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田诗话

明 瞿佑

　　◎序

　　古诗《三百篇》，孔子取《思无邪》一言以盖之。夫思无邪者，诚也。人能以诚诵诗，则善恶皆有益。学诗之要，岂有外於诚乎？余观历代工诗者，在汉魏晋则有曹刘陶谢辈，在唐则有李杜柳岑辈，在宋则有欧苏黄陈辈，在元则有虞杨揭范辈。诸贤诗，刊行久，固足以为後学法矣。余同乡宗吉瞿先生早以明经荐，筮仕於仁和临安宜阳三邑庠，升国子助教，文名播於篇章，脍炙人口旧矣。复升籓府长史，克胜辅导之任。无何居闲寓多台，太师英国张公延为西宾，甚加礼貌。先生不以夷险易心，暇日则笃嗜评古人篇什，取其旨趣微妙者著之。及触景动情，形於吟咏以自遣者，亦录之。凡百二十条，析而为上中下三卷，目曰《归田诗话录》，先生自述其事弁诸首。一日，其侄德恭暨弟德定量德润共图锓梓，持以示余，展玩再四，不能释手。观诸录中所载先生诵少陵诗，则有识大礼之称；诵太白诗，则有大胸次之美；诵唐人采莲诗，则美其用意之妙；诵晦庵感兴诗，则知其辟异端之害；诵东野诗，而服前人穷苦终身之论；诵晏元献诗，则叹斯人富贵气象之豪。及见前人林景熙《咏陆秀夫》诗，而知表殉国之忠；《咏家铉翁》诗，而知表持身之节。以至录自己《香奁八咏》之诗，和他人《西湖竹枝》之作，并杂述之类无遗。非先生以诚而得古人作诗之要，蕴蓄之久，安能记之详而评之当哉？殆与宋儒辅氏读《国风》《凯风》篇而引文王《羑里操》以为证，硃文公注《小雅》《大东》篇。而叹非老於文墨者，有不能默契之妙，其致一也。先生敬以夷险殊涂，一动其心，则困苦抑郁之不暇，安能肆情於风月，而评前人之述作乎？余恨生晚，不得侍函丈以聆其绪论为慊，姑书是於先生自序之次。时成化二年，岁次丙戌，冬十月穀旦。 

　　
　　赐进士、前翰林院庶吉士、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
　　

　　浙江辛卯

　　解元 八十翁 钱塘 木讷 书

　　钱塘瞿存斋公著《归田诗话》三卷，盖述其师友之所言论，宦游四方之所习闻，而有关於诗道者。自序其端，藏之於家久矣。其侄德恭德定量德润共谋刻梓以传。德恭之子中书舍人廷用，求余一言志之。公生长多贤之里，山川奇诡秀丽之州，而又嗜好问学，取诸外以充於内者多矣。既壮而仕，历仁和临安宜阳三庠训导，升国子助教，亲籓长史，皆清秩也。因得以温燅旧学，其所造诣尤深，时时发为诗歌，寄兴高远，世谓“诗必穷而後工”，岂信然哉！及谪居塞外，羁穷困约之中，吟咏不废。晚岁归休故里，自顾其才无复施用於世，乃益肆情於诗，以自娱逸於清湖秀岭烟云出没杳霭之间，浩然与古之达者同归。间录是卷，谓将时加披览，如见师友，聆其训诲之勤，而受其劝勉之益。於此见公之问学自脩，老而弥笃，非寻常浅学，辄矜持其所有者为可及也。余观卷中所载，如谓陆秀夫殉国，家铉翁持节，汪水云赐还，实足以丑奸臣，壮义士，岂独娱戏风月，以资人之笑谈而已哉？故为之序。 

　　

　　

　　

　　

　　

　　成化三年，四月二十又九日

　　

　　

　　

　　　翰林院学士奉议大夫兼经筵官同脩国史蒲田柯序

　　钱塘存斋瞿先生宗吉，在国初时，著诗话三卷，大略似野史，有抑扬可法之旨，非汗漫无稽之词，久成全梓。或取而观之，可资多识，特其名号近於订顽砭愚起争端之谓，不若直谓之“存斋诗话”也。昔范文正见片文只字有关世道，不忍轻弃，况此其全编乎！予不敏，敢以正于诗坛君子。 

　　

　　

　　

　　

　　　弘治庚申冬赐进士知钱塘县事安成胡道识

　　予久羁山後，心倦神疲，旧学荒芜，不复经理。每间居默坐，追念少日笃於吟事，在乡里侍尊长游湖山。及胜冠以来，结朋俦，入场屋。迨尸教席，登仕途，至覆患难，谪塞垣。少而壮，壮而老，日迈月征，骎骎晚境，而呻吟占毕，犹不能辍。平日耳有所闻，目有所见，及简编之所纪载，师友之所谈论，尚历历胸臆间，十已忘其五六。诚恐久而并失之也，因笔录其有关於诗道者，得百有二十条，析为上中下三卷，目曰《归田诗话》，置几案间，时加披览，宛然如见长上而接师友，聆其训诲之勤，而受其劝勉之益也。不觉欣然而喜，喜极而悲，悲而掩卷堕泪者屡矣。昔欧阳文忠公致仕後，著《归田录》，叙在朝旧事，谓追想玉堂如在天上。今予老与农圃为徒，亦窃“归田”之号。虽若僭妄，然辍耕垅上，箕踞桑阴，与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晴日，以求一息之快。地位虽殊，而心事则无异也。知我者见此，或能为之一慨云。 

　　

　　

　　

　　

　　

　　洪熙乙巳中秋日存斋瞿佑自序 

　　◎卷上

　　○乡饮用古诗

　　古诗《三百篇》，皆可弦歌以为乐，除施於朝廷宗庙者不可，其馀固上下得通用也。洪武间，予参临安教职。宰县王谦，北方老儒也。岁终行乡饮酒礼，选诸生少俊者十人，习歌《鹿鸣》等篇，吹笙抚琴，以调其音节。至日，就讲堂设宴，席地而歌之。器用罍爵，执事择吏卒巾服洁净者。宾主欢醉，父老叹息称颂，俨然有古风。後遂以为常，凡宴饮则用之。如会友则歌伐木，劳农则歌《南山》，号新居则歌《斯干》，送从役则歌《斯干》，送从役则歌《无衣》，待使役则歌《皇华》之类，一不用世俗伎乐，识者是之。 

　　○唐三体诗序

　　方虚谷序《唐三体诗》云：“子曰：‘《诗》三百，一言以弊之曰：“思无邪”’此诗之体也。又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於鸟兽草木之名。’此诗之用也。圣人之论诗如此，後世之论诗不容易矣。後世之学诗者，舍此而他求，可乎？近世永嘉叶正则水心倡为晚唐体之说，於是“四灵”诗江湖宗之，而宋亦晚矣。圣人之论诗，不暇讲矣，而汉晋以来，河梁、柏梁、曹刘陶谢，俱废矣。 

　　又有所谓汶阳周伯[A102]者三体法，专为四韵五七言小律诗设，以为有一诗之法，有一句之法，有一字之法。止於此三法，而江湖无诗人矣。唐诗前以李杜，後以韩柳为最。姚合而下，君子不取焉。宋诗以欧苏黄陈为第一，渡江以後，放翁石湖诸贤诗，皆当深玩孰观，体认变化。虽然，以吾硃文公之学而较之，则又有向上工夫，而文公诗未易可窥测也。近高安沙门至天隐，乃大魁姚公勉之犹子，聪达博赡，禅孰诗孰，又从而注伯[A102]所集之诗。一山魁上人，回之方外友也，将碛砂南峰袁公之命，俾回为序，以弁其端云。大德九年乙巳九月紫阳山虚叟方回序。“按此序议论甚正，识见甚广，而於周伯[A102]所集三体诗，则深寓不满之意。书坊所刻皆不载，而独取裴季昌序。近见唐孟高补写三体诗一帙，书此序於卷首，故特全录於此，与笃於吟事者，共详参之。 

　　○少陵识大体 

　　老杜诗识君臣上下，如云“万方频送喜，无乃圣躬劳”，“至今劳圣主，何以报皇天”，“周宣汉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後代看”，“神灵汉代中兴主，功业汾阳异姓王”。《上歌舒开府》及《韦左相》长篇，虽极称赞朝霞与见素，然必曰“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霖雨思贤佐，丹青忆老臣”，可谓知大体矣。太白作《上皇西巡歌》《永王东巡歌》，略无上下之分。二公虽齐名，见趣不同如此。 

　　○太白胸次

　　太白诗云：“划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是甚胸次？少陵亦云：“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然无许大胸次也。洪武间钱塘宰郑桂芳，歙之黟县人，能诗而好客，醉後每诵太白此四句。又诵李适之诗：“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借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亦足以见其襟抱不凡也。桂芳有诗数百首，号《乐清轩集》，府教徐大章为之序云。 

　　○黄鹤楼

　　崔颢题黄鹤楼，太白过之不更作。时人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诗在上头”之讥。及登凤凰台作诗，可谓十倍曹丕矣。盖颢结句云：“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而太白结句云：“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爱君忧国之意，远过乡关之念，善占地步矣！然太白别有“捶研讨会黄鹤楼”之句，其於颢未尝不耿耿也。 

　　○相如琴台

　　老杜《琴台》诗云：“茂陵多病後，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宝靥罗裙，盖咏文君服饰，而用意亦精矣。以大家数而为此语，近於雕琢。然全篇相称，所以不可及。近阅《李琬传》，有“蔓草野花留服饰，风魂月魄断知闻”，知其出於此，然亦善用事。 

　　○诗能解患

　　诗虽能致祸，然亦能解患。王维陷贼中，受伪命禄山於凝碧池置宴作乐，维有诗云：“万户伤心生野烟，千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边春天管弦。”及唐收复两京，凡污於贼者，以五等定罪，肃宗见此诗，得免。太白坐永王璘事，系浔阳狱。朝命崔圆鞫问於狱中，上诗曰：“邯郸四十万，同日长平。能回造化笔，或冀一人生。”得减死流夜郎。东坡为舒亶李定等所论，自湖州逮系御史台狱，时宰欲致之死。於狱中作诗寄子早曰：“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难。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後牛衣愧老妻。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神宗见而怜之，遂得出狱，谪授黄州团练副使。後作《中秋月》词云：“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神宗览之曰：“苏轼终是爱君，得改汝州听便。” 

