听明白，咱们今后是同甘共苦，你千万不要气馁自悲。再一说，咱们也不至于要饭哪。我的脸虽然生病了，两只手可没有生病，在这方前左右，免不了有许多买卖家，你可以跟他们提，就说咱们新近搬来一家街坊，是两口子，过的艰苦，先生每天苦读诗书，可是他的夫人可以洗洗浆浆，并且做的挺好的针线活儿。你向他们揽点活儿来，我给他们做。咱们赚几个钱，不就可以糊口了吗？一共两口人，还能花得了多少钱？你呀，就专心读书，别操心这过日子的事儿。”“好，你这一番话，说得是透亮极啦！咱们眼前还有几两银子，生活一时还不至于为难。这些银子都交给你掌管，往后我就专心读书。可我也不忍心看你一个人儿干活儿养着我呀，往后，饭前饭后我不读书的时候，就帮着你打个下手儿。同时，也托着点儿朋友，谁家小孩子多，要成个家馆呀，我就出去教学去，日子也不就不发愁了。你看好不好？”“对，这么说才对呢！”两个人越说越舒心，越说越高兴，虽然没有举行什么结婚仪式，可比一般新婚夫妇要高兴得多，要和美得多。一直说到后半夜，鸡都打鸣儿了，才吹灯睡觉。
　　过了没有多少日子，文社的一些同窗学友，慢慢儿就都知道了。有的就伸大拇指，对贺生的行为表示赞成；也有不少人，没事就拿贺生开心取笑：“贺学兄啊！”“啊！学兄。”“有那么一句话，叫做：郎才女貌，您听说过没有哇？”“听说过啊！”“这回您可是都给占全了，真是可喜可贺！”贺生知道这是拿他开心，没答理他。旁边一位又说啦：“学兄，你不懂，贺学兄这是学的一位古人。”“哪位古人呀？”“古时候，有个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故事，我们贺学兄这也是独占花魁呀！”“哎呦！我的妈！还花魁哪，都成了钟馗啦！”学友们哄地一声，都笑了。不管你们怎么说，怎么取笑，贺生是一概置之不理，在一边埋头读书。到晚上，回到家去，帮助瑞云打打水，送送衣服，干点儿零碎活儿。瑞云在活儿少的时候，也帮助贺生抄抄书，誊写文章。所以夫妻二人，越过越和美，越过感情越好。一晃一年多的时间，俩人就没红过一回脸。可就是瑞云脸上这块黑病，一直也没有见好。
　　有一天，贺生从文社回来，拿出一封信，跟瑞云商量：“今天哪，收到一位老朋友给我来的信。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大概在七八年以前吧，他跟随他的父亲搬到苏州住去了；从那时起，我们哥儿俩一直没有见面，信可是没断。今天他给我来了封信，约我到苏州看看去：一来我们哥儿俩许久没见，谈谈心；二来游逛一下苏州一带的名胜古迹。吃的，住的，他都给我准备下了，只带上往返路费就够了，路费也用不了多少钱。娘子，你看是去好呢，还是不去好啊？”“既然有这样一个好机会，自然还是去的好。一来看望一下多年不见的朋友；二来逛逛苏州，也能增加不少的见识，开扩一下自己的眼界，所以我说还是去的好。到底去不去，还是郎君自己拿主意好啦。”“既然这样，我就去一趟吧！”俩人商量好了，瑞云急忙给贺生打点了一下行李——也无非是包上几件衣服，带上一床被子，捎上一些干粮，又往贺生行囊里放了点儿碎银子。好在天气已然暖和，也用不着带多少东西。第二天一清早，贺生就动身走了。
　　简短捷说，贺生一路之上，晓行夜宿，没有多少日子，来到了苏州。见着他这位多年不见的好友，二人白天游山逛水，夜晚一块儿谈心，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这一天，贺生辞别了好友，动身回家。行在路上，有一天，所剩也没有多少路程了；这时天光已经擦黑儿，贺生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吃完了饭，躺了会子，也睡不着觉。这时外面的月光非常明亮，贺生起身出来，到庭院里散步赏月。出门一看，呦！正赶上有一位客人也在院子里头散步呢。借着明亮的月光一看，只见这个人，个儿不高，也不算矮；生的是方面大耳，眉清目秀，两只大眼睛，一张狮子口。吓！好体面的五官啦！看年岁也不过是三十里外，象是一位读书人。那位书生，也看见贺生啦，读书人见着读书人，不免就格外亲切。又都在旅途之中，都有些寂寞的感觉，两个人不由的就互相交谈起来啦。那位书生向贺生说：“老兄只是一个人吗？”“是的，请问老兄也是一个人吗？”“啊，也是一个人。如果老兄不嫌弃的话，请到我屋中谈谈好吗！”“可以，可以。”“请！”“请！”那位书生前边儿推开自己的房门，贺生欠身儿进去，那位随后也跟了进去。二人都落了坐，那位斟上两碗茶，两个人一边儿喝茶，一边儿聊天儿。“您贵姓是……”“贺！恭贺的贺。”“噢？原来是贺兄，失敬，失敬！”“岂敢，岂敢。”“听您的话，您贵处是……”“杭州。”“噢！杭州！”“是的。”“闻听人说：杭州有一位出了名的妓女，人称花中之魁，她的名字叫瑞云。这个瑞云，老兄您看见过吗？”贺生一听，心想：难怪当初文社的学友们向我说：你要是没见过瑞云，可是一辈子的遗憾哪！如今瑞云不干这个都一年多啦，走在路上还有人打听哪！自己稍微楞了楞，点了点头，说：“老兄，您说的这个瑞云哪，小弟我看见过。”“噢，看见过？”“不错，我看见过。”“是以前看见过，还是最近这一年来看见过呢？”“以前也看见过，近一年来也看见过。”“鸥，这么说，大概瑞云一切的事情您都知道的了？”“知道，知道一点儿。”“现在瑞云门前还是一帮一帮的客吗？听说她的客人多极啦！”“告诉您吧，这个瑞云哪，不当妓女了，人家从良啦。”“噢！瑞云从良啦！奇怪，奇怪。那么说，她的身价一定不少吧？”“这事别人还不知道。给瑞云赎身的这个人，是我的一个朋友，所以我知道。身价不多，是这么个数儿——”贺生伸出三个手指头。“三万两？”“不。”“三千两？”“也不对。”“多少？”“三十两银子。”“三十两？”“是啊！”“这么一说就拧啦，大概咱们是说到两下去啦。我说的这个瑞云，是杭州出了名的那位妓女瑞云；您说的，大概是另外一个瑞云吧！”“我们杭州，就有一个瑞云。一点儿也没错，说的就是她！”“要真是这个瑞云，怎么花这么两个钱儿就能给她赎身呢？”贺生一听，这位问的还是真仔细。心里想，干脆，我跟他说明白，他也就死了这条心了：“老兄，您不知道，这个瑞云不比当初啦。她脸上得了一种黑病，容貌不比以前了，所以身价也就低了。”“不知道这个病是怎么得的呢？”“想起来，这事可希罕！”“怎么哪？”“有一天，妓院里来了一位客人，进来是一句话也没说，瞪着两只眼睛把瑞云看了半天。临走时说了一句：可惜呀，可惜！用手往瑞云的脸上一点，就给点上了这块不治之症。”“欧！是这么回子事。我再问问您：给瑞云赎身的——您的这位朋友，他的为人怎么样？”“他呀！这么说，您就知道了。他的学问、人品，以及家里的日月，大致都跟我不相上下。”“真能比得上老兄的才学和为人吗？”“嗯，可以说是差不多少。”“嗯，那就好了。……可我还有点儿不明白的地方，想跟您打听打听！”“您就说吧！”“听您所谈，您的这位朋友，大概也不富裕吧？”“不错，他是把他所有的十亩地，完全给卖了，才凑上这笔身价费。”“是啊，既然瑞云的脸上得了病，别人都嫌她黑，嫌她难看，怎么您这位朋友他就不嫌黑呢？他为什么肯卖了地去给瑞云赎身呢？”“是啊！我也问过我这个朋友：你又不富裕，为什么卖地给这么一个脸上长了黑病的妓女赎身哪？我的朋友说啦，……”“说什么呀？”“他说：瑞云的黑呀，只是她的脸黑，可她的心不黑。我们俩的感情好，当初她容颜美丽的时候，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现在她得了黑病啦，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继续相爱了呢！所以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瑞赎身，使她脱离苦海，达到我们互相爱慕的宿愿。这就是我这位朋友的一片意思。”“哎呀！难得，难得！难得瑞云会遇见这样一位知心者。好，好！”“这您就明白了吧！”“我明白了。只是可惜呀，可惜！”“哎？老兄，您怎么也说：可惜呀，可惜呢？”“可惜的是您这位朋友，他不认识我！”“要认识您，又怎么样呢？”“他要是认识我，他找到我这儿，我能够手到病除，还给他一个绝色的美貌女子。”“不是小弟我小看您，老兄，您这话可说的有点儿狂！杭州，所有的名医都请到了，没有一位敢说能治好的。您说您能治，我看未必吧？”“老兄啊，我把她的病源跟您说说，您就明白啦！”“鸥！您知道她的病源就请您快点说说吧！”“先说我呀，姓和。”“噢！是，是。何兄！”“可不是如之奈何的何，是和事佬的和。譬如吧，东庄儿有个学生，西庄儿有个姑娘，两个人哪，感情甭提多好了，可就是到不了一块儿。怎么办呢？请个人儿给说和说和吧，哎！我姓的就是这个说和的和字儿。”“这个姓可是不多见。”“我这个人哪，从小儿就喜爱交朋友，我这些朋友，是干什么的也有。”“鸥，是，是！”“我的朋友们，短不了有到你们杭州去的；可是凡是从杭州回来的，没有一位不这么跟我说的：在杭州，什么什么地方，出了一个有名的妓女，她是怎么怎么个好法儿！头几次，我听了，倒没有什么；可日久天长，我的朋友们上杭州去的一天比一天多了，去的人越多，我听的回数也就越多。甭管多少朋友吧，他们所称赞的没有第二个人，都是这个出了名的妓女——瑞云。我可就觉得奇怪了：一个妓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名望呢？既然人人都说这个瑞云怎么怎么好，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我这心里头就恨不得瞻仰瞻仰去。”“噢！是，是。”“于是，我就动身到杭州去啦。到了妓院，我一看这个瑞云哪！可是真不错，果然是名不虚传哪。瞻仰完了，我扭身就走，瑞云往外送我。我走到门口儿，一想啊：坏啦，坏啦！可惜这么一个聪明美丽的姑娘，她早晚也逃不出给那些达官老爷们做妾当小的道路去。这些老爷们，跟瑞云一比呀：论年岁，年岁不相当；论才学，才学他们配不上；论容貌，那就更不用提啦。就是有些年轻的花花公子，把瑞云接回家去，也不过是拿她当做消遣解闷儿的玩物而已，哪儿谈的上什么真情实意、夫妻之情呢！真要到了那个时候，瑞云的一辈子可就算完了，可惜这么个人哪，可就真给毁了。我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可惜，所以我说了一句：可惜呀，可惜！说完，我用手指头，在她眉头子上点了一下。”“这么说，瑞云脸上这块黑，是您给点的啦！”“对啦！我给她眉头子上点了一块儿黑；这块儿黑呀，不但是掉不了，而且越长越大，越长越黑，什么时候把整个脸都长黑了，它就不长啦。这是我小时候跟人家学的，除了我自己能治，别人哪，谁也治不了！”“您给她点上一块黑是什么用意呢？”“是这么回事儿：在瑞云红的时候，所来的这些客人哪，没有一个不表示对瑞云好的；可到了瑞云的脸上黑了以后，就看出来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了。那些有钱的老爷们，花花公子们，都惦记着花大把钱把瑞云买了当玩艺儿糟蹋；脸一黑，谁也不想要她了。这么一来，可就把她保住了。再说哪，要是她脸上不长这块黑，您那位朋友无论对瑞云怎么真心实意，就凭他那点儿财产呀，能够给她赎身吗？”“噢——是，是！您的办法可太好了。啊，和兄：假如我这位朋友，他要是认识您，找到您这儿来啦，打算求您前去治病，您能够答应吗？”“只要他找到我这儿，向我作一个揖，我就可以答应还给他一个绝色的女子。”贺生赶紧站起来，抖了抖袖子，恭恭敬敬地给他作了个揖。“哎？贺兄，这是干什么呀？”“您先坐下，我跟您有话说。”“这是什么意思呀？”“实告诉您吧，瑞云所嫁的那个人哪，不是别人，就是小弟我。就是我不嫌瑞云的脸黑，才卖地给瑞云赎的身。”“哎呀！老弟啊，可把你的实话给挤兑出来啦！可也真难说，我要不从头至尾告诉你，你的实话也挤不出来呀！老弟，我佩服你，佩服你的为人！”“大哥，到底瑞云的病，您管治不管呀？”“我要不管给治，就不跟你费这些话啦。”把个贺生喜欢的不得了。两个人又谈了一会儿，这才回房睡觉。这一夜，贺生哪儿睡得着呀！比接瑞云出妓院那天还高兴呢。就为的这块病，瑞云心眼里老是带点儿不高兴。大门能不出去呀，她就不出去；朋友能不见的呀，她就不见。总怕别人为了她，耍笑贺生。瑞云心里不舒展，贺生心里也就成了一块病。现在哪，可算找到治病的大夫啦！那心眼儿里还有个不高兴的？一夜也没合眼，老盼着天快点亮了，好给瑞云治病去。
　　第二天一早儿，才梳洗完毕，贺生就到和生这屋来啦。叫伙计沏上茶，买来点儿点心，二人吃了，算了账，就一齐动身。一直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才来到贺生的门口儿。来到门口儿，贺生抢先一步，过去把门推开，说：“大哥，已经来到兄弟我的家啦，大哥请进吧！”“兄弟，你头里走！”俩人走了一路了，谁也不客气啦，贺生前边儿带着路，和生在后边儿跟着。进到屋里，招呼和生落了坐，说：“大哥，我进去先告诉您弟妹，好好的做点儿菜饭，我出去给您打点儿酒去！”和生连忙摆手儿说：“不要忙，兄弟，你先别往外跑！咱们是先治病，回头再张罗吃饭。你先看看弟妹去吧，告诉她一声儿，先让她喜欢喜欢！”贺生高高兴兴的往后走。来到后边，瑞云见他回来了，赶紧从厨房里迎了出来：“贺郎回来啦！”“回来啦！好，好！这一趟啊，真没白去！”“都看见什么了？瞧把你喜欢得这个样儿！”“看见什么，那都是其次的；有一件大喜事儿，是关乎你我二人的一件最大的喜事！”“什么事呀？”“我遇见一个朋友，他呀，能够治好你的病！”“咳！杭州最有名的大夫都看过了，你呀，就死了这条心吧！”“不是，告诉你吧，是这么回子事儿……”贺生把在店房怎样与和生相遇，和生为什么把她的脸点黑了，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就是他，这位和大哥，他把你救了，把咱们俩人成全了。现在他来了，他还能给你治病！”“啊呀！那可太好了，世上竟有这么好的人！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说着，贺生又高高兴兴地从后面跑出来：“哎，大哥！我问问您哪，这个病是怎么个治法儿呀？”“你去找个脸盆来。”“有，有！”说完转身就走。“别忙，别忙，盆里舀上半盆温和水。”“好，好。”贺生拿了脸盆，到厨房舀了半盆温水，端过来，搁在凳子上。“大哥，水来啦！”和生从怀里拿出一包不知是什么药，把药放进水里，用手搅了搅。等药化开了，和生说：“来吧，兄弟，你给弟妹端进去洗洗吧，可别擦胰子，也别放碱，哪儿黑就洗哪儿，一洗就好。”“噢！一洗就好！”“快端去吧，时间要太长了，药的力量可就减退了。”“就去，就去。”贺生端着这盆水往后就走。来到后面，告诉瑞云：“来吧，快洗洗，一洗就好！”瑞云把袖子挽了挽，把衣领儿往里掖了掖，低头一洗呀，就觉着越洗越舒服，越洗越滑溜。贺生在旁边儿一边儿看，一边儿指手划脚地说着：“这边儿，再洗洗，好！……那边儿，……哎呀，可真好！”
    贺生跑过去，把镜子拿来。瑞云用手巾擦了擦脸，接过镜子一照哇！吓！不但一脸的黑没有啦，那肉皮儿还显得特别白嫩，比没病以前还要好看。两口子这份儿高兴啊，就别提了、“走，咱们谢谢和大哥去！”两个人，手拉手儿就跑出来啦。贺生一边走，一边喊：“大哥，我们俩来给您道谢来啦！”
　　贺生外面喊着，屋里可没有人答话。夫妻二人进屋一瞧——和生不见了。还以为他开玩笑藏起来了哪。到处一找哇，连茅房都找到了，可连个影儿也没找着。“是不是走了呢？”一看，大门还插得好好的。
　　王者
　　今天说的这段书哇，要问这是哪个地界儿？没有；要问人都姓字名谁？没有；要问哪朝哪代什么年头儿？没有。没有地点，没有姓名，没有年头儿，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喽！就别说了。哎，您可别忙，不但要说，应当说的事儿还挺多，还都是些希奇古怪的事儿。我慢慢儿说，您慢慢儿听。
　　从前，有这么一位巡抚，这位巡抚大人他这份儿贪哪，那就崩提了。从他一做小官儿的时候就搂起，一直顶到他做了巡抚，这搂钱的手就没住下；等到做了巡抚了，哈！地面管的大了，搂的钱哪，简直数不清了，很多很多，老鼻子啦。有这么一年，应当到京城交公款了，额数是六十万两银子；六十万两！在那年月就很可观了。这位巡抚大人，把银子核计好了，传下话来，由打库中把银子倒腾出来，都把它上了银鞘，贴好了封条。等把银子都准备好了，就要预备马屁，押解这六十万银子走。这官府中哪有那些个马呀！这官儿就告诉当差的啦，让他们去给预备马匹。“预备呀！”就这么一说，他传话可传的是预备，你琢磨这些当差的，真能从官府中预备好了钱，派人出去雇马吗？吓！那可邪了，没那么回事。一共是六十万饷银，得多少马匹？干脆，就叫“官”马去！哪地方有马匹，抄过来就使。这就是预备马匹。碰巧，你赶着驮子在街上遇见公差，那就算倒楣了；“过来！这马我们号下跟着走啦！您把东西卸到某某处，给官府去当当差！”你敢说不去？说我有什么事？甭是说一说呀，就稍微露出点儿不愿意，那就不得了！三拳两脚，连踢带打，打完了怎么办哪？打完了还是得跟着去。这六十万饷银，用的马匹可真不少啊！派公差满城去抓马，街上抓净了，再上你家里抓去。不单是牲口跟着去，人也得跟着去；你不跟着去是活该，不跟着去，牲口就算没了。就这么说呀，把民间那些马匹抓了不少来。牲口多的多跟人，牲口少的少跟人。马呀，骡子，甚至大个的驴呀，全都给抓来了。草草一说，牲口预备齐了，够用的了，这才规定好明日起身走。派了四名州佐，州佐就是委任官，亲受巡抚大人的吩咐，押解饷银，进京交纳。这才是四名州佐官，带的官人呢：兵卒四十名。道远不能尽着走，给这四十名兵卒的也准备了二十匹马，倒换着骑吧。四名州佐官，可都是每人一匹马。完全都准备齐了，就押解饷银起身，进京交纳去了。
