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汉卿杂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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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鼎智勘魔合罗杂剧


楔子


　　　　(正末同旦上，云)自家李德昌便是。妻刘氏，有个小孩儿。嫡亲三口儿在这河南府居住，开着个绒线铺。有叔叔李伯英，与叔伯兄弟李文铎，开着个生药铺，对着门住。如今我往南昌做买卖去，浑家在意看家咱。(旦云住)

[仙吕赏花时]　你叔嫂从来情性乖，因此上将伊曾劝来。休闲恼莫伤怀，照管这家私里外，好觑付小婴孩。

[ㄠ篇]　男子为人须挣揣，如今向他乡做买卖。休则管泪盈腮，多不到半载，但得利便回来。

　　　　(下)(旦下)


第一折


　　　　(旦，外一折)(正末担砌末上，云)从南昌买卖回来，这里离家有十里田地。早起天晴，如今陡恁的好雨，衣裳行李都湿了，且是无躲雨处。

[仙吕点绛唇]　七月才初，孟秋时序，犹存暑。穿着这单布衣服，怎遮悬麻雨！

[混江龙]　连连不住，荒郊一望水模糊。子见雨迷山岫，云闭青虚。云气重，如倒悬东大海；雨势大，似翻合洞庭湖。满眼无归路，黑洞洞云迷四野，白漭漭水渰长途。

[油葫芦]　便似画俺在潇湘水墨图，淋得俺湿漉漉。见那吉颩古堆波浪喧成渠，吸留忽浪水流乞留屈吕路，失留疏剌风摆奚留急了树，乞纽忽哝泥，匹颩扑答淤。急张拘住慢行早尺留出吕去，我子索滴留滴列整身躯。

[天下乐]　百忙的麻鞋断了蕊。难行，穷对付，扯的蒲包上? 麻且拴个住。淋的我头怎抬，脚怎舒，眼巴巴没是处。

[哪吒令]　恨不得七里八步，那里敢十歇九住，避不得千辛万苦。意紧急，心慌速，怎敢犹豫。

[鹊踏枝]　则见近高陂，靠长途，蓦地抬头，见座林木。这的是寺宇？知他是庙宇？略而间避雨权居。

　　(云)是个庙宇，且入去避雨咱。

[醉中天]　折供床撑门户，荒野草长阶隅。我捻土焚香画地炉，拜罢也频频觑。谢灵神佑护，金鞭指路，交无灾殃疾到乡闾。

[醉扶归]　忙扭拆单裤，再晒湿衣服。疑怪盖行李油单有漏处，再把行货从头觑，疑怪，三四番揩不干额颅？呆丑生，忘了将湿漉漉头巾取。

　　(头疼科)

[忆王孙]　鹿儿般扑扑撞胸脯，火块似烘烘烧肺腑。莫是腥臊臭气把神道触？我转思虑，这病少半儿因风多半是雨。

[金盏儿]　淋的不寻俗，听得便眉舒，不朗朗摇响蛇皮鼓。(高山上，见了)我出门观觑，好出落快铺谋。有拴头鑞钗子，压鬓骨头梳；有乞巧泥媳妇，消夜闷葫芦。

　　　　(云)卖货郎哥哥，你与我寄个信到家，交来接我咱。(外应了，云住)

[后庭花]　安着一片新板闼，住一间高瓦屋。隔壁儿熟食店，对门儿生药铺。怕不知处，则问李德昌绒铺，俺街坊都道与。

[赚煞]　是必记心怀，休疑虑，嘱付了重还嘱付。自己耽病难家去，或交他借马寻驴。莫踌躇，这里又纸笔全无，你去何须要写书。你个哥哥莫阻，道与俺看家拙妇，交他早些儿扶策我这病身躯！

　　(下)(高山下)


