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伯川杂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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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孔目借铁拐李还魂杂剧


第一折


　　　　(正末引张千上，开)某是郑州奉宁军人氏，姓岳，岳寿便是。在这六房中做一个都孔目，人顺口叫我做岳孔目。嫡亲三口儿，浑家李氏，孩儿福通。早起晚息，多亏张千这个兄弟。这六房中若不是我和兄弟呵怎可，咱是一体。张千呵！

[仙吕点绛唇]　名分轻薄，俸钱些小，家私暴。我又不会耕种得锄刨，我和你倚仗着笞杖徒流绞。

　　　　(张千云)哥哥，昨朝中牟县解将一火强盗来，作何发落了？

[混江龙]　想昨朝那一火强盗，又被那昧心钱买转我这管紫霜毫。我减一笔当刑责断，我添一笔交他为从的该敲。凭着我拗曲作直取状笔，胜如那致命图财杀人刀。关来节去，物西钱东，私多公少，日久天长，咱俺做令史的那一个敢合神道！伴当每指山买磨，百姓每画地为牢。

　　　　(正末云)我来到门前看，有一个酒醉先生，大笑三声，大哭三声，骂俺嫂嫂是寡妇，骂俺福童孩儿是无爹的业种。我分开这人看他，他叫我做无头鬼！张千，这廝好生无礼！

[油葫芦]　欺负俺孩儿年纪小，出家儿施善道。吃的来噎噎臌臌醉醄醄。走在门前哭罢又在门前笑，走到我阶头前指定阶头闹。俺孩儿着娘引着，他说道他爷死了。不索司房中插状子当官告，消得我三指大一个纸题条。

[天下乐]　我将他拖到官中便下牢，我这里先交，交他省会了。把他似打家贼并排匣定脚，首领每去解了你的? ，祇候人当了你的袍，我把他牛马般吃一顿拷！

　　　　(外末云)老夫不是别人，韩魏公便是。私行到岳寿门首，吊着一个先生，我放了，看有甚么人出来。(张千出来云)是谁放了这先生？(外末云)是老夫放了。(张千云)这老子好无礼！我与哥哥说去。哥哥，那先生被一个老庄家放了。(正末云)这老子，你好无礼！张千，你拿那老子高高的吊起，放下问事帘来，我问这老子！

[醉扶归]　你问他住在村镇居在城郭？(外云)城里有房儿，乡里有庄儿。你问他当甚夫役纳甚差徭？(外云)军民差都当些。你问他开铺席为经商做甚手作？你与我审个住处知个名号。(张千云)哥哥，你问他怎的？待不得三朝五朝，必把他左解的冤仇报。

　　　　(张千云)哥哥，你问他怎么？

[金盏儿]　我问他使斗秤拿个大小等个高低！(张千云)哥哥，他不使斗秤，他只闲坐。只他那粉壁低水瓮小，拿他在当街里拷！站车过，说与那上守，这老子我交他劈先里着司房中勾一遭便有祸，案卷里添一笔便违条。挑河夫当一遭穷断他筋，打家贼指一指拷折他腰。

　　　　(云)这一会把那老子吊在外头，我接韩魏公忙哩！你自家做一个方便放了罢。(张千云)兀那老子，我在哥哥面前说了这半日，我放你，你把些钞与我买酒吃。(外末云)我有钞在腰里，我手疼拿不得，你自取。(张千云)这老子，你乡下人倒哄我城里人？(外末云)我不哄你，你自取。(张千去取，见这腰间势剑金牌张千唬倒在地。)

[赚煞]　则俺这长官廉，曹司拗。你便是能吏煞，怎当他三番取招。则今日为头儿索警觉，则他那在先事乱如牛毛。我这里自量度，须索耽饶，他把我停了俸追了钱将我来断罢了。是做的千错万错，大纲来一还一报，则你那祸之门便是俺斩身刀！


第二折


　　　　(旦上，诗曰)待当家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妾身不是别人，是岳孔目的浑家。俺岳孔目昨日得了一口惊气，一卧不起，发昏。平日家好穿的衣服，都与他装里在身上。(末云)大嫂，我这身上觉沉重。(旦云)岳孔目，你好没分晓！你才发昏半日，你平昔爱的好衣服，都与你穿在身上，可知沈重。(末云)大嫂，你差了！