　　在路上走了非止一日，走出来顶一半路了罢，这天早晨，天可不大好，吃完早饭，他们催着牲口就走哇。马匹有戴着铃铛的，有挂着铃铛的，丁丁当当地走着，拉开一大溜。估摸着走的工夫不小了，大约在过晌一两点钟，天可越走越黑，接着雨点可就落下来了。手底下的公差们跟四名州佐说：“我说，老爷，天可不好，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话说天可上来了。”四名州佐说的也好：“别嚷嚷，往下走一走吧！这会儿上哪儿去找避雨的地方呢！你看啊，除了树木，就是树木，哪儿避雨呢？往前赶赶得了！”这话未了，雨就下起来了。还算便宜，正赶上是在这六七月份，不是粗风跟暴雨，下的是刷子雨。可是下的也够紧哪，哗、哗、哗、哗、哗……，雨一个劲儿往下下。四位州佐吩咐大家：“站住！站住！”所有的人都站住，马匹也不能走了。“别紧着往前走啦！雨越下越紧，这么些银鞘，让雨给淋坏了。咱们想法盖上点才好。”这个银鞘还怕雨吗？倒不是银鞘怕雨，也不是里头的银子怕雨。什么怕雨呀？外面贴的封条怕雨。雨往下一淋，封条往下一秃溜，全弄下去了。等到银鞘到了京，交代公事的时候，人家一瞧：“嗯？怎么没有封条了？”那就得把所有的银鞘，全部打开看看。所以得盖上点，不能叫雨给冲坏了。大伙儿商量：“怎么盖的？”如果有雨具，那不就得了吗？可是，这些人没有一个带着雨具的。这可怎么办哪？“那没法子，公事要紧。诸位！没别的，憋点屈，把衣服脱下来盖上吧！”这些人心里这个骂呀！这个雨落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恨不能多穿点儿才合适，不让我们多穿衣服，还楞让我们往下脱！遇见这事可有什么办法？当差的又过来了：“您憋点屈吧，您穿的衣服不是多吗？您脱一件吧！”“您也脱一件吧！”大伙是敢怒不敢言哪！把衣服脱下来，给银鞘搭上。搭得齐，搭得不齐，那简直是不能说了。您想想，那怎么能齐得了啊！雨越下越紧，越下越紧，刷、刷、刷、刷……一个个淋得精湿不拉的，顺着脑袋往下淌雨水。这几位州佐，也没有雨具，也得凑合着跟众人一样，冒雨而行。行来走去，天可就够了时候了，雨可压根儿没住，总是这么大，哗、哗、哗、哗，一个劲儿的下。这时候可又有人说话了：“我说老爷，天可够时候了，哪能老顶着雨走？找地方避避雨吧！”四位州佐说了：“别嚷嚷，别嚷嚷啦！”“遇见这事可有什么法？”“凑合着走吧，哪儿找地方去啊！”“哎！可得了，这下可好啦！”走在头里的那位州佐说话了：“你们看！头里好象是座庙，大家赶紧走几步，到庙里避避雨吧！”大家往远处一瞧，可不是一座庙吗！赶紧上前一催牲口，丁零当郎……一阵响铃儿，直奔庙里来了。
　　来到庙的跟前，把马匹完全站住；四名州佐老爷到前边一瞧，倒是一个庙，一座破烂的旧庙，这边也坍塌了，那边也倒坏了，从外边一瞧，全破烂不堪了。“行啊！别管破不破，反正能避雨，就比露天地里强啊！大伙儿等等，我们先进去看看去！”说话，有两名州佐就进庙里瞧去了。进庙没多大工夫，二位就出来了。外边的两位州佐就问：“怎么样？庙里头的主持是和尚，是老道？……不管他是和尚还是老道，怎么着也得让咱们避雨呀！他们怎么说来着？他不得积点功德吗？”出来的两位州佐说了：“哈哈！那是当然啦，功德是得功德，可是咱们干脆不用费这事了，这里边也没和尚，也没老道！”“怎么，是尼姑？”“吓！瞧你想到哪儿去了！外边破烂，里边还是破烂。里边一个人也没有，是一个破烂的空庙。”“得，那就更省事了。咱们可以随便进去歇着啦！”四位州佐赶忙招呼众人：“来吧，来吧！把牲口赶到庙里来！”所有这些人往里一轰牲口，不大会儿，丁丁当当，丁丁当当，把牲口赶进来了。过了头层殿，来到了二层殿，这里稍微比头里整齐点；可也有好些地方，滴滴答答的漏水。两旁边还有廊檐，廊檐下倒可以避雨。“诸位！”州佐说，“把牲口扶住了，把银鞘搬下来，全都码在殿上，搁在一块儿。来，来，来，快往下搭！”人多干活快，不大工夫，就把银鞘整整齐齐的码在殿上了。然后这才把牲口，完全安置在两旁。州佐又说了：“诸位，有带着干粮的，咱们大伙儿分着吃；给牲口带着料的，大伙儿分着用。那就说不得是你的还是我的啦，咱们就凑合着吧！谁让这是官家的事哪！明天过了村也罢，镇也罢，雨一住就好了。大家憋点屈吧！”大家都找不漏的地方，一阵子，有蹲下的，有坐着的，牲口也凑合着全吃上料了。
　　这四名州佐，不是吩咐把饷银码好了吗，又把四十名官兵叫过来，让他们脸朝里一半，脸朝外一半，脊背对着脊背的围着银鞘，坐成个大圆圈。然后说：“你们大家听着！咱们分两班睡，脸朝里的二十人先别睡觉，尽着脸朝外的二十位，让他们先睡。诸位，这可不能是躺着睡啦！是两个人一靠，往后一倚，倚在后边人身上，自己闭上眼，忍这么一觉就得了。脸朝外的二十位等到半夜，约摸到三更天，打一盹，就该脸朝里的睡了。脸朝外的二十人，再睁眼盯到天亮。”说好了，四十名官兵，在银鞘外面坐一个圈，脊梁对脊梁的靠好了。里边的驮夫，你枕着我的腿，我枕着你的腿，都挺累的，大伙儿也都睡了。所有的牲口都在嚼着草料。这四名州佐能直眉瞪眼地楞一夜吗？他们也商量好，一半一班，两人盯前夜，两人盯后夜。盯前夜的，可以来回绕个弯值更；盯后夜的，让他们找个地方先忍会儿。谁看后夜呢？四个人一商量：“有我，有你。”“咱们先找点什么吃的去！”这两位就找地方忍了。站前夜的两位，就溜达着走着，这边站会儿，那边绕个弯，走着走着，可就有些累了，两位就找了个地方：“哎，先坐会儿歇歇腿。”这一歇可不要紧哪！这时，外面的雨是始终不住，噼里啪啦的下着。这两个人免不了也就困了，一困一低头，跟着可也就睡着了。一睡就是天光亮啊！这两位睡到天光亮觉着身上冷了，一冷，一悸凌就醒了：“唉！这是怎么说的哪！这多耽误事！咱们快把看后夜的叫起来吧！他们怎么也睡的这么死啊！也不醒醒。”……“喂！醒醒！你们倒是看后夜——哟！……”这下子，这么一嚷嚷，看后夜的两位州佐，噌地一下子就把眼睛睁开，跟着就叫起来了：“哽哽！怎么回事？”“别价，别价，我的妈呀！……可了不得喽！你看！你看看！……咱们的饷银呢？”用手向当中一指，六十万饷银，踪迹全无！
　　六十万哪！这么一大对饷银银鞘，堆起来有多少哇！两层人坐着，放在中间，楞会没有了？大家睁开眼一看，“吓！这可奇怪了。”他们这一嚷嚷不要紧，旁边这些位都吓醒了。吓醒了之后，这通乱哪，可比刚才还厉害。怎么比刚才还厉害哪？是驮饷银的牲口一个也没有了，所有的马匹，踪迹皆无！“哎！老爷！这马怎么全没了？”“老爷！我可是三匹马呀！”……“别嚷嚷！别乱，别乱，别乱啦！什么三匹？你就是六匹不也没了吗？”……“这太奇怪啦，怎么没的呢？你说，他把饷银弄走了，就算咱没听见，这还可以。可这牲口呢，这牲口有一多半，全都戴着响铃，他们怎么把响铃摘下来，会没点动静？是他们捂着响铃来着，楞没声音？”大家说：“咱们瞧瞧吧，瞧瞧怎么弄走的。”稀哩呼噜，大家全都站起来，从大殿下来。这时，雨也不下了。前面看看，后面看看，左右两旁看看，唉！真摸不清是从哪儿走的。有一位驮夫就说啦：“老爷，老爷，你这一着急呀，免不了心里就胡涂了。我倒琢磨出来，这饷银和牲口，是怎么走的。”“呕，也可能有这么一说。你说说，我们听听，这牲口是怎么走的？”“要不然怎么没听见牲口挪动的声音？也没听见搬动银鞘的声音？不言而喻啊，这一定是扛着银子，夹着马，从上边走的。”“去，去，那边去！你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别理他，别理他！这是半疯。”“干嘛是半疯？这是拿咱们开心。人家着这么大的急，你还拿我们开心哪！”“得了，别理他了，咱们到庙门口儿去瞧一瞧，瞧瞧偷银子的，全是从哪边来的。也可能瞧得出来，他们带着这些银鞘和牲口，是从哪儿走的！”“那怎么能瞧得出来？”“咳！您真是急胡涂了。昨天雨下的这么紧，这又不是大城镇，人多车马多，归里包堆就是咱们这帮人，雨下的那么大，还不会留下咱们的脚印吗？看看咱们的脚步，大家怎么进的庙，再瞧瞧，是怎么出的庙。有人出庙，别管是牲口吧，别管是银鞘吧，他们别管是怎么拿着吧，他不也得走出来吗？咱们看看这脚步，就可以瞧出来了。”“对！对！这倒是有理！”于是大家赶紧出来，稀哩呼噜来到庙外一瞧。吓！奇怪呀，奇怪！怎么呢？甭说往外找人了，就是多少个人从这走了，可也没法瞧的出来，没有一点痕迹，完完全全是进庙的这些脚印，没有一个往外走的脚印。唉呀！大家这份儿急呀，可就甭提了。这些驮夫，可也有真着急的，可也有假着急的。真着急的是那些带着两三个牲口的主儿。不着急的是真正不着急啦，不单不着急，还跟旁边的人打搅：“大哥，您丢了是两个吧？”“啊，是两个呀，还全都是……”“唉，好坏那就甭提了，反正是没了，甭着那份儿瞎急。这不是一大片人吗？独单咱们着什么急呀？着急也没用了。我跟您这么说得了，我才不着那个急呢。我就不着急，我就跟着那么一个……嘿嘿——”“你乐什么？”“不瞒您说，我就跟一个驴来的。还告诉您，我这个驴是一只眼，外带着头里这条腿还不管使。我卖了会子，人家才给我一吊钱，我就没卖。谁想跟着就把我抓来了。这会饷银跟牲口全没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才不着急哪！”“你别拣这现成的说啦！回头叫人听见，叫几位老爷不愿意。”“这有什么不愿意？死乞白赖，东西也是丢了，别管值多少钱吧，我的驴不也没了？”……众人就是瞎议论吧。
　　这几位州佐，急的来回转磨，就是想不出一点主意来：“唉！没法子。遇到这个事，你有什么主意？干脆，咱们回去得了！”“哎，大哥！这回去，我可想着，有点玄的慌！头一样说，咱们的官儿……干脆在这儿说了，反正也没什么关系，他这份儿贪哪——视财如命的主儿。六十万哪，六十万的饷银给丢了，这是不是要他陪补？你核计着，他饶得了咱们吗？咱们哥儿几个一个也活不了！依我说，咱们各奔东西，干脆咱们挠了，别回去领那份儿罪去。”那位说：“不对，不对！你要那么走了，可也是个死罪，回去领罪倒许轻微点。有句俗话：丑媳妇儿难免见公婆。如果咱们一走，不回去了，他有个多想呀。他不说饷银丢了，碰巧了，他还许说咱们把饷银给拐走了呢！”“拐走就拐走！”“不对呀兄弟！我们的家眷可都在那边哪！要是咱们不回去，家眷受得了吗？”“哎呀！也对。那么怎么办？”“怎么办？是死，是活，干脆，咱们顶着回去。”大家伙核计好了：“对，对！回去就回去吧！”这些驮夫们说：“我说老爷，我们这是多少牲口都没了，我们是不是也得跟着一块回去呀？”“当然，你们得跟着回去，不回去你们上哪儿去呢？是这么说，我们这是公事，你们是义务。我说句公道话，你们起早睡晚的，受了多少劳累，路上多大的辛苦，临完还受了这么大损失，把牲口全丢了。你们跟着回去，我们跟上头一回，上头怎么赔偿你们，自然会有个吩咐。跟着走吧！你们不用着急，都回去，都回去。”所有的人都带着回来了，可倒好，一位骑马的也没有了。马呢？哪还有马呀！大家完全是步辇儿。
　　一路上没有书说，来到巡抚衙门口儿，州佐们告诉所有这些驮夫：“你们大家在门口儿呆一会儿，我们进去商量商量，核计好了，好对你们有份儿安置。可是你们千万别跟着捣乱什么的。”“是，您啦……”这些驮夫在外面，该坐会儿的坐会儿，有的来回遛着，有的站着；这四十名士兵，进来也各自找个人的地方，这就甭提了。四名州佐来到禀事房：“辛苦辛苦，诸位！”“啊？是四位老爷们哪！吓！好嘛，这趟差事可办得真漂亮啊！”“漂亮？嗯，漂亮！再找这么漂亮的就没有啦！这可算是够漂亮的了！”“怎么了，老爷？……”“那就别盘问啦！烦劳你给提报一声，就说押解饷银的州佐，特来回话。”“噢，是、是。”有人进去回禀，见着巡抚大人请安，说道：“押解饷银前去交纳的州佐，特地前来回话，求见大人。”大人一听，好生高兴：“噢，这几个当差的还算不错。日子并不多，及早把差事办完了。难得，难得。”说话站起身来就够奔书房。来到书房往下传话：“来！把押解饷银的州佐叫进来。”四位州佐一听，脸上的颜色可就不是颜色了。这个事可不是儿戏啊！四名州佐一齐进来，给大人叩了头，行礼完毕，往两旁一站。巡抚大人带笑说：“你等当差，极其可用。想不到这样疾速，居然就回来了。好！我自当有赏，拿来，拿来我看。”大人要什么哪？要他的公事呀！交了六十万的饷银，得有个回函哪！故此跟他们说：“拿来，我看！”“是！”“递上来！”“是！”“递上来呀！”“是是！”“快点拿来！”“是是！这个……跟您……跟大人回……我看还是你说吧！”“咳，你这个人可真是……唉，你看啊……你说吧！”“我说，不是也是这么回事吗？不是也是一个样儿？”“唉！跟大人您回，我们……把——把——把饷银丢了。”巡抚一听：“什么？”噌地一下子，差点没把脑袋上的头发全立起来：“什么？”“我们把、把、把——把饷银丢了。”“六十万饷银都丢啦？”“啊……可不——都丢了。”“怎么丢的？”四位州佐赶紧往上回：我们怎么走到半道儿遇雨，怎么找着一个小庙，还是个破庙，里面也没有僧道，在庙里怎么怎么一回事；“赶到天亮一瞧哇，饷银全没有了，连牲口也全都没了。这的确是奇怪，我们前后都验看了，也找不出来行走的痕迹。故此，下役只好回来跟大人您领罪。”“哼！哼哼！这个饷银丢的这样奇怪？”“是啊！大人，要不怎么这么奇怪呢！”“住口！不用跟我这么说，我很明白这种意思。这一定是你们勾串外边的贼匪，把饷银给搁起来了！其实你们这四个人哪，根本也不想回来啦，跟他们一块去享受我的饷银，不是满好吗？无奈有一节，这里不是有你们的家眷吗？有你们的老婆孩儿呀！你们不回来他们可怎么办哪？你们想出这个法子，可也算是很高很高了。跟我回话，就造出这么一片假言语，楞说是怎么怎么没了，那么本院我就可以不用追究喽，是不是这事就算完啦？饷银该怎么补，也都由我补上，你们四个人就算完全没事啦？可是说不定在哪天不留神，就把你们的家眷完全带走，一齐逃出去，共同享受我的饷银。你们的方法，嘿嘿……不用跟我使，这是不行的。来呀！”“是，伺候大人！”“把这四个州佐的家眷，不分男女老少，一并给我拿来！”“是！”手下公差转身出去了。这四名州佐，一边站着两个，把头一低，浑身就净剩下哆嗦啦。没多大工夫，公差进来回话：“四名州佐的家眷，全都拿到了。”大人吩咐道：“完全下狱，满给我收起来！”这才跟四名州佐说：“告诉你们，我把你们的家眷全都下狱了。对你们四个人，格外的体恤，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期限，把我这六十万饷银如数找回。能够给我找回来，不但免了你们的处分，而且还算是你们的一份儿功劳；或者你们把下落打听准确，准落在什么地方啦，贼匪有多少，有这张报告，也可以免了你们的罪。就在这一个月以内，把消息得到，可以免除对你们的惩办。若是过去一个月，还没有消息呀！嗯！你们也就不必回来了，就是回来你们也活不了哇！你们爱往哪儿逃往哪儿逃，我就拿你们的家眷——男女老少一并治罪，给我这六十万饷银抵偿！下去吧！”
　　这四名州佐听完这话，一个个是面无人色，脸上连一点血色也没有了。一迭连声说：“是！嗻！谢大人恩典，恩典！”一转身出来了。来到外面，也不过是面面相观，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个个唉声叹气：“唉，这可怎么办？”老四位就这么在屋里坐着，魂都吓没了，内中一位还沉得住气：“我说三位！”“怎么着您，大哥！”“咱们是已经得到吩咐了，可是人家跟着来的驮夫呢？人家把牲口全都没了，人家跟着来了，是希望有个确实的回话。咱们这里顶着这种罪名，对于所有的这些驮夫，也没个吩咐吗？”听这位这么一说，三位才把魂收回来：“这话可也对。”“这么办吧，把信儿给他们带出去，跟他们这么说，就提这件事情，你们要容等一个时期。别管是谁而的牲口，三个也罢，两个也罢，我们这完全有底子有账。一个月以后，你们上这来一趟，能够还给你们牲口呢，还你们牲口；要是不能还你们牲口，值多少钱，完全由这儿还给你们。唉……跟他们说说，赶紧叫他们走吧。尽着叫他们在门口儿呆着，这算是怎么回事？”说话就打发个当差的出去说去。当差的跟这些驮夫一学说，那还能有好的吗？抱抱怨怨的也有，骂骂咧咧的也有；甚至还有哭天抹泪的。这都是丢了两三匹牲口的主儿。“一个月得到消息？两个月过去也未必呀！得了，这下可完了！”“牲口没了，你们官府还给赔钱？哪有那个好事！”“你们哪有那份儿德啊！”大家抱抱怨怨，其说不一，这帮人可就都走了。
