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文卿杂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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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王证东窗事犯杂剧


楔子


　　　　(正末粉扮岳飞引二将上，坐定，开)某姓岳名飞，字鹏举，幼习武艺。随高宗南渡於金陵，不经旬日，有大金国四太子追袭，到於浙西钱塘镇，立名行在，即其帝位。某统军在朱仙镇拒敌，四太子闭门不出。某平生愿待复夺东京，近新交上表，欲起军去，不见圣旨到来。这几日神思不安，呵！不知有甚事？(使臣捧圣旨金牌上)(正末接旨了，云)不知朝冶里有甚事？张完、岳飞，在意看守边塞，子今日便索上马去。

[仙吕端正好]　现一日帝王宣，十三次，多应挡回俺百万雄师。莫不朝廷中别有甚关机事？既不唦，却怎竹节也似差天使！

[ㄠ篇]　多敢是圣明君，犒赏特宣赐，怎肯信谗言节外生枝？止不过休兵罢战还朝呵是。我暗暗地，自寻思，莫不是封官爵，圣恩慈，明宣赐，赏军资，添军校，复还持；将三略展，六韬施，收九府，取京师，杀猛将，血横屍。夺了四京九府，须要称了俺平生志！

　　　　(下)


第一折


　　　　(正末带枷上，开)自宣某到了阙下，不引见官里，有秦桧将某送下大理寺问罪。陛下信奸臣贼子，将俺功臣亏损。「太平不用旧将军」，信有之。

[仙吕点绛唇]　立国安邦，列着虎贲郎将，沙场上，卧雪眠霜，争与恁百二山河掌。

[混江龙]　想挟人捉将，相持廝杀数千场，则落得披枷带锁，枉了俺展土开疆。信着个挟天子令诸侯紫绶臣，待损俺守边塞破敌军铁衣郎。俺与你扫除妖气，洗荡妖氛，不能够名标簿上，划地屈问厅前！想儿曹反谋帝王前，不由英雄泪滴枷梢上。想着俺掌师府将军一令，倒不出的坐都堂约法三章。

　　　　(云)非是岳飞造反，皇天可表。

[油葫芦]　想十三人舞袖登城临汴梁，向青城虏了上皇。(云)唬得禁军八百万一齐卸甲丢盔，那其间无一个匣中宝剑掣秋霜。杨戬，是个帮闲攒懒元戎将，蔡京，是个传书献简头厅相。一个治家亡了家，一个安邦的丧了邦。虏得些金枝玉叶离了乡党，若不是泥马走康王。

[天下乐]　到如今，宋室江山都属四国王。生并的国破城荒，那一场。我与你，重安日月定了四方。战沙场几个死，破敌军几处伤，兀的是功名纸半张！

　　　　既是我谋反，那里积草屯粮？谁见来？

[那吒令]　恁寻思试想，向杀场战场；恁寻思试想，俺安邦定邦；恁寻想试想，立朝纲纪纲，我不合扶持的帝业兴，我不合保护的山河壮，我不合整顿的地老天荒！

[鹊踏枝]　我不合定存亡，列刀枪。恁划的定计铺谋，损害贤良。试打入天罗地网，待交俺九族遭殃！

[寄生草]　仰面将高天问，英雄气怨上苍。问天公不曾交天垂象，治居民不曾交居民荡，统三军不曾交三军丧。子落的满身枷锁跪厅前，却甚一轮皂盖飞头上！

[村里迓鼓]　我不合扶立一人为帝，交万民失望；我不合於家为国，无明夜将烟尘扫荡。我不合仗手策，凭英勇，战得山河雄壮，镇得四海宁，帝业昌，民心良。则兀的是我请官受赏！

[元和令]　消不得上马金下马银，也合交出朝将入朝相。我与您夺旗扯鼓统儿郎，不能够列金钗十二行。交这个牧童村叟蠢芒郎，倒能够暮登天子堂。

[上马娇]　不索你狠，更怕我慌。你道是先打后商量，做个耕牛为主遭鞭杖。见外则慌，内则相隔着汉阳江，陛下常久愿镇苏杭。

[游四门]　则怕不知祸起在萧墙！你待兴心乱朝纲，诈传宣赚离我边庭上。元来恁没世界有官方，暗暗将，刀斧列在阶旁。

[胜葫芦]　却甚烂醉佳人锦瑟旁？今日和天也顺时光！则那逆天的天不交命亡，顺天的祸从天降；逆天的神灵不报，顺天的受灾殃！

[寄生草]　你道我把朝廷乱，不合将社稷匡。我不合降戚方劫寨施心量，我不合捉李成贼到中军帐，我不合破金国扶立的高宗旺。待将我签头号令市曹中，却甚功劳写在凌烟上！

　　　　(云)皇天可表，岳飞忠孝！

[赚煞]　下我在十恶死囚牢，再不坐九顶莲花帐。子我这谋反事如何肯当？我死呵，做个负屈含冤忠孝鬼！现有侵境界小国偏邦，秦桧结勾起刀枪。陛下！则怕你坐不久龙床。俺死呵落得个盖世界居民众众讲，岳飞父子每不合舍性命，生并的南伏北降，出气力西除东荡。杀了岳飞、岳云、张宪三人，陛下，你便似斫折条擎天架海紫金梁！