[正宫端正好]　设若你装裹到，二十重，三十件。(旦云)丈夫，你置下，你死合穿。(末唱)妻呵！你道是我置下我死合穿，知他这土坑中埋我多深浅？哎，妻呵！装裹杀谁人见！

　　　　(旦云)也则表我贤慧心肠。

[滚绣球]　妻呵！非是你贤，你须索听我言。这衣服且休说万针千线，或单或裌或绵。你如今出下业冤，到明日陪着死钱，这衣服你与我但留取几件。(旦云)你死也，留取这衣服何用？怕你那子母每受贫穷的时节，留与你典卖做些盘缠，不强似缠屍裹骨棺函内烂？留着些，或时遇着热逢着寒与你每子母穿，省可里煞煎。

　　　　(旦云)孙福叔叔在外前。(末云)大嫂，交兄弟入来。(外云)哥哥，你兄弟领着韩魏公爷爷的言语，将白米一担，钞十锭。好了病呵，爷爷要用你。(末云)大嫂，我身上觉轻快些，你去煞些粥汤来我吃。我合兄弟说些话儿。(旦云)出的门外，我这里听着，他好歹吩咐孙福叔叔些话儿，我这里听着他。

[倘秀才]　孙富也，不索我多嘱咐你千言万语，(外云)哥哥，有的话你尽吩咐着兄弟。想咱同衙府里十年五年。你若是打听的山妻，照顾着豚犬。一头里亡过夫主，散了家缘，兄弟呵！你嫂嫂从来有些靦腆。

[叨叨令]　怕有那一等无廉耻谎勤每胡来缠，则你这无主意拙嫂从来善。哎！你一个无私曲的兄弟频来见，怕有禁礼的言语你说不出来，着俺那无面皮婶子将他来劝：「伯娘，俺伯伯在世，是人头上行的人，你休做歹勾当，你休辱末他。」着言语道他也么哥，着言语道他也么哥，岂不闻临危时好与人方便！

　　　　(旦云)我道他支出我去，好歹与孙福叔叔说些话也。岳孔目，你好多心多虑。你死之后，我也大门不出便了。(末云)大嫂，你妇人家那里得那恒常久远的心肠！大嫂，我数你几件儿你便出门。(旦云)你数几椿儿我听。

[倘秀才]　或是你祭祖先逢冬来遇年，(旦云)我不出去，着福童孩儿出去。待宾客排筵做筵，(旦云)我也不出去，教孩儿出去把锺，我在家里执料。(末云)大嫂，则俺那五服内男儿，也不曾能够见面。则为你，有人才多娇态，不老像正当年，休失了大人家体面！

　　　　(末云)我则再说两椿儿便出门。

[滚绣球]　我死之后你须索迎着门儿接纸钱！(旦哀)我和你单夫只妻，我不接，教谁人接？随着灵车儿哭少年！(末云)街市人说，岳孔目有个好娘子，从来不曾见。如今岳孔目死了，俺众人都去看去。那时节任谁把你来都见。(旦云)他见我待怎的？有那等廝图谋诓汉每心坚。(旦云)他心坚待怎的﹖向俺亲眷行买会服，恁爷娘行使会钱。(末云)俺亲眷，你爷娘都肯了，则有你不肯哩。你平日不曾见的好头面，不曾穿的好衣服。与你些打眼目衣服头面，妻也，守志杀刚捱的满三年。你别嫁个知心可意新家长，福童儿，那里发付你个少爷无娘小业冤？则我这里有话难言！

[脱布衫]　俺从那，十三四上同吃同穿，十七八上共枕同眠。一觉里停屍在眼前，则落的你酒茶浇奠！

[小梁州]　浇奠罢守定灵床哭少年，则落的雨泪涟涟。怕有一等迎奸卖俏俊官员，打一付金头面，早忘了守三年。

[ㄠ篇]　高盘云髻无心恋，你那里对鸾台抹粉搽胭。嗳！你个小业冤，听你爷爷劝，恁娘别寻一个姻眷，则那的便是你买服钱！

　　(云)大嫂，有两个古人，你仿学一个，休学一个。

[煞尾]　仿学那赵贞女，罗裙包土坟台上填，休学那犯十恶桑新妇，彩扇上题诗将墓顶搧。哈噜噜潮上延，脚难移手怎拳？则我那血海也似相识不能面，花朵儿浑家不能恋，摩合罗孩儿不能见，铜斗儿家私不能羨。孙福张千，你两个廝可怜，三口儿相逢时，我则是日子远！