　　这四名州佐，就坐在那儿楞着。没多大工夫，就听见外面：“走吧，走吧。别嚷，别嚷。我在头里走！”一瞧啊，外边儿来了十来位，全都是当差的，全都是他们的同事。这四位赶紧站起来:“请坐，请坐！”“刚才我们听见了这个信儿，简直把我们吓坏了。我说四位，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实在是叫人莫名其妙，四位可以谈谈。”“唉！简直说不得了，忒也的奇怪了！”怎么在半道儿上遇的雨，怎么怎么，怎么回事，详细一说，“没有了，就这么把饷银给丢了！”“唉呀，说起来真真奇怪啦！得了，你们老四位……喂！你到外边看看……”那位过来把门开开，探身往外瞧了瞧，冲屋里一摆手说：“没关系，不碍事。”“唔。跟您几位说句私话，请你们放心得了，你们的家眷哪，没有多大的苦吃。可以说句大话，完全有我们哥儿几个啦！除了不能出来，吃、喝，是随随便便。说句笑谈，只不过是在里面耐等一时。你们哥儿几个奉命寻找消息，但愿在一个月内，早早把确实消息得到。可有一节，四位无论如何也得回来——回来到这儿捎句话，好想个主意！不是别的，偌大年岁的爹娘，和幼小的儿女，咱们能扔下这些人，就不管了吗？”“是！”“话就不多谈了，你们四位把这个收起来，这是我这么点小意思。”“吓！兄弟……”“没关系，不是咱们一块儿共事吗？你拿起来吧！我这是三两银子。”跟着这几位就拿出来了，有的三两，有的五两，大伙儿噼里啪啦，都拿出来了。要是没有这些位给的钱，这一个月的访查，吃、喝、住店，可真叫没法办。这是大家体恤他们，念在大家都在一块儿同事。“得了，诸位，对我们哥儿几个这样的恩德，我们也说不出什么来了，我们也不道谢了！”“哎！这也不值当道谢，但愿你们能把饷银的消息，早早得到，好把你们的家眷救出来。你们几时起身呢？”“不能耽误啊，总共才给了一个月的限、明天我们就走。”“是，是，这样好。”
　　到了第二天，把大家给的这笔钱，哥儿四个都带着点，跟大家告辞，就从衙门出来啦。出来奔哪儿呀？只好顺着旧路走吧。俗话说，哪儿丢的哪儿找吧。行来走去，可就到了丢饷银的这座破庙啦。嘿嘿！一瞧这个破庙哇，心里头这份儿难受啊！这哪儿是庙？干脆，就是鬼门关，是要命大院。老四位说：“咱们进庙看看吧！”进庙由前到后，所有残破的地方，跟街上通着的地方，挨着都把它看了一遍。没有！就是没有痕迹。于是就来到丢饷银的大殿上，有一位说了：“坐下，坐下。坐着商量商量，咱们是怎么个查找法，说说倒是怎么个办法。这样吧，今儿个天气可晚了，这地方就当咱哥儿四个的店房吧。好在这个月份，也不至于呆不了。明天早上咱们哥儿四个，东、西、南、北，四人分四路，咱们留神查看查看。哪儿有出奇的事，出奇的人，谁说什么话来着，有没有多少跟咱们的事能联到一块儿的，把事情看清楚了，回来咱们哥儿四个，聚在一起再研究。谁看见什么奇异的事了，咱们再核计着怎么办。”“对了，对了！就这么办吧！”第二天早上，哥儿四个起来，东、南、西、北，就分了四路去巡查。晚上回来，一问我，一摇头；一问他，一摇头；一点头绪没有。书要简言，三天了，一点消息没有。内中有一位说：“咳！咱们错了。”“大哥，怎么错了？”“咱们四个人不应当分开，遇见点什么事，一个人势孤力单。要是四个人在一块儿，也好商量，也好办事。从今天起，咱们哥儿四个一块儿去查访好不好？”“对！对！这样办事活便一点。假如遇见点什么事，也好有个商量，有个核计。”“对了，对了！今天咱们往哪边去呀？”“今天咱们往东走，这不是东西大道吗？”这个庙是路北的庙。从破庙里出来，老四位就往东面走下去了。
　　走了也就是半里来路，就瞧见一趟南北大道。往南没有走了几步，就听见从南往北有种“报君知”的声音。报君知是什么呀？知道这个的如今算是很少了。报君知就是瞽目先生、说句粗话，就是瞎子算命拿的铜铛铛，一打，当——当——这就是报君知。这四位州佐，听见这声响，往南一抬头，就瞧见这个瞽目先生，顺着道边往北走下来了。等到瞽目先生临近了，吓！这副长相，可真有点奇怪。个头并不见很高，是个矮个。穿的衣服，极其干净：干干净净的蓝布褂，，雪白雪白的袜子，戴了个满好的小黑锻帽子，两只鞋也是极其干净。全都挺好，可就是一样，一瞅见他的长相，哟！瞅着就怪森的慌。左边这眼睛呀，瘪进去一个大深坑，上下眼皮全连在一起啦，不问可知，一定是没有眼珠了。要是有眼珠还能塌进去个大深坑吗？右边这只眼睛，鼓出来个大牛子。要瞧这大牛子，吓！寒碜极了；烂烘烘的，在外边老高的支着。留着两撇小黑胡，挺好的脸面，要不是这俩眼睛，这个人并不十分寒碜。左肩上搭着个捎码子，捎码子里插着个白布幌子，上头有四个黑真真的大字：能知心事。一手拿竹竿问路，一手拿着报君知，当当当地就往这边来了。这四位州佐是得病乱投医呀，这位用胳膊肘一拱那位：“咳！瞧见没有？你看这位瞽目先生，这身穿章打扮，有点意思。他还能知心事。他既然能挂这样的幌子，当然得有点东西。咱们得让他给算一卦，算算咱们能不能得到饷银的踪迹。”“对了，对了！这么办，你们几位可别过去，也别言语，我一个人过去，让他不知道咱们是几个人，咱们先看看他的能力怎么样！”“对，对！”说话，瞽目先生就来到他们的眼前啦。这位州佐赶紧的就过来：“辛苦您哪，先生！”“哟！不辛苦，不辛苦。这是从哪儿来的呀，四位？”“啊？”这位心里说：这可邪行了。就凭他那眼睛，说死了我也不信他能够看的见！可他怎么知道我们是四位哪？我得问一问：“先生！是您瞧出来我们是四个人哪？”“哎！可没见过象您这么爱开玩笑的。就凭我这样的眼睛，哪有透光的地方？我上哪瞧啊？”“是啊！我也觉得纳闷儿。可您没瞧见，怎么就知道我们是四个人呢？”“哈！告诉您头儿，要是没这两下子，敢有能知心事的招牌吗？不单这个，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我都能知道！哈哈哈……故此叫能知心事。”“噢——是是是！先生！这么吧，请您受受累，给我们算一卦。请您给掐算掐算！”“可以，可以。这可有点对不住，没有桌子，没有板凳，你们四位就憋屈点吧。前边不是有棵大树吗？咱们在树底下坐吧！”“啊？噢——是，是有棵大树。喂，我说你们三位，快过来吧！人家早就知道咱们是四个人，可你们还在那站着干什么呀！”说话，四位州佐和这瞽目先生，就都在树下落了坐。这先生把竹竿，往腿下一掖，把报君知缠好，把能知心事的幌子拿下来摶了摶，往捎码子里一掖，就把捎码子摘下来，搁在脚底下了。都搁好了，这才说：“老四位，打算问一卦吗？”“对了，对了。先生，是不是得说一下生辰八字？”“不用，不用，要那样费事，就不叫做能知心事了。哈哈！你把我一拦住，你问的事情，我就给掐算好了。”“噢！先生，你真是神仙哪！”“不敢承当，不敢承当！哪有满街溜达的神仙？哎！你们的事，要据我想啊，不一定算是很大！”这四位一听，吓！不一定很大，好嘛！这事还不算大哪！“先生，你知道我们打算问的是什么事吗？”“咳，没什么了不起的，归里包堆还不就是这六十万饷银吗？”“哎！哎哎……是的，是的！先生，咱们这事，可别高声谈……”“咳，高声谈也不要紧，这个事情也不是背人的事。这六十万饷银哪，不用转文说，干脆说，就是丢了。”“是，是，先生！丢了，丢了，全丢了！”“是不是丢得很奇怪？”“对了，对了，奇怪，太奇怪了；怎么想这个茬儿怎么觉得奇怪！我说先生！您既然知道这么清楚，您给我们掐算掐算，这饷银落在什么地方啦？我们怎样才能得到它？”“哎呀，落在什么地方，知道我倒知道，可无奈有一节，你们想着把饷银得到手，这可就费事了！”“噢。这不要紧，我们四个人的力量要是不足哇，回去我们禀告巡抚大人，哪怕调兵遣将，也得把饷银弄回来！”“噢。那倒不必这么费事！调兵遣将？哈哈！你们调多少人来，也是白费。这么说吧，我管这件闲事呀，说这话可不怕四位听着不痛快，我可没有冲你们哥儿四个。”“是是是！”“我冲着而今在衙门被收着的男女老少啊！他们可招惹着谁啦？跟你们一块儿遭这个殃，未免怪可怜的。我这回是多管闲事，这总算是我多事。”“不价，不价，先生。您哪，可算是积份儿德啊！您讲话，救了我们四个人，没什么，不算嘛，可是孩子大人跟着我们遭这个难呀，真正叫怪可惨的。先生啊，无论如何，您得积份儿德，这件事您得给办了。”“哎，当然啦！我既然话说到这儿了，还能不管吗？可有一样，你们四位能够跟着我走吗？饷银落在什么地方，落在哪路人的手里了，我就是告诉你们在哪儿，你们也找不到。我得领你们去，能去吗？”“能能能——能去，哥儿四个都能去。”“那就好。一半天可到不了哇！”“先生，您说说得几天到？要不要一个月？”“不能，不能。一个月？巡抚大人一瞪眼，你们的家眷，全都得没命了。那怎么能行啊？绝对用不了一个月。可有一节，别管是走几天，我的吃、喝、住，以及一切盘费，四位能替我负担吗？”“行，行行！先生，您说吃什么，就吃什么；您说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完全是我们哥儿四个负担您的盘费。等到事情有个头绪了，您的谢礼，要多少，给多少。”“哈哈哈！别提什么谢礼啦！说一句话：上天有好生之德。年老的，年幼的，看着怪可怜的，我就为的是这个。”“是，先生！”说话，这瞽目先生就归置东西。报君知也不打了，把捎码子背在肩上，拿好了竹竿：“走吧，您哪四位！咱们说走就走。可有一样，我说往哪儿走，就得往哪儿走。”“是，是，那当然了。您带着我们，我们跟着您走。”
    从这起，走的全是东西大道。可有一样，在路上走着，这四位谁也不跟谁说话，彼此你瞧我，我瞧你，全都点点头。点头是因为什么哪？奇怪么！看着就是奇怪。比方说，走着走着前边有个水洼子，瞧宽窄，怎么也有三四尺宽，非得蹦一大大的一步，才可能过得去。一不留神哪，就许掉进去。这位先生走的挺快，拄着竹竿在头里走，眼看着就要掉在水里了，这四位就嚷：“先生，别走了！”仿佛意思是说，头里有水。没等他们四位说话，人家就拿竹竿一点地，一仰脖，噌！就蹦过去了。一掉脸站住了，还冲着他们摆手：“来，四位，大大蹦一下，就过来了！”“是的，是的。”这四位，你瞧我，我瞧你，他怎么看的见着有个大水坑？凭他那双眼睛，要命也透不了光啊！奇怪！他这奇怪的地方很多。就拿吃饭跟晚晌住店说吧，人家全认识地方。到哪家吃饭，该到哪住店，他真成领路的了。这四名州佐，就老老实实跟着人家走。等到第五天，过午之后，走着走着，瞧见头里有一片山。往前走了没多远，这位瞽目先生站住了：“哎，四位，你们看见这趟道儿没有？快到啦，你们看看！”四位州佐留神一瞧，吓！果然有一趟挺宽的往北去的大道。“咱们就从这往北走吧！”走了也就是三、二十步，这几位一瞧，奇了，又遇见怪事了。这儿有一座城池，还有不少的人，出来进去的走着。这些人哪，一个带辫子的也没有，完全拢发包巾，完全是古制的打扮。这几个州佐瞧着，心里这份儿纳闷儿呀，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瞽目先生可说话了：“这不用有什么纳闷儿，快点进城得了。走不了多远，就可以得到饷银的消息了。”“噢——是是是。”四位州佐连声答应着，就进了城。又往前走了会儿，往两旁一瞧，吓！好宽的一趟大街啊！瞧见两旁的买卖家很多，一家挨一家，每一个买卖铺门口，不差什么都有摊贩，长长的拉开两大溜，吆吆喝喝，往来行人不绝，很是热闹。可就有这么一档子事，四个人瞧着又纳闷了：不论卖什么的，大小摊，他们摊上摆的，没有现钱，全是银子，大块的，小块的，哪个摊上都是一堆一堆的。还有一节，他们瞧见买东西的，这东西值不了多少现钱，可是买东西的主儿，从腰里掏出挺大的一块银子，撂在摊上就走。“嘿！这地方的银子，怎么这么方便啊！”州佐纳闷儿，这且不提了。走不多久，先生说：“往东！”往东走了二、三十步，瞽目先生站住了：“我说，四位！”“是！”“你们看，往北去有一条胡同！”“是，有往北的胡同！”“你们进这胡同，一直往北走，路东有一个很款式的大门，是五层台阶儿。你们四位到这个门儿那去……等我想一想，由北往南数，是第三个门儿。记住了吗？”“是，是，记住了！”“到了这个门，你们一去叫门儿，就有人出来。不用你们费多大的事，你们是干什么来的，他们就知道了。饷银确确实实的消息，就可以得到了。”“是是，我说，先生——”“怎么样，四位？”“一个揖作到底，人情您做到底得了。您让我们自己去叫门儿，人家出来问：找谁？什么事？先生，我们能说是来找丢了的饷银的吗？我们说不出来啊！先生，您受累，跟我们一道去吧！”“咳！不怪乎你们是当差的。我说这话，不怕得罪你们，你们一位明白的也没有。你们四个人，完全是大胡涂。”“是是，是大胡涂。请您指示我们！”“你们核计核计，我把你们带来，假如叫人家知道了，该有多大的麻烦？没说吗，我带你们来，是私情，是为了你们四位的家眷，我要露了面，叫人瞧见有多大不方便啊！”“噢。先生，您这么说，那我们就自己去。先生，您到哪儿去？”“告诉你们，你们把事办完了，办清楚了，你们从这出南门口儿，往东路北，有一个店房——德兴客栈，我在十号房住。你们在店里问：有一个瞎子……”“哎！哎，您别说这个……”“我可不在乎这个。你们打听有个瞎子，他们就把你们带去了。就这样，在德兴客栈见吧！”“好好，先生，您去吧，给您拿点零钱。”“不不。到这不要钱！”说完话，这先生可就走了。
　　老四位到了胡同里，就看见了一座五层台阶儿，房子非常高。“许是这吧？”数了数，正是第三个门儿。老四位在门前，可就足足的楞了一会儿。因为一切跟现在的不同，这老四位自己就很森得慌。“唉，咱们就这么瞪眼瞧这个门，万一有人出来，问咱们找谁，咱们可怎么说呀？”“你瞧你这人，那位瞽目先生，不是告诉咱们了吗？不用咱们说，人家早就知道了。大概出奇的事，全让咱们哥儿四个赶上啦。你就叫门吧！”“我？好吧。我是把命撂在这档子事上了。回去，巡抚大人要杀要砍；这出来，谁能保住碰不上凶险，就会这么顺利吗！我是豁出命啦。”“你还希望活着？”“那多新鲜哪！不希望活着，干脆就不来了！”说完了话，壮了壮胆，可就打门了。没有多大工夫，就听见噔噔噔有脚步声音，一边走，一边问：“哪位？”大门打开，出来了一位。吓！这又奇了。什么奇了？出来的这主儿，穿章打扮，也完全是古代服色。腰间挂个宝剑，高腰靴子。出来了，一拱手，朝这几位噗哧一笑，抱拳说：“噢，原来是四位大人。”“不不不——老爷，老爷！”“你们四位是为饷银来的吧？”“嗯……”这不是奇了吗？他可怎么就会知道我们是为了饷银来的？这四位连大气也不敢出，只好连声诺诺。“你们四位，可以请到里面坐坐！”“噢……是是是，好吧。”这位瞧那位，那位瞧这位，仿佛是说：咱们进去吗？进去，要是凶多吉少哇？瞧这位笑面虎似的，有一句俗话：笑官打死人哪！内中有几位咬咬牙，心说：干脆进去，是死不能活啊！从打一叫门儿，就没打算活。故此点点头说：“好，好！”说话，老四位就进去了。进门儿下台阶儿。就到了头层院子。这四个人一看，全都是高大的房屋，非常的款式。可就是一样，屋里任嘛都没有，干脆说好懂的，全是空房。又过了第二层院子，二层院里，左右的房屋，也满全是空的。说话之间，就到了第三层啦，可以瞧得出来是明三暗五高大的房子。瞧这意思，也是没有人住，通盘儿全都是空房。带路人一回身，抱拳相让：“来吧，四位，您请吧。这房子不算好，望求您四位多原谅点。”“啊！不客气，不客气！”四位进屋一看，可不全是空房吗！这屋里，孤孤零零就是一张桌子，四面，一面儿一个凳儿，可倒正好，四人一人一个座。“请坐吧，四位。这台简单了，请坐，请坐！”说话四位州佐坐下了。这人什么没说，就出去了。呆的工夫不大，启帘栊从外面进来，提来一大壶水，另一只手拿着四个碗，把壶放下，把水斟上：“来吧，四位，这茶可不见得好，几位喝点。”“哎哎，您别张罗，别客气，谢谢您！”还是照旧没有说话，转身又出去了。不大工夫，从外边提来一个大提盒：“四位，天不早啦，不能给你四位预备饭食，这有点儿点心，可以随便吃点儿吧！”说完，把提盒打开，从里面拿出来全是热气腾腾的点心，摆满了一桌子：“来吧，四位别客气，随便吃点儿。你们这儿吃着，我给你们回禀一声，请示请示我们上头，对这饷银应该如何办理。少时回来，当有回报。”“好，好，您可以说是积份儿德啊！这里不知有多少条人命哪！”“那甭说了，这个事我们完全了然。您四位略等等吧！”
　　有一位州佐出门瞧了瞧，回来说：“没人了。我说三位，吃点儿吧！吃呀，这里有什么些东西，咱们饿着干嘛呀！”“你真敢吃呀？”“吓！要咱们死，还等到这会儿吗？还用得着弄点儿毒药把咱们药死？要死，早就没命了。别胡里胡涂的，辜负了人家心意。你们哥儿几个不吃，我来！”吓！这一位又是甜的，又是咸的，这份儿足啃哪！差不多全叫他给包圆儿了。吃完了，又足足地灌了两碗茶。忽然间：“哎哟，哎哟——”“怎么了？”“想办点儿事。”“什么事？”“我的肚子觉乎着不合适。是这么着，几位可别多想，打刚才我就想上茅房，在街上就没有茅房，哪儿都很干净，唉！刚才忘了跟那人问一声了。这阵子，贪吃了些，是非出恭不可了。怎么办？”“怎么办呢？赶紧找个对方吧！”“走，咱们出去瞧瞧。真格的，这么大地方，还没有个茅房吗？”说着，四位就一齐出来了。可别瞧这些空房，从来没有人住过，到处可全很干净。“嗯，你可不能随便……”“对、对，咱们找不着茅房，也得找个僻静地方。”往前瞧了瞧，没有合适的地方；往后一瞧，有一个门。再往门里一探身，吓！一片好大的树林。“我说，三位，这里净是树木，咱们瞧瞧去，许能找个僻静地方。”这位要解手的州佐，说着就先进去了。那三位在后面跟着，等到一进门儿，嘿！这地方可真奇怪。怎么说奇怪哪？好大的院子，除去了树木，就是花草。一间房子也没有。见棱见角的大四方院子里，只孤孤零零地有一个大亭子。这亭子可真够高的，瞧那台阶儿，就有十几蹬儿。这可奇怪了，这是怎么盖的呢？象这时候，你不是紧着要上茅房吗？赶快找地方得啦！不行，是人都有好奇心，他也不着急找对方了，就溜达着走到亭子跟前来了。后边的三位，也跟着来到亭子的邻近。