　　○因诗见罪

　　薛令之为太学正，有诗云：“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明皇见之怒。续题云：“鸱鸮觜爪长，凤凰羽毛短。若嫌松柏寒，任逐桑榆暖。”因斥去之。王维携孟浩然在朝霞林，适驾至，得见，命诵所为诗，有“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故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之句。怒曰；“卿自弃朕，朕何曾弃卿？”即放还山。惟太白召见沉香亭，应制作《清平调》词三首，颇见优宠，然仅得待诏翰林而已。及在禁中与贵妃宴乐，妃衣褪微露乳，以手扪之曰：“软柔新剥鸡头肉。”禄山在傍接对云：“滑腻如凝塞上酥。”帝续之曰：“信是胡兒只识酥。”不怒而反以为笑。谬戾如此，天下安得不乱？ 

　　○ 浯溪中兴原先

　　元次山作《大唐中兴颂》，抑扬其词以示意，磨崖显刻於浯溪上。後来黄鲁直张文潜皆作大篇以发扬之，谓肃宗擅立，功不赎罪。继其作者皆一律。识者谓此原先乃唐一罪案尔，非颂也。惟石湖范至能八句云：“三颂遗音和者稀，形容宁有刺讥辞？绝怜元子《春秋》法，却寓唐家《清庙》诗。歌咏当谐琴博拊，策书自管璧瑕疵。纷纷健笔刚题破，从此磨崖不是原先。”然诚斋杨万里《浯溪赋》中间云：“天下之事，不易於处，而不难於议也。使夫谢奉策于高邑，禀重巽於西帝。违人欲而图功，犯众怒而求济。则夫千麾万旟者，果肯为明皇而致死耶？”其论甚恕。 

　　○边帅事

　　严武在当时不以诗名，其节度西川，有诗数首，仅载老杜集中。如云：“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雪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赵云涧尚书好诵之曰：“气魄雄壮，真边帅事也。” 

　　○彩莲词

　　貣有初，泰父尚书侄也，刻意於诗。尝谓予曰：“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花脸两边开。棹入横塘寻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王昌龄《采莲词》也。诗意谓叶与裙同色，花与脸同色，故棹入花间不能辨，及闻歌声，方知有人来也。用意之妙，读者皆草草看过了。 

　　○山石句

　　元遗山《论诗三十首》，内一首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初不晓所谓，後见《诗文自警》一编，亦遗山所著，谓“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此秦少游《春雨》诗也。非不工巧，然以退之山石句观之，渠乃女郎诗也。破却工夫，何至作女郎诗？按昌黎诗云：“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卮子肥。”遗山固为此论，然诗亦相题而作，又不可拘以一律。如老杜云：“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亦可谓女郎诗耶？ 

　　○淮西碑

　　昌黎作《平淮西碑》，既已登诸石，宪宗惑於谗言，诏断其文，更命学士段文昌为之，在当时莫能别其文之高下也。及东坡《录临江驿小》诗云：“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章。”公论始定。然李义山与昌黎相去不远，其《读淮西碑》长篇至五十馀句，称赞备尽，则是非不待百年而已定矣。 

　　○陆浑山火

　　昌黎《陆浑山火》诗，造语险怪，初读殆不可晓，及观《韩氏全解》，谓此诗始言火势之盛，次言祝融之御火，其下则水火相克相济之说也。题云《和皇甫氵是韵》。氵是与李翱皆从公学文，翱得公之正，氵是得公之奇。此篇盖戏效其体，而过之远甚。东坡有《云龙山火》诗，亦步骤此体，然用意措辞，皆不逮也。 

　　○示兒诗

　　昌黎《示兒》诗云：“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此屋岂为华，於我自有馀。中堂高且新，四时登牢蔬。前荣馔宾亲，冠婚之所於。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松果连南亭，外有瓜芋区。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问客之所为？峨冠讲唐虞。酒食罢无为，棋槊以相娱。跹跹媚学子，墙屏日有徒。嗟我不修饰，比肩於朝儒。诗以示兒曹，其无迷厥初。”硃文公云：“韩公之学，见於原道。其所以自任者，不为不重。而其平生用力深处，终不离乎文字言语之工。其好乐之私，日用之间，不过饮博过从之乐。所与游者，不过一时之文士，未能卓然有以自拔於流俗者。观此诗所夸，乃感二鸟、符读书之成效极致，而《上宰相书》所谓“行道忧世者”，则已不复言矣。其本心何如哉？按硃子所以责备者如是，乃向上第一等议论。俯而就之，使为子弟者读此，亦能感发志意，知所羡慕趋向，而有以成立，不陷於卑污苟贱，而玷辱其门户矣。韩公之子昶，登长庆四年第。昶生绾衮，绾咸通四年，衮七年进士。其所成立如是，亦可谓有成效矣。诗可以兴，此诗有焉。 

　　○五言警句

　　宋蔡天启与张文潜论韩柳五言警句。文潜举退之“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子厚“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皆为集中第一。今考之，信然。 

　　○东野诗囚

　　遗山《论诗》云：“东野悲鸣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江册万古潮阳笔，合卧元龙百尺楼。”推尊退之而鄙薄东野至矣。东坡亦有“未足当韩豪”之句。又云：“我厌孟郊诗，复作孟郊语。”盖不为所取也。东野诗如“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论证谓天地宽”？又云：“夜吟晓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雠。”气象如此，宜其一生跼蹐也。惟《登第》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颇放绳墨。然长安花，一日岂能看尽？此亦谶其不至远大之兆。 

　　○尖山险诨

　　柳子厚诗：“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作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或谓子厚南迁，不得为无罪，盖虽未死而身已上刀山矣。此语虽过，然造作险诨，读之令人惨然不乐。未若李文饶云：“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碧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虽怨而不迫，且有恋阙之意。 

　　○顾况勉乐天

　　白乐天少日以诗贽谒顾况。况见其名，戏曰：“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及阅其诗，有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曰：“有才如此，居亦不难。”宋薛奎未第时，贽谒冯魏公，首篇有“囊书空自负，早晚达明君”。冯掩卷谓曰：“不知秀才所负何事？”读至第三篇云：“千林如有喜，一气自无私。”乃曰：“秀才所负如此。”恭後登第，官至参政。王拱辰欧阳公皆其婿也。 

　　○昭君词 

　　诗人咏昭君者多矣，大篇短章，率叙其离愁别恨而已。惟乐天云：“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群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不言怨恨，而惓惓旧主，高过人远甚。其与“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者异矣。 

　　○长恨歌

　　乐天《长恨歌》凡一百二十句，读者不厌其长；元微之《行宫》诗才四句，读者不觉其短，文章之妙也。 

　　○琵琶行

　　乐天《琵琶行》云：“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东坡举此以喻杭妓琴操，即感悟而求落籍。龙仁夫《题琵琶亭》云：“老大姮娥负所天，忍将离恨寄哀弦。江心正好观秋月，却抱琵琶过别船。”中含讽意。又有女子题诗船窗云：“爷娘重利妾身轻，独抱琵琶万里行。弹到阳关齐拍手，不知元是断肠声。”含无限悲怨，非抱器过船者比也。 

　　○乐天晚年

　　乐天晚年，优游香山绿野，近乎明哲保身者。甘露之祸，王涯贾★舒元舆辈皆焉。乐天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 

　　时。”或谓乐天幸之，非也。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盖悲之也。晋潘岳《赠石崇》，有“白首同所归”之句。及遭刑，俱赴东市，崇顾岳曰：“可谓白首同所归矣。”乐天盖用此事。彼刘梦得之《靖恭佳人怨》，柳子厚之《古东门行》，其於武元衡，则真幸之矣。乐天连为杭苏二州刺史，皆有惠政在民。杭则有三贤堂，并林和靖苏东坡祠之。苏则有思贤堂，并韦应物刘梦得王仲舒范希文祠之。其遗爱犹未泯，不但以诗名也。 

　　○莺莺传

　　元微之当元和长庆间，以诗著名。传入禁中，宫人能歌咏之，呼为“元才子”，风流醖藉可知也。其作《莺莺传》，盖托名张生。复制《会真诗》三十韵，微露其意，而世不悟，乃谓诚有是人者，殆痴人前说梦也。唐人叙述奇遇，如《后土传》托名韦郎，《无双传》托名仙客，往往皆然。惟沈亚之《橐泉梦记》，牛僧孺《周秦行记》乃自引归其身，不复隐讳。然《周秦行记》与僧孺所著《幽怪录》，文体绝不相类，或谓乃李德裕门下士所作，以暴僧孺之犯上无礼，有僭逆意，盖嫁祸云尔。理或然也。 

　　○梦得多感慨

　　刘梦得初自岭外召还，赋《看花》诗云：“元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後栽。”以是再黜。久之又赋诗云：“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讥刺并及君上矣。晚始得还，同辈零落殆尽。有诗云：“昔年意气压群英，几度朝回一字行。二十年来零落尽，两人相遇洛阳城。”又云：“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又云：“旧人惟有何戡在，更与殷勤唱渭城。”盖自德宗後，历顺宪穆或文武定量凡八朝。暮年与裴白优游绿野堂，有“在人称晚达，於树比冬青”之句。又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其英迈之气，老而不衰如此。 

　　○先入言为主 

　　予为童子时，十月朝从诸长上拜南山先垅，行石磴间，红叶交坠，先伯元范诵杜牧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句。又在荐桥旧居，春日新燕飞绕檐间，先姑诵刘梦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句。至今每见红叶与飞燕，辄思之。不但二诗写景咏物之妙，亦先入之言为主也。 

　　○还珠吟

　　张文昌《还珠吟》：“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绸缪意，系在绣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朝明光里。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予少日尝拟乐府百篇，《续还珠吟》云：“妾身未嫁父母怜，妾身既嫁室家全。十载之前父为主，十载之後夫为天。平生未省窥门户，明珠何由到妾边？还君明珠恨君意，闭门自咎涕涟涟。”乡先生杨复初见而题其後云：“义正词工，使张籍见之，亦当心服。”又为序其编首，而百篇皆加评点，过蒙与进。先生元末乡貣进士，洪武间擢知荆门州，卒於官。 

　　○华清宫

　　周伯[A102]三体诗，首载杜常《华清宫》诗，连用二“风”字，读者不知其误。曏见一善本，作“晓乘残月入华清”，易此一字，殊觉气味深长。 

　　○咏芭蕉

　　路德延，儋州岩相之侄。少日《咏芭蕉诗》云：“一种灵苗异，天然体性虚。叶如斜界纸，心似倒抽书。”为时所称。及岩废黜，遂不复振，屡举不第。赋诗云：“初骑竹马咏芭蕉，曾忝名公诵满朝。五字便容登要路，一枝还许折青霄。岂知流落萍蓬远，不觉蹉跎岁月遥。国计未宁身未遇，窜身江海混渔樵。”自述其不得志也。晚依硃友亭，赋《孩兒》诗一百韵。或谗於友宁，谓以孩童喻之，竟以掇祸。然诗多佳句，如“共指云生岫，齐呼 