楔子


　　　　(外末云)贫道吕岩便是。才见一个狱卒，将一个人去油锅内煠，我去问阎王抄化做徒弟。(外末云)(阎王回答)不瞒上仙知道，他是郑州六房中都孔目岳寿，他在阳间触污大罗神仙，因在油锅内煠他。(外末云)阎王，你肯与我做徒弟？(阎王云)愿与上仙做徒弟去。(外末云)你使一个小鬼，去望乡台上，看他屍首可在？(阎王答云)才使人去看，屍首不在魂灵在。(仙云)再使人看，同日有甚人屍首在？(阎王答云)他东庄有个李屠，死了三日未曾埋。(仙云)可将岳孔目真魂借李屠屍首还魂，交他去阳间与他妻子见面，除了酒色财气，贫道度脱他升仙了道。(正末上，唱)

[仙吕赏花时]　火坑内消息儿我敢蹅，油锅内钱财我敢拿。折末他能跳塔，快抡铡！今日在阴司下折罚，将我去翻滚滚油锅内煠。

　　　　(仙云)岳寿，你认的什么是生死？(正末云)师父，我知生死。

[ㄠ篇]　我这里扯住环? 礼拜他，听的道火焚了屍骸，好教我没乱杀。则我这妻子软敝煞，若放我一灵儿到家，有如枯树上再开花。


第三折


　　　　(外末云)俺孩儿李屠，死了三日，心头尚暧，不敢埋他。(正末上，做还魂科，唱)

[双调新水令]　妒廉官滑吏堕阿鼻，谢俺吕先生，把俺来化为徒弟。这其间，啼哭杀娇养儿，烦恼杀脚头妻。咱子道生死轮回。我这里急回来，知他是第几日。

　　　　(外末云)俺李屠孩儿还魂过来了。这个是你媳妇！这个是恁孩儿！我是你老子！(正末云)岳大嫂！福童孩儿！(外末云)这孩儿道甚么?这个是你妻！这个是你儿！再那里有甚么岳大嫂？(正末云)(外末云)言语的却不是俺这孩儿的言语。

[沽美酒]　恁知他是谁是谁，我将你来记一记。我这里委实委实，将恁来敢不认得。怪末那你怎生一发闹起，恁知他是甚亲戚？

　　　　(正末云)你都靠后，我再想一想。我死在阴府间去，那师父教人望乡台上看我屍首，浑家把来烧毁了三日。师父道，将李屠屍首，我真魂借屍还魂。是！是！我且认了是你儿子。父亲，将与我一陌纸马，去东岳庙上招魂。到俺家认我妻子孩儿，看他认得我么？

[太平令]　依旧有青天白日，可怎生则不见我幼子娇妻？才离了三朝五日，大嫂！儿呵！这其间哭得来一丝两气。我在他这里，可知他在那里！天哪！几时能够父子妻夫完备？

　　　　(正末云)师父呵，与我全身，可怎么与我残疾条腿，胡着嘴？俺阳世间做的歹事多了。七寸逍遥管，三分玉兔毫。落在文人手，胜如壮士刀。

[雁儿落]　一管笔拗曲直，一片心瞒天地。一家儿享富贵，一辈儿除差役。

[得胜令]　天哪！今日个独自个落便宜，更那堪半路里脚残疾！为甚么屍首儿登途慢，则我这魂灵探爪疾。我暗想起当日，骂韩魏公一场怕一场气。至如到今日，唬得我一脚高一脚低。

[川拨棹]　自从俺做夫妻，二十年几曾道离了半日。早起在衙里，便是别离；晚时在家里，那一场欢喜。要一奉十，举案齐眉，那些儿是夫妻每道理。听得我打远差，早教我推病疾。

[七弟兄]　他到一七，二七，哭啼啼，三七四七在坟前立，五七六七脚儿稀，尽七少似头七泪。

[梅花酒]　呀！看看的过百日，一壁厢官司将门击，一壁厢衣食催逼。奶奶飢，孩儿把他央及。那妇人，人才够七八分，年纪不到四十岁。我若是去的迟，有他那歹婆娘使心机。使心机到家里，到家里廝成计。廝成计寄东西，寄东西买珠翠。买珠翠指良媒，指良媒怎支持，怎支持他杀人贼！