　　这个亭子可不十分款式，都是从外面糊的窗户。窗户外面，全都掸着生桐油，大概是怕下雨淋湿了。门开在当中，穿着一挂铁链，锁着锁头，斜搭在门扇上。这当差的，看看窗户上有一块撕破了的地方，赶紧探身，扒着窗户去瞧，这一瞧呀，“哎哟！我的……”好哇，就这个“妈呀”都叫不出来了。噗哧一下！哧溜就趴下了——这下子倒好，用不着再找茅房了！是怎的啦？屙裤里哪。后边这三个，走得慌，没瞧见他扒窗户：“哟，兄弟！这是怎么啦？”地下的这位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了，就只朝着三位往里摆手。三位一瞧：“怎么了？你瞧见什么了？”地下这位，跟傻了似的，一个劲地往里摆手；意思是说，你们去瞧吧！这三位赶紧到窗户那一瞧：“哎哟——我的妈哟！”这三位有瞧得全的，也有没瞧完全的，掉转身，撒腿就跑。地下的这位直嚷：“别都跑了哇！拉着点我呀！”那位回过头来：“你自己不会走吗？”“不行哪！我这迈不开步了呢！”这几位回转身来，把他哧喽喽拉出多远来，这才站起来。“哎哟！三位！刚才你们都瞧见没有？”“废话！没瞧见就给吓成这个样啦？”原来，他们看见亭子里，四边都是用大木杆子搭成的架子，在杆子上用铁钩子挂着的，有脑袋，有胳膊、腿，还有挂着脊梁的，血糊淋拉地往下淌着血，底下有个大木盆接着。在墙上有钉着手的，也有钉着脚的，有开膛的，也有没开膛的，净是些死尸。屋子正当中，立起来一个匾额，上写三个大黑字：剥皮亭。这不害怕吗？搁谁身上也得害怕呀。“唉呀！三位啊！我明白啦！”“你明白什么了？”“刚才那位不是说，回去请示请示吗？我看他是诓咱们四个，他把咱们稳住了，好回去找人去，他是一个，鼓捣不了咱四个呀。看样子，咱们今天死全要死在剥皮亭了。”“唉，兄弟。想不到三十多岁呀，把皮送到这儿来了！怎么说哪？在别的地方，咱们还可以跑哇，在这儿呀，跑都没地方跑！方才，你们也都瞧见了，都是古制打扮的人，全都是纱帽的纱帽，圆领的圆领，全是人家的人，跑了也得叫人逮着呀。”“那么，那可怎么办哪？”“怎么办？认命吧！干脆等着剥……剥……剥皮，没有废话。”“哎——走吧，走吧！”说着，老四位又都回到了屋里。干脆说，生死都由命吧，等着得了。这时就听见外面噔噔噔！有脚步声音，四个人全都站起来了。说话，刚才那位可就进来了：“四位，有等，有等。”“嗯嗯……是是。好说……好说！”“方才，我把诸位的来意，对上面说了。上面已经传下话来，让我把你们带去见他。上面要亲自问话。你们四位，跟我走吧！我陪您四位去。”“哎哎……”哥儿几个互相瞧了瞧，那意思是说：走吧，大半是问完了，就给送到剥皮亭。哥儿几个也走不快了，哆里哆嗦地往外走。
　　简短捷说，这位把他们带出来，往北走了没有多远，又往东拐过来。走了二、三十步，人家把身子站住，拿手一领：“来吧，四位！到了！请到里面。”“哎。”四个人答应一声，往里一瞧，吓！高大的房屋，门口儿站着有二十来个武士，拿着枪的，挎着刀的，完全都是古制打扮，明盔亮甲，一个个威风凛凛，怒目横眉，样子勇猛极了。内中有两位，瞧服制可以认得出来，一定是官长。这位冲两位官长说了几句话，两位一点头，冲里一摆手，那意思是说，带进去吧！这位回头说：“您四位跟我进去吧！”“哎。”这四位是老老实实跟着人家往里走。走了两层院子，到了第三层时，人家站住了。回身一横手，那意思是告诉他们站住。这四位赶紧止步，完全在东面站住，偷偷往正北一瞧啊，吓！高大的座位，头里横着一张很长很长的案桌，上面摆着笔墨、签筒、各样应用的文具。旁边站满了人，一位一位都是威威武武。正当中坐着一位，平顶冕旒冠，蟒龙袍，玉带围腰；连鬓络腮、花白的胡须，横眉怒目。头里有桌案挡着，瞧不见脚底下，那甭问了，一定是穿着朝靴。看着好象帝王一般。这段书的题目《王者》，就是从这地方得的名儿。这四位州佐，瞧见里边这样森严，王者这样威武，心里想：“得了，这回算没命了！”他们瞧着瞧着，浑身净剩下哆嗦了。就在这时候，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音，由打外边进来一位，手托着血乎淋淋的一个长盘，到了正当中，往下一跪：“报！启禀王驾：今将某处某某贪官的首级取到！”说到首级取到时，高高往起一托盘子。就听见在上头的这位，略微一摆手说：“送至剥皮亭！”“啊！”托起来，转身就走了。跟着从外头噔噔噔，又进来一位，血乎淋淋地又托进一盘来，到上面跪倒：“报！今奉命去某县府，将某贪官的五脏取到。”“送至剥皮亭！”“啊！”答应一声就走了。这四位州佐在这站这么会工夫，一连就是四五起，简直说把四位吓傻了，魂都吓飞了。稍微楞一楞，清楚清楚，从上边传下话来了：“巡抚衙门押解饷银的解官，可曾带到？”领他们进来的那位赶紧答话：“通盘儿带到。”“带上厅来！”“把押解饷银的解官带上来！”就看见厅上一个人，冲着四个人你点手：“来，走上来！”这四位走路都走不利落了，慢慢儿的蹭着就过来了。四位来到王者面前，噗通跪倒。心里想：这可怎么称呼？叫老爷？看样子不能叫老爷，得比老爷大呀。干脆呀，规规矩矩，您挑不上眼来，四位不约而同都朝上磕头：“爷爷在上，给爷爷叩头！”这您挑不上眼，您是爷爷还不行吗？比老爷大上一辈儿哪！上边这才问：“你等是押解饷银的解官？”“是！”“嗯！此番前来，是寻找你们饷银的消息？”“是的！是的！爷爷您圣明，就是为了这事。”“这就不对了。饷银我已验收在库，他怎么又来难为你们？真正岂有此理！你们几人回去吧。回去见了巡抚，就说我已验收在库，让他自发贪囊，补充旧额。没有你们的罪。回去吧！”这几位，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就这样吧，咱们快回去吧！”“你可说了个得，就这么就回去啦？”有一位凑合着有点胆子，带着哭音，赶紧叩头说道：“是，给爷爷叩头。请爷爷传谕，您最好把我们，送到剥剥、剥——剥皮亭吧！您趁早把我们置于死地得了。”“胡说！我此处虽有剥皮亭，所死的这些人，是他们罪有应得，万不能够饶恕。你等无罪，为何将你们置于死地？这岂不是胡说！”“别价！给爷爷叩头。您要在这把我们处死，我们还落个速求一死；真要是我们从这回去，到了巡抚衙，我们那位巡抚大人，绝不肯相信我们，我们不也是一样的死吗？”“噢，如洗说起来，唯恐这个贪官他不肯相信？”“他是一定不相信的！”“噢！这倒无妨，我定会让他相信你们。来呀！”这四位州佐听着就是一哆嗦，倘若是“来呀，送至剥皮亭”，这不就全完了吗！旁边有人答话：“是！”“将他四人，带了下去，命他等亲自验看！”“是！”手下人答应一声，一点手，“这儿来。”四位州佐一寻思：不是送至剥皮亭，这还有点活路呀。亲自验看，验看什么哪？得，跟着走吧！由殿角上跟着下来，头里有人带着，就进了一座极其宽大的院落。一进院子，领路人用手一指说：“瞅见没有？往两旁看，这是不是你们的六十万饷银？”四个人一瞧，吓！唉呀，这可邪了！所有的银鞘全在廊檐上码着哪！所有的牲口呀——马匹，骡子，也全拴在两旁喂着呢。“这不是你们的饷银吗？这不是你们的牲口？这不，都在这吗？”“是，这不都——都在这……”“在这啦？”“是，在这啦。”“走吧，跟我回去吧。”照旧把四位解官，带回王者面前。“给爷爷叩头。”“你们可曾验看明白？”“瞧——瞧——瞧明白了。”“来呀，拿去他看！”旁边就有人拿过来一包东西：“过来！”“是是是！”解官一伸手就接住了。一瞧哇，是一个很宽很长的大官封子，里头挺厚挺厚的，有些东西。奇怪的是外面一个字也没有。“你们把这封信带着，见了那个贪官，你们就跟他提：饷银是我们怎么验收在库的，让他自发贪囊，补充旧额，你等无罪。他若把你们放了，这封信就不必给他；他要是不相信，还要跟你们发威，再把信拿出来，敢保那贪官，就释放了你们。回去吧！”“是。给爷爷叩头！”“可有一节，一路之上，不准你等四字拆看！”“不瞧！不瞧！给爷爷叩头，绝对不瞧！”“送了出去！”这才有人答应说“是！”说话，就把他们带出来，下了大殿，一直送到门口。“你们四位，不都认识地方吗？顺着旧路，你们回去吧，我们就不远送了。”“好，您受累啦！受累啦！”“行，我们认识，您甭送了。”说话，人家就回去了。
　　四位州佐瞧人家走了，哥儿四个就说：“走吧！咱们去找找那位瞽目先生去。人家对咱们的恩德，可算是不小啊！这个地方，要不是人家领咱们来，咱们找六年也找不到啊！真是咱们的一位大恩人哪。”说话，四位州佐一直往南就走。走不远，就看见了德兴客栈。四位进到了店里头，顺手一拉门：“辛苦，辛苦，诸位！”“啊！是您四位来啦！来人哪，把四位老爷，陪进第十二号房内。四位老爷，全都给您预备好了，里请，里请！”“且慢，且慢。跟您打听一声：有位瞽目先生，他在第十号房间住，您给言语声，我们先到先生屋里见个面。先别管我们住十几号啦，回头再张罗吧。”“哦。你提的是那位瞎子呀？”“哎，你说话可别这么楞啊！对于这位瞽目先生，可不能冒冒失失地这么说呀！”“没关系，这个瞎子，我们都跟他熟极了。他经常住在我们店里。谁说他瞎子，他也不在乎。”“噢，那是您几位那么说，我们是绝不敢。烦劳您带我们去看他吧！”“告诉您吧，四位。这瞎子，你们甭找他了，他在今天清早起走了。给我们柜上留下话，让我们告诉您四位，先生有要紧的事情，不能在这恭候您几位了。并且把您四位今天的晚饭、住店、连带明天的早饭钱，全都给开付了。”“哎哟！这样奇怪的人哪，真是少有！”“那且不说呀，对我们这份儿关照，可实在太难得了……”说话，就有伙计把他们陪到了第十二号房。吓！这屋子可真阔气，一切都是挺款式的；当晚四人在这店里安歇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看样子是见不着瞽目先生了，哥儿几个就张罗着回去：“走，咱们该起身走啦！那个信，带好了吗？可要紧哪，那可是保命星君哪！不单是咱哥儿四个的命，连咱们家眷的命，也全在里头哪！”“那是一定得好好带着，别说了，快走吧！”哥儿四个出来，就顺着旧路走，倒是挺好找，走着走着，就到城门这边儿了。出城刚走了几步，内中有位就说了：“哎，三位！咱们出来就这么走啦？”“我说你怎么这么些事由呢？现在说把命都保住了，全家的命也都保住了，咱们不走还等什么？”“走哇，你们可真叫管前不顾后呀。咱们见了这位贪官巡抚大人，按着实话跟他一说，他就能这么着算是没事了？六十万饷银就不要啦？能吗？他绝对不能够呀！一定得大张旗鼓，发动官兵，前来追查啊！那时候，他还不抓咱们叫咱们给他领路？到那时候，你不来也不行啊！别就这么走了，咱们在这留个记号。再来的时候，顺着记号就来了。”“哎，有理。你瞅冷子说出句话，还算有用。”经这么一说呀，哥儿四个走不远，划个道儿也好，写个字也好，就这么一路划，一路走着。书要简言，行来走去，有五六天啦。哎，无心中就走到旧时住的破庙这儿来了。心里头这份儿痛快呀：“唉！看见庙哇，就仿佛是瞧见家了。得了，天也不早了。咱们是照方吃药，今日还住在这儿吧！”说好了，哥儿四个就在这庙里安歇了。
　　次日清早起来，往回一走，来到巡抚衙。一到巡抚衙呀，免不了心里就突突的乱跳。“唉呀！这哪是巡抚衙？”“是什么？”“不亚于鬼门关哪！一到这里，我就晕了。这一回，不一定是怎么样哪！瞧吧！保得了命，保不了命……”“怎么哪？”“完全就仗着腰里这封信啦！就仗着它了！”……说话，四个人进来，往里一走，在穿堂中，碰巧遇到个公差：“啊，四位！你们可回来啦！受累，受累！”“好说，好说！”“哎，四位，今天早晨哪，我们有几个人在这里等……”“等什么？”“唉！替你们哥儿四个悬着一份儿心哪！也真叫人纳闷儿，怎么还不回来呀？嘿！真玄的慌。我们真怕你们在这两天还不回来呀，这是咱么背地里谈，咱们官儿的眼珠子，全都瞪圆了。你们要是再不回来，你们的家眷哪，一个也活不了啦。还告诉你，他这次发怒，可比哪次都要厉害。”“那是怎么回事？”“唉，你们这些日子不是没在衙门里吗？这里可出了极大的事啦！……不成，跟你们细谈可没有工夫啦！”“那么您赶紧进去回话吧！”“哎，我先问问你们，银子有了下落了没有？”“噢！这个您别替我们担心了，可以说是不要紧了。”“不要紧了？”“嗯！不要紧。反正他打算要我们哥儿几个的命，哈！那可不易了。可以说，我们哥儿几个能够保住命啦！”“噢，噢，那好极了。这样说，我才敢给你们回话去。”
    说话，当差的就来到了巡抚大人跟前：“丢失饷银的四位州佐，回来求见大人。”巡抚大人一听，微微地点了点头：“呕，他们还有这个胆量，居然就回来啦！”“是，是！”“传话升堂！”“是！”当差的心想：吓！这是怎么个意思？为这点事，也至于升堂？在哪儿办不了啊？他们哪能知道巡抚大人的意思呀！这升堂啊，是为了好办事。可能说这四个人呀，一定是没找着饷银的下落，回来要求展期。哼！这可办不到！你们只要是回来搪塞，连你们的家眷，带你们四个人，全都推出斩首，也出出位这口恶气！提起大人这个气来，可真算是不小哪，故此才传话升堂。等大人升了堂，往下传话：“四名州佐上堂回话！”四人够奔堂上，一齐跪倒：“给大人叩头！”巡抚大人说了：“你等钱去寻找饷银，有无下落？能否得回饷银，从实招来！如再用言语搪塞于我，哈哈！你们是自讨无趣，想活万难！从实讲！”“是，是，给大人叩头！”四位州佐把怎么遇到了瞽目先生，他怎么又领我们到了一座奇怪的城池，又怎么怎么的参见了王者，怎么看见了丢失的饷银，源源本本的一说。“给大人叩头。他让我们回来回报大人说：银子他们已经验收在库啦！请大人不要把我们治罪！”“呸！满口的乱道！要据你们这么一说，这事也太奇怪了！分明是欺蒙于我，来呀！……”“哎！……别价，别价！不 ，不，下役不敢。给老爷叩头。大人您息怒。我们早知道您会这样。快把那个拿出来吧！”旁边那位这才从腰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当头一举，连忙向上回话：“给大人叩头，那个王者他说了，如果大人不相信，就可以拿这个做凭据。”“快递上来！”“是，是！”说话，旁边的人赶快送到大人的桌上。巡抚大人拿了起来，摸摸里边挺厚的，外面一个字也没有，心里很纳闷：这里头是什么呢？展开了，伸手一掏，吓！掏出来长长的一个纸包，上边盖了封信。写的是什么呢？展开来一看，吓！好大的字啊！上边字倒是不多，这位大人一瞧哇，还没等瞧完哪，连两边的公差人等也都瞧出来了。瞧出来什么来啦？瞧见这位巡抚大人哪，是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两手发颤。简直说，魂都不全啦！信能够这样厉害吗？可说的是哪！其实这封信倒写得很简单，上面是：
　　汝自起家守令，位极人臣。赇路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妄加谴责。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
　　大意是说：你从县官、知府，一直做到巡抚了，巡抚已经是很不小的官儿了。可有一节，你贪的赃啊，简直是没法数清了。前者六十万饷银哪，我已经验收在库里了。你要把你贪赃的钱，拿来补充。押解饷银的官儿，他们是没罪的，你别胡整治他们。“前取姬发，略示微警”，这话是什么意思哪，这就要退回来说了。
　　这四个州佐，出去了这么些天哪，衙门里可出了件儿奇怪的事情。我们这位巡抚大人，他有一位很得宠的姨太太，这姨太太模样儿长得挺好，又能说会道，还有一样是她最取贵的，什么地方取贵哪？就是她那一脑袋头发。平平常常的女子是谁也比不上——又黑，又软，又长，往下这么一嘟噜啊，哟！可真真是好看哪！就是因为这个，巡抚大人是非常爱她。对于正太太呀，那就是有一搭无一搭，三月五月的也不准去一趟。故此，大人终年是在这位姨太太屋里睡觉的。这把那封信和那包头发，暗暗的揣起来了。收起这个有什么用哪？是以备万一有了什么事，也好交代呀。所以师爷是比其他的人更知道底细。一听大人的声音不对了，赶紧递杯茶来，叫他镇静镇静，他说的那两句话呀，也是故意找个辙，使大人的脸面上过的去。故此才说：“大人息怒，慢慢说。”巡抚大人喝了杯茶，略微的缓了缓，这才有了底气：“嗯，诸位兄台，本人想起来，真真是……有气呀！……如此说来，咱们这地方，出了奇异的妖人；可以说，这是一片贼匪呀！这要是长此以往，永远存留这一片匪人，对咱们官府就有大大的妨碍啊！故此，我请诸位大人们负责，火速的调动官兵，让我这四名州佐当向导，前去寻找这片匪人，将他们杀净了好除后患！”这群官儿赶紧回话：“是，是，大人英明，英明。……”“嗯，好说，好说！……且慢！各位大人呀，还有一件要紧的哪——国家的饷银呢，咳，这就没说的了，请各位老兄台，你们大家多多帮帮我的忙吧！你们给我——给我办四十万，我本人拿二十万，咱们把六十万饷银凑齐了，好快送去。请各位老兄台们，多多帮忙吧！”“是、是、是。”“大家都肯这么帮忙吗？有不乐意这么办的，当时也只管明言啊，千万别不好意思说！”他说完这话，所有来的这些官儿，你看看我，我也瞧瞧你，彼此都摇了摇头，心里说：谁，谁——呀？谁敢说不拿呀？你把饷银丢了，按理说应当是你赔。再一说，你拍拍良心，你别说拿六十万，有六个六十万，你也拿得出来呀！哈，把你吓得那样，你还有这份儿贪心哪！可是要叫他们把这话全都说出来，咳，勒死也不敢说呀！好在今天来的这些官儿，多多少少的，都有点进项，慢慢的还能找回来。再一说，谁不愿意买巡抚大人个好？想到这个地方，异口同音：“卑职等从命就是。就依老大人这种办法吧。”这就算是谈好了。巡抚大人可支撑不住了，连客气话也没说完全，就到后面休息去了。等巡抚大人一走，大家哇啦哇啦一规定，谁拿多少，谁拿多少，全盘儿都商量好了。写得清清楚楚，这才告辞走了。书要简言，不久，这六十万饷银，就凑好了。又该准备马匹了。是不是这次就不抓了？花钱雇牲口吧，那也未必。还是照方吃药，说不定谁倒楣，抄过来就用，还是老章程。可有一样，这回可多派了人，足足有一百多人押解着饷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丢了。说话就进京交纳去，这且不提了。