第二折


　　　　(李文铎上)(高山上见，问科)(李文铎云，下)(高山下)(正末病重上，云)交卖货郎哥哥寄信去，不见来取我，怎生奈何！

[黄钟醉花阴]　满腹内阴阴似刀揽，唏唏的锥鉆额角，忽忽的耳如烧，撒撒增寒，扑扑心头跳。

[喜迁莺]　那些儿最难熬，一阵头疼似劈碎脑。却待交谁人医疗？奈无人家野外荒郊！想着，则怕歹人来到，不由咱心中自懊恼，常怀着逢贼盗。的薛薛心惊胆战，普速速肉跳身摇。

[出队子]　怎这般没颠没倒，越将人廝倒扑。一会家阴阴心痛若锥挑，一会家忽忽的头痛似火烧，一会家撒撒增寒如水浇。

[刮地风]　眼盼盼的妻儿音信杳，急煎煎心痒难揉。慢腾腾行出灵神庙，(望科)举目凝眺。犹自未下涩道，恰到簷梢，觉昏沈，刚挣揣，把门紧靠。我则道十分紧闭着，却原来不插栓牢。

[四门子]　靠着时哑的门开了，仰剌叉吃一交，可知道严霜偏杀枯根草。阿哟！叉跌着我残病腰！一会家疼，一会家焦，莫不钱财物业没下梢，一会家疼，一会家焦，则把灵神祷告。

　　　　(李文铎上)(末害怕科)

[水仙子]　呀呀呀我这里正觑着，嗨嗨嗨唬得我魂魄飘。扯扯扯将纸钱忙遮，来来来把泥神紧靠。悄悄悄他偏掩映着，他他他走将来展脚舒腰。我我我再凝眸仔细观相貌，是是是我兄弟间别身安乐，休休休免拜波李文铎！

　　　　(外递药，末吃科)

[寨儿令]　不是昨宵，则是今朝，被风寒扑的伤着，嚥下去心似热油浇，烘烘烧五脏，忽忽燎三焦。兄弟，这敢不是风寒药？

[神仗儿]　他化的水调，我嘓的嚥了，则觉哄的昏迷，可旱丕的药倒。却似烟生七窍，冰鸩了四梢，嗨！不承望笑里藏刀！呀！眼见是，丧荒郊。

　　　　(外一折下)

[村里迓鼓]　这廝好损人安己，不合神道！钱物又不多，要时分明好要。怎生下得，交哥哥身夭！更做道，钱心重，情分少，枉辱末杀分金管鲍。

[者剌古]　身躯被病执缚，难走难逃；咽喉被药把捉，难诉难学。托青天暗表，愿灵神早报！行善得善，行恶得恶。天呵！末不是今年灾祸招！

[挂金索]　我则道调理风寒，谁想他暗里藏毒药！到如今他致命图财，我正是养着家生哨。疑怪来时，不将着亲嫂嫂。万代人传，倒大来惹得关张笑。

[尾]　应有东西共财宝，一星星不落半分毫。嗨！好情理呵，他紧紧将马驮将去了！

　　　　(下)(旦上云)(文铎上，云住)(文铎拖旦到官科)(孤上了，云)(一行上，告住)(孤省会一行了，旦吃枷了)


第三折


　　　　(王大尹上了)(正末上，唱)

[商调集贤宾]　这几日并迭的有勾当，因佥押离司房。俺倒大来担公徒利害，笔尖上定生死存亡，更察详，生分女落盗为非，不孝男趁波逐浪。官人委付将六案掌，有公事岂敢行唐。听得咚咚的声衙鼓，喏喏的叫撺箱。

　　　(见科)

[逍遥乐]　我恰子抬头观望，节使升厅，静悄悄有如听讲。整顿了衣裳，正行中举目端详。见雄纠纠的公人如虎狼，推拥定个得罪的婆娘。子见啼哭垂泪，带锁披枷，不知是竞土争桑？

[金菊香]　子见湿浸浸血污旧衣裳，多管碜可可身耽新杖疮。被死囚枷压的曲了脊樑，把咽喉刚舒，最伤心两眼泪汪汪。

[醋葫芦]　我恰观了一会，觑了半晌，子那不行中把冤屈暗包藏。不知婆娘家犯甚歹勾当？直这般带枷吃棒！休，休！不干己事枉听张。

　　　　(旦告科)