　　天”。曲尽兒嬉这状。又云：“项橐为师日，甘罗拜相年。”亦有劝勉之意。但末句云：“明时方重德，劝尔减狂颠。”诚若讥之矣。 

　　○鼓吹续音

　　元遗山编《唐鼓吹》，专取七言律诗，郝天挺为之注，世皆传诵。少日效其制，取宋金元三朝名人所作，得一千二百首，分为十二卷，号《鼓吹续音》。大家数有全集者，则约取之。其或一二首仅为世所传，其人可重，其事可记者，虽所作未尽善，则不忍弃去，存之以备数，此著述本意也。又谓“世人但知宗唐，於宋则弃不取。众口一辞，至有诗盛於唐坏於宋之说。私独不谓然，故於序文备举前後二朝诸家所长，不减於唐者。附以己见，而请观者参焉”。仍自为八句题其後云：“《骚》《选》亡来雅道穷，尚於律体见遗风。半生莫售穿杨技，十载曾加刻楮功。此去未应无伯乐，後来当复有扬雄。吟窗玩味韦编绝，举世宗唐恐未公。”既成，求观者众，转相传借。或有嫉之者，藏匿其半，因是遂散失不存。再欲裒集，无复是心矣。 

　　○宋仁宗昭陵

　　宋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民安俗阜，天下称治。葬昭陵，有题诗道傍者曰：“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过，春风吹泪洒昭陵。”惜其人姓名不传。史臣赞之曰：“帝在位四十二年，吏治若偷惰，而任事蔑残刻之人；刑法似纵弛，而决狱多平允之士。国未尝无嬖幸，而不足以类治世之体；朝未尝无小人，而不足以胜善类之气。君卧上下，恻怛之心，忠厚之政，所以培壅国基者厚矣。”《传》曰：“为人君，止於仁。”帝诚无愧焉。厥後荆公变法，至诋为不治之朝，甚矣其肆为强辩而不顾也！ 

　　○宣仁后上仙

　　宋宣仁太后上仙，置道场内殿。有长老升法座，一僧参问曰：“太后今归何处？”对曰：“太后身归佛法龙天上，心在兒孙社稷中。”举朝称善。 

　　○富贵气象

　　晏元献公诗，不用珍宝字，而自然有富贵气象。如“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等句。公尝举此谓人云：“贫兒家有此景致否？”晏叔原，公侄也。词云：“舞低杨柳楼心月，歌罢桃花扇底风。”盖得公所传也。此二句，勾栏中多用作门对。 

　　○至宝丹

　　王岐公诗，喜用金玉珠翠等字，世谓之至宝丹。其子明之在姑苏有所爱，比至京师，公强留之。逾时，作诗云：“黄金零落大刀头，玉★归期画到秋。红锦寄鱼风逆浪，紫箫吹凤月当楼。伯劳知我经春别，香蜡窥人彻夜愁。好去渡江千里梦，满天梅雨是苏州。”句意甚工，而富艳奇巧。盖得公家法也。 

　　○渔家傲

　　范文正公守延安，作《渔家傲》词曰：“塞上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障里，寒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予久羁关外，每诵此词，风景宛然在目，未尝不为之慨叹也。然句语虽工，而意殊衰疯，以总帅而所言若此，宜乎士气之不振，所以卒无成功也。欧阳文忠呼为“穷塞主”之词，信哉！及王尚书守平凉，文忠亦作《渔家傲》词送之，末云：“战胜归来飞捷春天，倾贺酒，玉阶遥献南山寿。”谓王曰：“此真元帅之事也。”岂记尝讥范词故为是以矫之欤？ 

　　○谢公墩

　　王荆公《咏谢公墩》云：“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或谓荆公好与人争，在朝则与诸公争新法，在野则与谢公争墩，亦善谑也。然公《咏史》云：“穰侯老擅关中事，长恐诸侯客子来。我亦暮年专一壑，每逢车马便惊猜。”则公不独欲专朝廷，虽邱壑亦欲专而有之，盖生性然也。 

　　○咏鸱咏鱼

　　荆公《咏鸱》云 

　　：“依倚秋风气势豪，似欺黄雀在蓬蒿。不知羽翼青冥上，腐鼠相随势亦高。”又《咏小鱼》云：“绕岸车鸣水欲乾，鱼兒相逐尚相欢。无人掣入沧溟去，汝死那知世界宽。”二诗皆托物兴词，而有深意。 

　　○咏塔自喻

　　荆公《咏北高峰塔》云：“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郑丞相清之《咏六和塔》云：“经过塔下几春秋，每恨无因到上头。今日始知高处险，不如归卧旧林邱。”二诗皆自喻，荆公作於未大用前，安晚作於既大用後，然卒皆如其意，不徒作也。 

　　○一日归行

　　荆公《一日归行》云：“贱贫奔走食与衣，百日奔走一日归。生平欢意苦未尽，正欲老大相因依。空房萧飒施帷，青灯半夜哭声稀。音容想像知何处，地下相逢果是非。”刘须溪云：“此悼亡作也，古无复悲如此者。”傅汝砺《忆内》云：“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浪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花阴昼坐闲金翦，竹里春游冷翠裙。留得旧时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真致虽不及，而凄惋过之。予自遭难，与内子阻隔十有八年，谪居山後，路远弗及迎取，不意爱成永别。《祭文》云：“花冠绣服，享荣华之日浅；荆钗布裙，守困厄之时多。忍死独居，尚图一见，叙久别之旧事，讲垂死之馀欢。促膝以拥寒炉，齐眉以酌春酿。”盖祖荆公诗意也。及读汝砺诗，而益加悲恻焉。 

　　○温公挽词

　　吕献可为中丞，因谧王荆公被黜。後卧病，以手书托司马温公以墓铭。温公亟省之，已瞑目矣。温公呼之曰：“更有以见属乎？”复张目曰：“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之。”後温公相天下，再致元祐之盛，而献可不及见矣。及温公薨，献可之子由庚作挽诗云：“地下相逢中执法，为言今日再升平。”盖记其先人之言也。读者悲之！ 

　　◎卷中

　　○庐山瀑布

　　太白《庐山瀑布》诗後，徐凝有“一条界破青山色”之句。东坡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今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为徐凝洗恶诗。”及其自题漱玉亭云：“擘开青玉峡，飞出两玉龙。荡荡白银阙，沉沉水晶宫。愿随琴高生脚踏赤鯶公。手持白芙蕖，跳下清泠中。”意气伟然，真可以追踪太白矣。然太白又有“海风吹不断，山月照还空”，亦奇妙句，惜世少称之者。 

　　○与李之仪简

　　东坡诗云：“小兒不识愁，起坐牵我衣。我欲嗔小兒，老妻劝兒痴。兒痴君更甚，不乐复何为？还坐愧此言，洗盏当我前。大胜刘伶妇，区区为酒钱。”其旷达如此。又《与李之仪小简》云：“伏惟起居佳胜，眷聚各安庆。无他祝，惟保爱之外，酌酒瑟妇饮。尚胜俗侣对梅二丈诗云尔。”梅二丈谓圣俞也。 

　　○东坡傲世

　　韩文公上《佛骨表》，宪宗怒，远谪。行次蓝关，示侄孙湘云：“一封朝春天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政，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又《题临泷寺》云：“不觉离家已五千，仍将衰病入泷船。潮阳未到吾能说，海气昏昏水拍天。”读之令人凄然伤感。东坡则放旷不羁，出狱和韵，即云：“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方以诗得罪，而所言如此。又云：“却笑睢阳老从事，为予投檄向江西。”不以为悲而以为笑，何也？至惠州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渡海》云：“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方负罪戾，而傲世自得如此。虽曰“取快一时”，而中含戏侮，不可以为法也。 

　　○诗无愁恨意

　　东坡诗云：“寂寂东坡一病翁，白头萧散满霜风。兒童误喜硃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又云：“公退清闲如致仕，酒馀欢适似还乡。不妨更有安心法，卧对萦帘一炷香。”皆言闲退而无愁恨之思。至黄山谷则云：“老色日上面，欢悰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当不如今。”读之令人惨然不乐。 

　　○浣花醉归图

　　山谷《题浣花醉归图》云：“中原未得平安报，醉里眉攒万国愁。”能道出少陵心事。赵子昂诗云：“江花江草诗千首，老尽平生用世心。”亦仿佛得之。 

　　○後山不背南丰 

　　陈後山少为曾南丰所知，东坡爱其才，欲牢笼於门下，不屈，有“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之句。又《妾薄命》云：“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忍著主衣裳，为人作春妍。”亦为南丰作。然《送东坡》则云：“一代不数人，百年能几见？风帆目力尽，江空岁年晚。”推重向慕甚至，特不肯背南丰尔，志节可尚也。一生清苦，妻子寄食外家，《寄外舅郭大夫》云：“嫁女不离家，生男已当户。”得《得家信》云：“深知报消息，不敢问何如？”况味可知也。诗格极高。吕本中选江西宗派，以嗣山谷，非一时诸人所及。 

　　○陈秦才思之异

　　“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山谷诗，喻二人才思迟速之异也。後山诗如“坏墙得雨蜗成字，古屋无人燕作家”，寥落之状可想。淮海诗如“翡翠侧身窥绿酒，蜻蜓偷眼避红妆”，艳冶之情可见。二人他作亦多类此。後山宿斋宫，骤寒，或送绵半臂，却之不服，竟感疾而终。淮海谪藤州，以玉盂汲水，笑视而卒。二人於临终屯泰不同又如此，信乎各有造物也。 

　　○崇徽公主手痕

　　欧阳文忠公《题崇徽公主手痕》云：“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尝国谋？”硃文公云：“以议论言之，第一等议论；以诗言之，第一等诗。”其全篇云：“故乡飞鸟尚啁啾，何况悲笳出塞愁。青冢芳魂知不返，翠崖遗迹为谁留？玉颜自昔为身累，肉食何尝国谋？行路路至今空叹息，岩花野草自春秋。”全篇前後亦相称。公主仆固怀恩女，唐代宗册立之，以嫁吐蕃，此其出塞时所记云。 