　　单说巡抚衙门所有武职的官儿，吓！这下全忙了。调动了全军大队，出动了若干人马，由一位最高的武官大人统率着，叫四个州佐带路，浩浩荡荡的就寻找丢失的饷银去了。走了有四五天的工夫，就来到了那座破庙跟前。这四位州佐过来回道：“回禀大人，我们常说的那座庙，就是这个！”“好吧。来呀，把这记好了。”手下人赶紧把这座庙，怎么怎么个式样，全记下来了。“好！继续往前寻查！”就这么走了又有四五天吧，就来到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前。走在前边的四位州佐，到这一瞧哇：呃？这山倒象啊！城呢？“你们等等吧！”四人一碰头：“咱们上次看的是这个吗？”“嗯……是这。”“哎，哎，哎哟！是这，是这！”“怎么啦？这么大惊小怪的！”“你过来，你看！我留的记号，这不在这吗？”“啊——啊！是是，哽，你看那边不也是咱们划的十字吗？”……“可是啊！记号全在这了。可那座城跑哪儿去了？这座城池呢？哎，奇怪！这可又是叫咱哥儿四个遇到奇怪的事了！得了，可又要大命了！咱们照实回禀吧。”赶容等他们一回呀，带兵的大人赶紧催马，来到前边，等到这一看啊，奇怪！在山腰下明明划着好多记号：有圆圈，有十字，还有些着字的。看来这四位州佐，是确实在这划过记号。怎么就居然找不到城池了呢？要说搬家啦，还有连城一块儿搬走的吗？这真真是太奇怪啦。于是吩咐手下人等，暂时在这扎下大队，又派遣了十几个官兵：“去！到四处看看，有没有山村住户。在这些住户中，带几个年来的人来。”“是！”“可是，别拿出官场的派头来，过去三嘴巴两脚，拉起来就走。你把他们吓坏了，就麻烦了。要好好的跟人家说，就提大人要问问话，千万别叫他们害怕。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也不为难他们。先把话说在头里，快去吧！”“是！”这些当差的，走出很远很远，才瞧见有住户。找了好大的工夫哇，才找来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跟他们说明了，就把他们带来，面见大人：“给大人叩头。”“啊，免礼吧。不用跪在这里回话，免礼！通统都站起来。”“是。谢大人。”“本帅想问一问你们，绝不为难你们，不要忐忐忑忑的，不要害怕。”“是，大人。您问什么？只要我们知道的，就在您驾前据实的回禀。”“我问你们呀，在我面前有一座奇怪的城池，这话日期不多，有我的公差到这儿来过一次，并且留下了记号。而今本帅来至此处，所见的净是山，记号虽然有，可是这座城池不见了。是我们记错了？还是我们走错啦？这里到底有美欧这么座城池？”“是，给大人叩头。跟大人您回：这座城池倒是有，就在前边，您看就在眼前这儿！”“那么到如今会……”“大人问的是到如今怎么会没有啦？给大人您叩头。这座城池呀，是忽而有，忽而无。您听起来一定奇怪了。还告诉您哪，这座城池里所有的住户哇，瞧那样全都象当官差的，我们可说不上是什么官儿。”“怎么？全是当官差的？”“是不是当官差的，这倒不清楚了。反正实在叫人纳闷儿。他们的穿章打扮哪，全都是古制衣装，完全是拢发包巾，所以说瞧着都象当官儿的。可有一节，跟大人您回呀，离这地方近的一些住户，大多数都是贫寒人。这些人家呀，是最希望着这座城开；多会儿等着这座城开开了，吓！外头是欢声遍地呀！是在这边的住户哇，全都高兴极了。因为什么高兴哪？只要城一开呀，从里边就出来这些长官们。在我们各处的住户下通知，订规一个日子，让我们到城里去。我们只要是一去呀，十两的，八两的，三两五两的不等，反正多少不拘，总是周济这么一大片人们。我们真是希望这座城开开，可也不一定是三年开一回，也不一定是两年开一回。要是赶上旱涝不收哇，就许一年开一回。只要一开开，我们这片人沾的光就太大了。唉！我们恨不能这座城池老开着才好。跟大人您回吧，这座城有是一定有，就是说不上什么时候开。您想着纳闷儿，有很多人想起来也纳闷儿。这座城就是这样，忽而有，忽而无。”这位大人听得简直都有点傻了。把话听明白了，都记载清楚了。这位大人传话下来：“每人给几两银子。”哈！手底下的人这份儿奇怪啊，这位大人今天怎么这么开通啊？大人听了这话，越想越玄的慌啊，人家净给银子么，单我就给点制钱？得了，快把人打发了，快回家吧！说着就把够了格局的长官们请到一块：“这不是咱们都听明白了吗？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就按这种意思，回去报告巡抚大人得了。要是打算找这片人的踪迹，是万难，万难哪！咱们只好就这么回去吧！”说话，带领人马，原封未动地回来了。
　　路途之上，一概无书。赶到这天回来，刚刚进了县城，喝！哎哟！……又怎么啦？好嘛，这通臭啊！简直说不出的那么难闻！在前走的州佐们，就问路边站着的人：“我说这位大哥，我跟您打听打听。”“是是，大人！”“咱们这县城可是怎么了？可从哪儿来的这个臭味？”“嘿嘿……”“你乐什么呀？”“我——噢，大人啊，我乐的是——心里痛快啊！怎么说痛快哪，我那一只眼的驴回来啦！”“什么？你的驴回来啦？”“对了，不单是我自己的，凡是那次叫你们抓……不不，凡是那次丢的牲口啊，全都自己回来啦！”四位州佐一听，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暗暗的佩服这位王者办事的公正。“这位大哥，刚才我们跟您打听，咱们这城里是哪来的这股味儿，因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臭味儿？”“这个……嘿嘿……”“我说你这人是怎么了？怎么又乐开啦？”“不，不！不敢，不敢！我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跟大人您回：这已经臭了好几天啦。嘿嘿……您哪，到前边打听打听，就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人马赶紧在县城里走，刚到了巡抚衙门口儿，就得着消息了。什么信息呀？“巡抚大人咽气啦！”哟！好啊！原来把条命没了。得的是什么病啊？衙门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光是说：“从大人派你们寻找那群妖人之后，身上就发臭了。过不几天哪，活生生就这么给臭死了！”
    其实要我说呀，这样的贪官早就该死啦！
     毛大福
     今天咱们说一个小段儿。这段题目叫《毛大福》，是个滑稽小段儿，听着怪可乐的。
     这段故事出在太行山。太行山这个地方可大了，咱们说的是在太行山脚下，有这么一个山村子，里面住着一家姓毛的，老公母俩，跟前一个孩子，学名就叫大福。家里的日月，说起来就算不坏，一个山村子里，有点子地，有两三处房子，总共三口人，就算是够吃够喝，还有点儿富余。毛大福长到十五、六岁，虽然书念得挺好，可是对于四书五经什么的，他倒不怎么用心，一心单琢磨药书。什么病应当用什么药，是怎么治法，什么药是什么性质，什么药出在什么地方，他净琢磨这个。并且只要知道有什么药书，别管多贵，他也花钱买。买了来，就用心研究，一直顶到二十一、二岁。下这么几年工夫，把这些药书琢磨得算很透澈很透澈的啦！这么一来，对于求取功名上，倒是提不到了。
     在毛大福二十三岁上，一年里头，爹娘就都去世了。就在守孝的时候，也还是一个劲儿地研究药书。慢慢的，看到街坊上老人们孩子们谁要有点儿灾病，不要人家来求，他自己就张罗着给人家看去了。“大婶，昨天我瞧见大叔出来走道儿也不利落了，哼哼哎哟的，是哪儿不舒服了？”“哪儿呀！这不是在腿上长了个疖子吗！”“有多少日子啦？”“怎么也有半个来月了。”“是呀？我过去给他瞧瞧去！”“好吧！您受累吧！”就这么样给人家看病，而且是手到病除。一次，两次，次数一多了，慢慢儿把名声就传开了。只要在方圆左右离着不远，有个街坊邻居的得点儿什么病，内科也罢，外科也罢，完全是毛先生给人家看，还是白瞧白看，不要脉礼钱。尤其对于治外科，比内科还有把握，什么样的疮疖、腰痈、搭背呀，砍头疮呀，也别管多厉害，准能够保险治好了。他的名望越传越大，越传越远，十里八里的，都不断来找毛先生治病。治好了送礼道谢呀，他还不一定收。家里有钱的给他送礼，他能收下。要是家里日月还不如他的，给他送礼，他就不收，说是：“你家里日月还着急为难，就不必给我送礼道谢啦。”街坊邻居在背地议论起来，这位说：“毛先生真是难得，你看无论什么时候有人请他看病，是一请就到。”那位说：“是啊！就是没钱，请他看病都崩发愁，不管给钱不给钱，人家都给治好。”
     从毛大福一开始给人家治病算起，一晃就二三年的光景。他给人家治病治的，把两处房子啊，剩了一处啦。父母在世留下的几亩地，也去了十分之七八啦。眼看着过日子就成问题了，他自己也不着急，也不抱怨。家里挺拮据，瞧病的人可真不少，哪一天也是二三十位。这还得说是山村子，不是很繁华、很热闹的地方，要是个热闹的地方，那一天还不踹破了门哪！左近跟毛大福有点儿交情的朋友，瞧着毛大福这个日月，免不了替他操心，不断地出主意，劝他悬壶挂匾，看病收点儿脉礼钱，也好维持生活。毛大福瞧着家里这么为难，也只好听朋友们的话，正式的行医治病。从此，治病也要钱了。要钱可是要钱，他还是按从前的那种办法——贫不取利。他只要一瞧来治病的这个人实在贫寒，等把病给治好了，还是不收人家谢礼。不管怎么样吧，自从悬壶以后，较比先前就强了一点儿，家里过日子就不象那会儿那么着急啦。
　　有一天上午，毛大福把病人一个一个都诊治完了，自己把屋子归置饿归置，把所有手使的治病家伙该煮的煮，该烫的烫，该擦的擦，全都收拾好了，就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忽然门外叭叭叭有人拍门。毛大福赶紧由屋里出来，把街门打开，往外一瞧，在门外站着一位，瞧年岁就在三十多岁，破衣服，破帽子，穿着两只破鞋，愁眉苦脸地站在那个地方。那个人瞧见毛大福一出来，赶紧过来深深地作了个揖：“先生！我这儿给您行礼啦！跟您打听，有位毛大福毛先生是不是在这儿住？”毛大福听着点点头：“你有什么事啊？”“唉！这会儿上这儿来找毛先生，还能有别的事吗！因为他治外科最有名啊，离这儿十里二十里的地方，都知道有个活神仙毛大福。现在我到这儿来呀，就是特地请这位先生去治病。”“噢！是是，你这么说，我可不敢当。在下就是毛大福……”“哎哟！您就是毛先生？……唉！毛先生，我有个表弟，他是做小买卖儿的，整天挑着一个小挑子出去做小买卖儿，我舅舅、舅妈就指着他一个人儿，凑合着赚俩钱儿生活。过这么个苦日子，住了辘辘就干了畦。说起来，有半个来月啦，他在脊背上长了一个疖子。乍一初起，一个做小买卖儿的苦人，拿个小疖子还当回事儿吗？就这么着，他还是出去做买卖。也就有那么五六天的工夫，不行了，买卖做不了啦，疼得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哇，疼得连哭带号的！落了炕，就起不来了。一晃儿有十来天，就在脊梁背这儿，挺大挺大，烂得流脓带血呀！有人说：“了不得！这是搭背，必得赶紧治。我舅舅家穷，治病又花不起钱，把他老两口愁得没法儿！就有位姥姥给指了条明路，叫他们找您来。说您治外科是手到病除，而且是贫不取利，说几句好话，准能不要什么给治好病。我舅舅这才把我找来，让我来请您。您能不能救救这一家子？您要能把我表弟救活了，这一家子完全是您赏的命，我这儿给您磕头。”说着就要下跪。毛大福忙着伸手拦住了，说：“好吧，我跟你看看去。你稍微稍后，我也不让你进去啦，我收拾收拾咱们就走。”“是是，毛先生您受累吧！”毛大福进了屋，把所有应用的药品、家伙全部收拾齐了，弄了个包袱包起来，提溜着包袱出了门儿，回身把街门锁上，俩人一边儿说着话，一边儿走。毛大福问明了病人的住处，那个村儿也是他熟悉的地方，俩人就抄近路，从山里穿过去了。走来走去，日已过午，来到一家门口儿，那人就站住啦：“到了，您请站一站。”过去叭叭叭一拍门。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头儿，也是愁眉苦脸的，出门就问：“你把那位毛先生给请来了吗？”“您看，这不就是那位毛先生吗？”毛大福一看老头儿就要行礼，赶紧拦住了：“老人家，别客气，我是治病的，赶紧治病要紧。“说着，这二位带着毛大福进了院子。院子倒不小，就是破破烂烂。迎面是三间北房，刚一进堂屋，就听东屋有人哼哼哎哟的叫苦声音。”哎哟，哎哟！爹，我哥哥把毛先生请来了没有？我这病到底能治不能治啊？要是没法儿治，您也就不用指望啦，我也就不往下受这个罪啦！哎哟，疼死我了！“毛大福听着，心里觉得挺惨的。掀开东屋的帘子，进来一瞧，见病人头朝外在炕上趴着，盖着一个破被，没有盖脊梁，就在脊梁骨那儿，沾着些烂纸、棉花，脓血狼藉，看不清疮口。“哎哟！毛先生，我还有救儿没救儿呀？”“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过来轻轻掀了掀破纸烂棉花，看了看疮口：“你放心吧！不碍事，我保险能治。”说着话，毛大福找他表哥给打来多半盆凉水，先用镊子夹着布，把病人疖子上的脓血擦下去，抖落上一层药——那是麻药。沉了会儿，等麻药已经见了效啦，就拿起镊子、剪子，过来喀嚓喀嚓把烂肉都满给绞下来了。接着又上了点儿面子药，外面又用膏药贴上，这才问病人：“你心里还觉着乱码？”“不，先生，这会儿我觉着心里安静多啦！”“好！”毛大福就到了外间屋，把自己东西归置好，又把膏药、面子药给老头儿留下点儿，教给老头儿怎么怎么用，然后才告辞要走。老头儿别提多感激啦，不住地道谢：“先生，我们爷儿们儿怎么谢您哪，您救活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啊！”“别那么说，别那么说。等着大兄弟病好了，择个工夫到我家里去一趟，我看他病好了，心里也就痛快了。”老头儿连连点头答应，感激得直掉眼泪。一家人送到门口儿。那位表哥非要送毛大福回去，毛大福赶紧拦住：“别送，别送，你还是在这儿照应着老二位和大兄弟吧。这边的道儿我都熟，千万别送。”又说了半天才拦住。然后毛大福就自己提溜着包袱，就往回走下去了。