[ㄠ篇]　我慢慢的过两廊，他遥遥的映秉墙，哭啼啼口内诉衷肠。我待两三番推阻不问当，他紧拽住我衣服不放，不由咱须索廝应昂。

　　　　(云)我官人行说了。(见孤住)

[金菊香]　这是打家贼勘完赃，这是犯界私盐写下本。这公事正与咱一地方。这是恰下符文，这是官差纳送远仓粮。

[醋葫芦]　这是沿河道便盖桥，随州城新置仓。这是主首陈立置田庄。这张千殴打王大伤，则好勾将来对词责状。这是王阿张数次骂街坊。

　　　　(押文字了，出)(旦又告了)

[ㄠ篇]　又没甚公事忙，心绪攘，若有大公事失误不惹灾殃？量这些儿早不将心记想。哎，张鼎！你大古里贵人多忘，略而停待莫心忙。

　　　　(回见孤说前事了)(孤云住)

[ㄠ篇]　早是为官的忒性刚，你个做吏的又不见长，这案不完公事不商量。则道干连人背后少一张，更少那奸夫的招状，怎葫芦提推拥赴云阳？

　　　　(孤云，下)

[浪里来煞]　那刘玉娘罪责虚，张司吏口非强，把啣冤人提出是非乡。则那离乡的屈死李德昌，命归在何处丧，我待交平人无过交盗贼偿。

　　　　(旦下)


第四折


　　　　(正末上，唱)

[中吕粉蝶儿]　投至我勘问出强贼，忧愁的寸肠粉碎，闷恹恹废寝忘食。你教我怎推详，难决断，不知个详细。索用心机，更搜寻百谋千计。

[醉春风]　好意的劝他家，恶头儿揣自己。元来口是祸之门，张鼎呵却又悔，悔。若要万法皆明，出脱众人无事，全在寸心不昧。

　　　　将刘玉娘过来。(众推上住)

[叫声]　虎狼似恶公人，扑鲁推拥厅前跪。我则见喑着气吞着声把头低。

　　　　(云)刘玉娘，你怎生药杀丈夫来？(旦云住)

[喜春来]　你道啣冤负屈赃谋你，则这致命图财本是谁？你直打得皮开肉绽悔应迟。不是我廝临逼，早说了是便宜。

[红绣鞋]　我得了严假限一朝两日，你却才支吾到数次十回，你管惹场六问共三推。一椿话，没半星实，我根前怎过得！

　　　　(打科)

[迎仙客]　比及下撒子，先浸了麻槌。行杖的腕头齐着力，直打得紫连青，青间赤。惹得棍棒临逼，待悔如何悔！

　　　　(旦云了)

[白鹤子]　你道便死呵则是屈，硬抵定不招实。则你那出城接主何心？则他蓦门死因何意？

　　　　(旦云住)

[ㄠ篇]　那下书的是同买卖新伴当？原茶酒旧相知？可是怎生上带家书，因甚通消息？

　　　　(云)玉娘，你记得那寄信的末？(旦住云)

[ㄠ篇]　那廝身材长共短？肌骨瘦和肥？他是面皮黑面皮黄？有髭髟刀无髭髟刀？

　　　　(旦住云)

[ㄠ篇]　莫不是身居在子巷东？家住在大街北？甚街巷甚庄宅？何姓字何名讳？

　　　　(旦云住)(末云)孔子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ㄠ篇]　投至逼迫出贼下落，搜寻得案完备，敢熬煎我鬓斑白，蒿恼的心肠碎。

　　　　(做寻思了，云)是几日寄信来？(旦云住)

[ㄠ篇]　是七月七日？莫不买油面为节食？裁绫罗做秋衣？为何事离宅中？有甚事来城内？

　　　　(旦云了)(末云)取那魔合罗来。(取到了)

