彊村老人评词

清 朱祖谋 

　　彊村老人论词最矜慎，未尝率意下笔。搜检遗箧，仅得三书，略有评语。特为迻录，以示赏音。

　　《梦窗词集》，为老人用力最勤者。虽圈点至十数过，评语仅得十一字。其评〈瑞鹤仙〉「晴丝牵绪乱」下半阕「待凭信，拌分钿。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忍，笺幅偷和泪卷」一段云：「力破余地。」〈宴清都? 连理海棠〉「障滟蜡满照欢丛，嫠蟾冷落羞度」一段云：「擩染大笔何淋漓。」贺铸《东山寓声乐府》，亦有老人评语二条。其评〈宛溪柳〉下半阕「已恨归期不早。枉负狂年少。无奈风月多情，此去应相笑。心记新声缥缈。翻是相思调。明年春杪。宛溪杨柳，依旧青青为谁好」云：「笔如辘轳。」又评〈伴云来〉下半阕「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云：「横空盘硬语。」

　　老人于并世词人，最推重新会陈述叔先生。其评《海绡词》云：「神骨俱静，此真能火传梦窗者。」又云：「善用逆笔，故处处见腾踏之势，清真法乳也。」又云：「卷二多朴遫之作，在文家为南丰，在诗家为渊明。」附录近人与朱祖谋论词札

　　古微仁兄大人阁下：冶城分道，瞬已逾年。冬月明圣泛舟，灵山韶濩，颇有领会，惜不得与公偕行共证也。献岁以来，伏惟起居集福。坡词校例精详，恐当为七百年来第一善本。愿记数语，发挥此意，机绪尚未凑拍也。杭游得诗十余首，录奉教览，以当晤谈。颇有邓尉探梅之意，天气稍和，即当买棹，但须公作导师耳。甚望复我数字。此请道安。植初九日。

　　古微老前辈同年大人左右：苏台于役，一奉清尘，谈宴之欢，足惬孤抱。别又匝月，靡日不思。冬阳不潜，道履佳鬯。比者词坛专尚柳调，诚足避俗。然棘喉钩吻，读之使人不爽。且不善学之，亦易流为俳体。似仍不若周、姜习用之调之流转自如也。弇陋之见，尚乞教之。夏、陈皆词家巨擘，其所着乞代索一足本，冀广所未睹耳。侍于此事，所涉至浅。今更颓唐，不复能学邯郸之步矣。苹珊有书否，钱生当与之俱北耶。地震彗变，天象极可畏，杞忧正未艾也。敬请道安。年侍煦再拜。咏春同年，并乞寄声。

　　古微前辈有道：何日返苏，道履安稳。煦前序幼遐和珠玉词，无副墨，乞属写言于《四印轩词刻》中，别录一通寄下，俾为敝帚之享。又友人纸一条，乞公正书，以其他三书皆楷也。迫促能事，罪过罪过。敬颂道绥。年侍煦再拜，壬子中秋。

　　伯宛道兄先生侍者：一昨复奉惠札，具审海国盍簪之盛。于笙歌丛里，别有云璈，想见天风珠唾之余，时复逮忆，正如枯僧野呗，只宜荒山破剎中独一凄唳，不足翘和鸾凤声也。昨夜听雨竹醉寮，忽展诵半塘老人剩稿，未终卷，泫然久之。迟明始略为点定。以君与沤公拳拳高义，亟待墨版，爰付局寄上，尚其鉴覆审之。因苏城邮筒，近多隐渝，甚不足恃也。承索观吴刻《明秀乐章》二集，俟二月花朝前后，必携之沪上，面奉何如。比连得家兄书，趣赴浔阳甚迫。其受代已有期矣，知念附及。匆匆报讯，不尽百一。敬承道履，临书怀仰。正月廿六日，郑文焯白疏沤公，同此悼念。

　　案：以上各札，并从彊村先生遗箧中录出。尚有吴伯宛、曹君直诸君与先生商量校词书简一束。容孺世兄举以授予，得暇当再理董，陆续登载，公诸留心近代词坛掌故者。沐勋附记

　　臞禅道兄阁下：榆生兄转贲惠笺，十年影事，约略眼中。而我兄修学之猛，索古之精，不朽盛业，跂足可待，佩仰曷极。梦窗生卒考订，凿凿可信，益? 言剪说之莽卤矣。梦窗与翁时可、际可二人为亲伯仲，草窗之说也。疑本为翁氏，而出为吴后。今四明鄞慈诸邑，翁姓甚繁。倘有宋时家牒可考，则梦窗世系，亦可瞭然。弟曩曾丐人广求翁谱，未之得也。我兄于彼郡人士有相洽而好事者，或竟求得佳证。梦窗系属八百年未发之疑，自我兄而昭晰，岂非词林美谈，阁下岂有意乎。弟哀墉之质，无可举似。闳着有写定者，尚盼先睹也。率复，即颂撰安。弟期孝臧顿首。十一月初六日。

　　臞禅我兄足下：顷奉还云，敬承一一。灵鹣阁《白石词》，固未寓目。即况氏移写本，亦未获睹，殆已易米矣。渖阳陈思亦有《白石词》考证及年谱，弟曾睹稿本极翔实，惜未刊行。陈君在北方，近亦不稔其踪也。台从道沪，幸一相闻，当图良晤。率复，即颂撰安。弟期孝臧顿首。冬月十九日。

