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书堂词话

清 查礼 


　　宋人落梅词，名句甚伙。如〈高阳台〉一解赋落梅者，吴梦窗云︰「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又云︰「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院黄昏，月冷阑干。」李篔房云︰「竹里遮寒，谁念减尽芳云。强力凤叫晚吹晴雪，料水空、烟冷西泠。」又云︰「环佩无声，草暗台榭春深。欲倩怨笛传清谱，怕断霞、难返吟魂。转销凝，点点随波，望极江亭。」李秋崖云︰「门掩香残，屏摇梦冷，珠钿糁缀芳尘。」又云︰「藓梢空挂凄凉月，想鹤归、犹怨黄昏。黯销凝，人老天涯，雁影沈沉。」又云︰「烟湿荒村，背春无限愁深。迎风点点飘寒粉，怅秋娘、满袖啼痕。」三人写落梅之情景魂魄各有不同。其雅正澹远、柔婉深长之处，令人可思可咏。
　　周弁阳《宾洲渔笛谱》〈曲游春〉一调，游西湖云︰「漠漠香尘隔，沸十里乱丝丛笛。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其词句雅奏之妙，固不必言。案：《武林旧事》云︰「都城自过收灯，贵游巨室，争先出郊，谓之探春。水面画楫，栉比如鳞，无行舟之路。游之次第，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弁阳老人有词云︰「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又马臻《霞外集》，有春日游西湖诗云︰「画船过午入西泠。人拥孤山陌上尘。应被弁阳摹写尽，晚来闲却半湖春。」马之赞美弁阳啸翁之词，可称佳话。
　　宋宝庆初，史弥远废立之际，钱塘书肆陈起宗之能诗，凡江湖诗人俱与之善，刊《江湖集》以售，刘潜夫南岳稿与焉。宗之赋诗有云︰「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风杨柳相公桥。」本改刘屏山句也。或嫁秋雨春风之句，为敖器之所作，言者并梅诗论列，劈江湖集板，二人皆坐罪。初弥远议下大理逮治，郑丞相清之在琐闼，白弥远中辍，而宗之坐流配。于是诏禁士大夫作诗，如孙花翁之徒，改业为长短句。绝定癸巳，弥远死，诗禁解。刘潜夫为访梅绝句云︰「梦得因桃却左迁。长源为柳忤当权。幸然不识桃并李，也被梅花累十年。」此可备梅花大公案也，事见《瀛奎律髓》注。
　　萧泰来，字则阳，号小山，临江人。绝定二年进士，着有《小山集》。《癸辛杂识》云︰「泰来，理宗朝为御史，附谢丞相，为右司李伯玉所劾，姚希得指为小人之宗。」小山尝有〈霜天晓角? 咏梅〉云︰「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性情，如何共海棠说。」命意措词，自觉不凡。而于乐章风格，亦见雅俊，较之徒事艳冶绮语者，其身分高若干等第，词家审之。
　　宋丞相少保信国公文天祥留燕时，题张许双忠庙〈沁园春〉云︰「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坚肠。骂贼睢阳，爱君许远，留得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刚。　堪伤。人易云亡。应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辱，安得流芳。古庙阴森，遗容严肃，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盥漱读之，公之忠义刚正，凛凛之气势流露于简端者，可耿日月，薄云霄。虽辞藻未免粗豪，然忠臣孝子之作，只可以气概论，未可以字句求也。案︰庙在潮州。
