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古堂诗话

宋 吴幵

　　○诗可以观人

　　吴献可诲尝云：“丁谓诗有‘天门九重开，终当掉臂入’，王元之禹偁见之曰：‘入公门犹鞠躬如也，天门岂可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後果如其言。”

　　○二十八字媒

　　“白藕作花风已秋，不堪残睡更回头。晚云带雨归飞急，去作西窗一夜愁。”此赵德麟细君王氏所作也。德麟既鳏居，因见此篇，遂与之为亲，余以为二十八字媒也。

　　○野火烧不尽

　　乐天初举，名未振，以歌诗投顾况，况戏之曰：“长安物贵，居大不易。”及读至《原上草》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曰：“有句如此，居亦何难，老夫前言戏之耳。”

　　○绝句

　　仲至王钦臣使这回，谒恭敏李公，席中赋诗云：“穷庐三月已淹留，白草黄云见即愁。满袖尘埃何处洗，李家池上海棠洲。”

　　○山谷取唐人诗

　　唐硃昼《喜陈懿老至》诗云：“一别一千日，一日十二忆。苦心无闲时，今日见玉色。”乃知山谷“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思亲十二时”之句取此。

　　○谢惠含桃谢惠茶诗

　　韩致光，昭宗时以翰林承旨谪岭表，道湖南，《谢人惠含桃》诗末章云：“金銮岁岁长宣赐，忍泪看天忆帝都。”自注云：“每岁初进之後，先宣赐学士。”韩子苍《谢人惠茶》云：“白发前朝旧史官，风垆煮茗暮江寒。苍龙不复从天下，拭泪看君小凤团。”自注云：“史官月赐龙团。”意虽本致光而语工。

　　○门雀屋乌宣室茂陵

　　张天觉既相，谢表有云：“十年去国，门前之雀可罗；一日归朝，屋上之乌亦好。”徽宗亲题於所御扇。然丁晋公诗固尝云“屋可占乌曾贵仕，门堪罗雀称衰翁”矣。王元之黄州上任谢表云：“宣室鬼神之问，敢望生还；茂陵封禅之书，已期身後。”亦出於杜子美“竟无宣室召，徒有茂陵求”之语。前辈不以为嫌者，盖文势事情自须如此也。

　　○相望落落如晨星

　　《王直方诗话》谓东坡《送李公择》云：“有如长庚月，到晓不收明。”《赠参寥》云：“故人各在一天角，相望落落如晨星。”《任师中挽词》云：“相看半作星辰没，可怜太白与残月。”而苏黄门《送退翁守淮安》亦云：“我怀同门客，势若晓天星。”其後学者，尤多用此。以上皆王说。予按古乐府徐朝云：“两头纤纤月初生，半白半黑眼中睛。腷腷膊膊鸡初鸣，磊磊落落同曙星。”故刘梦得作《韦处厚集序》亦云：“古今相望，落落然如骑星辰。”乃知二苏所用，本古乐府，岂直方忘之耶？

　　○猿啼三声泪沾衣

　　川峡记行者歌曰：“巴东三峡猿鸣悲，猿啼三声泪沾衣。”故古乐府有“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衣”。陈萧诠《夜猿啼》诗断章云：“别有三声泪，沾裳竟不穷。”故子美诗：“听猿实下三声泪。”

　　○身轻一鸟过

　　欧阳文忠公《诗话》：陈公时得杜集，至《蔡都尉》“身轻一鸟”，下脱一字。数客补之，各云“疾”“落”“起”“下”，终莫能定。後得善本，乃是“过”字。其後东坡诗：“如观李杜飞鸟句，脱字欲补知无缘。”山谷诗：“百年青天过鸟翼。”东坡诗：“百年同过鸟。”皆从而效之也。予见张景阳诗云：“人生瀛海内，忽如鸟过目。”则知老杜盖取诸此。况杜又有《贶柳少府》诗：“余生如过鸟。”又云：“愁窥高鸟过。”景阳之诗，梁氏取以入《选》。杜《赠骥子》诗：“熟精《文选》理。”则其所取，亦自有本矣。如《赠韦左丞》诗，皆仿鲍明远《东武吟》：“主人且勿喧，贱子歌一言。”然古《咏香炉》诗：“且座且勿喧，愿歌一言。”

　　○牛带寒鸦过别村

　　张芝叟诗：“夕阳牛背无人卧，带得寒鸦两两归。”与东坡所记苏叔党诗：“叶随流水归何处，牛带寒鸦过别村。”与张诗相类。

　　○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

　　鲍慎由《答潘见素》诗云：“学诗比登仙，金膏换凡骨。”盖用陈无己《答秦少章》“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之句。

　　○水从楼前来中有美人泪

　　晁元忠《西归》诗：“安得龙山潮，驾回安河水。水从楼前来，中有美人泪。”山谷和答云：“热避恶木阴，渴辞盗泉水。曾回胜母车，不落抱玉泪。”晁氏《猛虎行》：“皦皦壮士意，人生高唐观，有情何能已。”韩子苍取其意，以代葛亚卿作诗云：“君住江滨起柂楼，妾居海角送潮头。潮中有妾相思泪，流到楼前更不流。”唐叔孙向有《经昭应温泉》诗云：“一道流泉绕御沟，先皇曾向此中游。虽然水是无情物，也到宫前咽不流。”子苍末句乃用孙语。

　　○到海止十里过山应万重

　　《青箱杂记》谓寇莱公少时有诗送人云：“到海止十里，过山应万重。”遂兆晚年之谶。予以为非是。盖莱公效于武陵诗耳。于《别故人》云：“过楚水千里，到秦山几重。”然国史莱公本传乃云：“准至雷州，吏以图经献，视其四至，去东南门至海岸十里。准恍然曰：‘吾少时有云：“到海祇十里，过山应万重。”岂偶然邪！’”所载与《青箱杂记》不同。

　　○金鸭无烟却有香

　　秦少章诗：“烛花渐暗人初睡，金鸭无烟却有香。”魏道辅诗：“博山烧沈水，烟烬气不灭。日暮白门前，杨花散成雪。”与少章诗意同。

　　○友于

　　洪驹父《诗话》谓：“世以兄弟为友于，子姓为贻厥，歇後语也。杜子美诗云：‘山鸟山花皆友于。’子美未能免俗何邪？”予以为不然。按《南史》刘湛“友于素笃”，《北史》李谧“事兄尽友于之诚”。故陶渊明诗云：“一欣侍温颜，再喜见友于。”子美盖有所本耳。子美《上太常张卿》诗亦云：“友于皆挺拔。”

　　○横陈

　　荆公诗：“日高青女尚横陈。”“潮回洲渚得横陈。”横陈二字，见《首楞严经》及宋玉《风赋》。前辈以用横陈始於荆公，非也。陆龟蒙《蔷薇》诗云：“倚墙当户自横陈，致得贫家似不贫。”沈约《梦见美人》诗云：“立望复横陈，忽觉非在侧。”见《玉台新咏》。

　　○据槁梧

　　荆公诗：“各据槁梧同不寐，偶然闻雨落阶除。”唐李嘉祐诗：“据梧听好鸟，行药寄名花。”《庄子》：“据槁梧而暝。”