　　毛大福走来走去，大约走了一半多路，肚子里就饿得咕噜咕噜直叫唤啦。本来嘛，早晨起来把门诊的病人都瞧完了之后，正要张罗吃饭，老了这位请大夫的，跟着人家就走，到这儿来这么大工夫，怎么能够不饿呢？毛大福觉着饿得慌，自己一想：没有多远啦！从这个山口儿穿过去，绕过两个小弯儿，就快到家了。再忍一会儿吧！心里这么想着，往前紧紧迈步。赶进了山口儿，绕过了两三个弯子，就走到了一趟挺长的山路上。由这条路往西再走个四五十步，往南一拐，出了小山口儿，可就离家不远啦。还没到该拐弯的这个地方儿哪，走着走着，瞅冷子一抬头：“哟哟哟！咳咳！”什么事呀？他瞧见在山里山口儿那儿，离他约有一丈来远，横着身儿卧着一条黄狼。这条狼在那儿一卧，扭着头儿就这么瞅着他。毛大福一看这只狼，也就不敢往前走啦。站在那儿，一手提溜着包袱，扬着一只胳臂，虚张声势地：“打……打……嗨嗨……”这么一嚷。就看这条狼，把脑袋来回这么一摇，尾巴布噜布噜这么一摆，不象有恶意的样子。它这么一布噜尾巴呀，毛大福心里纳闷儿：跟我摇头摆尾的，瞧这意思，不象要吃完呀！……就在这么个工夫，看那个狼冲着毛大福足这么一摇脑袋。仿佛那意思是说：“别怕，我不吃你，要吃你早就把你扑倒啦！”这狼摇了摇脑袋，跟着又拿嘴往旁边儿指了指。毛大福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儿：它往旁边指什么呢？接着就往旁边长了长身儿，顺着指的那个方向一瞧，咦？就看见狼的旁边，撂着一个小青布包袱儿。毛大福说：“你是让我过去拿这包袱去呀？”毛大福无意之中说出这句话来，谁想这个狼居然就冲着他点了点头，仿佛是说：“是的！是的！”毛大福心里纳闷儿：这狼不过来，也不扑我，我倒要瞧瞧这包袱里头是什么。就问：“这包袱你给我啦？”狼点点头儿。“你要是打算给我，你往旁边儿躲躲。”他这么一说，这狼啊，耷跚耷跚地走出去十来步远就躲开啦。毛大福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这包袱旁边儿，一边儿提防着狼，一边儿就探身儿把包袱拉过来啦。等把包袱解开一瞧，咦？毛大福想：这可奇怪啦！这些东西，这个狼是从哪儿得来的呢？什么东西呀？包袱里头有好几个小棉纸包儿，打开小包一看，全是赤金首饰：扁簪、豆瓣、大耳挖子、小耳挖子，耳坠子，还有一付镯子；这些首饰还全是崭新的。拿起来细一瞧，上头还有字号：万兴号——是本地有名的大首饰楼。毛大福看完了，照旧包起来。“哎！我说狼啊！这些东西，是不是你送给我啦？”狼远远地冲着他一点头儿。“噢，谢谢你。”毛大福把两个包袱归到一块儿，拿起来：“你往那边儿躲躲，我走啦！”毛大福刚这么一说走啊，眼瞅着这狼用爪子一按地，噌！往前一窜，就把路给挡住了。这下子可把毛大福吓了一跳。“哎哟！你打算拿金货换位这条命啊！干脆，金货给你，这条命我不能换！”他说完这句话，就看狼连连摇头。“你既不是要我的命，你得躲开，我好走啊！”他说到这儿再一瞧哇，这狼往东北方向直努嘴儿。毛大福说：“你这意思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让我跟你往东北边儿去啊？”这狼冲他点了点头。“噢！你在前边儿带着路，我在后边儿跟着你走。”这狼冲他点点头儿，在头里耷跚耷跚……往前走。走个三五步，这狼就一回头儿，走个三五步，这狼就一回头儿，毛大福一瞧，说：“你甭回头，我不跑，走吧！”过了一会儿，也就绕了两个弯儿，忽然这狼站住了，拿嘴往前边儿一指，那意思是告诉毛大福：“你瞧吧！”毛大福往前边儿一瞧哇：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
　　原来前边儿是一个大土坡儿，土坡儿下边有那么一个洞口儿，在洞口儿外边儿，露出一个狼的前半截身子，扬着脑袋，两只前爪按着地，比带毛大福来的那个狼个头儿稍微大一点儿。脑门子上，脓血狼藉——这个狼长了疖子啦！毛大福这才明白：它费了这么大劲儿把我给邀了来，是给这个大狼治疖子呀！往前又走了几步，毛大福这才和小狼说：“你费这么大事，把我给邀了来，是给大狼治脑袋上的疖子吗？”这小狼连连点头儿。“噢！我问问你，这大狼是你父亲吗？”小狼冲他一摇头儿。“不是你父亲，也许是你母亲吧？”这回小狼点头儿了。“噢！你这个狼可真通灵性。”他走过去低头儿看了看，疖子的个头儿还挺大。毛大福自言自语说：“好在家伙我都拿着，药也带着，可就是一样儿：没有地方找点儿水。”他刚这么一说，这个小狼噌一下子窜过来，一口就把他衣襟儿叼住啦！毛大福就嚷：“哎！怎么，怎么，往哪儿拉？”毛大福一边儿嚷嚷，狼就把他拉到山坡儿后边去啦！到了后边，狼松了他的衣襟儿，往前一努嘴儿，毛大福站住了一看，这儿有一条小山沟儿，哗啦哗啦直流水。毛大福心说：哈哈！是话你就懂。“得啦！这儿有水，有水就能看病啦！”说完这句话，毛大福把他提溜来的小包袱打开，把棉花拿出来撕开了，蘸了点水儿，托在手上，回到洞旁边儿，连使湿棉花，带使干棉花，把这狼脑门子上的脓血都给擦干净了；上好了药，又贴上了膏药。毛大福一边儿收拾着，一边儿说：“告诉你呀，你通人性，大概我说的话你都懂吧？”这小狼点了点头儿。“你别看这疮这么厉害，我管保半个月以内就完全可以好。即便是没有完全好，还有点儿地方没收口儿哇，还有点儿地方流血呀，不要紧，那没有关系，我免不了常往这儿溜达，我要是再来的时候哇，我必到这儿来瞧瞧，这点儿路我也很熟。我瞧瞧要是好了呢，那就不用说啦；要是没好呢，我再给它上点儿药，或是贴上点儿膏药，咱们再拾掇拾掇。——听见没有？咱们可把话说在头里：要是没有完全好，你可也别上我家里找我去。不是别的，你要是一去，可以说，那一趟街就没有人敢住啦！我瞧你对你母亲倒是很亲爱，对我的话可也得听啊！听见了没有？”这小狼啊，连连地跟他这么一点头儿，仿佛那意思是它都懂啦。“得啦，话也跟你说明白啦，我就走啦。”毛大福提溜起包袱起来，迈步刚这么一走哇，这狼过来，噌！往前这么一窜，把身子一横，拿肩膀儿这么一靠毛大福，仿佛那意思是：“别走！”这下子，可把毛大福吓着啦。“怎么样！这意思我明白啦：治完病你打算吃先生。你过河拆桥，对不对？是不是你打算要吃我呀？”这个狼啊连连地摇头，一边摇头儿，一边叫唤——这是跟他说话哪：“不是，不是，你太小心啦。要吃你早就把你吃啦。”它往旁边儿努着嘴，指了指，跟着摇了摇头儿，那意思是告诉他：“这地方你别走，你别往这儿走，不行，危险！”毛大福并不懂它这是什么意思，故此又问：“你倒是叫我走不叫我走哇？”这狼啊，往旁边儿躲了躲，向前一努嘴儿，那意思是告诉：“走吧，去吧，我不耽搁你啦。”“这是图什么呢！拦着我，吓我这一跳，早点儿让我走不得啦！”说着，毛大福就走下去啦。这狼呢，就在他后面，耷跚耷跚地跟着他。“你就别跟着来啦，我瞧着怪吓得慌，回去吧！”他净说呀，这狼可压根儿没回去。就这么往前走了约顶半里地吧，嗬！这下子可把毛大福吓坏了，就见从四外呀，噌！噌！噌！噌！……足有这么四、五十条哇，大狼、小狼、各色各样的狼，胡噜一下子把毛大福就给围住了。“咳，哎呀！可了不得啦！”一边儿嚷啊，一边儿哆嗦。这时候，跟着他的那个小狼啊，一低头，噌地一下，窜到了前面，就把毛大福给挡住了。它站在毛大福前边，扬起脸来，冲着来的这群狼这么一叫唤，甭问啦，那是它说话啦：“叔叔大爷，兄弟哥哥们！别动啊，可别动啊！这是我给我母亲请来的大夫，治外科的名医毛大福毛先生！诸位，不但今天在这儿别动，假如在别处儿碰见哪，还得多多照顾。毛大福是好人哪，千万别吓坏了他！”说也奇怪，它这么一通儿叫唤哪，就瞧着这群狼，一个个转过了头儿，耷跚耷跚地全走了。嗬！这可危险！怪不得刚才它还不让我走，敢情是这么回事呀：“得了，这也别说，叫你受累了，多亏你！要不然哪，我就给他们当了点心啦！你回去吧，咱们再……再见哪！我走啦，你也回去吧。”这个小狼冲着毛大福摇头摆尾的，那个样子，瞧得出来是非常亲热，仿佛是说“您慢慢儿走吧！”
　　简短捷说，毛大福离开险地，出了山，来到山外面，就算没事啦。慢慢地来到了自己家门口儿，由怀里掏出钥匙，捅开了锁头，推门进来，到了里屋，归置了归置，这才张罗着做点儿什么吃。吃完饭，又呆了会子，也就安歇睡觉啦，这且不提。就这么一连过了有四五天，这天，瞅冷子想起来了一件事：哎呀，不好。我给治病的那家儿，是个搭背，我估摸着有十来天这病准好。我告诉人家，要是病好了，无论如何让他到我家来一趟，为什么呢？我是瞧着他家太艰难啦，他做个小买卖儿，一家子几口儿人，他这一病多少天，病好了以后手里分文皆无，这买卖怎么做呢。所以让他来一趟，一则是我看看他的病好了我心里也痛快。二一则呢，多多少少的我给他俩钱儿，不用很多呀，四两五两的我还拿不了吗？给了他，就能开张做买卖啦；可是我这两天还很紧，瞧病的也不多，全都凑在一块儿啦，假如过一两天他来啦，可怎么办哪！毛大福着了急啦，一直到第三天，忽然间哪，他想起个办法：哎，有啦！我拿回来的金首饰呀，一时半时地位用不着，首饰也很多，我拿出一样儿来把它卖了，给他准备俩钱儿不完了？哎，对！毛大福想到这儿，心里很高兴，把他的柜子打开，从柜里头把包袱提溜出来，打开包袱拿出来了一个金钗，拿了张纸裹了裹，把其余的那些照旧包起来，锁好了。我外行啊，往哪里卖去呀？哎，对了，求对过儿的街坊给卖了吧。他自己做梦也想不到哇，他这一卖呀，卖出一场大祸来。毛大福拿着金钗由家中出来，回身把门带上来到斜对过儿街坊门口儿一敲门：“兄弟在家吗？”叫了两声。跟着门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毛大爷！”“哎，孩子，你爸爸在家吗？”“在家哪。”“你提毛大爷请他，跟他有话说，你进去给言语声儿。”小孩儿答应了一声就进去了。工夫不大，从里面出来了一位。“谁？噢，毛大哥。您屋里坐吧，干什么还不进来呀！”“不是，兄弟，我没锁门，要是进去，还得把门锁上，那就麻烦啦。就是几句话，在门口儿说说得啦。”“那您说吧。”“我打算求兄弟点儿事。”“您说，只要我能办，我还能驳您吗，咱们这样儿的交情！您有什么事，您说。”“兄弟，我是请您受点儿累。我这儿有只金钗，您得便呀给我卖了它。”他说着话，打开纸包儿，把金钗递了过来，“兄弟，您看。”这街坊接过来瞧了瞧：“嗬！这是好东西呀，字号有名。大哥您这东西要卖呀？”“对了，等用钱，还是急用，最好别过明后天，您把它给卖了。”“行啊，大哥，今儿个不行啦，天晚啦。这个事得一黑早到早市儿上去办，明天我就可以帮您卖了。”“好吧。”“您这东西打算卖多少钱哪？”“咳，您瞧着办吧。您瞧它值多少，您就卖多少。”“行了，大哥，您交给我吧。明天我给您卖了它，把钱给您送去。”这位街坊把金钗接过来，揣到怀里，毛大福转身儿就回来了。
　　第二天一黑早儿，这位街坊就揣着金钗，从家里出来，就奔集市上去了。到了市上，走了没有二三十步，往旁边儿一瞧，那儿有一个收买旧首饰的摊儿。后头有一个凳儿，凳子上坐着个老头儿，有五十多岁，两撇儿胡，戴着付眼镜，穿得很干净。旁边还有一个座儿，坐着一个年轻的，有二十多岁，也穿着干净衣服，规规矩矩的。桌子上搁着子，算盘。这位街坊来到摊子这儿：“辛苦辛苦！掌柜的，这儿有件旧东西您给瞧瞧。您先给平平，回头咱们再说价儿。”“可以，可以，您给我看看。”这位掌柜的把眼睛儿推了推，跟着把子拿过来，接过纸包儿，拿出金钗来瞧了瞧，又翻过来瞧了瞧字号，刚往上子一搁，旁边儿坐着的哪位年轻的就站了起来：“大爷，大早晨的，您这头一号儿买卖我可真不该打搅您。好在咱爷儿俩部分彼此，您能不能把这份儿买卖让给我？”“可以，可以。”这老头儿点了点头，“咱爷儿俩还有什么说的，就归你买吧。”说着，把金钗递给了年轻的。这年轻人接过来，仔细地瞧了瞧，搁到手里又掂了掂，抬起头来，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这个卖主儿，跟着脸上的颜色可就变了：“这位大爷，这金钗您打算要多少钱？”街坊一瞧这情形，心里有点儿嘀咕：“啊？”他没答上来。“这金钗您要多少钱哪？跟您说吧，东西是好东西。您说个价儿吧，卖多少钱？”“这个呀，这个卖，卖……”他心里这么一嘀咕哇，连价儿也不敢说了。他这人特别胆小怕事，他想抽身儿：“兄弟，瞧样子您是打算要？”“这叫什么话！既问您价钱，当然我是要啊！”“你既是要，我实话告诉您：这东西我说不出价儿来，这东西不是我的。这么办，您既是要买，您受点儿累，跟我辛苦一趟，也没有多远，不过三里来地，我把卖主介绍给您。这东西要多少钱，让他要；给多少钱，您给。卖不卖在他，要不要在您。您看好不好？”“做买卖说不得三里多地，您就说有三十里地，我们也不能说道路远。跟您走一趟没关系。”一边儿说着，他把金钗就揣到怀里头啦。他是要不要呢，就往怀里揣？这位街坊可没敢问。他还问哪，他心里早就乱成一团啦！他早瞧这买主儿的神气有点儿不对。心里说：毛大福，你这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是你买的，还是你亲戚的？就冲这个年轻的瞧金钗的这个神气，这里头哇——要出事！“咱们走吧。”“好，我跟您走一趟。”“兄弟，您贵姓”“我姓宁。”俩人一边儿走着一边儿说着话，一会儿的工夫，就来到了毛大福的门口儿。“兄弟，您稍微候一候，这就是毛大福毛先生家，您等我把他叫出来，咱们问问价钱。”说着，过去一拍门：“大福哥，毛大哥……”工夫不大，毛大福开门出来了：“哎，兄弟，叫您受累啦！大清早晨就叫您出去跑一趟。”“自己弟兄，谈不到。我把买主儿给您陪来啦，金钗就在这位先生手里拿着哪，您二位对面儿商量吧。卖不卖在您，要不要在他，你们商量。大哥，我家还有点儿事，我走啦！”说完，这位街坊可就走了。
　　等他走了以后，这位姓宁的年轻人，瞧瞧毛大福，可就问啦：“毛先生，这东西是您的不是？”“是我的，是我的。”“您没有告诉您那位朋友要多少钱吗？”“对，我们是老街坊啦，我让他给看着卖去，卖多卖少的，不要紧。”“噢，那么咱们核计核计吧。您打算要多少钱哪？”“还是那句话：您平平分量，瞧瞧东西，值多少钱哪，您给个价儿。我觉得价码儿合适，就卖给您；价码儿不合适，我就不卖啦。您问我要多少钱哪，实不相瞒您，我还是说不出个价儿来。”“您这话不对啦，买主儿和卖主儿是两个心气儿，买主儿恨不得省俩钱儿，卖主儿呢？恨不得多卖俩钱儿。您万不能自己说不出个数儿来。您说个价儿，合适我留下，不合适呢，我不要，您再卖。”“这个——这个这么说吧。您给个价儿吧，简直我说不出个价儿来。”越挤呀，毛大福越着急。这个年轻人可就说啦“毛先生，这么办吧，请您原谅我年轻，我学这个买卖还没有几天，我上边儿还有掌柜的，我也不敢随便给价儿，您受点儿累，到我们柜上去一趟，让我们掌柜的跟您讲这个价儿，决不能亏负您。您看，这么办行吧？”“那可以，可以。”“也不很远，三四里地。”“行，行。”毛大福回身把门带好，上了锁，就跟着这位姓宁的走下去了。这二位随走随说话儿，走来走去，到了一趟大街上，再往前走就是县衙门口儿了。这位姓宁的猛一回身儿，就把毛大福抓住了。“哎——这是怎么啦？您撒手！”“撒手？抓着你啦！还指望撒手？——诸位，真正的杀人凶手被我给拿住啦！”他这么一嚷啊，就由
县衙门里头出来了十几位，有一位手里头提溜着根铁链儿，冲着毛大福一抖，哗楞一声响，就把毛大福给锁上了。又嘎嘣一声，上了锁。“哎，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别嚷，这不是你嚷的地方！走！里边去。”来到了衙门里边儿，这位公差说“我说宁爷，您这是从哪儿把他逮住的？”“我没告诉您吗？他跑不了！自从我在这儿报了案哪，我就托出来多少朋友，每人拿一份清单儿，都是什么货，一共多少件，多大分量，都是谁家打的，写得清清楚楚。连当铺带买旧首饰的摊子，我全都安上了一个人。说也巧，在一个旧首饰摊儿上，叫我亲自碰上了！”他把那位街坊怎么卖金钗，又怎么把他领到毛大福家，他又怎么把毛大福领到了这里，说了一遍。“打开您瞧看，这是不是我爸爸的东西？”公差接过来仔细一瞧：“噢，花样儿对；不用问啦，分量也对。好，您搁这儿吧。——今天咱们谁值班呀？进去给回一声儿，报告县太爷，就提银商宁泰的儿子把凶手拿到了！”毛大福这么一听：我怎么成了杀人凶犯了？这活不了哇！
　　这是怎么一段事儿呢？原来这个姓宁的小伙子的父亲——宁泰，是个银商，经常出门儿做买卖。前些日子从外边儿回来，拿了个单子，叫他儿子到首饰楼给订批金货。等金货打齐了，宁泰就又出门儿给人家送货去啦。他走了三四天，有人给家里送信儿，才知道宁泰在山里被人给害啦！一包子金首饰也丢啦！从那时候起，一面报官验尸收殓起来，一面想办法各处缉拿凶手。偏偏毛大福拿的金钗，就是姓宁的失物，人家认出来，就把他给抓住了。
　　县官儿听公差一报，马上就吩咐升堂。不一会儿，一阵梆子响，县官儿要升堂了，所有的公差全都到齐了；又一阵梆子响，县官儿升堂落了坐。姓宁的这位年轻人上了堂，把逮住毛大福的经过又说了一遍，接着就把金钗递了上去。县官儿点了点头，把金钗放在了一旁，拍着惊堂木，往下问话：“你就是毛大福哇？”“是！”“你素常干什么呀？”“我给人家治病，您只管在我们左近打听打听，我可一点儿坏事也不作。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姓宁的楞说我杀了人，小人实在冤枉！”“你还冤枉！这只金钗是你的吧？”“是！”“你还不说实话。你跟宁泰有什么仇恨？你们同谋的有几个人？你们怎么把宁泰杀死的？你分到多少首饰？说了实话，还可以从轻治罪，免得皮肉受苦；若是执意不招，本县可要动刑追问。从实给我讲！”“老爷恩典哪，这个金货原本不是我的！”“哈哈……要是你的，就不会出事啦，我知道不是你的。说！”两旁的公差也跟着吆喝：“说实话，省的挨打；要不然，你挨完了打也得说。快说！”“是，大老爷。这金货呀，不光是这个金货，还有金镯子，还有……是全都在一起的。”“嗯，东西倒是这些个，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大老爷，这是一个狼给我的！”县官儿一听，把惊堂木叭这么一拍：“什么？胡说！”“大老爷，的确是个狼给我的呀！”县官儿一听就楞啦，两旁的公差也嘀嘀咕咕：“打官司，倒是有胡扯的，可也没有往出拉狼的呀！”县官儿接着就又问啦“毛大福，你说这东西是狼给你的，狼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呀？说！”毛大福就把十来天前怎么出去给人家治病，回来时候在山上遇着了一个狼，怎么着给了他一包袱金货，又怎么着个狼治病……等等，细说了一遍。“噢，毛大福，你说的都是实话吗？”“回大老爷，这都是实话，您不信可以派人跟我上狼窝去对证。”“当然要对证。来人哪！”公差一听要到狼窝里去对证，可吓坏了。值班的公差过来回话：“伺候大人。”“带着毛大福到狼窝里对证去！”“是，给大老爷叩头。大老爷，他是没安好心哪！当差的应该跟他去对证，无奈到狼窝里去对证，是……小人我不……”“混账！莫非你要讨打吗！带着对证去！”“是，是！”公差把毛大福带到班房里边儿，心里这个气呀：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什么往出拉拉不了，单拉出个狼来去对证！“我说，离这儿有多远哪？”“是，跟您回，不很远！”“对！越近越好！早到早死，早死早托生！瞧你出的这个主意！来，兄弟，给他挂上点儿。”说着，恶狠狠地拿出个铁链儿来，把毛大福给锁上了。“兄弟，咱们得掖上把刀带着，防备防备！”俩人伸手各摘下一口刀，掖在背后，把袍襟儿斜着掖起来，又把靴子蹬了蹬，挽了挽袖子。旁边儿的公差们瞧着这个乐呀：“二位，都拾掇得利利落落的！”“是呀，利利落落的好喂狼！别拿我们开心，谁要是瞧着这差事馋得慌，谁就去！”“我们去呀，没那造化！”“别废话，走吧！”说话，带着毛大福出了县衙门，直奔山里头去了。