　　　　(下)


第二折


　　　　(正末扮呆行者拿火筒上，念)吾乃地藏神，化为呆行者，在灵隐寺中，泄露秦太师东窗事犯。(诗曰)损人自损自身己，我风我痴我便宜。人我场中恁试想，到底难逃死限催。

[中吕粉蝶儿]　休笑我垢面风痴，恁参不透我本心主意。子为世人愚不解禅机，鬅鬙着短头发，挎着个破执袋，就里敢包罗天地。我将这吹火筒却离了香积，我泄天机故临凡世。

[醉春风]　又不曾礼经忏法堂中，俺则是打勤劳山寺里。则为你上谩天子下欺臣，(带云)你道我痴，我道你奸。「缚虎则易，纵虎则难。」太师，这言语单道着你！你！休笑我哝，我乾净如你！你问我缘由，我对你说破，看怎生支对！

　　　　(云)有甚不知你来意？

[迎仙客]　你来意我理会得，你未说我先知。知你个怕心也。你那梦境恶，故来动俺山寺里，祝神祇，礼忏会。休只管央及俺菩提，道不得念彼观音力。

　　　　(等太师云了)

[石榴花]　太师一一问真实，你听我说因依。当时不信大贤妻，他曾苦苦地劝你，你岂不自知？东窗下不解西来意，我葫芦提你无支持。则为你奸滑狡佞将心昧，你但举意我早先知。

[斗鹌鹑]　知你结勾他邦，可甚於家为国？咱人事要寻想，免劳后悔。岂不闻湛湛青天不可欺！据着你这所为，来这里唬鬼瞒神，做的个藏头露尾。

　　　　(云)太师，你休笑这火筒。

[红绣鞋]　他本是个君子人，则待挟权倚势，吹一吹，登时交人烟灭灰飞。则为他节外生枝，交人落便宜。为甚不厨中放，常向我手中携？这其间不是我掌握着呵，(唱)敢起烟尘倾了社稷。

[十二月]　笑你个朝中宰职，只管里懊恼闍梨。我这里明明取出，他那里暗暗掂提。不是风和尚直恁为嘴，也强如乾吃了堂食。

[尧民歌]　你好坐儿不觉立儿飢，这的是两头白面做来的。我重吃了两个莫惊疑，你屈坏了三人待推谁？普天下明知，明知，其中造化机。百姓每恰似酸谄一般，都一肚皮行真包着气！

[满庭芳]　你则待亡国破家，你几曾夺旗扯鼓，廝杀相持？将别人边塞功翻成罪，你子会改是为非。有神方难除你病疾，无妙药将我难医。你将那英雄辈，都向刚刀下做鬼，云阳内血沾衣。

[快活三]　则为你非来我这风越起，风过处日光辉。子为你拿了云握住雨不淋漓，便下雨呵，则是替岳飞天垂泪！

[鲍老儿]　替头儿看看趱到你，那里怕犯法没头罪？我不念经强如人咒骂你，你仔细参详八句诗中意。你心我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诗曰)久闻丞相理乾坤，占断官中第一人。都领群臣朝帝阙，堂中钦伏老勋臣。有谋解使蛮夷退，塞闭奸邪禁卫宁。贤相一心忠报国，路上行人说太平。(云)俺这里景致好。

[耍孩儿]　这灵隐寺嵯峨秀丽山叠翠，这瀑布岚光水碧，这山千层万壑似屏帏，这玉湖清皓荡尽苏堤。青山只会磨今古，绿水何曾洗是非！枉了你修福利，送的交人亡家破，瓦解星飞。

[三煞]　岳飞定家邦功已休，秦桧反朝廷事已知。你两家冤仇有似簷间水。则为奸谗宰相千般狠，送了慷慨将军八面威。你所事违天理。休言神明不报，只争来早来迟。

[二煞]　你看看业罐满，簌簌死限催，那三人等候在阴司内。这话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那时你归泉世，索受他十恶罪犯，休想打的出六道轮回！

[收尾]　便似哑谜般说与你猜，你索似闷弓儿心上疑。有一日东窗事犯知我来意，子怕你手搠着胸脯恁时节悔！

　　　　(下)