　　○崔护诗

　　唐独孤及《和赠远》诗云：“忆得去年春风至，中庭桃李映琐窗。美人挟瑟对芳树，玉颜亭亭与花双。今年新花如旧时，去年美人不在兹。借问离居恨深浅，祇应独有庭花知。”此诗与崔护诗意无异。

　　○几度雨来成恶热

　　一番风过有新凉

　　李太白诗云：“几度雨来成恶热，一番风过有新凉。”刘莘老子刘跂，字斯立，《龙山寺》诗亦云：“急雨欲来先暑气，凉风已过却秋声。”诗意虽同，然皆佳句。

　　○青裙白面初相识

　　陈去非《茶花》诗後两句云：“青裙白面初相识，十月茶花满路开。”盖用白乐天《江岸梨花》诗意：“梨花有思缘和叶，一树江头恼杀君。最似孀闺少年妇，白妆素面碧纱裙。”

　　○手滑

　　苏子由《龙川别志》：庆历中，劫盗张海将过高邮，知军姚仲约度不能御，论军中富民出金帛，市牛酒，使人迎劳，且厚遗之。海悦，迳去不为暴。富郑公议欲诛仲约，范文正公欲宥之，争於上前，仁宗从之。富公愠曰：“方今患法不举，而多方沮之，何以整众？”范公密告之曰：“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轻坏之！且吾与公在此，同僚之间，同心者有几？虽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轻导人主以诛戮臣下，他日手滑，虽吾辈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终不以为然。及二公迹不安，范公出按陕西，富公出按河北，范公因自乞守边，富公自河北还，及国门，不许入，未测朝廷意，比夜徬徨不能寐，绕床叹曰：“范六丈圣人也。”予考《资治通鉴》，唐武宗赐刘宏逸薛季棱死，又遣使就潭州诛杨嗣复及李珏，杜悰奔马见李德裕曰：“天子少年，新即位，兹事不宜手滑。”德裕因与崔珙崔郸陈夷行三上奏，乃释之。乃知范公所言者，杨嗣复等公案耳。世有肆行胸臆者，多以纸上语为不足用，以今观之，是否盖可见矣。

　　○睹木兴叹

　　魏文帝《柳赋》：“在予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围雨而高尺，今连拱而九成。”桓温北伐，经金城，见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乃知睹木而兴叹，代有之矣。按《广州人物志》载，苏颋年五岁，裴谈过其父，试诵庾信《枯树赋》，颋避“谈”字，易其韵曰：“昔年移柳，依依汉阴。今看摇落，凄怆江浔。树犹如此，人何以任。”文忠诗云：“人昔共游今孰在，树犹如此我何堪。”荆公诗：“道人从何来，问松我东冈。举手指屋脊，云今如许长。”刘斯立诗云：“麦垅漫漫宿藁黄，新苗寸寸未禁霜。手中马箠馀三尺，想见归时如许长。”意皆相沿以生也。

　　○金谷楼危到地香

　　前辈称宋莒公赋《落花》诗，其警句有“汉皋珮冷临江失，金谷楼危到地香”之句，盖本於唐张泌《惜花》诗：“看多记得伤心事，金谷楼前委地时。”其弟景文公同赋云：“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亦本於李贺《残丝曲》云：“落花起作回风舞，榆荚相催不知数。”

　　○春在先生杖屡中

　　《西清诗话》记周邦彦《祝寿》诗：“化行《禹贡》山川外，人在周公礼乐中。”予以为此乃模写东坡《刁景纯藏春坞》诗，“年抛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屡中”是也。

　　○小雨斑斑

　　文忠公诗：“小雨斑斑作燕泥。”东坡诗：“小雨斑斑未作泥。”山谷诗：“润花小雨斑斑。”

　　○一意两用

　　乐天：“自从苦学空门法，销尽平生种种心。惟有诗魔降未得，每逢风月一闲吟。”又云：“人各有一癖，我癖在章句。万缘皆已销，此病独未去。”此意凡两用也。太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又云：“独酌劝孤影。”此意亦两用也。然太白本取渊明“挥杯劝孤影”之句。

　　○蜀葵诗

　　刘禹锡《嘉话》载陈标《蜀葵》诗：“能共牡丹争几许，得人憎处只缘多。”《杂俎》载：贞元中，牡丹已多，柳浑善言：“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窠。今朝始得分明见，也共戎葵较几多。”二诗意相似。

　　○屋檐斜入一枝低

　　唐张谓诗：“樱桃解结垂檐子，杨柳能低入户枝。”乃悟林和靖《梅》诗“屋檐斜入一枝低”之句所本。

　　○秋云暑无权

　　张文潜《明道杂志》记一诗云：“秋云暑无权。”以为意新而韵工。予见邵尧夫云：“春阳得权故多旱，秋阴得权故多雨。”

　　○醉乡闲处日月鸟语花闲管弦

　　蔡绦《西清诗话》云：“黄鲁直贬宜州，谓其兄元明曰：‘庭坚笔老矣，始悟抉章摘句为难，要当於古人不到处留意，乃能声出众上。’元明问其然，曰：‘庭坚六言近诗“醉乡闲处日月，鸟语花闲管弦”是也。’此优入诗家籓阃，宜其名世如此。”以上皆蔡语。予按此说出於鲁直，是否虽未敢必，然上句本於唐皇甫嵩“醉乡日月发”之意，下句本於唐崔湜应制诗“庭际花飞锦绣合，枝闲鸟啭管弦同。”

　　○门外绿杨春系马

　　床前红烛夜呼卢

　　晏叔原长短句云：“门外绿杨春系马，床前红烛夜呼卢。”盖用乐府《水调歌》云：“户外碧潭春洗马，楼前红烛夜迎人。”然叔原之词甚工。

　　○云破月来花弄影

　　张子野长短句“云破月来花弄影”，往往以为古今绝唱。然予读古乐府《唐氏谣暗别离》云：“硃弦暗断不见人，风动花枝月中影。”意子野本此。

　　○应声虫

　　陈正敏《遯斋闲览》载：杨勔中年得异疾，每发言应答，腹中有小声效之。数年间，其声浸大。有道士见而惊曰：“此应声虫也，久不治，延及妻子。宜读《本草》，遇虫不应者，当取服之。”勔如言，读至雷丸，虫忽无声，乃顿饵数粒，遂愈。正敏其後至长汀，遇一丐者，亦有是疾，环而观者甚众，因教之使服雷丸。丐者谢曰：“某贫无他技，所以求衣食於人者，唯藉此耳。”以上皆陈所记。予读唐张鷟《朝野佥载》，云洛州有士人患应病，语即喉中应之，以问善医张文仲，张经夜思之，乃得一法，即取《本草》令读之，皆应，至其所畏者即不言，仲乃录取药合和为丸服之，应时而止。乃知古有是事。

　　○草忘忧花含笑

　　《冷斋夜话》云：“丁晋公‘草解忘忧忧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不若东坡‘花如识面尝含笑，鸟不知名时自呼’。然丁诗本取唐人徐振《雷塘》诗：‘花忆所为犹自笑，草如无道更应荒。’《毛诗》：‘焉得谖草。’释者以为谖草可以解人之忧耳。今丁诗乃以草忧底事，何邪？然善论诗者，不当如此。”

　　○回眸一笑百媚生

　　白乐天《长恨歌》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盖用李太白应制《清平乐》词云：“女伴莫话孤眠，六宫罗绮三千。。一笑皆生百媚，宸衷教在谁边。”