　　情有文不能达，诗不能道者，而独于长短句中，可以委宛形容之。如黄雪舟孝迈自度〈湘春夜月〉一解伤春云︰「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又云︰「空樽夜泣，青山不语，残月当门。翠玉楼前，惟是有一陂湘水，摇荡湘云。」又云︰「这次第，算人间没个并刀，翦断心上愁痕。」又〈水龙吟? 暮春〉云︰「店舍无? ，关山有月，梨花满地。二十年好梦，不曾圆合，而今老，都休矣。」又云︰「柔肠一寸，七分是恨，三分是泪。」又云︰「待问春怎把千红，换得一池绿水。」雪舟才思俊逸，天分高超，握笔神来，当有悟入处，非积学所到也。刘后村跋《雪舟乐章》，谓其清丽，叔原、方回不能加，其绵密，骎骎秦郎「和天也瘦」之作。后村可为雪舟之知音。
　　词不同乎诗而后佳，然词不离乎诗方能雅。昔沉义甫评施梅川词云︰「梅川音律有源流，故其声无舛误。读唐词多，故语雅淡。」义甫斯言，深得乐府之三昧者。尝忆梅川有登吴山〈水龙吟〉云︰「翠鳌涌出沧溟影。」又云︰「楼台对起，阑干重凭，山川自古。」又云︰「看天低四远，江空万里，登临处、分吴楚。」又云︰「两岸花飞絮舞。度春风、满城箫鼓。英雄暗老，早潮晚汐，归帆过橹。淮水东流，塞云北渡，夕阳西去。」其聲韻辭華，大雅不? ，脫盡綺膩纖穠之態。案：《武林旧事》云︰「施梅川，名岳，字仲山，梅川其号也。吴人，精于律吕。其卒也，杨守斋为树梅作亭，薛梯飙为志其墓，李篔房书，周草窗题，盖葬于西湖虎头岩下。」
　　张安国孝祥号于湖，乌江人。绍兴二十四年廷对第一，授承事郎，签书镇东军判官。累迁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兼督府参赞军事，领建康留守。寻以荆南湖北路安抚使，进显谟阁直学士致仕。着有《于湖词》一卷。声律宏迈，音节振拔，气雄而调雅，意缓而语峭。集内〈念奴娇? 过洞庭〉一解，最为世所称颂。其中如︰「玉界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又云︰「短鬓萧疏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叩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此皆神来之句，非思议所能及也。鹤山魏了翁跋于湖手书此词真迹云︰「张于湖有英姿奇气，着之湖湘间，未为不遇。洞庭所赋，在集中最为杰特，方其吸江酌斗，宾客万象时，讵知世间有紫微青琐哉。」汤衡序《紫微词》云︰「于湖平昔为词，未尝着笔。豪酣兴健，挥洒满幅，顷刻即成，无一字无来处。」
　　《能改斋漫录》载陈济翁寄张于湖〈蓦山溪〉词云︰「去年今日，从驾游西苑。彩仗压金波，看水戏、鱼龙曼衍。宝津南殿。宴坐近天颜，金杯酒，君王劝。头上宫花颤。　六军锦绣，万骑穿杨箭。日暮翠华归，拥钧天、笙歌一片。如今关外，千里未归人，前山雨，西楼晚。望断思君眼。」舍人张孝祥知潭州，因宴客，妓有歌此旧调者，唱至「金杯酒，君王劝，头上宫花颤」，其首自为之摇动者数四。坐客忍笑指目者甚众，而张竟不觉也。
　　陈存熙逢辰有〈相见欢? 咏泪〉云︰「月痕未到朱扉。送郎时。暗里一汪儿泪，没人知。　搵不住，收不聚，被风吹。吹作一天愁雨，损花枝。」其风情之绵密，字句之自然，可称绝唱。然亦从李后主赋愁之「翦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脱化出来者。
