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望舒诗选


【烦忧】

说是寂默的秋的悒郁，
说是遥远的海的怀念，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因，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因，
说是遥远的海的怀念，
说是寂默的秋的悒郁。



【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个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我用残损的手掌】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尽那边，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
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印象】

是飘落到深谷去的
幽微的铃声吧
是航到烟水去的
小小的渔船吧
如果是青色的珍珠
它早已坠入古井的暗水中

林梢的颓唐的残阳
它轻轻地敛去了
跟着的浅浅的微笑

从一个寂寞的地方起来的
迢遥的,寂寞的呜咽
又徐徐地回到寂寞的地方.



【我思想】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万年后小花的呼唤
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
来震撼我斑斓的彩翼



【微笑】

轻岚从远山飘开
水蜘蛛在静水上徘徊
说吧：无限意，无限意

有人微笑
一棵心开出花来
有人微笑
许多脸儿忧郁起来

做定情之花带的点缀吧
做遥迢之旅愁之凭籍吧

微温轻渺，欲说还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