　　○李留後知郓州

　　“北州从事蔼家声，东土还闻政有成。组甲光寒围夜帐，采旗风暖看春耕。金钗坠鬓分行立，玉尘谈诗四座倾。当富贵常情谁不爱？羡君萧洒有馀清。”此欧公《送李留後知郓州》诗也。公语人云：“人开口好言富贵，如此诗所夸，清而不俗，非善处富贵者不能也。” 

　　○燕子楼

　　陈荐彦升彭城《八咏》，惟燕子楼全篇皆佳。“仆射新阡狐兔游，侍兒犹在水连楼。风清玉簟慵欹枕，月好珠帘懒上钩。残梦觉来沧海阔，新诗吟罢紫兰秋。乐天才思如春雨，断送芳华一夜休。”萨天锡《过彭城》一绝云：“雪白杨花扑马头，行人春尽过徐州。夜深一片城头月，曾照张家燕子楼。”亦脱洒可诵。 

　　○咏二石

　　陈克子高《题三品石》云：“临春结绮今何在？屹立亭亭终不改。可怜江令负君恩，白头仍作北朝臣。”《题望夫石》云：“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和雨，行人归来石应语。”二诗皆超出常格，而意警拔，不与诸作同。 

　　○周公礼乐

　　蔡京当国，倡为丰亨豫大之说，以肆蛊惑。其生日，天下郡国皆有馈献，号“太师生辰纲”，富侈可知也。文士锦囊玉轴，竞竞进诗词。独喜周邦彦诗云：“化行《禹貣》山川外，人在周公礼乐中。”及燕山之役，其子攸与童贯北征，京寄诗云：“百年盟誓宜深虑，六月师徒盍少休。缁衣堂下风光美，及早归来捧寿瓯。”既知伐辽为非策，不於朝廷明言之，而私以谕其子，误国不忠甚矣，周公礼乐安在哉？张商英拜相，唐子西作《内前行》云：“周公礼乐未要作，置身姚宋亦不恶。”盖谓周公未易学得，如姚宋亦可矣。词旨轻重，要当如是，徒为媚灶语，何益之有！  

　　○村学堂

　　曹组元宠《题村学堂图》云：“此老方扪虱，众雏争附火。想当训诲间，都都平丈我。”语虽调笑，而曲尽村俗之状。近吴敬夫一联云：“阑干苜蓿先生饭，颠倒天吴稚子衣。”其景况可想也。 

　　○金明池

　　金明池为宋东京游赏之地，当时有诗云：“柳外雕鞍公子过，水边纟丸戾丽人行。”风景可以想见。又有人送边帅赴任云：“前队貔貅冲晓色，後车莺燕杂春声。”行色之盛，宛然在目。惜全篇不传。 

　　○荔支诗谶

　　微宗於禁苑植荔支，结实以赐燕帅王安中。《御制》诗云：“葆和殿下荔支丹，文武衣冠被百蛮。思与近臣同此味，红尘飞鞚过燕山。”盖用樊川“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道荔支来”句意，竟成语谶。 

　　○杏花二联

　　陈简斋诗云：“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陆放翁诗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皆佳句也，惜全篇不称。叶靖逸诗：“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戴石屏诗：“一冬天气如春暖，昨日衔头卖杏花。”句意亦佳，可以追及之。 

　　○中兴公布诗误

　　磨崖中兴原先，黄张二大篇，为世传诵，然各有误。山谷云：“南内凄凉谁得知？”按李辅国迁上皇居西内，非南内也。文潜云：“玉环妖血无人扫。”按贵妃於佛堂前缢死，非溅血也。南渡後，于湖张安国一篇，世少知者。诗云：“锦衤朋兒啼思塞酥，重床燎香驱群胡。黄裙锦袜无寻处，一夜惊眠摇帐柱。朔方天子神为谋，三郎归来长庆楼。楼前拜舞作奇祟，中兴之功不赎罪。日光玉洁十丈原先，蛟龙蟠拏与天齐。北望神京双泪落，太息何人老文学？”可继黄张之後。 

　　○感兴诗论二教

　　硃文公感兴诗，其间二篇云：“飘飘学仙侣，遗世在云山。盗启元命秘，窃当生死关。金鼎蟠龙虎，三年养神丹。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我欲往从之，脱屣谅非难。但恐逆天道，偷生讵能安？”“西方论缘业，卑卑喻君愚。流传世代久，梯接凌空虚。顾盼指心性，名言超有无。捷径一以开，靡然世争趋。号空不践实，踬彼荆棘涂。谁哉继三圣，为我焚其书。”论二教之害，然亦有轻重。 

　　○多景楼

　　龙洲刘改之镇江多景楼诗云：“江流千古英雄泪，山掩诸公富贵羞。”盖自吴晋以来，立国於南者，恃长江天险，兢兢保守。北望中原，置之度外，况沙漠之境，氈毳之域哉？诗意盖深寓此恨也。及至我朝太祖命将出师，直抵塞外，太宗亲征，远逾漠北，名王贵族，悉来归附，龙沙之地，荡稀一空，奇功伟绩，真所谓“雪耻酬百王，成功冠千古”者矣。或以为自古但闻北并南，不闻有南并北者，谬论也。 

　　○三高亭

　　吴江三高亭，祠越范蠡、晋张翰、唐陆龟蒙，或题一诗於上云：“人诮吴痴信不虚，追崇越相果何如？千年家国无穷恨，只合江边祀子胥。”自後过者阁笔。 

　　○沈园感旧

　　陆放翁晚年过沈园二绝句云：“落晶城头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诗意极哀怨。初不晓所谓，後见刘克庄《续诗话》，谓翁初婚某氏，伉俪相得，而失意於舅姑，竟出之。某氏改事人，後游沈园，邂逅相遇，翁作词有“错，错，错”，“莫，莫，莫”之句，盖终不能忘情焉尔。翁得年最高，有句云：“世味扫除和蜡尽，生涯零落并锥空。”“老病已全惟欠死，贪嗔虽去尚馀痴。”“客从谢事归时散，诗到无人爱处工。”予垂老流落，途穷岁晚，每诵此数联，辄为之凄然，似为予设也。 

　　○泸溪送澹庵

　　王泸溪《送胡忠简谪岭表》二诗，有“痴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之句，秦桧见而大恶之，以谤讪流辰州。二诗人皆传诵，忠简和韵，少有见者。诗云：“岩耕名已振京关，未信终身袖手闲。万卷不移颜氏乐，一生无愧伯夷班。致君自许唐虞上，待我谁能季孟间。宗社年来欠元老，苍生拭目看来还。”“士气年来弱不支，逢时言行欲俱危。不因湖外三年谪，安得江南一段奇？非我独清缘世浊，此心论证识只天知。万牛回首须公起，大厦将颠要力持。”清峭警拔，与前诗相称。泸溪在辰州，人争迎以为师。孝宗更化，许自便。光宗即位，忠简荐之，召对便殿，除直敷文阁，年已九十馀矣。 

　　○龙洲送简卿

　　刘改之《送王简卿归天台》二诗，辛稼轩致书云：“送五侍郎诗伟甚，真所谓‘横空排硬语，妥贴力排傲’者也。”诗云：“欲数人才难屈指，有如公者又东归。班行失士国轻重，道路不言心是非。载酒青山随处饮，吟诗玉尘为谁挥？归期趁得东风早，莫放梅花一片飞。”“千岩万壑天台路，一日分为两日程。事可语人酬对易，面无惭色去留轻。放开笔下闲风月，收敛胸中旧甲兵。世事看来忙不得，百年到手是功名。”予以为可继王泸溪《送胡澹庵》诗後。又高九万《送方秋岩以谏去国》云：“忠言历历未曾行，尽载图书出帝京。馀子但知才可忌，先生当以去为荣。门阑竹石关心久，部曲溪山照眼明。长啸归欤莫惆怅，浙江风定自潮平。”时人以为不下刘龙洲《送王侍郎归天台》诗，然规模机轴，皆自李师中《送唐御史》诗来。 

　　○姜白石云山句

　　姜尧章诗云：“小山不能云，大山半为天。”造语奇特。王从周亦云：“未知真是狱，只见半为云。”似颇近之。然较之唐人“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云”之句，殊觉安闲有味也。 

　　○戴石屏奇对

　　戴式之尝见夕照映山，峰峦重叠，得句云：“夕阳山外山。”自以为奇，欲以“尘世梦中梦”对之，而不惬意。後行村中，春雨方霁，行潦纵横，得“春水渡傍渡”之句，以对，上下始相称。然须实历此境，方见其奇妙。 

　　○刘後村书所见

　　後村刘克庄绝句云：“新剃阇黎顶尚青，满村听讲《法华经》。那知世有弥天释，万衲如云座下听。”谓小道易惑众，而不知有大道也。又云：“刮膜良方直万金，国医曾费一生心。谁知髽髻携篮者，也有盲人问黓★针。”谓精艺难成，而小艺亦可售也。又云：“黄童白叟往来忙，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後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亦可感叹云。

　　廷博案：後一诗亦见陆放翁集中。

　　○庞右甫过汴京

　　“苍龙观阙东风里，黄道星辰北半边。月照九衢平似水，胡兒吹笛内门前。”此宋庞右甫《过汴京》诗也，甚感慨有味。杨仲弘作《纪梦》诗，乃全用其一联，何也？ 

　　○陆秀夫殉国

　　宋卫王即位海上，秀夫为首相。时播越海滨，庶事疏略，每朝会，秀夫独俨然正立如治朝，虽流离中，犹日书《大学》章句以劝讲。及厓山兵溃，秀夫行驱其妻子入海，即负帝同溺。或画为图者，石田林景熙赋诗云：“紫宸黄阁共楼船，海气昏昏日月偏。平地已无行在所，丹心犹数中兴年。生藏鱼腹不见水，死抱龙髯直上天。板荡纯臣如此，流芳千古更无前。”词严义正，足以发明其心事云。 

　　○家铉翁持节

　　元兵南下，次高亭，宋朝纳降。吴坚为左相，家铉翁为参政，与贾馀庆刘岊为祈请使北行。文天祥诗云：“当代老儒居首揆，殿前陪拜率公卿。”又云：“程婴存赵真公志，赖有忠良壮此行。”前谓吴，後谓家也。至北，铉翁抗节不屈，拘留河间。世祖崩，成宗即位，始赐衣服，遣还乡里，年逾八十矣。林景熙有诗送之云：“濒死孤臣雪满颠，冰氈齿尽偶生全。衣冠万里风尘老，名节千年日月县。清唳秋荒辽海鹤，古魂春冷蜀山鹃。归来亲旧旧惊相问，禾黍离离夕照边。”可谓不负文山所期矣。 