　　简短捷说，也就是走了十来里地，进了一个山口儿。毛大福对于这个山，那是熟极了，顺着一条山路，拐了有两三个弯儿，就瞧见那个狼窝啦。“二位，到了。”“啊！哪儿？在哪儿？”“就在前边儿。”毛大福用手向前一指。“你先别动！”两公差一回身儿，呛！把刀赶紧拿出来啦，毛大福说：“二位，我去把它叫过来，咱们对证。我给他治过疮，它脑袋上一定有个大疤拉，我问它：是不是我给治的？它要是点点头，那就可以证明是我治的。再问问那些金货，是不是它们给我的？它也点了头，那不就对证清楚了吗！”“噢，你到那儿，把它叫出来。你可不准往洞里钻！这点儿地方跟哪里通着，我们知道；你别假装钻进去绕弯儿逃跑。只要你一低头儿往里一钻，我们可要飞刀砍你。你过去吧！”说着，毛大福就往前走。来到洞口儿，他往里一瞧哇，一跺脚，心里说：哎，没有法儿，怎么这么巧哇！转过身儿就回来了。这俩公差瞧见了，问他：“怎么样啊？”“二位，唉！这俩狼全没在家呀！”“啊，那是万幸，没在家更好！你打官司不好好打，满嘴里胡说八道，你想嘛说嘛，无缘无故地你往外拉扯狼！走吧，你！”“是。二位，我再求求您……”“求我们什么？把你给放喽？”“我想求您二位，跟我在这儿再多等会儿行不行？”“什么？跟你在这儿等着喂狼呀！走！走！回去！”俩公差逮着理啦，连推带拉，带着毛大福就走。毛大福是一边儿走，一边儿唉声叹气：“这官司不好打呀！回去了怎么办呢？我……哎！”瞅冷子他一抬头儿，瞧见那个小狼啦，后头没有三两步，就是那个大狼。“二位，您瞧，那俩狼来啦！”“啊！”俩公差一瞧，可不是有两个狼嘛！这俩狼也瞧见他们啦。小狼崽前边儿站住了，回过头儿来这么一叫唤，跟着就是噌！噌！两三窜，扑过来啦！这俩公差吓得一边儿晃摇着刀，一边儿嚷。这小狼到了眼前儿，一边儿摇着脑袋，一边儿哼哼。毛大福在旁边儿可就说了：“二位，依我说，您二位把刀放下吧！”“什么？拿着还不放心呢！放下？”这小狼一听，往下一低头儿，把肚子一憋，塌下腰来，嗷儿——这么一叫唤，可了不得啦！就瞧由四外呀，噌！噌！……来了各色各样的狼，多了没有，足有五十多个，把他们给团团围住了。这时候，这个小狼噌地一下子，窜到了毛大福和两个公差的前边儿，朝着新来的这群狼，仰着脸又一通儿叫唤。那意思是说：“诸位叔叔大爷、哥哥兄弟们，别动啊，您看，戴着铁链儿的那位，不就是给我母亲治好了疮的毛先生吗！我没有让人家受累，送给了人家点儿东西，全是金货，大概准是这里头出了事儿啦；您看，那不是县衙门里的公差吗！因为他们俩瞪着眼耍刀，我才把诸位邀了来。咱是吓唬吓唬他们，可别真动，要不哇，毛先生的官司就没有头绪啦！”这群狼一听，也有叫唤的，也有摇头摆尾的，仿佛是说：“哼！叫他俩趁早老实点儿，在我们这个地方发威呀，不行！”毛大福一瞧，说：“二位，您还是把刀放下吧！”“是、是、是！”俩公差赶紧一撒手，呛啷一声，把刀就扔在地上啦。“我说毛先生，我们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呀！您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您给说句好话吧！”毛大福往里头走了两步，跟那个小狼说：“你跟你大伙儿说说，打发它们回去吧，别把他俩吓死了！要不然，我这官司就没有头儿啦。”
　　这小狼回过身儿来，冲着这群狼又一通儿叫唤，那是说：“诸位，受累啦！请回吧，改天我再登门拜谢！”它这么一叫唤，这群狼一个个转过身儿来都走啦。只剩下那个大狼和那个小狼，还留在这儿。俩公差说：“毛先生，您给说两句好话，让我们把您陪回去吧。我们见着什么，回去说什么，回去见着县太爷，我们是据实地回禀；往后对于您哪，我们还得有份儿特别的照顾。”毛大福说：“别忙！”“怎么别忙呢？”“您二位干什么来啦？是不是奉了县太爷之命，带着我来对证来啦？”“是呀！”“您等着我把这个大狼叫过来。它脑袋上不是有疤拉吗，我问明白了，您二位都看清楚了，回去也好交差。”说话，往前紧了几步，就来到了小狼跟前，招呼大狼过来。大狼往前走了走，毛大福又说：“二位头儿，您请过来，您请过来看看。”“行啦！我们在这儿瞧得见，瞧得见，不必往前走啦！”“你们看这脑袋上的疤拉，这就是我给他治的。——大狼啊，这是吧？”就瞧这大狼啊，点了点头儿，又把爪子抬了起来，冲着脑袋这么一指，那意思是让这俩公差瞧哪：“瞧见了没有？这么大的疖子呀！多亏毛先生给我治好了，把我的性命保住了。可别瞧我们是畜生，也决不能好了疙瘩忘了疼啊！”这大狼连摇脑袋带叫唤，用爪子指着脑袋上的疤拉给公差看，这俩公差在这边儿直嚷：“老太太！老太太！瞧明白了！瞧见了！我们回去见着县太爷，实话实说，我们瞧见什么就说什么！”“老太太！您放心吧，对于毛先生，我们一定特别照顾，不让他吃一点儿苦！”毛大福又接着问小狼，问那金货是不是它给的。小狼照样也点了头儿。两个公差全都看明白了。就说：“毛先生，行了，咱么走吧！您跟老太太，大叔说一声儿，咱们走吧！”毛大福刚一说“可以可以”，这小狼就过来了，过来拿肩膀头儿一靠毛大福，跟着叫唤几声，又拿嘴指指毛大福，毛大福自己低头儿瞧了瞧，“噢！”他已经看明白了。那俩公差在一边儿直嚷“毛先生，狼大叔又说什么呢？”“它让您二位把我脖子上的铁链儿给开了。”“这个……这个……”这个公差刚一犹疑啊，那个公差在旁边儿就说啦：“解开，解开！给解下来吧，别找别扭啦！”这位说话拿起钥匙把锁开了，解下铁链儿在手里提溜着。接着就问：“还有什么事啊，您哪？”“我有几句话说。”“您请说，您请说，我们等着您哪！”毛大福一回身儿，跟这小狼说：“我说小狼儿啊，我可就回去啦。虽然县官知道我冤屈，不致于叫我吃苦，可是我这官司没有头绪呀！杀人的正凶要是一个月逮不着，我一个月不用指望出来；要是一年逮不着，我就一年也不用指望出来。无论如何，你得想个主意到衙门里头替我伸冤哪！”这小狼冲着毛大福点了点头儿，跟着往起一抬爪子，仿佛是说：“毛先生，您甭管啦，您甭管啦，交给我啦。”这俩公差一看就明白了：哈！又往起抬爪子哪，甭说，这事情还是又交给它啦！有一位公差就说啦：“兄弟，我不管你呀！”“怎么样？”“我回去就请长假。这差事我不能当啦！好，他往衙门里邀狼哪！这狼要是到衙门里去，可就热闹了，那可要了命啦！”“得啦！先把眼前的危险躲过去再说吧。我说毛先生，您积份儿德吧！您跟这位大叔说说，我们把刀拾起来行不行？”“不要紧，你们拾你们的刀。”这俩公差走过来，弯腰把他们的刀都拾起来，贼眉鼠眼地瞧着狼，把刀放在鞘里。“行了，您哪！咱们走吧！”“走吧，走吧！小狼儿啊，我们回去了。我的官司，你可要负责呀！”这小狼连连点头儿，毛大福和两个公差这才往回走。一边儿走，这俩公差一边儿回头，这俩狼还在后边儿跟着哪。“毛先生，这位老太太和大叔，它怎么还跟着呀？”“它这是送送您二位。”“嗬！您留步吧！大叔！您把老太太陪回去吧！您就别送啦！”这俩狼在后边摇头摆尾的，那意思仿佛是：“走哇？慢慢走吧，您慢慢走。”也就不跟着送啦。毛大福和俩公差出了山口儿，又走了几步儿，俩公差站住了。“毛先生，跟您商量件事。”“什么事呀？”“您能不能把这铁链儿再戴上？我们要是这样把您带回去，实在没法儿交代呀。”“行，那行。官事官办，您就给我戴上吧！”“好，谢谢您哪！”说着，公差往起一提铁链儿，回过头儿来还瞧了瞧，他怕一提铁链儿，狼看见了又追过来呢！可以说，给吓破胆啦。回头瞧瞧没有狼，这才给毛大福照旧戴上铁链儿，三个人往回走。
　　回到县衙，先到班房，一拉班房的门，往里一走，“辛苦，诸位！”“嗬！回来啦，二位！”“回来喽！回来就算家门有德呀，差一点儿就回不来啦！”“怎么回事？”“回头再说，先把公事办完了。来，毛先生，您在这儿先坐一会儿，来！给毛先生沏碗茶呀！”那位赶紧给沏过一碗茶来。“您先喝茶。——诸位，对于毛先生多关照啊！走，咱们进去回话。”这俩公差往里走，来到县官儿的书房门外，轻轻地咳嗽一声，里面专有小当差的，喊声“进来。”这俩公差，掀帘子，这才进了书房。到屋里，见了县太爷，行了礼，就把到山里遇见狼，怎么对证的，如此如此怎么怎么回事，向县官儿一回禀。县官儿听完了他们的话，微微点了点头儿，说：“我就知道这个事情有些个蹊跷，要不然，怎么打发你们跟着毛大福到狼窝去对证呢？这么说起来，这个狼很通人性啊！”“是的。”“噢，你们二位也受惊啦！”“可不是，受惊不小！”“你们先回去吧。”这俩公差出了书房，来到班房，把毛大福照旧送回监狱。给托付了托付，安置好了，这才把遇见狼的事，跟众公差说了一遍。大伙儿一听，没有不摇头儿吐舌头的。都说：“哎呀！可真是危险哪！”
    再说这位县官儿，他为这件事愁眉不展，一直想不出个头绪来。过了这么两天，第三天清早，县官儿在自己屋里还睡得挺香哪，外面有公差跟屋里说话：“太太，太太在屋里吗？”太太起得早哇，一问：“什么事呀！”“您把老爷给请起来，府衙来人说有紧急公事。”还没等太太说话，里头老爷听见了，往起一撑身儿：“噢！什么事呀？”“回老爷，刚才府里公差来，说有急事，请您赶紧去。”“好，好，传话出去，叫外厢准备。”吩咐完了，县官儿赶紧起来，漱口，洗脸，换衣服。喝了两碗水，连一口东西都没吃，外头有人回话：“外厢已经齐备！”县官出来，上了大轿，带领手下众公差，上府衙办事去啦。由县衙到府衙，要走一条山路，挺远的哪！简短捷说，县官儿到了府衙，办完了事，又带着手下公差回来。前边当——当——开道锣响着，后面是县官儿坐的大轿，在路上走着，天就过了晌午了。走着走着，来到了山根儿头里，前边这个开道的公差猛一抬头儿，了不得啦！迎面来了两个狼。吓得一哆嗦，呛啷！开道锣撒了手，扔到地下啦！接着是许多公差，噌！噌！噌！一通儿乱跑，抬轿的也把轿子扔下就跑。在前边儿的跑啦，在后边儿的不知道什么事呀，往旁边儿探身一瞧，也是一撒手跟着就跑。是骑马的主儿，乐子可大啦！这马见了狼，把俩前蹄儿这么一扬，后腿一站，呱唧！呱唧！把人全从马上给扔下来啦！也是落荒一跑。轿夫扔下轿子跑了，县官儿在轿里晃荡了好几晃荡，差点儿摔出来！好容易把轿子稳住，县官儿低下头儿来往外一瞧哇——有两条黄狼直奔轿子来了。头里走的是个小狼，后头跟的是一个大狼。大狼嘴里叼着一件什么东西，离着远瞧不清是什么。这俩狼来到县官儿的轿子前面，一边儿一个，就在那儿一卧，把叼来的东西，给扔在轿子外头啦！县官儿也没瞧见它扔的是什么东西，定了定神，看见这大点儿的狼脑门子上有个疤拉。“噢！”他明白啦：你们这俩狼，来到这儿，把我的路给挡住，是不是给毛大福伸冤来啦？话刚说完，这俩狼往起一台爪子，把县官儿吓了一跳！抬爪子干什么？它那是夸奖县官儿：“对，对，您英明！是这么回事！”“要这么看起来，毛大福绝对不是杀人的凶犯啊？”这俩狼一齐摇头儿。县官儿说：“我也知道他冤枉，可是他手里有人家银商宁泰的那些首饰，这个事情可就不好办啦！你们知道这杀人的正凶吗？他住在哪儿？你们把我的公差带了去，逮住杀人正凶，案子办理清楚啦，毛大福也就能够释放啦！你们知道杀人正凶的住处吗？”这俩狼啊，一齐摇头儿，仿佛那意思是：“不知道，不知道。”县官儿一瞧，又问：“你们不知道哇？”这俩狼一齐点头儿。“这可就麻烦啦！不好办喽！你们不知道他在哪儿住，望风扑影，这案子怎么办呢？”县官儿说到这儿，就见这小狼往前边一探身儿，从轿子外头叼起那件东西来，跟着往起一站身儿，一摇摆它的脑袋，噗哧一下子，把那件东西给扔到轿子里面来啦！正扔在县官儿的脚跟前儿。县官儿一伸手，把东西拾起来一瞧，原来是一只旧鞋。“哈……得啦！要这么看起来，这东西正是杀人正凶的东西，是不是？”这俩狼冲着县官儿一齐点头儿，那意思是说“是的，是的。”县官儿说：“行啦！只要有这个东西，我就能把杀人的正凶拿住。拿住了正凶，毛大福就可以释放啦！去吧，你们俩走吧！别紧在这儿啦！我的公差全叫你们吓跑啦！快走吧！”这俩狼听了县官儿的话，站起来冲着轿子连连点头儿，就由轿子旁边儿窜过去，一直往西走下去啦。
　　不提这俩狼走远了，再说这些公差，他们都跑到哪儿去了呢？他们看见狼，一通儿乱跑，在前边靠山根儿，有一片树林子，是腰腿灵活的，完全都上了树啦！上不去树的怎么办？在林子头里有个山沟儿，全都跳到山沟儿里头去啦！哆嗦成一团儿，仰着脸不住地叫：“树上的兄弟们，狼要是往这边儿来了，可言语一声！可言语一声啊！”树上的也不敢答茬儿，全都抱着树，往对面——轿子这边儿瞧。他们没瞧见小个儿的狼往轿子里扔什么，就瞧见它往轿子里一探头儿，吓得差点儿从树上掉下来。“诸位，诸位，了不得啦！”“怎么啦？狼过来了吗？”“不是过来啦，是那个狼把脑袋伸到轿子里去啦！不问可知，它把咱们县太爷给吃啦！”“哎哟！这下子可麻烦啦！唉！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官儿，全让狼给吃了！”……大伙儿一通儿叹息。后来又听树上头的嚷：“诸位，这俩狼走啦！它们往西去啦！”“得了，咱们下来吧！”树上头的公差，这才慢慢爬下来，底下的这些公差呀，一位一位也全都爬上来啦。来到沟上边儿，您瞧这个埋怨哪：“你挤得我都喘不出气儿来啦！”“谁让你先跑，你以为你这地方合适、保险哪？”“别嚷嚷嘿！咱们瞧瞧去，先把县太爷的死尸搭到衙门里去，大伙儿商量商量应当怎么办吧！”大伙儿往一块儿凑齐了，有几个追马去啦，剩下的慢慢往回走。一边儿走，一边儿贼眉鼠眼地往轿子里头瞧。县官儿正在生气哪，心里头的气就大了：这倒好哇！剩下我一个人儿。这些混账东西全都跑了！楞把我给扔在这儿啦！县官儿正在生气哪，忽然听见轿子外边儿有脚步声音。探起身子往外一瞧，可倒好，狼也走了，他们也全都回来了。众人到轿子跟前儿一瞧哇，大家彼此一摆手。摆手干什么呀？是说：大老爷没被狼吃了，好好地在轿子里坐着哪！这才放了心，一个跟一个，全都到了轿子旁边儿。县官儿探出身子来，看见这些人回来啦：“你们这些东西，真正可恶！这俩狼明明是给毛大福伸冤来的，你们也应当知道哇！怎么把我扔在这儿，撒腿就跑啦？哼！你们可倒跑了个快：混账！”众公差没敢言语，心里说：这东西，青红不分，见人就咬，它要人命啊！“你们都胆小，我怎么不跑！”——您不是在轿子里头哪吗？这是心里话，可没敢说出来。“真正可恶！查点查点人数，赶紧回衙。”“是、是。”这时候，圈马的也都回来啦。大伙儿一查人数，一个不少，县官儿这才吩咐：“走吧，走吧！”头里打开道锣的，弯腰把锣拾起来，敲着锣：乒——乒——“别打了，别打了！那个声音不受听！全摔坏了，还打个嘛劲儿？别要这个好看啦！”说话，就由这山里头，绕出山口儿。
　　简短捷说，天快黑了才回到了县衙。到了县衙门口儿，众人站住了，把轿子落平，县官儿由轿子里头出来，一点手，叫过一个公差来，低声说：“轿子里头有一只鞋，你把它拿出来，送到我的书斋去。”“是。”县官儿吩咐完了，进衙门里去啦。外边儿的公差把鞋拿进来，交给了书童儿。县官儿吃了点儿东西，休息了一会儿，就到了定更的时候啦，这才来到书房。一声吩咐：“来呀！”书童儿过来，答应：“是，伺候老爷。”“传话出去，叫外面的马快班头儿，进来四名。”工夫并不甚大，四名班头儿——一个头儿，三个伙计，一齐来到书斋。进了屋，给老爷行了礼，一边儿两个，站立在两旁。县官儿往左右看了看，说：“四位头儿。”“是，大老爷，您有什么事情，请吩咐吧！”“我先跟你们谈谈。自从我到任以来，奇奇怪怪的案子，也办过多少回啦！全都是仰仗着你们各位出力。”“老爷，您这话说得太客气啦！我们是应尽的责任。您有什么案子，只要传出话来，我们是尽心竭力地去办。”“好极了，我所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毛大福这件案子，到现在还没有头绪。今天凡是跟我去办公事的诸位也都知道，路上遇见了两个狼。那明明是替毛大福前来伸冤的。”“是！回大老爷，我们都知道。”“很难得，一个黄狼，能够这样通灵性，可以说是不多见哪！今天它给我叼来一只鞋，这个鞋呀……”回头儿告诉书童：“你把鞋取出来。”书童儿赶紧把鞋拿过来。“你们四位看看，这是狼给我叼来的。当时，我跟狼是怎么怎么说的。不问可知呀，这只鞋是杀人凶犯的物件。”四位班头结果鞋来看了看，这只鞋真寒碜，又肥又大，头里斜着一个尖儿，后头有个掖根儿，细纳帮子，倒是挺结实的，这种鞋就叫：半截儿大掖根儿洒（鞋）。“我给你们一个月的限期，你们到各处查访查访，把这个丢鞋的主儿拿到衙门来。以来是替被屈的人伸了冤，二来也真是帮了本县我的忙啦，你们听明白了没有”“是。明白了。”“你们就查访去吧！”说完一摆手，把四名班头儿就打发出去啦。