　　臞禅我兄着席：为别数月，得书良慰。所作词高朗，诗沉窈。杲明何人，其愿知其姓名学行也。刘子庚十年前尝一见，所辑词当是别后所得。中惟篁山栗字书无此字，而广韵有山栗字，疑传写之误。词得一见，仅三数阕未刻，刘本能略增否。尊友所藏，必求宛转代假，为盼。邮局挂号，决无他虞。夏间小极，承注感感。何时道沪，甚盼一握手。复颂撰安。弟孝臧顿首。八月十二日。

　　臞禅我兄足下：月前奉书，并词辑二册。碌碌未答，适有吴门之行，昨甫言旋。又读惠笺，敬承一一。子庚先生辑本，诚有功词苑。而所称得自诸家藏本者，如《金筌集》，俱集》。所增〈杨柳枝〉十首，则见诸诗集。荆台佣稿即《花间》《尊前》之词。此?出《金外更无一字。《舒学士词》，较《乐府雅词》止多一首。黄华先生词，即《中州集》之十二首。《疏斋词》较天下同文多二首。不知昔人何以定为别集之本。若文澜阁之《松山月岩》，关中图书馆之《秋崖碧涧》，洵为珍籍，非裁篇别出可比。弟拟补入拙刻丛书中，惟仓卒未克录副。如能由馆人代抄，甚善。抄费当照缴。榆生付印。聂君如见许最便，不则当先行寄还，以清手续。统候示复遵行。《白石歌曲》，范氏刻三家词本，未经寓目也。读词二诗，持论甚新，何不多为之，以补厉氏所不及。率复，即颂着安。弟孝臧顿首。九月十日。

　　臞禅我兄着席：叠奉手笺，碌碌未报。比连苦病，不尽关衰慵也。承示珠玉，诗非所喻，不敢妄谈。词则历落有风格，绝非涂附秾丽者所能梦见。题梁汾词扇一阕尤胜。私幸吾调不孤矣。梦窗年谱，曩日妄作此想，竟未属笔，以无资粮故也。小笺承諟正疏谬，极为佩荷。他日当一一理董，以副盛意。待考数事，少暇疏上，求助我翻眢，幸甚。子庚所辑词，榆生代录五种。弟未及校，今检呈上，请至馆时再为点勘一过。《松山月岩》二种，子庚校云：求之《文澜阁旧钞本》。又云：辑得。殊未了然，亦请示。属写拙词，容少迟报命。

　　彊村先生，早年专力为诗。四十以后，复壹意填词，与校刊词籍。生平绝不愿为骈散文。所有传世遗文，大抵皆他人代笔，而先生略加润色者。独与友好往还书信，为出先生手。虽寥寥短幅，而别饶风致，洵词人吐属，故自不同也。臞禅出示各札，皆先生居沪时所寄。其谦抑之度，与奖掖后进之心，皆足令我辈追慕无穷。颇思广为搜集，汇为一卷。世有《藏先生遗札》，愿录副见示者，当馨香祷祝以求之。沐勋附记。

　　昨承枉教，为赐甚厚。去后极思更有所作，以邀教益。刻乃勉成〈解连环〉一阕，谨录呈左右，伏望佛不吝法，更与指点。裕之有云：文章有圣处，正脉要人传。果他日此学成仰之至。此颂彊村词伯旅安。复顿首。?就，则先生的髓法嗣也。不胜

　　沤尹侍郎先生执事：得正月廿三日损书，及新刻重斠《梦窗四稿》，知先生指导之意无穷也。不胜感，不胜感。来教以浣花玉溪于诗，犹清真梦窗于词，斯诚笃论。复于《清真词》不尽见，就其得见者言。窃谓梦窗词旨，实用玉溪诗法。咽抑凝回，辞不尽意。而使人自遇于深至。钩? 杂碎，或学者之过。犹西昆末流，诚不可归狱梦窗。至于清真之似子美，则拙钝犹未之窥见也。别纸所示，都中症结。初学人能得法师如此，不禁窃熹自负耳。谨再磨琢奉呈，伏惟垂诲。复顿首。二月朔日。

　　彊村词老执事：顷承手教，于鄙作尽无所否，非所望也。复以为词之为道，嵇叔夜手挥目送二语尽之。至于形色，尤不可苟。而声情神思，则作者各有天焉，不得强而致也。先生以为然乎。前作去后，尚有商量数处，不过取其圆溜。惟东阁阁字，必应改作观字。谨别纸更录呈政，并颂兴居。复再顿首。春水、梦窗二家，短长安在，望破例相告。

　　附〈解连环? 己酉灯节呈彊村用梦窗韵〉：「绾同心结。别作褰裳佩结正春舒柳眼，嫩条柔极。别作柔条嫩极料庾信愁满江关，更吴雨潇潇，别作酥雨寒寒落梅风色。社酒犹赊，燕泥冷郁金梁别作堂北。问巢痕东阁，别作东观又作藻井伞影西清，别作斧廊可堪重忆。　试灯一作遨春故情未掷。为别作替东风作主，商略红白。怕元都去一作此后桃花，又? 裛露泛霞，自骄绀碧。别作别饶缃碧玉宇孤蟾，瞰来去别作阅日夜沧溟潮汐。且寻伊别作有霜腴玉龙怨调，倚声擫得。别作傍墙? 得」

　　几道先生在近代学术界之地位，固已尽人皆知。至其倚声填词，殊不多见。以上三札，作于宣统元年，时方任京师大学校长。而卑辞请益，若惟恐强翁不屑为指点者。前辈进学之猛，虚怀之切，令人惊佩。一词几经修改，只字未安，皇皇焉不能自已。宜其从事译述时，对一名词，或旬日而后定，不肯丝毫苟且也。沐勋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