　　○身事未知何日了

　　近时称陈去非诗“案上簿书何日了，楼头风月又秋来”之句，或者曰此东坡“官事无穷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欺”耳。予以为本唐人罗鄴《仆射陂晚望》诗：“身事未知何日了，马蹄惟觉到秋忙。”

　　○舜不穷其民论

　　元祐中，省试《舜不穷其民论》，刘棠召美首选，其惊句云：“桀纣以淫虐穷，幽以贪残穷，厉以监谤穷，战国以侵伐穷，秦皇以督责穷，汉武以夺得侈穷，晋以夷锹穷，隋以巡幸穷，明皇以隐户剩田穷，德宗以闲架税屋穷。”东坡见之，大加叹赏，以其不类时文，因以刘穷呼之。然予以刘召美此意本孙樵耳。孙樵《与贾秀才书》云：“杨雄以《法言》、《太玄》穷，元结以《浯溪碣》穷，陈拾遗以《感遇》诗穷，王勃以《宣尼庙碑》穷，玉川子以《月蚀》诗穷，杜甫李白王江宁皆相望于穷者也。”

　　○望半气沈宠已化

　　置刍人去榻犹悬

　　豫章事实，王勃序之详矣，题咏此邦者，往往采之。晏元献云：“望半气沈宠已化，置刍人去榻犹悬。”陶邕州云：“剑待张华时已晚，榻延徐稚礼应疏。”此二联全是“龙光射牛斗之墟，徐孺下陈蕃之榻”也。宋绶公垂云：“江涵帝子翚飞阁，山际真君鹤驭天。”不袭陈迹，甚可佳也。

　　○处事无心觉累轻

　　吕东莱先生吕居仁诗云：“忍穷有味知诗进，处事无心觉累轻。”李成季己尝云：“静疑多事非求福，老觉无心胜摄生。”二诗虽相似，然皆佳句也。

　　○春水碧於天

　　温庭筠乐府：“春水碧於天，画船听雨眠。”皮日休《松陵集》诗云：“汉水碧於天，荆南廓然秀。”豫章取以作《演雅》云：“江南野水碧於天，中有白鸥闲似我。”

　　○蓬生麻中

　　荀卿曰：“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盖本於曾子《制言》曰：“蓬生麻中，不扶乃直；白沙在泥，与之皆黑。”

　　○蓄不吠之犬

　　东坡《神宗书》曰：“养猫以待鼠，不可以无鼠而蓄不捕之猫；蓄犬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蓄不吠之狗。”

　　○开帘风动竹

　　唐李益《竹窗闻风早发寄司空曙》诗云：“微风惊暮坐，窗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时滴枝上露，稍霑阶上苔。幸当一入幌，为拂绿琴埃。”《异闻集》、《霍小玉传》为“开帘复动竹”，改一“风”字，遂失诗意。然此句乃袭乐府《华山畿》词耳。词云：“夜相思，风吹窗帘动，言是所欢来。”《通典》云：“江南以情人为欢。”

　　○山流细沫拥浮花

　　沈君攸《羽觞飞上苑》云：“右径断丝阑蔓草，山流细沫拥浮花。”《外史檮杌》载张蠙诗：“墙头细雨垂纤草，水面微风落花。”盖本於沈耳。

　　○桃花乱落如红雨

　　李长吉有“桃花乱落如红雨”之句，以此名世。予观刘禹锡诗云：“花枝满空迷处所，摇落繁英坠红雨。”刘李同出一时，决非相为剽窃。

　　○目极千里伤春心

　　陆士衡乐府：“游客春芳林，春芳伤客心。”杜子美：“花近高楼伤客心。”皆本屈原“目极千里伤春心。”

　　○渔梁渡头争渡喧

　　岑参《巴南舟中夜事》诗云：“渡口欲黄昏，归人争渡喧。”盖用孟浩然诗耳。浩然有《夜归鹿门寺歌》云：“山寺鸣钟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

　　○多病故人疏

　　唐包佶《岭下卧病寄刘长卿》诗云：“惟有贫兼病，能令亲爱疏。”盖用孟浩然“多病故人疏”与杜子美“故知贫病人须弃，能使韦郎迹也疏”。

　　○船如天上坐人似镜中行

　　《潘子真诗话》云：“‘船如天上坐，人似镜中行’，又‘船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沈云卿诗也。杜子美诗云‘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盖触类而长之。”予以云卿之诗，盖原於王逸少《镜湖》诗所谓“山阴路上行，如在镜中游”之句。然李白《入青溪山诗》亦云：“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虽有所袭，然语益工也。

　　○莺语丁宁唐杨巨源《早春》诗云：“马蹿经历应须遍，莺语丁宁已怪迟。”盖效杜子美所谓“莫遣花开深造次，便觉莺语太丁宁”。

　　○几处笙歌几处愁

　　唐章孝标《八月》诗云：“徙倚仙居绕翠楼，分明宫漏静兼秋。长安夜夜家家月，几处笙歌几处愁。”唐裴交泰《长门怨》诗云：“自闭长门经几秋，罗衣湿尽泪还流。一种蛾眉明月夜，南宫歌管北宫愁。”与前诗绝相类。

　　○穀雨杏花稀

　　唐李嘉祐《春思》诗：“清明桑叶少，穀雨杏花稀。”乃悟周朴诗：“晓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

　　○未腊山梅树树花

　　杜牧之诗：“经冬野菜青青色，未腊山梅树树花。”许浑诗：“未腊梅先实，经春草自薰。”浑虽用牧意，然终不能及也。

　　○庭中花照眼

　　梁武帝《春歌》云：“阶上香入怀，庭中花照眼。春心一如此，情来不自限。”乃悟杜子美“花枝照眼句还成”之句。

　　○授图黄石老学剑白猿翁

　　《潘子真诗话》云：“杜牧之《题李西平宅》云：‘授图黄石老，学剑白猿翁。’庾信作《宇文盛墓志》所谓‘授图黄石，不无师表；学剑白猿，遂传风旨’。”然予读李太白《赠宋中丞》诗云：“白猿悬剑术，黄石借兵符。”则太白亦尝用之矣。

　　○还山弄明月

　　东坡《虔州八境图》：“回峰乱嶂郁参差，云外高人世得知。谁向空中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诗。”徐鼎臣《搜神记》云：“鄱阳山中有木客。秦时采木者，食木实，遂得不绝。时就民间饮酒，为诗一章云：‘酒尽君莫沽，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东坡盖用此也。然唐刘长卿有《龙门八咏》，其七《渡水》诗云：“日暮下山来，千山暮钟发。不如波上棹，还弄山中月。伊水连白云，东南远明灭。”乃知“还山弄明月”，唐人已言之矣。

　　○退之全用列子文

　　韩退之《杂说》云：“昔之圣人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貌有若蒙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有平肋曼肤，颜如渥丹，美而很者，其面则人，其心则禽兽，又乌可谓之人耶？”予按《列子》称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商纣鲁威楚穆状貌七窃，皆同於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以求至智，未可几也。乃知退之全用此文。

　　○愁杀人

　　唐硃放《赠魏校书》诗云：“长恨江南足别离，几回相送复相随。杨花撩乱扑流水，愁杀行人知不知。”李益《隋堤》诗云：“碧水东流无限春，隋家宫苑已成尘。行时莫上长隄望，吹起杨花愁杀人。”李盖学硃也。然二诗皆佳。