楔子


　　　　(正末扮虞候上，云)自家姓何，何宗立的便是。秦太师钧命，交西山灵隐寺勾捉呆行者去。谁想不见，唯留纸一张，上有八句诗，须索交太师看。(做见太师)(等太师看诗科)(诗曰)弃了袈裟别了参，不来尘世住心庵。二时斋粥无心恋，簿利虚名不意贪。性似白云离岭岫，心如孤月下寒潭。丞相问我归何处？家住东南第一山。(云)秦太师钧旨，交往东南第一山勾捉呆行者叶守一，须索走遭去。(闪下)(等卖卦先生上，云住)(末便上，云)远远地见一个卖卦先生，第一问东南山去路，第二买一卦则个。(等卖卦先生云了，下)(做望了，拜)

[仙吕赏花时]　这六爻内特将祸福看，指引逆人八卦间。(等牧童吹笛科)(做听住)子听的笛声韵悠残。这其间天昏日晚，直引鬼门关。

　　　　(闪下)(等地藏王上，云了)(做见了科)(云)我那里不寻你？却在这里。秦太师钧旨有勾！

[ㄠ篇]　兀的明写东南第一山，(等押秦太师带枷上，云了)则见鬼使牛头惨雾间。见太师阁着泪诉艰难，交传示夫人，子说道东窗事犯。大古是人马报平安。

　　　　(下)


第三折


　　　　(等驾上，云住，睡了)(门神上了)(正末扮岳飞魂子引二将上，开)某三人自秦桧屈坏了，俺阳寿末终，奉天佛牒，玉帝敕，东岳圣帝教，来高宗太上皇托梦去。

[越调斗鹌鹑]　但行处怨雾淒迷，悲风乱吼。恰离枉死城中，早转到阴山背后。不能青史内标名，子落的刚刀下斩首。每日秦不管，魏不收。送的俺酩子里遭诛，更怕我葫芦罢手。

[紫花儿序]　三魂儿潇潇洒洒，七魄儿怨怨哀哀，一灵儿荡荡悠悠。俺不是降灾邪祟，俺是出力公侯。你问缘由，我对圣主明言剐骨仇。俺说的开无虚谬，谢圣上将这屈死冤魂，放入这风阁龙楼。

[小桃红]　躬身叉手紧低头，又不敢把龙床扣，拜舞山呼痛僝僽。见官里猛抬头，惊回御寝把天颜奏，灯影下诚惶顿首。臣说着伤心感旧，尚古自眉锁庙堂愁。

[鬼三台]　臣在生时多生受，驰甲冑，做先锋帅首，向沙塞，拥貔貅。臣说着呵自羞，想微臣挟人捉将一旦休，子落的披枷带锁遭重囚。臣想统三军永远长春，不想半路里拔着短等。

[紫花儿序]　臣性命不若如花梢滴露，风里杨花，水上浮沤，臣统三军舍命，与四国王做敌头，将四京九府平收。不想臣扶侍君王不到头，提起来雨泪交流。想微臣盖世功名，到今日一笔都勾。

　　　　(云)臣等三人每，曾与国家出气力来。

[金蕉叶]　臣舍性命沙场上战斗，臣出气力军前阵后。划地撇俺在三闹里不偢，臣意社稷江山宇宙。

[调笑令]　陛下索趁逐，替微臣报冤仇。臣须是一日无常万事休。不能够悬牌挂印将君恩受，子落的絣扒吊拷百事有。早难道臣宰千秋！

[秃廝儿]　臣望写皇阁千年不朽，标青史万代名留。臣做了个充飢画饼风内烛。这冤仇，这冤仇，怎肯干休！

[圣药王]　臣这勾头，又不曾写犯由，也合三思然后再追求。臣海外收伏了四百州，将凌烟阁番做报官囚。久以后，再谁想分破帝王忧！

[络丝娘]　臣舍性命出气力请粗粮将边庭镇守，秦桧没功劳请俸禄乾吃了堂食御酒。他待将咱宋室江山一笔勾，好金帛和大金家结勾。

[绵搭絮]　臣趁着悲风淅淅，怨气哀哀，天公不管，地府难收。相伴着野草闲花满地愁，不能够敕赐封官万户侯。想世事悠悠，叹英雄逐水流。

[拙鲁速]　臣将抽头不抽头，向杀人处便攒头。秦桧安排钓钩，正着他机彀，怎生收救？臣当初只见食不见钩。

[ㄠ篇]　想微臣志未酬，除秦桧一命休。陛下逼逐，记在心头。将这缘由，苦苦遗留，明明说透。把那禽兽、剐割肌肉，号令签头，豁不尽心上忧。

[收尾]　忠臣难出贼臣彀，陛下宣的文武公卿讲究。用刀斧将秦桧市曹中诛，唤俺这屈死冤魂奠盏酒！


第四折


　　　　(正末扮何宗立上，开)自太师差自家东南第一山勾呆行者协守一去，不想去偌多时节。

[正宫端正好]　奉钧命陷在酆都，别妻子离了乡郡。则我便是个了事公人，鬼窟笼里衣饭也能寻趁，一去二十载无音信。

[滚绣球]　去时节未四旬，回来经几春？不觉染秋霜两鬓，转回头高塚麒麟。改换的日月别，重安的社稷稳。嗨！一应旧功臣老尽，今日另巍巍别是个乾坤。果然道长江后浪催前浪，今日立起新君换旧君，岁月如奔！