　　○汪水云赐还

　　云汪元量，宋亡，以善琴召赴大都，见世祖，不愿仕，赐黄冠遣还。幼主送诗云：“黄金台上客，底事又思家。归问林和靖，寒梅几度花？”宋宫人多以诗送行者，有云：“客有黄金共璧怀，如何不肯赎奴回？今朝且尽穹庐酒，後夜相思无此杯。”意极凄惋。元量有诗一帙，皆叙宋亡事。如云：“乱点传筹杀六更，风吹庭燎灭还明。侍卧春天罢降元表，臣妾签名谢道清。”馀诗大抵类是，可备野史。元马易之题其帙後云：“三日钱塘海不波，子婴系组纳山河。兵临鲁国犹弦诵，客过商墟独啸歌。铁马渡江功赫奕，铜人辞汉泪滂沱。知章喜得黄冠赐，野水闲云一钓蓑。” 

　　○东鲁遗黎

　　信云父，山东人，元兵南下，为张宏范元帅馆客。文山被获，宏范命云父款待之。日侍谈论，颇有向南之意。《赐文山》诗云：“宗庙有灵贤相出，黔黎无患太皇明。”文山因教以诗法，即领悟，作乐府云：“东风吹落花，纷纷辞故枝。莫怨东风恶，花有再开时。”文山称赏，因赠以诗云：“东鲁遗黎老子孙，南方心事北方身。几多江左腰金客，便把君王作路人。”盖是时宋臣或有反面事北者。文山诗云：“遗老犹应愧蜂蚁，故人久已化豺狼。”又云：“黑头汝自夸江令，冷齿人犹笑褚公。”皆有所指也。 

　　○叙金末事

　　元遗山在金末，亲见国家残破，诗多感怆。如云“高原水出山河改，战地风来草木腥”，“花啼杜宇归来血，树挂苍龙蜕後鳞”，“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元有地行仙”，“燕南赵北无全士，王後卢前总故人”，皆寓悲怆之意。至云“神功圣德三千牍，大定明昌五十年”，不忘前朝之盛，亦可念也。 

　　○岳咢鄂王墓

　　岳王墓诗，自董静传“如公更缓须臾死，此虏安能八十年”之後，（廷博案：此联系宋叶绍翁诗，静传诗在《西湖百咏》，可考也。）赵子昂“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世皆称诵。和者二人，亦杰作也。徐孟岳云：“童大王回事已离，岳将军死势尤危。直教万岁山头雀，去绕黄龙塞上旗。饮马徒闻腥恐洛，洗兵无复望条支。湖边一把摧残骨，盖世功成百世悲。”高则诚云：“莫向中州唱《黍离》，英雄生死系安危。内廷不下颁师诏，绝漠全收大将旗。父子一门甘伏节，山河千里竟分支。孤臣尚有埋身地，二帝游魂更可悲。”少日过葛岭，忆有人和韵题墓上云：“山前有客祠彭越，塞上无人斩郅支。”和“支”字韵亦佳。当时不能全记，再过之，则已墁之矣。又有人为排律一首云：“北狩君亲远，南迁将相夸。偷安依凤巘，抱恨寄龙沙。咨岳归神器，遭秦载鬼车。”结句云：“太师坟上土，遗臭遍天涯。”盖江海自蔡州回，驻军牧牛亭，命军士於秦桧冢上便溺以快意，人因谓之“遗臭冢”云。 

　　○吴越王画像

　　临安县城北观音寺吴越武肃王画像，精神雄伟，俨然如生。有僧题八句於上云：“天与精忠不等闲，手提一剑定江山。国开吴越风尘际，功在桓文伯仲间。铁券金书藏策府，锦衣玉节照乡关。犹将忠孝遗身後，曾谓曹瞒作老奸。”结句谓钱俶纳土，得谥忠孝，而不晓曹瞒老奸何谓？後阅郡志，武肃尝昼寝假寐，炉火燂汤於前。有童子侍侧，见汤沸，恐惊寝，连以水沃之。武肃窥见其所为，後以他事杀是童子，每见其现形，武肃曰：“吾在军旅杀人多矣，绝无影响，此童乃独能如是！”遂封为本县城隍神。此事与魏武佯睡而杀覆被美人相类，盖藏伏机心以试人，此奸雄所为，或恐指此。 

　　○宋故宫

　　先步祖士衡《和杨廉夫宋故宫》诗云：“歌舞楼台拟汴州，可怜蛮触战蜗牛。临书玉枕雕檐静，行酒青衣罽帐愁。卷土自应从亶父，滔天谁复放驩兜。台空树老寒鸦集，落日白波江上秋。”廉夫喜其和“兜”字韵胜。盖廉夫诗用红兜字，元庆宋宫为佛寺，西僧皆戴红兜帽也。然结句更遒健。 

　　○灵岩寺

　　姑苏灵岩寺，馆娃宫旧基也。吴僧《舟别岸》一诗云：“白昼娃宫宴未旋，东风吹下越来船。捧心方妒三千女，尝胆谁知二十年？花暗屟廊蜂蝶困，草深香径鹿麋眠。凭栏一段伤心事，都在西山夕照边。”用意遣词甚佳。貣有初尝为予称诵之。 

　　○鹦鹉洲

　　崔涂《鹦鹉洲》诗云：“曹瞒尚不能容物，黄祖何由解爱才？”後无继之者。陈刚中一篇云：“大江东南来，孤洲屹枯藓。中有千载人，残骨寄偃蹇。惟汉党锢祸，荐绅半摧殄。况复啖葛奴，尽使羽翼翦。天乎鸾凤姿，乃此侣猰犬。想当落笔时，酒酣玉色洒。鹦鹉何足咏，仅以雕虫显。我来策蓬颗，清泪凄以泫。尚恨迷几先，不为无道卷。贤哉庞德公，一犁老襄岘。”词语跌宕，议论老成，佳作也。 

　　○子昂书归来辞

　　赵子昂以宋王孙仕元朝，擅名词翰。尝书渊明《归去来辞》，得者珍藏之。有僧题绝句於後云：“典午山河半已墟，褰裳宵逝望归庐。翰林学士宋公子，好事多应醉里书。”後人不复著笔。 

　　○虞伯生草诏

　　虞伯生际遇文宗，置奎章阁为学士。天历至顺间，文治蔚然可观。顺帝为明宗子，文宗忌之，远窜海南。诏书有曰：“明宗在北之时，自以为非其子。”伯生笔也。文宗晏驾，宁宗立，八月崩，国人迎顺帝立之。帝入太庙，斥去文宗神主，而命四方毁弃旧诏。伯生时在江西，以皮绳栓腰，马尾声缝眼，夹两马间，逮捕至大都，嫉之者为十七字诗曰：“自谓非其子，如今作天子。传语老蛮子，请死。”至则以文宗亲改诏藁呈，顺帝之曰：“此朕家事，外人岂知？”遂得释。两目由是丧明，不复能楷书。此与宋晏殊撰李宸妃碑事相类。妃实诞仁宗，而殊承章献太后旨，谓妃无子，生一公主早卒。仁宗虽甚恨之，而卒不重罪，皆盛德事也。 

　　○萨天锡纪事

　　萨天锡以宫词得名，其诗清新绮丽，自成一家，大率相类。惟《纪事》一首，直言时事不讳。诗云：“当年铁马游沙漠，万里归来会二龙。周氏君臣空守信，汉家兄弟不相容。只知奉玺传三让，岂料游魂隔九重？天上武皇亦洒泪，世间骨肉可相逢？”盖泰定帝崩於上都，文宗自江陵入据大都，而兄周王远在沙漠，乃权摄位，而而遣使迎之。下诏四方云：“谨俟大兄之至，以遂固让之心。”及周王至，迎见於上都，欢宴一夕，暴卒。复下诏曰：“夫何相见之顷？宫车弗驾，加谥明宗。”文宗遂即真，皆武宗子也。故天锡末句云然。 

　　◎卷下

　　○翰院忆江南

　　虞邵庵在翰林有诗云：“屏风围坐鬓毵毵，银烛烧残照暮酣。京国多年情尽改，忽听春雨忆江南。”又作《风入松》词云：“画堂红袖倚清酣，华发不胜簪。几回晚直金銮殿，东风软花里停骖。书诏许传宫烛，轻罗初试朝衫。御沟冰泮水挼蓝，飞燕语呢喃。重重帘幕寒犹在，凭论证寄银字泥缄？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盖即诗意也，但繁简不同尔。曾见机坊以词织成帕，为时所贵重如此。张仲举词云：“但留意江南，杏花春主，和泪在罗帕。”即指此也。 

　　○退朝口号

　　邵庵《退朝口号》云：“雨浥轻尘道未乾，朝回随处借花看。墙东千树垂杨柳，飞絮来时近马鞍。”“日出风生太液波，画桥影里采船过。桥头柳色深如许，应是偏承雨露多。少日在四明从王叔载先生学诗，先生举此诗数首云：“细读而详味之，如醉後厌饫珍羞，而食宣州雪梨相似，爽口可爱也。”又云：“元朝诸人诗，虽以范杨虞揭并称，然光变化，诸体咸备，当推道园，如宋朝之有坡公也。”予谨识之，久而益信。 

　　○宗阳宫玩月

　　杨仲弘以宗阳宫《玩月》诗得名，然他作如“风雨五更鸡乱叫，江湖千里雁相呼”，“挟书万里朝明主，仗剑三年别故乡”，“窗间夜雨消银烛，城上春云压采旗”，“空桑说法黄龙听，贝叶繙经白马驮”，沉雄典实，先叔祖每称之。长篇如《古墙行梅梁歌》，亦皆为时所推许。夫人瞿氏，予祖姑也，尝以仲弘亲笔草藁数纸授予，字画端谨，而前後点窜几尽，盖不苟作如是。 

　　○罗刹江潮

　　钱思复以《浙江潮赋》得名，起句云：“维罗刹之巨江兮，实发源於太末。”试官喜之，遂中选。盖满场无知罗刹为浙江别号者。後作《西湖竹枝曲》云：“阿姊信近段家桥。”先伯元范戏之云：“此段家桥创见，却与罗刹江不同也。”盖西湖断桥，以唐人诗“断桥荒草合”得名，亦谓孤山路至此而尽，非有所谓段家者。《竹枝曲》凡十章，皆佳作。首章云：“阿姊信近段家桥，山妒蛾眉柳妒腰。黄龙洞前黑云起，早回家去怕风潮。”予时年幼，爱而尽和之。首章云：“昨夜相逢第一桥，自将罗带系郎腰。愿郎得似长江水，日日如期两度潮。”甚为思复称奖。思复号心白道人，张氏据吴，遂不仕，退居吴江筒川，与杨廉夫唱和。有句云：“笠泽水寒鱼尾声赤，洞庭霜落树头红。”又云：“汉史丁公那及齿，陶诗甲子不书元。”盖感时事也。 