　　○咏妇人多以歌舞为称

　　古今诗人咏妇人者，多以歌舞为称。梁元帝《妓应令》诗云：“歌清随涧响，舞影向池生。”刘孝绰《看妓》诗云：“燕姬奏妙舞，郑女爱清歌。”北齐萧放《冬夜对妓》诗云：“歌还团戾後，舞出妓行前。”弘执恭《观妓》诗云：“合舞俱回雪，分歌共落尘。”陈阴铿《侯司空宅咏妓》诗云：“莺啼歌扇後，花落舞衫前。”陈刘珊亦云：“山边歌落日，池上舞《前溪》。”庾信《和赵王看妓》诗云：“绿珠歌扇薄，飞燕舞衫长。”江总《看妓》诗云：“并歌时转黛，息舞暂分香。”隋卢思道《夜闻邻妓》诗云：“怨歌声易断，妙舞态难双。”陈李元操《春园听妓》诗云：“红树摇歌扇，绿珠飘舞衣。”释法宣《观妓》诗云：“早时歌扇薄，今日舞衫长。”刘希夷《春日闺人》诗云：“池月怜歌扇，山云爱舞衣。”以歌对舞者七，以歌扇对舞衣者亦七，虽相沿以起，然详味之自有工拙也。杜子美取以为《艳曲》云：“江清歌扇底，野旷舞衣前。”

　　○花应解笑人无穷事有限身

　　唐李敬方《欢醉》诗云：“不向花前醉，花应解笑人。只应连夜雨，又过一年春。日日无穷事，区区有限身。若非杯里酒，何以寄天真。”杜子美绝句云：“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莫悲身外无穷事，且进生前有限杯。”二诗虽相沿，而杜则尤工者也。世所传“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之句，盖出於敬方云。

　　○洞房悬月影高枕听江流

　　张说有《深度驿》诗云：“洞房悬月影，高枕听江流。”杜子美用其意，见於《客夜篇》云：“入帘残月影，高枕远江声。”

　　○鸡三号

　　韩退之诗：“鸡三号，更五点。”盖鸡必三号而後天晓耳。故杜子美《鸡》诗亦云：“纪德名标五，初鸣度必三。”

　　○独鹊袅庭柯

　　钱内翰希白《昼景》诗云：“双蜻上帘额，独鹊袅庭柯。”“袅”字最其所用意处也。然韦苏州《听莺曲》云：“有时断续听不了，飞去花枝犹袅袅。”赵嘏诗云：“语风双燕立，袅树百劳飞。”钱意韦赵已先用。张文潜亦有“啄雀踏枝飞向袅”之句。

　　○两蜗角

　　白乐天云：“相争两蜗角，所得一牛毛。”後之使蜗角事悉稽之，而偶对各有所长。吕吉甫云：“南北战争蜗两角，古今兴庆貉同丘。”山谷云：“千里追奔两角蜗，百年得意大槐宫。”又云：“功名富贵两蜗角，险阻艰难一酒杯。”洪龟父云：“一朝厌蜗角，万里骑鲸背。”

　　○谁谓天地宽

　　孟东野：“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吴处厚以渠器量褊窄，言乃尔。予以东野取法杜子美“每愁悔吝生，如觉天地窄”之句。

　　○韩退之春雪时

　　韩退之《春雪》诗云：“拂花轻尚起，落地暖初消。”秦韩玉《雪》诗云：“片才落地轻轻隐，力不禁风旋旋消。”王定民《雪》诗云：“天轨密势来犹湿，地上微和积易消。”ＢＴ耕田谷雨刈欲晴

　　去得顺风来者怨

　　东坡《泗州僧伽塔》诗云：“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应，造物应须日千变。”张文潜用其意别为一诗云：“山边半夜一犁雨，田父高歌待收获。雨多潇潇蚕簇寒，蚕妇低眉忧茧单。人生多求复多怨，天公供尔良独难。”

　　○天北极殿中间

　　《王直方诗话》记徐师川《紫宸早朝》诗一联云：“黄气远临天北极，紫宸位在殿中央。”以予观之，乃全是杜子美“玉几犹来天北极，硃衣只在殿中间”一联也。

　　○飞鸟外夕阳西

　　张文潜诗云：“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盖用郎士元《送杨中丞和番》诗耳。郎诗云：“河阳飞鸟外，雪岭大荒西。”

　　○韩退之喜雪诗

　　韩退之《喜雪献裴尚书》诗云：“喜深将策试，惊密仰檐窥。”又云：“气严当酒暖，洒密听窗知。”荆公全用以为一联云：“借问火城将策试，何如雪屋听窗知？”

　　○一树高花明远村

　　“田家汩汩流水浑，一树高花明远村。云意不知残照好，却将微雨送黄昏。”郑毅夫诗也。“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苏子美诗也。第二句相类，皆清绝可爱。

　　○石燕泥龙

　　周庾信《喜晴》诗：“已欢无石燕，弥欲弃泥龙。”又《初晴》诗云：“燕燥还为石，龙残更是泥。”此意凡两用，然前一联不及後一联也。乃知杜子美“红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斡旋句法所本。

　　○春风自是人间客

　　《侯鲭录》载：裕陵喜晏叔原《与郑侠绝句》云：“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管繁华得几时？”然山谷少时有《感春》诗云：“风光不长妍，如客暂时寓。”则晏意山谷已道之矣。

　　○自是桃花贪结子

　　错教人恨五更风

　　陈辅之《诗话》记荆公喜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韩子苍反其意而作诗送葛亚卿曰：“刘郎底事去匆匆，花有深情只暂红。弱质未应贪结子，细思须恨五更风。”

　　○咏叔孙通诗

　　宋景文《咏叔孙通》诗云：“马上功成不喜文，叔孙绵蕝强经纶。诸君可笑贪君赐，便许当时作圣人。”王逢原《咏叔孙通》亦用此意云：“弟子由来亦未纯，异时得失亦频频。一官所买知多少，便议先生作圣人。”其用意正同。今荆公集亦载宋诗，非也。

　　○鱼遗子鹿引麛

　　唐吴子华诗云：“暖漾鱼遗子，晴游鹿引麛。”乃悟山谷诗“河天月晕鱼分子，桐叶风微麛养茸”所自。

　　○鲈肥人脍玉柑熟客分金

　　苏子美诗：“笠泽以人脍玉，洞庭柑熟客分金。”吕吉父诗：“鱼出清波庖脍玉，菊浮寒露酒浮金。”

　　○姬人荐初醖幼子问残疾

　　江总《稀州九日》诗：“姬人荐初醖，幼子问残疾。”故杜子美取其意以为《遣怀》云：“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

　　○傀儡

　　唐梁锽《咏木老人》诗：“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却似人生一梦中。”《开元传信记》称“明皇还蜀，尝以为诵，而非明皇作也”。观山谷诗：“世间尽被鬼神误，看取人间傀儡棚。烦恼自无安脚处，从他鼓笛弄浮生。”盖用锽意也。