　　孙花翁惟信字季蕃，在江湖颇有标致。多见前辈，多闻旧事，善雅谈。长短句尤工，有《花翁词》一卷。〈夜合花? 闺情〉云︰「风叶敲窗，露蛩吟甃，谢娘庭院秋宵。」又云︰「断魂留梦，烟迷楚驿，月冷蓝桥。」又云︰「罗衫暗折，兰痕粉迹都销。」又云︰「几时重凭，玉骢过处，小袖轻招。」又〈烛影摇红? 咏牡丹〉云︰「对花临景，为景牵情，因花感旧。」又云︰「絮飞春尽，天远书沉，日长人瘦。」又〈南乡子? 感旧〉云︰「霜冷阑干天似水，扬州。薄幸声名总是愁。」又云︰「一梦觉来三十载，风流。空对梅花白了头。」词之情味缠绵，笔力幽秀，读之令人涵泳不尽。案：刘后村孙〈花翁墓志〉云︰「季蕃贯开封，曾祖升，祖可，父? ，武爵。季蕃少受祖泽，调监当不乐，弃去，始婚于婺。后去婺游，留苏杭最久。一榻之外无长物，躬爨而食。书无乞米之帖，文无逐贫之赋，终其身如此。名重江浙公卿间，闻花翁至，争倒屣。所谈非山水风月，一不挂口。长身缊袍，意度疏旷，见者疑为侠客异人。其倚声度曲，公瑾之妙。散发横笛，野王之逸。袖起舞，越石之壮。」
　　《延佑四明志》载宋梅麓楼公扶登招宝山〈沁园春〉云︰「开辟以来，便有斯山，独当怒涛。正秋空万里，寒催雁信，尘寰一簇，轻算鸿毛。小可诗情，寻常酒量，到此应须分外豪。难为水，笑平生未有，者番登高。飘飘。身踏金鳌。叹终日风波无限劳。看樯乌缥缈，帆归远浦，廛鱼杂沓，网带余潮。待约诗人，相将月夜，取次携杯持蟹螯。乘槎意，问谁人领解，空立亭皋。」词镌崖石，今不存。案：《景定建康志》云︰「楼扶，端平中，沿江制置司干官。」《泰州志》云︰「淳佑间，知泰州军事。」周草窗辑《绝妙好词》，选楼扶次清真梨花韵〈水龙吟〉一阕云︰「轻腮晕玉，柔肌笼粉，缁尘敛避。霁雪留香，晓云同梦，昭阳宫闭。」又云︰「愁对黄昏，恨催寒食，满襟离思。想千红过尽，一枝独冷，把梅花比。」楼扶字叔茂，号梅麓，鄞人，善文章。〈四明灵应庙记〉，梅麓所作。尤工乐府，惜不多见。
　　潘渔庄希白字怀古，永嘉人。宝佑中登第，干办临安府节制司公事，工长短句。其九日大有一解云︰「戏马台前，采花篱下，问岁华、还是重九。恰归来，南山翠色依旧。帘栊昨夜听风雨，都不似、登临时候。一片宋玉情怀，十分卫郎清瘦。红萸佩，空对酒。砧杵动，微寒暗欺罗袖。秋已无多，早是败荷衰柳。强整帽檐欹侧，曾经向天涯搔首。几回忆，故国莼鲈，霜前雁后。」用事用意，搭凑得瑰玮有姿。其高澹处，可以与稼轩比肩。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扬州兴化人。干隆丙辰进士，徐山左潍县令，才识放浪，磊落不羁。能诗古文，长短句别有意趣。未遇时，曾谱〈沁园春? 书怀〉一阕云︰「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研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教歌家世，乞食风情。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其风神豪迈。气势空灵，直逼古人。板桥工书，行楷中笔多隶法，意之所之，随笔挥洒，遒劲古拙，另具高致。善画兰竹，不离不接，每见疏淡超脱。画幅间常用一印，曰︰「七品官耳」，又一印曰︰「康熙秀才雍正举人干隆进士」。
　　「来往烟波，此生自号西湖长。轻风小桨。荡出芦花港。得意高歌，夜静声偏朗。无人赏。自家拍掌。唱彻千山响。」茂州陈时若大牧最喜歌此调，云武林一老僧所填〈点绛唇〉也，忘其名。余闻之，辄录出。往复咏叹，音调超绝。噫，此亦红姜老人之俦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