　　○香奁八题

　　杨廉夫晚年居松江，有四妾：竹枝柳枝桃花杏花，皆能声乐。乘大画舫，恣意所之，豪门巨室，争相迎致。时人有诗云：“竹枝柳枝桃杏花，吹弹歌舞拨琵琶。可怜一解杨夫子，变作江南散乐家。”或过杭，必访予叔祖，宴饮传桂堂，留连累日。尝以《香奁八题》见示，予依其体，作八诗以呈。藁附家集中忘之久矣。今尚记数联，《花尘春迹》云：“燕尾声点波微有晕，凤头踏月悄无声。”《黛眉颦色》云：“恨从张敞毫边起，春向梁鸿案上生。”《金一卜欢》云：“织锦轩窗闻笑语，采苹洲渚听愁吁。”《香颊啼痕》云：“斑斑湘竹非因雨，点点杨花不是春。”廉夫加称赏，谓叔祖云：“此君家千里驹也。”因以“鞋”“杯”命题。予制《沁园春》以呈。大喜，即命侍妓歌以行酒。词云：“一掬娇春，弓样新裁，莲步未移。笑书生量窄，爱渠尽小；主人情重，酌我休迟。醖酿朝云，斟量暮雨，能使熬生风味奇。何须去，向花尘留迹，月地偷期。风流到手偏宜，便豪吸雄吞不用辞。任凌波南浦，惟夸罗袜；赏花上苑，祇劝金卮。罗帕高擎。银瓶低注，绝胜翠裙深掩时。华筵散，奈此心先醉，此恨谁知？”欢饮而罢，袖其藁以去。 

　　○雨淋鹤

　　张仲举，至正初为集庆路学训导，御史下学点视禀膳，邻斋出对云：“豸冠点馔。”是日适用驴肉，仲举戏续云：“驴肉作羹。”御史闻之大怒，欲逮捕之，乘夜逃奔扬州。时扬州方全盛，众素闻其名，皆延致之。仲举肢体昂藏，行则偏竦一肩，众为诗以讥笑之。惟韩介玉一绝云：“垂柳阴阴翠拂★，倚栏红袖玉纤纤。先生掉臂长街上，十里硃楼尽下帘。”坐中皆失笑。时有相士在座，或曰：“仲举病鹤形也。”相士曰：“不然，此雨淋鹤形，雨霁则冲霄矣。”後入大都，致位贵显，果如其言。 

　　○歌风台

　　张光弼庐陵人，至正间，为浙省员外。张氏专擅，弃位不仕，以诗酒自娱，号一笑居士。有诗云：“一阵东风一阵寒，芭蕉长过石阑干。只消几度瞢腾醉，看得春光到牡丹。”盖言时事也。一日，作《歌风台诗》，乘醉来过，为予朗诵之。诗云：“世间快意宁有此，亭长还乡作天子。沛宫不乐复何为？诸母父兄知旧事。酒酣起舞和兒歌，眼中尽是汉山河。韩彭诛夷黥布戮，且喜壮士今无多。纵酒极欢留十日，慷慨伤怀泪沾臆。万乘旌旗不自尊，魂魄犹为故乡惜。由来乐极易生哀，泗水东流不再回。万岁千秋谁不念，古之帝王安在哉？莓苔石刻今如许，几度西风灞陵雨。汉家社稷四百年，荒台犹是开基处。”盖得意所作，豪迈跌宕，与题相称。又尝作唐宫词数首，为予诵之。中间云：“可怜三首《清平调》，不博西凉酒一杯。”予曰：“太白於沈香亭应制，亲得御手调羹，贵妃捧砚，力士脱靴，不可谓不遇，何必‘西凉酒一杯’乎？”光弼亦大笑。尝曰：“吾死埋骨西湖，题曰：‘诗人张员外墓’足矣。”後亦如其言。 

　　○芦花被

　　亡友邱彦能藏《芦花被图》，盖模写酸斋梁山泺故事。貣泰甫首题律诗一首，吴子立继之，其馀数首而已。彦能宝惜此卷，不妄与人题，後遇吴敬夫，以其有诗名，出而求题。敬夫为赋数首，皆不惬意。最後一首云：“秋风吟就芦花被，一落人间知几年？泽国江山今入画，诗人毛骨久成仙。高情已落沧洲外，旧梦犹迷白鸟边。展卷不知时世换，水光山色故依然。”彦能喜，始请登於卷。彦能尝以唐三学士《弈棋图》求题，予为赋绝句云：“三人当局各藏机，思入幽玄下子迟。毕竟是论证高一著，风檐日影静中移。”彦能叹赏。敬夫亦以《雪》诗见示，予和其“西”字韵云：“夜静有舟来剡曲，时平无马入淮西。”敬夫亦加誉焉。予时年甚少，敬夫为乡前辈，彦能亦倍年以长。二人墓有宿草久矣，因念旧交，为之慨然。 

　　○锺馗图

　　乡丈凌彦翀，名云翰，号柘轩。至正间，以《周易经》与士衡叔祖同登浙省乡榜，授平江路学正，不赴。才高而学博，为乡党所推。一日来访叔祖不在，以所《和石湖田园杂兴》诗一帙留寄舍下。数日，予尽和之。及见大惊，喜为作序文於前，因是遂刮目相视，且叹叔祖之不能尽知也。继以梅词《霜天晓角》一百首，柳词《柳梢青》一百首，号梅柳争春者，属予和之。予亦依韵和就，大加赏拔。予视先生犹大父行，而先生不以齿德自居，过以小友见待，每於诸长上前，称之不容口，喜後进之有人也。洪武庚申冬，为人《题锺馗图》云：“朔风吹沙目欲眯，官柳摇金梅绽蕊。终南进士倔然起，带束蓝袍靴露趾。手掣硬黄书一纸，若曰上帝锡尔祉。蝟磔于思含老齿，颐指守门荼与垒，肯放妖狐摇九尾声。一声爆竹人尽靡，明日春光万馀里。”不数日，为乡人官於外郡者飞举。里胥临门，不容辞避，迫肋上路，到京授四川学官，遂成诗谶。在任以乏貣举谪南荒以卒，归骨西湖。予送之葬，有绝句云：“一去西川隔夜台，忍看白璧瘗苍苔。酒朋诗友凋零尽，只有存斋冒雨来。”盖感知己也。 

　　○吴敬夫父子

　　吴敬夫之子改过，为官四川，敬夫思之，作诗云：“剑阁凌云鸟道边，路难闻说上青天。山川万里身如寄，鸿雁三秋信不传。落叶打窗风似雨，孤灯背壁夜如年。老怀一掬锤情泪，几度沾衣独泫然。”尝为予诵之。敬夫卒，改过丁忧还家访予，自诵其诗曰：“薄宦萧然作远游，行囊那得一钱留？孟光不比苏秦妇，肯笑归来只敝裘。”自夸其廉，且矜其妻之贤也。予因举敬夫前诗，谓曰：“尊翁有念子之情，而子乃独归美其妇，何耶？”改过惭笑而去。 

　　○桂孟平题新话

　　庚辰岁秋，权停江北五布司学校。予在河南，孟平在山东，各斋学印赴礼部交纳。孟平访予於大中街旅舍，相见甚欢。予置酒，出《纪行返棹编》示之，孟平赠诗，有“江湖得趣诗盈卷，故旧忘怀酒满樽”之句。予後授太学助教，孟平授谷府奉祠，寄小词，末句云：“卷起绿袍袖，舞个大斋郎。”邻堂王达善助教亦好作词，见之大笑，喜其善谑也。孟平刻意於诗，有日课之工，尝手书百篇寄予。孟平後卒於长沙，予亦遭难，家事零落，所寄诗亦被人取去。独《题翦灯新话》长篇载在卷首，幸而存焉，乃训导钱塘邑庠日所作也，备录於此，以寓邻笛之悲云。“山阳才人畴与侣，开口为今阖为古。春以桃花染性情，秋将桂子薰言语。感离抚遇心怦怦，道是无凭还有凭。沈沈帐底昼吹笛，煦煦窗间宵翦灯。倏而晴兮忽而雨，悲欲啼兮喜欲舞。玉箫倚月吹凤凰，金栅和烟锁鹦鹉。造化有迹尸者谁，一念才萌方寸移。善善恶恶苟无失，怪怪奇奇将有之。丈夫未达虎为狗，濯足沧浪泥数斗。气酣骨耸铮有声，脱帻目光如电走。道人青蛇天动摇，不斩寻常花月妖。茫茫尘海沤万点，落落云松酒半瓢。世间万事泡幻尔，往往有情能不死。十二巫山谁道深？云母屏风薄如纸。莺莺宅前芳草迷，燕燕楼前明月低。从来松析有孤操，不独鸳鸯能并栖。久在钱塘江上信，厌见潮来又潮去。燕子衔春几度回，断梦残魂落何处？还君此编长啸歌，便欲酌以金叵罗。醉来呼枕睡一觉，高车驷马游南柯。？ 

　　○莫士安寄问

　　莫士安，湖州人，为国子助教，以古文擅名，诗笔亦敏赡，同辈皆弗及也。司业厅前有丹杏一株，当繁盛时，监丞王峻用置酒花下，同席者分韵各赋五言古体一章。次年，予转擢周府，次子达亦领河南乡荐，士安寄诗云：“问讯先生复自怜，家风喜得二郎贤。两经寒暑无书寄，一卷《春秋》有子传。丹杏开花思旧会，黄杨厄闰直残年。洪恩若许还乡去，茅屋荒苔老石田。”“丹杏开花”指旧事，时士安谪吴中治水，故有“黄杨厄闰”之语。 

　　○宣和画木犀

　　定量和画瓶中折枝木犀，莫士安尝举乡人张来仪一诗云：“玉色官瓶出内家，天香浓浸月中葩。六宫总爱新凉好，不道金风卷翠华。”为予称诵之。予遂拟作一首云：“金沟水活玉瓶宽，分得天葩下广寒。可惜秋香容易落，不如留向月中看。”士安亦称善。 