　　○鸟归花影动鱼没浪痕圆

　　前辈好称僧悟清“鸟归花影动，鱼没浪痕圆”，以为句意皆新。然予读後梁沈君攸《临水》诗云：“花落圆纹出，风急细流翻。”乃知“鱼没浪痕圆”所自。

　　○鹧鹕飞上越王台

　　唐窦巩有《南游感兴》诗：“伤心欲问当时事，惟见江流去不回。日暮东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盖用李太白《览古》诗意也。李云：“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可人惟有秦淮月

　　出没娟娟波浪中

　　参寥诗：“可人惟有秦淮月，出没娟娟波浪中。”东坡《送蜀僧》诗：“当时半破蛾眉月，还在平羌江水中。”二意偶同，而东坡乃用李白诗。

　　○禅心竟不起

　　唐僧皎然《答李季兰》诗云：“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乃悟参寥《答杭妓》诗：“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

　　○隔花催唤打鱼人

　　刘貣父《诗话》载花蕊夫人《宫词》云：“厨船进食簇时新，列坐无非侍从臣。日午殿头宣索，鲙，隔花催唤打鱼人。”予观王建《宫词》云：“御厨进食索时新，每到花开即苦春。白日卧多娇似病，隔帘教唤女医人。”不惟第一句同，而末章词意皆相缘以起也。

　　○高怀犹有故人知

　　陈无己有《山谷草书绝句》：“当年阙里与论诗，岁晚河山断梦思。妙质不为平世用，高怀犹有故人知。”末後两句，乃合荆公《思王逢原》诗“妙质不为平世得，微言但有故人知”。

　　○成枭而科五白

　　杜子美《今夕行》：“凭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枭卢。”学者谓杜用刘毅刘裕东府樗蒱事，虽杜用此，然屈原《招魂》已尝云：“成枭而科五白。”

　　○寒食疾风甚雨

　　《荆楚岁时记》：“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王君玉诗：“疾风甚雨青春老，瘦马疲牛绿野深。”顷又见周知微诗槀云：“疾风甚雨悲游子，峻岭崇山非故乡。”张文潜诗云：“荒山野水非吾土，寒食清明似去年。”

　　○万年枝

　　唐上官仪《咏雪》诗：“幸因千里应，还绕万年枝。”谢玄晖《中书省》诗：“风动万年枝。”晏元献诗：“万年枝上凝烟动，百子池边瑞日长。”卢多逊：“太液池边看月时，好风吹动万年枝。”王维《史馆山池》云：“春池百子内，芳树万年馀。”晏用此也。万年枝，江左谓之冬青，惟禁中则否。韩子苍《冬青诗》云：“离宫见尔近天墀，雨露常私养种时。惆怅一株岚雾里，无人识是万年枝。”百子池见《西京杂记》：戚夫人侍高祖，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何晏《景福殿赋》“缀以万年”，注引《晋宫阁铭》曰：“华林园万年树十四株。”

　　○问花花不语

　　东坡《吉祥赏花寄陈述古》诗云：“仙花不用剪刀裁，国色初酣卯酒来。太守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南部新书》记严恽诗：“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花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东坡全用此两句也。恽子子重，能诗，与杜牧善。

　　○梦中梦身外身

　　山谷尝自赞其真曰：“似僧有发，似俗无尘。作梦中梦，见身外身。”盖亦取诗僧淡白《写真》诗耳。淡白云：“以觉梦中梦，还同身外身。堪叹余兼尔，俱为未了人。”

　　○两山排闼送青来

　　荆公诗云：“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盖本五代沈彬诗：“地隈一水巡城转，天约群山附郭来。”彬又本唐许浑“山形朝阙去，河势抱关来”之句。

　　○太液披香

　　《西清诗话》记荆公《尝花钓鱼》诗：“披香殿上留珠辇，太液池边送玉杯。”都下翼日竞以公用柳耆卿词“太液波翻，披香帘卷”之语。予读唐上官仪。《初春》诗“步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乃知上官仪已尝对之，岂始耆卿邪？周庾信《春赋》：“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殿里作春衣。”长安有宜春宫，此又以宜春对披香矣。

　　○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江文通有《拟汤惠休》诗云：“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盖用魏文帝《秋胡行》云：“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梁武帝《鼓角横吹曲》云：“日落登雍台，佳人殊未来。”梁沈约《洛阳道》云：“佳人殊未来，薄暮空徙倚。”二人所用，又袭江也。江，齐人。

　　○啼猿树

　　杜诗：“影著啼猿树，魂飘结蜃楼。”盖用卢照邻《巫山高》云：“莫辨啼猿树，徒看神女云。”

　　○时送红梅一阵香

　　李方叔《喜吴可小》诗：“东风可是闲来往，时送红梅一阵香。”殊不知张芸叟《酴醿诗》亦云：“晚风亦自知人意，时去时来管送香。”

　　○谷口未斜日数峰生夕阴

　　蔡绦《西清诗话》取权僧“谷口未斜日，数峰生夕阴”之句。然唐宋之问诗云：“日落西山阴，众草起寒色。”权实取此。沈约《登元暢楼》诗亦云：“云生岭乍黑，日下溪半阴。”宋景文公《过行庆关》诗云：“云生全岭失，日隐半崖阴。”宋全用沈诗也。梁庾肩吾诗云：“尘飞远骑没，日徙半峰寒。”庾沈同时人。

　　○临清流而赋诗

　　陶渊明《归去来辞》云：“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盖用稽叔夜《琴赋》云：“背长林，翳华芝。临清流，赋新诗。”

　　○日月跳踯

　　元微之《遣兴》云“日月东西跳”，又云“光阴本跳踯”，又《答胡灵之》诗序云“日月跳踯，於今行二十年矣”，几与退之“日月如跳丸”大同小异也。杜牧之《寄韩》又云“跳丸日月十经秋”，又《送孟池》云“月於何处去，日於何处来，跳丸相趁走”，盖用退之意。元微之《忆远曲》云“水中书字无字痕”，白乐天《新昌新居》云“浮荣水画字”，意又相类。

　　○海风吹不断

　　顾况喜白乐天《送友人原上草》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乃是李太白《瀑布》诗“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意。

　　○尧舜性仁赋

　　刘辉《尧舜性仁赋》，其警句曰：“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罪之诛。”盖本於范文正公《尧舜率天下以仁赋》：“内睦九族，善邻之志咸和；外黜四凶，有勇之风遐振。”

　　○满地江湖春入望

　　连天章贡水争流

　　徐师川有《陪李泰发登洪州南楼》诗云：“十年不复上南楼，直为狂胡作远游。满地江湖春入望，连天章貣水争流。青云聊尔居金马，紫气还应射斗牛。公是主人身是客，举觞登望得无愁。”唐刘长卿有《和樊使君登润州城楼》诗云：“山城迢递敞高楼，露冕吹铙居上头。春草连天随北望，夕阳浮水共东流。江田汉漠漠全吴地，野树苍苍故蒋州。王粲尚为南郡客，别来何处更销忧。”徐之诗绝类长卿，其间一联，如出一手也。然宋仲安有《放船下湖口》诗云“此地侧身徒北望，馀生乘兴复东流”，乃是全用刘诗也。

　　○韩退之学文而及道

　　程正叔云：“韩退之晚年所为文，所得甚多。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却是倒学了，因学文求所未至，遂亦有所得。”然此意本吴子经耳。子经《法语》曰：“古人好道而及文，韩退之学文而及道。”子经名孝宗，欧阳文忠公尝有诗《送吴生》者也。荆公与之论文，甚著。临川人。