[收江南]　不中！则怕那杀人贼赢勾了我脚头妻，脚头妻害怕便依随。若是依随了他一遍怎相离？我在他这里，我这里得便宜，俺浑家他那里落便宜。

[古调太清歌]　则他那退猪汤，不热似俺那研浓墨；则他那杀猪刀，不快似俺那圆尖笔。杀生害命为活计，作业无知。是觅了几文钱，拗是为非。□□，俺也曾碜可可活吃民心髓，抵多少猪肚猪皮。你倚仗秤大小瞒心昧已，我倚仗着脓血债觅衣食。

[川拨棹]　你瞒人怎抵俺伤人易，这的是东行不知西行利。一番去衙里，马儿上稳坐地。腆着胸脯，捻着髭髟刀，傲着相知，见人不祇揖。我便有省台官气势。

[鸳鸯煞]　我这里鬅松短发身淹危，划地着我拄一条粗拐，瘸着一条腿？在生时请俸禄将养的红白，饮羊羔吃的丰肥，唱道着我这残病身躯，丑诧的面皮，穿着些褴缕的衣服，可奔不的腥羶气。到家呵见了我幼子娇妻，他把我借屍首的魂灵认不的！


第四折


　　　　(正末上云)兀的便是城隍庙，隔壁是我家里，正与我做好事哩。人闹嚷嚷的，我分开这人入去。

[中吕粉蝶儿]　大院深宅，你把那闲杂人赶离门外。他与亡人垒七追斋，则我那守服妻，持孝子，岂知我真形安在？听得道岳孔目回来，这一场大惊小怪！

[醉春风]　恩爱重如山，侯门深似海。(旦云)这汉子他说是岳孔目。试推他一交，则我那岳孔目似这等模样！(末唱)我入门来推我一个脚捎天！这婆娘好歹，歹！劈面抓挠，踊身推抢，可甚么降阶接待！

　　　　(末云)岳大嫂，我从头说与你一遍。我死了三日，你烧了我屍首。(末唱)

[十二月]　唬的我惊魂丧魄，吕先生免罪消灾。阎罗王饶了我性命，听得道火焚了我屍骸，阴司下无处摆划，好交我苦痛哀哀。

[尧民歌]　李屠的屍首借将来，我这跛臂瘸? 践尘埃。为孤儿寡妇痛伤怀，一灵儿直至望乡台。歪也么歪，歪也么歪，特地为恁来，恁怎么遣我在门儿外？

　　　　(旦云)我认了你，你是俺丈夫。(外末云)我的儿子，你怎么认做你丈夫？我和你告官司去来。(官云)告状的是甚么人？从头说一遭。

[普天乐]　为相公有声名，小人无粘带，我便有铜心铁胆，相公有势剑金牌。我一灵归地府，屍首儿焚烧坏。屍首烧了魂灵儿在，谢俺那吕先生度脱的我回来。因此上更名改姓，我这里换骨抽胎。

[快活三]　官司将牛马禁，私地里将母猪宰。悬羊头卖犬肉赖人钱债，倚仗着秤儿小刀儿快。

[鲍老儿]　呀！你一个有德行吾师却才到来，我这里展脚舒腰拜。慌慌忙忙，穷穷苦苦，不由我喜笑盈腮。

　　　　(仙云)自家吕洞宾的便是。我今日交岳孔目还魂过来，见了生死，我把他酒色财气都交弃了，随我去做个徒弟。

[上小楼]　我把这玉锁顿开，金枷不带。我这里弃了酒色，辞了财气，跳出尘埃。我如今拄着拐，穿草鞋，麻袍宽快，我敢无忧愁心肠宽泰。

[ㄠ篇]　我这里抹了? 盂，装入执袋。你道我褴褴缕缕，滴滴溜溜，往往来来。我如今上的街，化的斋，无妨无碍，兀的不完全了乞儿皮袋。

[尾声]　我如今侧着身在云雾里行，瘸着腿在水面上踩。屠家汉脚趄全凭着拐，令史的心平过得海！

　　题目　　岳孔目借屍还魂
　　正名　　吕洞宾度脱李岳

岳孔目借铁拐李还魂杂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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