　　○折桂枝

　　章彦复自福建省检校回杭，过鄞，先君置酒待之。予适自学舍归，彦复即席指鸡为题，命赋诗。予勉成四句以呈云：“宋宗窗下对谈高，五德声名五彩毛。自是范张情谊重，割烹何必用牛刀？”彦复大加称赏，手写桂花一枝，并题诗其上以赠云：“瞿君有子早能诗，风采英英兰玉姿。天上麒麟元有种，定应高折广寒枝。”时予年始十四云。 

　　○十月桃

　　先伯尝诵《十月桃花》诗一联云：“刘郎再来岁云暮，王母一笑天回春。”当时不曾问为何人所作，并请举其全篇为可惜也。又记钱用壬为张氏参政，新纳妾名“小桃”，谢元功以诗贺之，一联云：“平分阿母池头景，浅发参军幕下春。”当时亦称颂之。 

　　○芭蕉花

　　仁和诚意斋生陈瑶为学勤敏，而性资老成，宪官至学出对云：“笔底春风转转生。”瑶对曰：“弦间晓溜嘈嘈泻。”又出对云：“轻摇纟丸扇，清风透入人怀。”瑶对曰：“高捧玉盘，明月飞来我手。”庭下芭蕉开花，命题赋诗。瑶一联云：“白藕作花还叶叶，碧蜂生子自房房。”形容酷似之，诸生皆袖手。後以岁貣赴京，除叙州邑簿，非其志也。竟以事累谪死南荒，惜哉！ 

　　○卖花声

　　谢宗可《百咏》诗，世多传诵，除《走马灯》《莲叶舟》《混堂》《睡燕》数篇外，难得全首佳者。曏见邱彦能诵其《卖花声》一首，《百咏》中不载。诗云：“春光叫尽费千金，紫艳红香藉好音。几处唤回游冶梦，谁家不动惜芳心？韵传杨柳门庭晚，响彻秋千院落深。忽被卷帘人唤信，蝶蜂随担过墙阴。” 

　　○咏铁笛

　　杨廉夫初居吴山铁冶岭，号铁崖，後迁松江，又号铁笛道人。卞宜之作《铁笛》诗寄之云：“一段清冰百链钢，曾翻宫徵事虚皇。裂开黄鹤矶头石，惊落青鸾镜里霜。仙子珮环新乐府，韩林风月旧文章。道人清节磨砻久，却笑桓伊独据床。”廉夫喜之。同时有《制铁笛赋》者，造语粗率，不若诗也。 

　　○咏炭诗 

　　《咏炭》诗，杨诚斋有“乌银玉质金石声，见火忽作爆竹鸣。不知何喜唧唧吟，不知何怒泄不平。到渠怒定两耳热，铜瓶在傍却铙舌”一篇。曾见貣有初传诵郭矮梅八句，甚工。诗云：“樵青黎面学昆仑，斫月烧云树欲髡。万灶黑烟灰出劫，一星红焰火还魂。污身若有仙翁幻，报国今无义士吞。曾似茅斋风雪夜，地炉榾柮暖温温。”又《咏帘》诗，止记中间二联云：“红影眼花春扑扑，玉钩心事日悬悬。思归梁燕心长切，望幸宫娥眼欲穿。”矮梅，江西人，惜不记其名字。 

　　○杨妃袜

　　诗社以杨妃袜为题，杨廉夫一联云：“安危岂料关天步，生死犹能系俗情。”题目虽小，而议论甚大，所以诸人莫能及。 

　　○御沟流叶

　　雅正卿有《四美人图》诗，惟《御沟流叶》最佳：“彩毫将恨付霜红，恨自绵绵水自东。金屋有关防虎豹，玉书无路托鳞鸿。秋期暗度惊催织，春信潜通误守宫。莫道人间音问杳，明年锦树又西风。”琢句甚工。 

　　○哀姑苏

　　吴元年，国兵围姑苏，临危，张士诚聚其族齐云楼，举火焚之，缢不死，就擒。王叔闰有诗哀之云：“天星夜堕水犀军，又见吴宫走鹿群。睥睨金汤徒自弃，仓皇玉石竟俱焚。将军只合田横死，国士今无豫让闻。风雨明年寒食节，麦孟谁洒太妃坟。”先伯亦有绝句云：“虎斗龙争既不能，鸡鸣狗盗亦何曾？陈平韩信皆归汉，只欠彭城老范增。”盖张氏据有浙西富饶地，而好养士。凡不得志於前元者，争趋附之，美官丰禄，富贵赫然。有为北乐府讥之云：“★罗辫兒紧札梢，头戴方檐帽。穿领阔袖衫，坐个四人轿，又是张吴王米虫兒来到了。”及城破，无一人死难者，武夫健将，惟束手卖降而已。诗意有所谓也。 

　　○纪吴亡事

　　姑苏之被围也，唐伯刚和人“泥”字韵云：“玉楼金屋愁如海，布袜青鞋醉似泥。”谓当时居权要者，不如处闲散之乐也。社友王元载亦诵一诗，不知何人所作。诗云：“二十四友金谷宴，千三百里锦帆游。人间无此荣华乐，无此荣华无此愁。”诗意与前诗亦相类。（廷博案：此葛天民诗，见《贵耳集》。） 

　　○吊白门

　　陈刚中《白门》诗云：“布死城南未足悲，老瞒可是算无遗。不知别有三分者，只在当时大耳兒。”咏曹操杀吕布事。布被缚，曰：“缚太急。”操曰：“缚虎不得不急。”意欲生之。刘备在坐，曰：“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布骂曰：“此大耳兒叵奈不记辕门射戟时也？”张思廉作《缚虎行》云：“白门楼下兵合围，白门楼上虎伏威。戟尖不掉丈二尾声，袍花已脱斑斓衣。捽虎脑，截虎爪。眼视虎，如猫小。猛跳不越当涂高，血吻空腥千里草。养虎肉不饱，虎饥能噬人；缚虎绳不急，绳宽虎无亲。坐中叵奈刘将军，不从猛虎食汉贼，反杀猛虎生贼臣，食原食卓何足嗔？”记当时事调笑可诵。思廉有《咏史乐府》一编，皆用此体。 

　　○西湖竹枝

　　西湖《竹枝词》，杨廉夫为倡，和者甚众，皆咏湖山之胜，人物之美，而寓情於中。大率一律，惟二人诗云：“春晖堂上挽郎衣，别郎问郎何日归？黄金台高倘回首，南高峰顶白云飞。官河绕湖湖绕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千金酬一笑，郎恩才重妾身轻。”用意稍别，惜不记其人姓名。 

　　○吴山游女

　　貣有初，泰甫尚书侄，工诗。春日见吴山游女之盛，作绝句云：“十八姑兒浅淡妆，春衣初试柳芽黄。三三五五东风里，去上吴山答愿香。”特过予诵之。其诗新嫩奇巧，多类是，惟《送戴伯贞还广西》一律云：“桂江烟水接潇湘，逐客南归道路长。卷里漫多新制作，箧中犹是旧衣裳。逢人尽说官如水，老我相看鬓已霜。此去莫教音问断，雁飞今喜过衡阳。”叙事委曲，而感慨系之，出诸作之上。 

　　○送还俗入道

　　孙花翁《送女冠还俗》云：“脱却霞绡上醮衣，女童髽髻绿杨垂。重调螺黛为眉浅，再试弓鞋举步迟。紫府烟花莺唤醒，丹房云雨鹤通知。帘低红杏春风暖，清梦应曾见旧师。”段吉甫《送妓入道》云：“歌舞当年第一流，洗妆今日别青楼。便从南岳夫人去，肯为苏州刺史留。琳馆月明箫凤下，琐窗花老镜鸾收。却怜愁绝浔阳妇，嫁得商人已白头。”事不同而语皆工。 

　　○观灯句

　　洪武间，杭州元夕张灯颇盛。予因游观，有句云：“三市华灯依旧好，一天明月为谁圆？”惟郁鲁珍和云：“春灯闲论谁家好，夜月初看此度圆。”句意甚新，为众推许。鲁珍後为官陕西，被罪，退居独山村中，不复入城。寄诗云：“我已栽成三径菊，君今著就几编书？”然竟以《题松石轩诗卷》被累，死狱中。其被逮也，见予诵许仲晦诗“村迳绕山松叶滑，柴门临水稻花香”，“牛羊晚食铺平地，鹳鹤晴飞磨远天”，“日落远波惊宿雁，风吹轻浪起眠鸥”等句，谓写村居之景，曲尽其妙，今不复见矣。予因其言，念郢州诗之妙，而亦哀鲁珍之不幸也。 

　　○晚凉句

　　“水殿云廊三十六，不知何处晚凉多？”王子定量诗。“晚凉浴罢闲无事，水阁东头看月生。”吴主一诗。二人在当时皆以诗鸣，此其得意句也。 

　　○汴梁风土

　　汴梁为宋东京，士人游宦者少得清暇，以遂宴赏之乐，当时有“卖花提上观桃李，折酒楼前听管弦”之句。伴读黄体方续之云：“雨後淤泥填紫陌，风前尘土障青天。”盖街道无沟渠，又不用砖石甃，遇雨则行潦纵横。而地迫黄河，风起则尘沙敝日，不可开目。尝集体仁门，体方戏语同列云：“此所谓‘东华软红尘’也。” 

　　○相国寺

　　汴梁相国寺，暇日予与黄体方过焉，将谓有南方花木之胜，香茗之供，而鄙陋殊甚。僧皆氈帽皮靴，发长过寸，言貌粗俗，体方呼为“恶僧”。口占云：“步入空门见恶僧，红氈被体发鬅鬙。”予续之曰：“一言能得君王意，安得当年老赞宁？”盖宋初，赞宁为寺主。太祖至寺行香，问曰：“朕见佛拜是不拜是？”对曰：“现在佛不拜过去佛。”大合帝意，遂为定礼。 

　　○梧竹轩

　　丁鹤年，回回人。至正末，方氏据浙东，深忌色目人。鹤年畏祸，迁避无常居。有句云：“行踪不异枭东徙，心事惟随雁北飞。”识者怜之。作诗极工，《题梧竹轩》云：“凤鸟当年此地过，至今梧竹满邱阿。曾闻翦叶书周史，又听翻枝入楚歌。金井月明秋影薄，石坛风细夜凉多。中郎老去知音少，共负奇材奈尔何？”时作者已满卷，此诗一出，皆为敛衤任。又《逃禅室与苏生话旧》云：“不学扬雄事章《玄》，且随苏晋暂逃禅。无锥可卓香严地，有柱难擎杞国天。谩托丹霞烧木佛，谁怜玉露泣铜仙？茫茫东海皆鱼鳖，何处堪容鲁仲连？”感时书事，而链句精致如此。後至杭，见予所集《鼓吹续音》，翻阅再过，惜其中有未尽善者，谓予：“当以此为限，更博求诸作，得一善者，则易去一疵者，此亦著述之法也。”因手钞所作序文而去。今此集久已散失，而鹤年言犹在耳，可为太息也。 