　　○衰颜红易借发短白难遮

　　程文简公有《饮酒戴花》诗云：“衰颜红易借，短发白难遮。”乃知陈无已“发短愁催白，颜衰酒借红”盖本诸此。

　　○定命论

　　东阳胡百能《跋邵德升分定录》云：“先君尝言人生所享厚薄，各有定分，世有以智力取者，自谓己能，往往不顾名义，殊不知皆其分所固有，初不可毫末加也。所可加者，徒得小人之名而不悟，悲夫！百能佩服斯训，未尝不以语朋旧也。”以上皆百能说，予按宋顾恺之常以为人禀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惟应恭己守道，信天任运，而暗者不达，妄意侥幸，徒亏雅道，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论》以释之。乃知胡所说，恺之之意也。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东坡作《定风波序》云“王定国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定国南迁归，予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因用其语缀词云：‘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予尝以此语本出於白乐天，东坡偶忘之耶！乐天《吾土》诗云：“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又《出城留别》诗云：“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又重题诗云：“心泰身宁是归处，故乡可独在长安？”又《种桃杏》诗云：“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天际识归舟

　　梁王僧孺《中川长望》诗云：“岸际树难辨，云中鸟易识。”盖全用谢玄晖“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而不及也。梁元帝诗云“远村支里出，遥船天际归”，亦效玄晖，而远胜僧孺。

　　○庭草无人随意绿

　　唐刘餗《隋唐嘉话》载：隋炀帝为《燕歌行》，群臣皆以为莫及，王胄独不下帝，因此被害。而帝诵其句云：“‘庭草无人随意绿’能复道邪？”然予读周庾信《荡子赋》曰：“游尘满床不用拂，细草横阶随意生。”乃知王胄“庭草无人随意绿”盖取诸此，以之丧命，岂不枉哉。

　　○玉斧修成宝月团

　　荆公诗：“玉斧修成宝月团，月边仍有女乘鸾。青冥风露非人世，鬓乱钗横特地寒。”江淹《咏扇》诗：“画作秦王女，乘鸾向烟雾。”非止用萧史事也。玉斧事见《酉阳杂俎》。

　　○绿杨楼外出秋千

　　晁无咎评乐章欧阳永叔《浣溪纱》云：“‘隄上游人逐画船，拍隄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要皆绝妙，然只一‘出’字，自是後人道不到处。”予按唐王摩诘《寒食城东即事》诗云：“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绿杨里。“欧公用“出”字盖本此。

　　○雪里梅将春信来

　　前辈诗话称李成季诗曰：“日边雁带腊寒去，雪里梅将春信来。”以为美。然唐人曹松《除夜》已尝云：“半夜因风卷去，五更春被角吹来。”

　　○龙烛影中犹是腊

　　凤箫声里已吹春

　　《西清诗话》谓蔡元长春帖子：“龙烛影中犹是腊，凤箫声里已吹春。”荐绅类能传诵，以为蒋颖叔作，非也。予以为此一联全是方干《除夜》诗：“寒灯短焰方烧腊，画角声残已报春。”

　　○富郑公之言出於元璹

　　东坡撰《富郑公神道碑》，载公奉使语曰：“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诸臣，各劝用兵者，此皆其身谋，非国计也。”又曰：“契丹君臣，至今诵其语，守其约，不忍叛者，以其心晓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予按唐郑元璹谓颉利曰：“汉与突厥，风俗各异。汉得突厥，既不能臣，突厥得汉，复何所用？且抄掠资财，皆入将士，在於可汗，一无所得。不如和好，国家必有重赍，币帛皆入可汗，坐受利益。”颉利纳其言，即引还。乃知郑公之言，皆出於元璹。

　　○春风朝夕起吹绿日日深

　　孟东野《连州吟》云：“春风朝夕起，吹绿日日深。”乃悟荆公“春风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无”所自。

　　○明月空为两地愁

　　《云斋广录》云：“二宋以文章齐名天下，子京守蜀日，有诗云：‘碧云漫有三年信，明月空为两地愁。’其後卒不入两地，人以为谶。”予以子京用何逊《与胡兴安夜别》诗：“念此一筵笑，分为两地愁。”《广录》之论，不知所自也。

　　○马嵬诗

　　《唐阙史》称郑相畋吟《马嵬》诗云：“明皇回马杨妃死，云寸虽亡日月新。终是圣朝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观者以为真辅国之句。予以谓畋盖取杜诗“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之意。

　　○宁人负我无我负人

　　魏曹操有“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之语。本朝荥阳吕原明乃云：“中年尝书壁以自警曰：‘宁人负我，无我负人。’”後观晁少传《碎金录》，已前有此两句，所谓先得我心之所欲者。然《晋记》★粥说罗仇以“主上荒耄信谗，不若勒兵向西平”，罗仇曰：“诚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义著於西土，宁使人负我，我不忍负人也。”乃知晁少傅之前，罗仇已有此语。罗下班洋羌胡耳，能发此语，犹可贵也。

　　○细数落花因坐久

　　缓寻芳草得归迟

　　前辈读诗与作诗既多，则遣词措意，皆相缘以起，有不自知其然者。荆公晚年《闲居》诗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盖本於王摩诘“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而其辞意益工也。徐师川自谓：荆公暮年，金陵绝句之妙传天下，其前两句与渠所作云“细落李花那可数，偶行芳草步因迟”，偶似之邪？窃取之邪？喜作诗者，不可不辨。予尝以为王因於唐人，而徐又因於荆公，无可疑者。但荆公之诗，熟味之，可以见其闲适优游之意。至於师川，则反是矣。

　　○背秋转觉山形瘦新雨还添水面肥

　　《雪浪斋日记》云：“背秋转觉山形瘦，新雨还添水面肥。”《渔隐丛话》云：“山形瘦之语，古今少有道者。”予尝记唐人一联而忘其名云：“山自古来和石瘦，水因秋後漾沙清。”前诗盖出於此而不及也。

　　○张良与四皓书韩退之与李渤书

　　段芸《小说》载张良所与商山四皓书曰：“良白：仰惟先生秉超世之殊操，身在六合之间，志凌造化之表。但自大汉受命，祯灵显集，神母告符，足以宅兆民之心。先生当於此时，耀神爽於云霄，濯凤翼於天汉，使九门之外，有非常之客，北阙之下，有神气之宾，而渊潜山隐，窃为先生不取也。良以顽薄，承乏忝官，所谓绝景不御而驾服驽骀。方今元首，钦明文思，百揆之佐，立则延首，坐则引领，日昃而方丈不御，夜眠而阊阖不闭。盖皇极须日月以扬光，后土待岳渎以导滞。而当圣世，鸾凤林栖，不翔乎太清，骐驎岳遁，不步乎郊薮，非所以宁八荒，慰六合也。不得侍省，展布腹心，略写至言，想望翻然，不猜其意。张良白。”予观韩退之所与李渤书，其规模步骤，殆与之为一矣。

　　○蒨桃赠歌者诗

　　《翰府名谈》载寇莱公妾蒨桃《赠哥者》诗云：“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似意嫌轻。不知织女寒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予尝记南唐李询《赠织锦》诗云：“札札机声晓复晡，眼穿力尽意何如。美人一曲成千赐，心里犹嫌花样疏。”蒨桃诗意本此，而不及也。