[呆古朵]　玉阶前圣主将臣来问，听臣说太师元因。当日做好事回来，路逢着一人。施全心胆大将他坏，秦桧福气大难侵近。本向灵隐寺祭福星，不想到宅上惹祸根。

[倘秀才]　太师顿然省，将诗句议论。道这个呆行者，好言而有准；道那八个字，自包天地自杀身。因此上，差臣为公吏，勾唤那僧人。因此上事紧。

[滚绣球]　想着秦太师情性狠，不由何宗立去心紧。正行里起撼天关大风一阵，无片时间早刮的地惨天昏。那风出山卷怪尘，那风入山推败云。险刮的那太华山一时崩损，刮的昆仑山希力力难以影身。那风刮的六朝老树和根倒，万里长江怪浪奔。进退无门。

[倘秀才]　又无近古道疏篱远村，见一个卦先儿深山潜隐，他和那野草闲花作近邻。要知山下路，须问往来人。□□□□。

　　　　(云)微臣向前问那先生，那先生道：「你休问我！」

[叨叨令]　恰问罢，早驾祥云端霭乘着风信，见一个牧童牛背笛声韵。我将那东南山去路将他问，他指一指灵隐寺行者分明近。早去了也末哥，早去了也末哥，向前来扯住禅师问。

　　　　(云)微臣扯住他道，「太师钧命有勾！」那和尚道：「不索你勾我，秦太师已在这里。怕你不信，交你看咱！」

[倘秀才]　恰道罢见太师枷锁在身，并无那玉女金童接引，则有一簇牛头鬼使狠。交秦桧，见微臣，普碌碌推出狱门。

[滚绣球]　太师道从见了呆行者西山里作下文，不想东窗下事犯紧。道他则为谩君王干家缘兴心规运，子为他虐黎民好金帛前后绝伦。他不合仓廒中盗了粮，府库中偷了银；狠毒心一千般不依本分，更罢军权屈杀了阃外将军。当初祸临岳飞今日灾临己，抵多少远在儿孙近在身，唬鬼谩神！

[倘秀才]　夫人听说了阴司下因，早不觉腮边泪痕，古自想一夜夫妻百夜恩。说的夫人行真愁闷，为太师受辛勤。要见太师呵，则除是关山劳梦魂。

[滚绣球]　那阴司刑法别，比阳间官府狠。不想他苦恹恹痛遭危困，子因笑吟吟陷平人洗垢寻痕。碜可可皮肉开，血沥沥骨肉分，痛杀杀怎捱那三推六问？监押都是恶鬼狞神。要脱太师千般凌虐苦，则除你一上青山便化身，显夫人九烈三贞。

[二煞]　岳飞道秦桧不肯学汉萧何追韩信，至潭溪赉发的交职挂三齐印；道陛下自离京兆泥马走，似高祖荥阳一跳身，枉了他子父每，舍死忘生，苦征恶战，扯鼓夺旗，捉将挟人，漾人头廝摔，噙热血相喷。亏煞他枕盔腮印月，卧甲地生鳞！

[煞尾]　投至奏的九重禁阙君王准，交烧与掌恶酆都地藏神。屈杀了岳飞、岳云、张宪三人，已上升三个全身。将秦桧贼臣不须论，想他诳上欺君，苦虐黎民，近有东岳灵文，交替了陈寿千年无字碑，古自证不的本！

[后庭花]　见一日十三次金字牌，差天臣将宣命开，宣微臣火速临京阙，以此上无明夜离了寨栅。驰驿马践尘埃，度过长江一派。臣到朝中怎挣揣？想秦桧无百划，送微臣大理寺问罪责。将反朝廷名字揣，屈英雄泪满腮。臣争战了十数载，将功劳翻成罪责

[柳叶儿]　今日都撇在九霄云外，不能够位三公日转千阶。将秦桧三宗九族家族坏，每家冤仇大，将秦桧剖棺椁剉屍骸，恁的呵恩和仇报的明白。

　　　　(等地藏王队子上)(断出了)
　　题目　岳枢密为宋国除患

　　　　　秦太师暗结勾反间
　　正名　何宗立勾西山行者
　　　　　地藏王证东窗事犯

地藏王证东窗事犯杂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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