　　再说这四位班头儿，来到了班房，这么一商量：“瞧见了没有？在咱们县里出了这么希奇古怪的事，今天上头就吩咐下来啦，让咱们这么这么去办，成名露脸，那可就在乎各人的机警，千万咱们可别给办出偏差来。”“对啦，对啦！您这话说的极对。我们请示请示您哪，咱们明儿是怎么个办法儿？”“怎么个办法儿呀，咱们这么着吧：四个人在一块儿走，别分开了，一个人是死的，两个人是活的，四个人凑在一块儿好办事。咱们是先往东一天，再往西一天，再往南，往北，一个地方去一天。遇见点儿什么事，随时咱们再商量，再核计。”“哎！这话对。明天咱们先往哪面去呢？”“明天咱们往正东吧！”“好吧！”说话就有二更多啦，当夜晚间不谈。第二天清早，这四位会齐了，往东就走下去啦。查访这个案子，哪能那么碰巧呀！走了两三天，还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这天，四位从衙门里出来呀，又往正西去。走出足有三四十里地，天已经到了午时了，他们四位一商量，“咱们找地方吃点儿东西吧。”说话找了一个饭馆儿。这饭馆儿挺大，里外三层，外面有一层卖点心的，有一层卖茶座儿的，客人挺多，在后座儿还清静一点儿，他们四位就进了后座儿啦。进去找好了座位坐下，堂倌过来沏上茶，四位喝着。这个地方，极清静，客人不多，靠着尽东边那儿，一张桌子上坐的共有三位，都是年轻人，说得正热闹哪。有一位就极有兴致的说：“在这地方住，离不了多远就是山路哇，常常进山的主儿，还保得住不遇见狼？这还有什么新鲜的。拿上次我听见的这档子事说吧，要让你们听见，才算是新鲜呢！我说的这个主儿，你们哥儿俩也认识呀。”“哪个呀？”“就在这饭馆这儿，天牌压地牌，说话是不容不让，我说的这个主儿，你们哥俩知道吗？”“啊，是他呀！知道，知道。”这二位彼此点了点头儿。“这是他跟我说的。有那么一回呀，他进山到他姥姥家去。容等他从姥姥家回来，走到离着山口儿没有多远的地方，忽然间由远处窜过来两条狼，他一见这俩狼，撒腿就跑。跑还不算新鲜哪，顶玄的是跑着跑着，脚底下有块石头，绊了他一个大前栽。他赶紧爬起来又跑，狼硬是没有追上，就是跑掉了一只鞋。虽说丢了一只鞋，摔了个大前栽，可狼还没有把他嚼了。您说这事儿便宜不便宜！”这三位聊得正欢着哪，那四位当差的可沉不住气了。坐旁边对面儿的俩人冲着头儿一努嘴儿，往外边一扭身儿，这头儿点点头，把碗往前推了推，跟着站起来，就奔这仨人桌儿来了。他的三个伙计，也全都站起来了，在屋门口儿旁边儿一站。单说这位头儿，到那三位的桌子旁边儿：“三位，您喝新的！刚沏上。”“哎！不让不让！我们这儿也刚沏上没多大会儿，您喝这个吧！”“一样，一样。”在茶馆儿里，认识不认识的，谁过去让谁，这是常事呀。可是他让完了没走，一伸手把个凳子拉过来，就坐在这儿啦。“三位，茶叶换换吧！我这儿刚带了点儿好茶叶来。”“不让，不让，这也是刚沏上的。您要喝，您喝这个吧，咱们叫他来个碗。”“不用，不用。我这个人哪，最好打听事，最好聊。”“好，好。”“刚才我在旁边儿，坐着坐着，听你们哥儿三位说什么？说谁把鞋丢啦？”“不错，不错，倒是这话。”“噢，这倒有意思！这么说，您三位是谁把鞋丢了？”“我们？……”这主儿一边说着话呀，稍微这么一抬头，往对面儿一瞧，那边三位都在门口儿站着哪。只要是当差的，别管你是怎么化妆，什么样儿的穿章打扮，说话、行动、坐卧，让人一瞧就瞧出来了。这主儿这么一瞧哇，当时脸上的颜色儿就变了，心里想：不用问喽，这四个是当差的，大概这里头是有什么重要关系。他这么想着，可就说啦：“不是，不是。我们哥儿三个谁也没丢鞋，是另外的朋友丢的！”“噢。这么办，跟您打听打听，您说这丢鞋的朋友，他姓什么叫什么，在那里住，您肯不肯告诉我们一声？这么说吧：你们三位都是外场人，也瞧得出来我们四个人是干什么的。只要您说出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他是做什么的，在什么地方住，与你们三位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们还得念你们三位的好处。怎么样？还没听明白吗？我们不过就是跟你们打听打听！”“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我们倒是知道。因为常在这饭馆儿吃喝，过不了三天两日的就遇到一块儿啦，要不怎么说姓什么叫什么我们知道呢。您要问他准在哪儿住啊，实不相瞒您哪，头儿，这可说不上来！”“那么您谈谈他姓什么叫什么。”“这个人姓丛啊！”“噢！姓丛？”“对了，他名叫丛新。要准问他在哪儿住，我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帮您这点儿忙不算什么。再说这小子呀，就是在这茶饭馆儿里，一百个人哪，总有九十九个跟他不投缘儿，背地里提起他来就骂骂咧咧的，这小子一点人缘儿没有。这个……哎，这么办吧，头儿，您可别瞧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住，我这会儿出去呀，可能够把他找着。怎么说呢？他压根儿没到这儿来喝茶，吃饭。因为短人家柜上的钱太多啦，他来了怕人家跟他要账。从这儿往东走呀，在路南那儿有个小酒馆儿：一条龙。每天每天就赶这个时候——早饭的饭口儿嘛，他在那儿买点酒菜什么的，喝够了酒，就在那儿吃饭啦。我这会儿去，到那儿找他，说个瞎话，给他点儿便宜，一诓他，我准把他给诓了来。”这当差的一听：“这好哇！那么就请您受累吧！”“行啦，您这儿等着，您这儿等着，我就回来。”说话，这人慌慌张张地就出去啦。
　　等这位出了茶饭馆儿，没有多大一会儿，这当差的坐着坐着，心里想啦：我呀，纯粹是饭桶！这位到哪个饭馆儿去啦！他这叫脱身之计！弄几句话，叭！这么一撞，把我给撞晕了；他出去可就溜了，我上哪儿找他去！心里又这么一想啊：这还便宜，三个人走了一个呀，好在这儿还有俩哪，说什么这俩人也走不了啦！想到这儿，点头儿一乐，他跟这俩人说：“二位！”“头儿！”“刚走的这位朋友，他可说一会儿就回来？”“对啦！他不是告诉您，他一会儿就回来吗？”“他一会儿回来呀？他六会儿也不回来啦！什么话也不用说啦，我天天打雁，让雁琢了眼啦！他呀，出了这茶饭馆儿，还不定躲到哪儿去啦！”“哎，头儿哇，您可真叫聪明！这会儿您明白过来啦？刚才他一说的时候，我心里就猜透了，这是脱身之计。他出去从这儿就走啦，回头回来呀？许，六年您也瞧不见他面儿啦！再一说，他也不准知道根儿呀！丛新这小子既不在这儿吃饭，这一溜儿的小饭铺，连酒馆儿全都算上，哪一家也不去啦。刚才他说的那家，丛新早就不去啦！我倒是见过他好几回，就在尽西头，路北，有那么一个切面铺。那儿带卖碗酒，还有几样酒菜儿，他净在切面铺里吃喝。这会儿还正是时候。头儿，您稍微候候，我到那儿就把他给找来。”“得啦！您甭去啦。”“哎，我说头儿哇！您怎么不叫我走啦？您不叫我走，拦着我，我也害怕呀！”这个当差的哪儿听这一套哇？心里想：三个人走了一个啦，我还放你们俩人？这头儿稳住了。说：“你这个人真正叫胡涂，好话说了多少，难道还叫我们立下字据来？绝对没有你们哥儿几个的事还不行吗？您把丛新在哪儿告诉我们，这就算你们哥儿几个帮我的忙，怎么这点儿事还听不懂吗？”“不是呀！……咦？我说头儿哇！您别忙，来啦！”“谁来啦？”“丛新！嘿！您往外听，您往外听！”说话，这当差的从他桌子前面站起来，往外一听，外面有人说话：“不让，不让，诸位！天天来，不让，不让！您早来啦！我里面，我里面吧……”一边说着话，这人就往里边儿来啦。
　　当差的这位头儿往旁边一扭身儿，冲着那三位伙计一努嘴儿。他一个人站在前边儿，那三个伙计绕过来站在他对面儿，中间给腾出路儿来，好由外边儿往里面走人哪。说着说着，由外边儿就进来了一个人。他一进来，这几位当差的上下一打量：哈哈，错不了啦！怎么知道错不了呢？这老四位呀，什么也没瞧哇，先低头儿瞧了瞧他的两只鞋。这个人脚底下穿的正是半截儿大掖根儿洒鞋，就跟狼叼来的那鞋呀，一般无二。往上看，这人个头儿够高，足顶七八尺高，胸宽背厚，肚大腰圆，头上戴顶头巾，拉过来斜盖着面门。脸上是斑斑点点，雀子，瘤子，瘊子，长得倒全。扫帚眉，一对大环眼，挺高的鼻子，塌着鼻梁儿，大鼻孔，翻翻着鼻子眼儿。血盆似的大嘴，龇着一嘴的黄牙板子。身上穿着一身儿青衣服，在肩膀头儿上还搭着一件长衣服，摇头晃脑地从外面进来。等他从这几个当差的跟前一过去，这位头儿往前一抢步，用手一拍他后面的肩膀头儿：“丛爷！您刚来？”“哎！”他答应一声，一回头儿，哗楞！哧！真快！说话，把铁链子就给他锁上啦。跟着这小子拿手就把铁链子给拽住。“怎么着？怎么回事？您别拉！您别揪住！是官司不是？还告诉您，我这个主儿向来不怕打官司。我得问问原告儿是谁？因为什么告我？这是往哪儿带我？说明白了，带我到哪儿我到哪儿。”“没有那么些话说，你到了衙门就全知道啦！在这儿呀，没工夫跟你说！走，走！”四个人围着丛新，连推带搡啊，往外边儿这么一推他。一个人别管有多大力量，你也顶不住四个人哪，说话，从里面就给推出来啦。这时候正是早饭饭口，里里外外这些吃饭的客人，一见公差带着丛新往外一走，谁不想瞧热闹儿呀？呼噜呼噜……这些人哪，全都跟出去啦！众人往外这么一走哇，从柜台里站起来一个大胖子，您瞧他这通儿嚷嚷：“好哇！慢慢儿走！慢慢儿走！诸位，别碰了他！别碰了他！慢慢儿挤呀！哎！这小子，我就知道他早早晚晚要遭点儿事！看，怎么样？逮走了吧！喂，伙计！”小伙计过来：“是，掌柜的！”“你把各桌儿上剩的饭菜都归置归置，晚半晌不用做菜啦！做菜干嘛？吃杂合菜吧！”为什么掌柜的生这么大气呀？他怎么会不生气呀？这饭馆子算净了堂啦！甭说吃饭的啦，就是再找一个喝茶的都找不着啦！
    单说这四位公差，把丛新锁进县衙，安置在班房里，由他们的头儿进去回禀。县官儿听说把杀人犯拿到了，心里非常高兴，立时吩咐升堂。一会儿，梆！梆！梆！一阵梆子响。众公差全都跑到堂口，在两旁一站。县太爷升堂落了坐，往下传话：“来呀！将丛新带上堂来！”“是。”公差答应了一声，来到外边班房。“嗨！过来，过来！走，走哇！你老实点儿，别象你在街上摇头晃脑地那个劲儿，在这儿可不容你！”“有什么不老实？我也不是杀人的凶犯。”“甭废话！走！”说话，一直把他带到堂口儿，到堂上报到。等上头传话去刑，这才把他项下的锁链儿给解下来。丛新来到公堂，跪倒叩头：“恩官大人在上，小人给大老爷叩头！请示大老爷，我也没跟谁抬杠，我也没跟谁拌嘴，我也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情；我实在不明白，怎么就会被公差将小人我锁到县衙来了？”“别嚷！一点儿违法的事你也没做，那就是我手下的公差办错喽？要是他们办错啦，那是他们的罪过儿。本县我先问你几句话，你要据实地回禀！”“是。”“你姓什么？叫什么？”“小人叫丛新。”“你素日做何生理？”“给大老爷叩头，从我幼小起，就没念过一天儿书，没学过一天儿手艺。到如今三十多岁啦，瞎字不识，身无一技之长，什么事我也没做过。”“哈哈哈……”县官儿这么笑了笑，心想：什么事你也没干过呀，这个人就不问可知喽。接着问：“丛新！我问你，你到山里头，有遇狼丢鞋的这么件事吗？”丛新不由得一楞怔，他心里有鬼呀！跟着往上回禀：“是。有。有这么一件事。”“你怎么遇见的狼？是怎么丢的鞋？你要从实的回上来。”“是。有一天哪，我到我姥姥家去。回家的时候儿，走到离山口不远的地方，忽然从路旁大树后边儿窜过来两个狼。小人一见，撒腿就跑，一个没留神，让石头给绊倒啦，掉了一只鞋。小人没顾上要这只鞋，站起来又跑，总算是脱了险，没让狼把我给咬死。这就是我遇狼丢鞋的实情。大老爷恩典！”“你丢的鞋是一只，还是两只呢？”“是一只。”“你丢了一只，没丢的那一只呢？”“没丢的那一只呀，还在我家里搁着呢。”“噢，来呀！带丛新下去，押着他，到他家里，把他没丢的那只鞋取来！”“是。”有俩公差带着丛新去取鞋去啦。丛新心里是直嘀咕：为什么大老爷对这只鞋这么注意呢？可是他万想不到哇，狼会拿这只鞋把他给告了。
　　书要简言，工夫不大，派去的公差手里提溜着一只鞋，把丛新又带回了大堂。县官儿拿起这只鞋来这么一瞧，“哈哈……”县官儿这个高兴啊！这只鞋呀，就跟狼叼来的那只一样。跟着回头小声儿吩咐公差：“到书房里去告诉书童儿，让他把那只鞋拿出来！”“是。”公差答应一声，去到书斋，把那只鞋就给拿来啦。县官儿把两只鞋搁到一块儿，看了看，长短、宽窄、厚薄、颜色、新旧，一点儿不差，绝对是一双。“丛新！”“在！给大老爷叩头！”“这鞋，你就剩一只啦？”“是，大老爷明见，那只让狼给叼了去啦。”“剩一只鞋，你就不能穿啦？”“是，大老爷明见，一只怎么穿哪！”“怎么不配上一只呢？不要暴殄天物哇！本县我给你配上一只吧！”说话，把鞋递给公差，公差一抖手，叭！就扔在丛新旁边儿啦：“给你鞋！”丛新往旁边儿这么一瞧哇：咦？自己心里通通……一阵乱跳。他没想到杀人的事败露啦。他还纳闷儿呢：我那只鞋怎么到这儿来啦？那甭管，你既是赏我了，我就要。跟着叩了个头：“谢大老爷您赏鞋。”伸手一抓这鞋，刚打算扶地要站起来，过来一个当差的，从后面照着他后脑勺儿，一巴掌打了个前栽：“跪下！”县官儿在上边儿手拍案桌，大声断喝：“好你个大胆的凶徒！丛新！银商宁泰与你有什么仇恨？你把他给杀死，还不从实招来！”丛新一听宁泰两个字，脸上的颜色，刷！就变白了。县官儿猛一问，真把他问晕了。定了定神，才咬着牙狡辩：“给大老爷叩头，小人一向是极其安分哪，连个蚂蚁我都不敢捻；杀人命的事，可实在没有。小人我冤枉！再说，哪儿有个银商宁泰，小人我也不认识呀！”“好你个大胆的凶犯，我要不动刑，你决不肯实招哇！来呀！掌嘴四十。”县官儿一声吩咐，过来一个公差，挽挽袖子，拿着一个鞋底子，叭！叭！叭！就是这么一打。打完了，往上回禀：“请大老爷验刑。”“从实的招！”“给大老爷叩头，遇狼丢鞋是实。杀人的事，实在没有，小人冤枉。”“你还敢喊冤哪？大概不动大刑，谅你是不肯招认哪！来呀！大刑伺候。”大刑是什么？大刑就是俗话说的夹棍，这宗刑具最厉害不过。一动大刑，丛新挺不住啦：“大……大老爷恩典，小人我……我愿招。”“松刑。”公差撤了刑具。“你从实招，本县还能格外施恩，给你减等儿治罪。讲！”证物都在，狡辩没用，还受什么大刑啊。丛新招出实供来：原来丛新这小子，就是独身一个人儿，身无一技之长，又没有正当的事由儿，就是给人家挑个担儿呀，送个东西呀，这么着赚几个钱，自己凑合着生活。别瞧他赚不了多少钱，可是一年到头儿长在赌场里，专好耍钱。有这么一天，把赚来的俩钱全输净了，连自己吃饭的钱都没剩下。正发愁哪，正好碰见银商宁泰由外边回家。他们是自小儿就常在一块儿，住的又不远，俩人见面儿一聊，他知道宁泰要办一批金货给外地主顾送去；这小子就生了坏心啦，每天在宁泰家门口儿转来转去。偏巧遇上宁泰的少爷给他爹取货回家，这小子话里套话，打听出宁泰的动身日期，到时候，他掖了把菜刀，到宁泰必经的山口里头，就等上啦。等到宁泰从这儿一过，就叫他把命要啦！害完了人，把宁泰的包袱打开，有三四十两银子，先掖到腰里，从衣服里又摸出包金货的包袱。还没等他往起提溜哪，就听：嗷！一声叫唤，有两条狼就窜过来啦！“哟！我的妈呀！”哪儿还顾得拿这包袱？撒腿就跑。半路上把鞋就丢了一只。这就是他杀人的前后经过；在大堂上，也是如此如此这么招的。丛新招完了供，县官儿叫他画了押，当堂砸上刑具，就下到死囚牢里去啦。
　　县官儿传话，吩咐公差去给宁泰的儿子送信儿，叫他前来圆案。宁泰的儿子来到公堂，县官儿问他：“我告诉你，你父亲是姓丛的——丛新，给杀害的。你认识这个人吗？”“我认识，这人是离我们家不远的一个街坊，这小子是个无赖子，吃喝嫖赌都干，无所不为。大老爷您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我给我父亲去取金货的时候，我还碰见他哪，是怎么怎么说来着，他打听我父亲是什么时候出门去，我可不知是他把我父亲给杀啦。给大老爷叩头，小人我有罪，请大老爷您格外开恩吧！”“小伙子倒还挺明白的。虽然你诬告了毛大福，因为金货在他手里哪，也难怪你。现在把杀人凶犯已经逮着啦。等上司回文，将他斩首，给你父亲偿命。”“是，谢大老爷恩典！”“可有一宗，毛大福无辜含冤，他所得的这批金货，你就不必往回要啦。就算是赔偿他这些日子的官司，你肯不肯哪？”“只要大老爷不治小人诬告之罪，就是您的恩典！金货，哎！小人我不要啦！”等宁泰之子具结下了堂，这才把毛大福带上来。县官儿吩咐：“杀人犯已经归案啦，你的官司算了结啦。我跟宁泰之子是怎么怎么说的，这小伙子也算不错，所有的东西，人家不往回要啦，就算赔偿你这些日子无辜含冤的官司。可是以后，无论再做什么事情，你可要谨慎哪。”“是，给大老爷叩头，这都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大老爷您恩典，其实我家门口儿也没挂着治狼的匾哪！”“咳！哪有治狼的匾哪！下堂回家去吧！”
    从这儿，毛大福的官司就算完了，自己回了家。那一带的百姓一见毛大福回来，没有不高兴的，有不少病人都日夜盼着毛先生哪！甭说，又得忙一阵子。说道这里，这段书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