　　○山蝉带响穿疏户

　　前辈称苏子美诗：“山蝉带响穿疏户，野蔓延清入破窗。”盖出于唐方干诗：“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残声过别枝。”

　　○经董白熟生碧熟红

　　《侯鲭录》云：“东坡谓世之对偶，如‘红生’‘白熟’，‘手文’‘脚色’，二对无复加也。”然予尝记唐罗虬诗云：“窗前远岫悬生碧，帘外残霞挂熟红。”然则罗虬已用“生碧”对“熟红”矣。

　　○更无一个是男兒

　　前蜀王衍降後，唐王承旨作诗云：“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羊倒系旗。二十万人齐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兒。”其後花蕊夫人记孟昶之亡，作诗云：“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兒。”陈无己《诗话》载之，乃知沿袭前作。

　　○沿袭不失为佳

　　诗人有沿袭不失为佳者。张曙《途中闻蝉》前四句云：“每岁听蝉处，那将此际同。孤村寒色里，野店夕阳中。”李中正《闻子规》前四句云：“何处正当闻，声声欲断魂。暖风芳草岸，残日落花村。”蒋钧《孤雁》後四句云：“苇岸风吹雨，沙汀月照霜。还同我兄弟，零落不成行。”

　　○薏苡芎藭

　　张右史耒《昼卧口占》云：“病栽薏苡无劳谤，湿要芎藭不待瘦。”东坡亦云：“巧语屡曾伤薏苡，瘦词那复托芎藭。”

　　○梦魂香

　　黄季涔言一士人诗云：“啼月杜鹃喉舌冷，宿花蝴蝶梦魂香。”盖自唐赵嘏发之，赵云：“松岛鹤归书信绝，橘州风起梦魂香。”

　　○二诗相类

　　唐崔惠童《宴城东庄》诗云：“一月人生笑几回，相逢相值且衔杯。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花红昨日开。”杜子美诗云：“不须闻此意惨怆，生前相遇且衔杯。”二诗相类，第不知崔为何时人。

　　○褎公鄂公

　　杜子美《赠曹将军霸》诗：“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褎公鄂公毛发动，英资飒爽来酣战。”鄂公谓尉迟敬德，褎公谓段志元也。故东坡《赠写真何充》诗：“黄冠野服山家容，意欲置我山岩中。熏名将相今何限，往写褎公与鄂公。”鲍真由《谢传神蔡景直》诗：“驰誉丹青有古风，笔端及我未宜蒙。云台麟阁遥相望，往写褎公与鄂公。”用东坡语，尤为无功。

　　○三诗皆用清浑子

　　东坡《送鲁元翰》诗：“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浑。”陈後山《次韵东坡》诗：“信有千丈清，不如一尺浑。”参寥诗：“乍为含垢千寻浊，不作惊人一掬清。”

　　○咏荷花

　　胡子《茹溪诗话》以词句欲全篇皆好，极为难得。如贺方回“淡黄杨柳带栖鸦”、秦处厚“藕叶清香胜花气”二句，写景咏物，可为造微入妙。然予见刘忠肃莘老已言之矣，《湖上口号》云：“绿荷深不见湖光，万柄清风动晚凉。莫恨红葩犹未烂，叶香元自胜花香。”

　　○服药不如独卧

　　世所传道书杂载神仙秘诀，有云：“服药千朝，不如独寝一宵。”此最有理。予近读顾况《琴客》诗云：“服药不如独自眠，从他别嫁一少年。”乃知古有此语。然《太平广纪》、《彭祖传》云：“服药百里，不如独卧。”又知道书本此。

　　○系日

　　白乐天：“既无长绳系白日，又无大药驻硃颜。”盖本陈沈炯《幽庭赋》：“那得长绳系白日，年年月月俱如春。”然江总《岁暮还宅》诗亦云：“长绳岂系日，浊酒倾一杯。”

　　○东坡作夏侯太初论

　　《王立方诗话》记东坡十岁时，老苏令作《夏侯太初论》，其间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於蜂虿”之语，老苏爱之。以少时所作，故不传。然东坡作《颜乐亭记》与《黠鼠赋》，凡两次用之。以上皆王记。予按《晋刘毅传》邹湛曰：“猛兽在田，荷戈而出，凡人能之。蜂虿作於怀袖，勇夫为之惊骇，出於意外故也。”乃知东坡意发於此。

　　○杜甫取李陵诗

　　杜诗：“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又云：“别时孤云今不飞，时复看云泪横臆。”盖取李陵《别苏武》诗云：“仰视浮云飞，奄忽互相逾。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

　　○知祢不能荐

　　韩子苍《送王棁》诗末章云：“虚作西清老从臣，知祢才华不能举。”王摩诘《送丘为》诗云：“知祢不能荐，羞称羞纳臣。”

　　○董颖袭陈知默诗

　　洪景卢《夷坚乙志》记董颖诗：“云壑酿成千障雨，风苹吹老一川秋。”上句盖袭陈知默诗。陈云：“云埋山麓藏秋雨，叶脱林梢带晚风。”

　　○东坡本李端诗

　　东坡诗：“白水满时双鹭下，午阴清处一蝉鸣。”唐李端《茂陵山行陪韦金部》诗云：“盘云双鹤下，隔水一蝉鸣。”东坡本此。

　　○陆诗出韩子苍

　　韩子苍作绝句：“天长候雁作行远，沙晚浴凫相对眠。松醪朝醉复暮醉，江月上弦仍下弦。”陆龟蒙《别墅怀归》云：“题诗朝忆复暮忆，见月上弦还下弦。”韩所出也。

　　○得茶三昧

　　钱塘南屏廉师妙於茶事，东坡赠之诗云：“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点茶三昧手。”刘贡父亦赠诗云：“泻汤旧得茶三昧，觅句还窥诗一斑。”

　　○吏部文章二百年

　　韩子苍言欧阳文忠公《寄荆公》诗云：“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吏部盖谓《南史谢朓》，於宋明帝朝为吏部尚书郎，长五言诗。沈约尝云：“二二百年来无此诗也。”文忠之意，直使谢朓事，而荆公答之曰：“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则荆公之意，竟指吏部为退之矣。

　　○裹饭非子来

　　东坡《次韵徐积》诗：“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饭应须问子来。”按《庄子》书，子巳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为友，然无裹饭之事。《庄子》书又载，子舆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乃知裹饭者，子舆子桑，非子来也，东坡此诗为误。予又观韩退之《赠崔立之》诗云：“昔者十日雨，子来寒且饥。其友名子舆，忽然忧且思。褰裳触泥水，裹饭往食之。好事漆园吏，书之存雄词。”然则退之亦误用耳。

　　○僧绰采蜡烛作凤凰

　　“忆昔庚寅降屈原，旋看蜡凤戏僧虔。随翁万里心如铁此子何劳为置田。”东坡《送子由奉使》最每一章也。时子由之子侍行，故及之。然蜡凤之戏，议者以为误。盖《南史》王昙首与兄弟集会，子孙任其戏，适僧达跳其地作虎子，僧虔累十二博棋，既不坠落，亦不重作，僧绰采蜡烛作凤凰。乃知蜡凤之戏，非僧虔也。