[叫声]　你曾把愚癡的小孩儿，教训、教训的心聪慧。你若把这冤屈事说与勘官知。

[醉春风]　不强如你教幼女演裁剜，劝佳人学绣刺？要吩咐不明白冤屈重刑名，魔合罗呵全在你，你！出脱妇人啣冤，我敢交大人享祭，强如着小童博戏。

　　　　(末云)马有垂韁之报，狗有展草之恩，禽兽尚然如此，何况你人为类！既交人拔火添香，何似通灵显圣？可怜负屈啣冤妇，指出图财致命人。

[滚绣球]　你曲弯弯画翠眉，宽绰绰染绛衣，黄烘烘凤冠霞帔，觑形容仙女合宜。直到七月七，乞巧的，都将你庆欢享祭，便显神通百事依随。比似露十指玉笋穿针线，你敢启一点朱唇说是非，交万代人知。

[倘秀才]　枉塑下观音般像仪，没半点慈悲的面皮。空着我，盘问你个魔合罗口无气。从上下，细观窥，到底。

　　　　(见「高山」二字科了)

[蛮姑令]　我则道在那壁，原来在这里。谁想底坐下包藏着杀人贼。呼左右，叩阶基，那个把高山认的？

　　　　(祇候云了)(唤高山见了，跪住)(末云)你药杀李德昌来？你快疾招了！(高山云了)

[快活三]　魔合罗你做的，高山须是你名讳。并赃拿败更推谁？划地硬抵着头皮讳！

[鲍老儿]　须是你药杀他男儿带累他妻，嗨！你畅好会使拖刀计。漾个瓦儿在空虚里怎住的，嗏！到底须索着田地！你狂言诈语，花唇巧舌，信口胡题。则要你依头缕当，分星劈两，责状招实。

　　　　(高山云)

[古鲍老]　他恰数说半日，依本分话儿有道理。恰参详了一会，千剌，这人有暗昧。则这婆娘屈，可更这汉虚，是他官司逼。嗨！注着咱命里，勘不出其中情意，张鼎索耽干系。

[鬼三台]　从相离，传消息，沿路上，曾撞着谁？(高山云了)听言罢，闷渐消，添欢喜。这官司，试见的。呼左右，亲问端的。这大夫、谁相识？

　　　　(正末云)只除恁的智勘将出来。请李文铎去！

　　　　(外云住)(文铎上见了，云住)

[剔银灯]　又不是多年旧积，则是些寒冷物重伤脾胃。子那建中汤我想堪医治，你则多加些附子和当归。(外与药了，末与银了，外下)(便唤外上见了，末云)一头吃了你药，险医杀官人！如今官人着我问你，你依着我者，推你老的，到其间有个觑当。(唤老大夫上了，末放，唱)那老子还问他，他便实道与，现有人当官告执。

[蔓菁莱]　新刷案的张司吏，一径着俺勾追来唤你。但若分毫不依随，拖入衙门内。

　　　　(李伯英上见，云住)

[穷河西]　你问我，谁向官中指攀着伊？是你那孝子曾参赛过卢医。你又不是恰才新认义，须是你的亲侄。哎！老丑生无端忒下的！

　　　　(李伯英云)(末云)你孩儿墙那壁，道你合毒药药死你亲侄儿来。你休讳！我问你儿，听者！(末问了，文铎指父科了)(伯英云住)

[柳青娘]　子着这些儿见识，瞒过这老无知。却不你千悔万悔。是泼水在地怎收拾？唬的个黄甘甘脸儿如地皮，古语一言既出，方信驷马难追。已招伏，难擘划，怎支持！

[道和]　却知端的，知端的，虚事不能实。忒跷蹊，交俺交俺难根缉。天教张鼎忽使机，脱灾危，啜脱出是和非。难支吾难支对，难分说难分细。那些那些咱欢喜，那些那些咱伶俐。一行人取情招伏讫，那些那些他愁戚。当初指望成家计，到如今翻做得落便宜！

[啄木儿煞]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劝君休将神天昧。善恶事休言不报，恰须是只争个来早共来迟。

张鼎智勘魔合罗杂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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