　　○竹雪斋

　　盱江胡子昂，能诗嗜饮，字体逼赵松雪，因自号“竹雪”。求予作竹雪斋诗，久不及奉。近随边将守御兴和，枉道来顾，去後复以书来督，始为作长歌一篇寄去，子昂甚喜，亦和韵来答。予诗曰：“盱江才子世无匹，作字哦诗俱第一。酒酣落笔风雨生，满幅龙蛇飞翐々。平生与竹同岁寒，手种千竿复万竿。开窗倚槛忽有得，四围总是青琅玕。山空岁晚独相对，一夜幻成银色界。静听春蚕食叶声，闲看瑞凤穿花态。琼琚玉珮下朝端，联珠积翠纷成团。曳履先生太寒乞，煮茶学士真儒酸。何似衔杯自宾主，戏呼元颖相尔汝。临池一扫阵云开，狂欲歌兮喜欲舞。手斡造化天无功，颠张醉素趋下风。一纸千金世珍惜，不数前朝松雪翁。”子昂和韵云：“《春秋》家学畴可匹，道德文章追六一。吁嗟白璧点苍蝇，尘尾祛之犹翐々。一从游宦阅暑寒，桐江抛却老钓竿。劬书磨尽万铤墨，狂吟题遍千琅玕。山阴正与剡溪对，兰亭曾把乌丝界。霜猿抱树恣盘袁安爱以菊为主，墨汁淋漓能貌汝。老夫撚断几茎有些，笑看边城六花舞。熬生於我最有功，一醉四座生春风。个中真趣知者寡，此意寄谢存斋翁。”仍题云：“兼柬唐太守晏佥宪袁教习。”时三人与予同寓保安。後一年兴和失守，子昂死焉。悲夫！ 

　　○捐生妓馆

　　陈耑，字子肃，生富豪家，与予同岁。从叔祖学诗，好为奇俊语，《春日游湖上》有句云：“茜红女兒歌《白纻》，墨黑燕子来乌衣。”後商於闽中，盘桓妓馆，寄予诗云：“青铜三百一斗酒，荔子十八谁家娘？”信奇俊可喜。逾一岁，竟卒於妓馆，年始二十三云。 

　　○新婚咏梅

　　邻友陆保连新娶，忽咏梅花诗云：“练裙缟袂谁家女？背立东风怨晓寒。”不久遽卒，盖识兆也。 

　　○和狱中诗

　　永乐间，予闭锦衣御狱，胡子昂亦以诗祸继至，同处囹圄中。子昂每诵东坡《系御史台狱》二诗，索予和焉。予在困吝中，辞之不获，勉为用韵作二首。时孙碧云兰古春二高士，亦同在圜室，见之过相赏叹。今子昂已矣，追念旧处患难，为之泫然。诗云：“一落危途又几春？百忧交集未亡身。不才弃斥逢明主，多难扶持望故人。有字五千能讲道，无钱十尤可通神。忘怀且共团圞坐，满炷炉香说善因。”“酸风苦雾雨凄凄，愁掩圜扉坐榻低。投老渐思依木佛，受恩未许拜金鸡。艰难馈食怜无母，辛苦回文赖有妻。何日湖船载春酒，一稿撑过断桥西？” 

　　○廉夫诗格

　　杨廉夫诗：“二月皇都花满城，美人多病苦多情。一只孔雀行瑶圃，十二飞鸿上锦筝。酒掬真珠传玉掌，羹分甘露倒银罂。不堪容易少年老，争遣狂夫作後生。”又云：“天街如水夜初凉，照室铜盘璧月光。别院三千红芍药，洞房七十紫鸳鸯。绣靴蹋踘句骊样，罗帕垂弯女直妆。愿汝康强好眠食，百年欢乐未渠央。”又云：“公子银瓶分汗酒，佳人金胜翦春花。”又云：“金埒近收青海骏，锦笼初教雪衣娘。”又云：“小洞桃花落香雪，大隄杨柳舞晴烟。”皆言宴赏游乐之意，亦其平生性和所好也。 

　　○光弼诗格

　　张光弼诗：“免胄日趋丞相府，解鞍夜宿五侯家。玉杯行酒听春雨，银烛照天生晚霞。世乱且从军旅事，功成须插御筵花。汉王未可轻韩信，尚要生擒吕左车。”又云：“西楼柳风吹晚凉，石榴裙映黄金觞。纤歌不断白日速，微雨欲度行云凉。笑看席上赋鹦鹉，醉听门前嘶骕骦。早晚平吴王事毕，羽书飞捷入朝堂。”盖时在杨完者左丞幕下，故所赋如此。又云：“峡蝶画罗宫样扇，珊瑚小柱教坊筝。”又云：“玉瓶注酒双鬟绿，银甲调筝十指寒。”又云：“新汝满面犹看镜，残梦关心懒下楼。”多为杭人传诵。其一时富贵华侈，尽见於诗云。 

　　○年老还乡

　　鄞士黄德广，至正初，入大都求仕，所望不过南方一教职而已。交游竟无一援引之者，客居以教书为生，娶妻生子，二十年馀。元末，天下扰攘，比岁饥馑，南北路阻，始附海舟而归。去日少壮，回则苍彦华发，故旧罕在者。诵贺知章“兒童相见不相识，却问客从何处来”之句，以寓慨叹。予从先师往访之，见其所持扇上一诗，乃在北日所作者。诗云：“东风一曲《浣溪沙》，客子行吟对日斜。犹记金陵贳春酒，小姬能唱後庭花。”亦醖藉可诵，而命运不遇如此。盖元朝任官，惟尚门第，非国人右族，不轻授以爵位。至於南产，尤疏贱之，一官半职，鲜有得者。驯至失国，殆亦由此去。 

　　○塞垣风景

　　予谪保安周府教授，滕硕亦以事累继至。见予每诵元遗山《送李参军赴塞上》长篇，谓“旧读此诗，备悉塞垣之苦，料今日亲涉此境”？辄潸然堕泪，若不能堪者。予爱其诗，因请详读而备录之：“五日过居庸，十日度桑乾。受降城北几千里，出塞入塞沙漫漫。古来丈夫泪，不洒离别间。今日送君行，涕泗流欲潸。生男莫作班定远，万里驰书望玉关。生女莫作王明妃，一去紫台空珮环。我知骥子堕地走四方，我知鸿秸意气凌云端。草间斥鷃亦自乐，扶摇万里何能搏？一衣敝缊袍，一饭苜蓿盘。岁时寿翁媪，团圞有馀欢。纵令一朝便得八州督，曾如庭下彩衣起舞春斓斑。去年洛阳陌，今年指天山。地远马肩破，霜重貂裘单。朔风浩浩来，客子惨在彦。野孤岭上一回首，未必君心如石顽。君不见衡山乌乳哺，不得须臾闲。众雏一分散，慈乌四顾声悲酸。塞鸿来时八九月，白头阿母望君还。”全篇叙塞垣之景，客旅之情，诚详悉矣。滕与予同庚，到此不半载，竟以忧卒。而予犹留滞於此，未得解脱云。 

　　◎跋

　　钱塘瞿存斋先生，明洪武中，以荐历仁和临安宜阳三学教职，入为国子助教，升周府右长史。永乐初，以诗祸谪戍保安，洪熙乙巳赦还。此《归田诗话》三卷，盖还乡以後所作也。先生《明史》无传，诗祸之说，见于《万历杭州府志》、郎瑛《七修类稿》，谓其坐辅导失职，系锦衣狱，罪窜保安。先生本集不可得见，无由考其得祸者为何诗？同时以诗祸闭锦衣狱者，更有胡子昂，而子昂又无可考。又同时被谪至保安者，有滕硕邓林，而滕邓二君亦不详其故。序诗话者，或称其居闲金台，或称其谪居塞外。殆由文皇入据大统，人心未安，常恐人臣窃议其後，所谓诗祸，或寓诽讥，当代词人多为隐讳，不能悉其故矣。若云辅导失职，则恐未然。考周王橚为文皇同母弟，文皇待之极厚。建文时，橚有异谋，次子有动告变，窜徙蒙化。已复召还京锢之。永乐初，复爵加禄，归其旧封。至十八年，有告橚反者，察之有，文皇怜之不复问。夫周籓与成祖并见疑于建文，故成祖践阼之初，首为复国。其後虽反状有，且犹怜之。则当复国之初，岂有刻意防闲罪及辅导之理？先生谪戍事在永乐初，若因十八年橚反一事，而谓其失职，疑其时先已被谴矣。万厣府志极称其师道振举，辅弼有法，似郎氏有传闻之误也。惟府志云：“久之释归，复原职。内阁办事，年八十七卒。”今《通志》亦因之。参之他书，皆无复职办事之语，不知其何所本也？先生著述甚富，见于《府志》者，有《春秋贯珠》《诗经正葩》《阅史管见》《鼓吹续音》；见于《七修类稿》者，有《通鉴集缆飧误》、《香台集》、《香台续咏》、《香台新咏》、《翦灯新话》、《乐府遗音》、《兴观诗》、《顺承稿》、《存斋遗稿》、《咏物诗》、《屏山佳趣乐全稿》、《馀清曲谱》、《天机云锦》、《游艺录》、《大藏搜奇》、《学海遗珠》、《归田诗话》，见于《明诗综小传》者，有《存斋乐全集》、《香台百咏》。诸种中惟《乐府遗音》五卷，曾于《两浙遗书总录》中，见其已获经进。《咏物新题百首》，予于吴山书肆购得之，是影钞正统刊本，未知与《香台新咏》、《香台百咏》、《咏物诗》名异而书同否也？《喜吹续音》，则先生已自言其散失不存，仅存题後八句。而《静志居诗话》亦深惜其不得见，及题後一诗，又不采入《诗综》。可知《归田诗话》，竹垞尚未之见也。诗话标题不一，胡道序谓之存斋，焦氏《志明史》、《志》、《千顷堂书目》皆谓之《吟堂》，《百川书志》、《浙江通志》皆作“存斋”“归田”。要之“吟堂”也，“存斋”也，“归田”也，一书三名，无足异也。今吾友鲍君以文据先生自序定为“归田”，刊毕属为校正。因杂采众说，附缀于後，以俟博涉群籍者考订焉。 
　　

　　乾隆乙未十月四日，硃文藻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