　　○荷囊非芰荷之荷

　　刘伟明《赠熊本待制》诗云：“西清寓直荷为橐左蜀宣风绣作衣。”盖《南史刘杳传》著紫荷橐事，见《汉张安世传》“持橐簪笔”之意。而伟明乃以荷为芰荷之荷，何耶？欧阳文忠公《回吴舍人启》云：“红药翻阶，直禁垣之清切；紫荷持橐，陪法从以雍容。”又《上胥偃启》曰：“白蟫素简以香生，兹焉辟恶；紫裕荷囊而备问，最近清光。”乃知误者非一人。然《隋书乐志》：尚书、录令、仆射、吏部尚书朝服缀紫荷。录令、左仆射左荷，右仆射、吏部尚书右荷，此又何邪？姑俟博识者。

　　○阳燧

　　《淮南子》：“阳燧见日，则然而为火。”注云：“阳燧，金也。取金杯无缘者，熟摩令热，日下以艾承之。”又云：“木与艾相摩则然，世之取火惟此耳。”刘言史《与孟郊煎茶》诗云：“敲石取鲜火，汲泉避晏鳞。”石火虽火而不可然，言史不察也。《周礼》：“司烜氏掌以夫遂，取明火於日。”郑注云：“夫遂，阳燧也。”《礼》、《内则疏》：“晴则以金燧取火於日，阴则以木燧钻火也。”《礼》、《外传》云：“宗庙之祭用明火者，以阳取日中之火，谓之阳燧。”以冬至之日子时，铸铜为鉴。BT３阳关图

　　王维《送元二》诗：“渭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李伯时取以为画，谓《阳关图》。予尝以为失。按《汉书》，上党有天井关，敦煌龙勒有玉门关。阳关去长安四千五百里。唐人送客，西出都门三十里，特是渭城耳，今有渭城馆在焉，即古之渭阳。据其所画，当谓之渭城可也。东坡《题阳关图》诗：“龙眠独识殷勤处，画出阳关意外声。”皆承其失耳。至山谷《题阳关图》断章云：“渭城柳色关何事，自是离人作许愁。”然则详味山谷诗意，谓之《渭城图》宜矣。

　　○珠还合浦

　　《古今诗话》美方谔《上广守》诗“鳄徙恶溪韩吏部，珠还合浦孟尝君”，殊不知珠还合浦，乃後汉孟尝也。

　　○筑黄金台

　　前辈以荆公诗“功谢萧规惭汉第，恩从隗始托燕台”，以“台”字为失。按《史记》云：“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然太白诗云：“何人为筑黄金台。”则荆公诗本此。

　　○以玉兒为玉奴

　　东坡《和杨公济梅花》诗云：“月地云阶漫一尊，玉奴终不负东昏。”又《四时》诗云：“玉奴纤手嗅梅花。”《南史》：济东昏侯妃潘玉兒，有国色。牛僧孺《周秦行记》薄太后曰：“牛秀才远来谁为伴？”潘妃辞曰：“东昏侯以玉兒身死国除，不拟负他。”注云：“玉兒，妃小字。”东坡盖两用此，而以“兒”为“奴”者误也。然不害为佳句。

　　○东坡用事切

　　东坡《和山谷嘲小德》诗，末云：“但使伯仁长，还兴络秀家。”盖伯仁乃络秀子耳。洪驹父《哭谢无逸》诗云：“但使添丁长，终兴谢客家。”此学东坡语，尤无功。“添丁卢同子，气骨不相属。”络秀本周伯仁父浚之妾，小德亦庶出，故坡用事其切如此。山谷诗：“解著《潜夫论》，不妨无外家。”更觉其切。

　　○妓人出家诗唐顾陶大中丙子编《唐诗类选》，载阳郇伯作《妓人出家》诗：“尽出花钿与四邻，云鬟翦落向残春。暂惊风烛难留世，便是池莲不染身。贝叶欲翻迷锦字，梵声初学误梁尘。从今艳色归空後，湘浦应无解佩人。”《湘山野录》乃谓本朝申国长公主为尼，掖廷嫔御随出家者三十馀人，太宗韶两禁各以诗送之，陈彭年作诗八句。今考其诗，与阳郇伯所作一同，首句“尽出花甸散宝津”一句不同。岂後人改郇伯诗而托以彭年之名，而文莹又不考之过邪？

　　○蒸壶似蒸鸭

　　东坡《岐亭汁字韵》诗：“不见卢怀真，蒸壶似蒸鸭。坐客皆忍笑，髡然发其幕。”按《太平广记》载《卢氏杂说》：“郑馀庆与人会食，日高，众客嚣然。呼左右曰：‘烂蒸去毛，莫拗折项。’诸人相顾，以为必蒸鹅鸭。良久就餐，每人前下粟米饭一椀，蒸胡卢一枚。馀庆餐美，诸人强进而罢。”然则“蒸壶似蒸鸭”，乃郑馀庆，非怀真也，岂东坡偶忘之耶？

　　○望夫石

　　陈无己《诗话》：望夫石在处有之，古今诗人惟用一律。惟刘梦得云：“望来况是几千岁，只是当年初望时。”语虽拙而意工。黄叔达，鲁直之弟也，以顾况为第一，云：“山头日日风和雨，行人归来石应语。”语意皆工。江南望夫石，每过其下，不风即雨，疑况得句处也。予家有《王建集》，载《望夫石》诗，乃知非况作。其全章云：“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岂无己叔达偶忘建作邪？

　　○落梅花折杨柳

　　《乐府杂录》载：笛者，羌乐也。古曲有《落梅花》、《折杨柳》，非谓吹之则梅落耳。故陈贺微《长笛》诗云：“柳折城边树，梅舒岑外林。”张正见《柳》诗亦云：“不分《梅花落》，还同横笛吹。”李峤《笛》诗：“逐吹《梅花落》，含春柳色惊。”意谓笛有梅柳二曲也。然後世皆以吹笛则梅落，如戎昱《闻笛》诗云：“平明独惆怅，蜚尽一庭梅。”崔橹《梅》诗：“初开已入雕梁画，未落先愁玉笛吹。”《青琐集》诗：“凭仗高楼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栏看。”皆不悟其失耳。惟杜子美王之涣李太白不然。杜云：“故园杨柳今摇落，何得愁中却尽生。”王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李云：“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亦谓笛有二曲也。

　　○诚斋论山谷诗

　　《山谷集》中有绝句云：“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零落杏花香。春风不解吹愁却，春日偏能惹恨长。”此唐人贾至诗也，山谷特改五字耳。贾云：“桃花历乱杏垂香。”又：“不为吹愁惹梦长。”

　　○刘子先

　　章子厚尝与刘子先定有场屋之旧，又颇相厚善。隔阔十年，子厚拜相，亦不通问。寄书诮其相忘远引之意，子先以诗谢曰：“故人天上有书来，责我疏愚唤不回。两处共瞻千里月，十年不寄一枝梅。尘泥自与云霄隔，驽马难追德骥才。莫谓无心向门下，也曾终夕望三台。”公得诗甚喜，即召为宰属，遂迁户部侍郎。

　　洪熙元年春三月六日，林子中手录。

　　录此书已经三百年矣，钞本之难得者。康熙丁酉立夏日，清景山楼披阅一过。先君所藏书，恨牵於物谷，不能尽读之。徐骏。

　　辨摘苏东坡诗误处二三则，切当可喜。其馀杂见他书，且多疏脱也。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