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康杂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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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卿悟道竹叶舟杂剧

第一折


　　　　(外末扮陈季卿上，云)小生姓陈名季卿，武林余杭人也。幼年习学儒业，来到京师应举，不及第，流落於此。正值冬天，下着纷纷扬扬大雪，好命薄呵！猛想起来，此间青龙寺惠长老，乃是小生故乡人也，今日去投奔一遭。(等外末上，开往)(等行者云了)(外末题[满庭芳]云了)(正末扮鹤氅提荆篮上，开)贫道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本师法旨：为凡间有一人姓陈名季卿，此人有神仙之分，交我点化此人。望见这青龙寺有一道紫气，敢有此人在这寺里。(诗曰)朝游北海暮苍悟，袖有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仙吕点绛唇]　恰游了这北海苍悟，又早岁华几度，成今古。叹世事荣枯，谁识长生路！

[混江龙]　量这一坨儿寰土，经了些龙争虎斗战争余。我从剖开混沌，踏破空虚。陵谷高深悉变赶，山河气象映青虚。秘养的精神似水，颜色如朱。又不服玄精云母，又不饵枸杞苍术，又不採茯苓挂子，又不佩宝籙灵符。子把心猿意马牢拴住，一任交星移物换，石烂桑枯。

　　　　(正末与外末相见科，云)秀才在此何干？莫图富贵，休贪名利，肯随我出家去？

[油葫芦]　笑您这千丈风波名利途，向是非乡枉受苦，便做道佩苏秦金印待何如？你看凌烟阁那个是真英武，金谷园都是些浊男女。(外末)也有贤的。分甚贤辨甚么愚？折末将陶朱公遗像把黄金铸，也是泛烟水洞庭湖。

[天下乐]　早经了一战功成万骨枯！叹你这区区，文共武，好辛苦么紫罗袍白象笏。争如我，诵黄庭道德经，持金符太素书，播清风一万古。

　　　　(等外末云了)(云)黄庭道德经。秀才，你不觉身上飢寒？(等外云了)(云)贫道略有小术，便交你不飢寒。(做取药与外末了)(外吃药了)(外问末□□□□上秘诀之道)(正末云)昔日四皓隐於商山，巢由避於颍水，此乃达道之仙。(等外云了)

[那吒令]　岂不闻，列御寇踩清风入八区，子房公伴赤松归洞府，汉张骞泛浮槎入帝都，更有叶靖禅，引着明皇去，游遍天衢。[鹊踏枝]　俺那里景非俗，也没您下民居。见的雨雾云霞，彩彻天衢。大罗仙没揣的过去，我下尘凡点化顽愚。

　　　(云)秀才，你知这几件事？(外云)甚事？

[寄生草]　想当日刘高祖，逼倒个楚项羽。显他那拔山举鼎英雄处，投至红尘迷却阴陵路，又早乌江不是无船渡。你学取休官弃职汉张良，不如闻早归山去。

　　　　(等外末云了)(末云)我住处你寻着？

[ㄠ篇]　枉踏破王乔登仙覆，不见俺葛洪炼药炉。俺那屋，任来任去随身住，无风无雨难倾覆，不修不垒常坚固。又不曾洞门深锁远山中，白云满地你无寻处。

　　　　(等外云了)(正末云了)(外末不睬科)(正末看华夷图题诗科)闲观《九域志》，如同下眼观。军府抬头觑，边廷咫尺间。县排十万镇，州隐五千山。虽无归去路，好把画图看。(外末做不睬正末科)(正末起身读外末[满庭芳]了)(外末云，吟[凤栖梧]了)(正末冷笑科)愚汉又有思乡之意。秀才，我不曾来时，你作一词，我尚记得。(等外末云了)(云)贫道终南山野叟是也。(等外云了)(云)秀才，你肯跟贫道去，赠你一帆清风，不用盘缠便到。(指壁上华夷图)此一条道，正是归乡之路。

[醉中天]　这篇诗，胜王粲登楼赋，似张翰忆? 鲈。(把竹叶贴壁上)你觑渺渺烟波赛一叶儿芦。(等外末云了)(云)呆汉，正道上好去者！休猜做野水无人渡。你发志气长安应举，不及第似渊明归去，两椿儿似一梦华胥。

　　　　(末云)呆汉，望见你去的路么？

[金盏儿]　你觑烟波暗荆吴，远水泛舳舻，一任交风涛汹涌蛟龙怒。(外末云了)你把双眸紧闭偃着身躯。棹穿波月冷，帆挂海云浮。寒烟生古渡，兀良，便是茅舍旧乡闾。

　　　　(云)呆汉，休开眼。莫忘了正道者！

[赚煞]　我与你踢倒鬼门关，却早梦绕槐安路，一枕南柯省悟。子被这利锁名韁相缠住，点头时暮景桑榆。你若是到蓬壶，我与你割断凡俗。这的是袖里青蛇胆气粗。趁着烟霞伴侣，舞西风归去，我交你朗吟飞过洞庭湖。

　　　　(下)(外末云了)


第二折


　　　　(正末引净、孤四人，戴逍遥巾道装上，云)神仙每好快活！

[双调新水令]　我曾向五湖三岛自遨游，则我这拂天风两枚袍袖。唤灵童採瑞草，同仙子上瀛洲。散诞优悠，叹尘世几昏昼。

[驻马听]　我故国神游，见物换星移几度秋。将浮生讲究，经了些夕阳西下水东流。叹兴亡眉锁庙堂愁，为功名人似黄花瘦。归去休，看银山铁壁层层秀。

　　　　(外末暗上科)(正末云)陈季卿呆汉，你到此有何事？(等外末惊云了)

[雁儿落]　你自吞了名利钩，向苦海谁人救？早则不凌云气贯斗牛，枉了你战笃速把丹墀叩。

　　　　(外末云)四座先生高姓？

[挂玉钩]　噤声！我傲杀人间万户侯！见他泪淹湿罗衫袖。俺四个品竹调紘，自歌自舞，岂不乐乎！正是几处笙歌几处愁，直饿的似夷齐瘦。你却不去凤阁前，鸾台后，金榜标名，划地向异境神游。

　　　　(等外末云了)

[沽美酒]　你噤声！你划地待，红尘中为太守，青史内把名留？紧袖了攀蟾折桂手，把功名住休，把玄关快参透。

[太平令]　看阆苑山明水秀，强似绝粮孔子在陈州。枉了学凿壁匡衡讲究，枉了学映雪孙康生受。便做到五侯，在凤楼，饮御酒，好辛苦呵金章紫绶。

　　　　(末云)呆汉，你记得与终南山野叟相辩四仙其事么？(外末云)记得。(正末云)你认的俺四个？(外末云)小生都不认得。(等四仙各云了)

[滴滴金]　我驾天风，摩挲星斗！这个曾慷慨运机筹！这个独泛灵槎，把天关参透！这个在月殿里遨游！

[折桂令]　早子不播虚名万古千秋！(正末云了)(外末云了)早不鱼跳龙门，独占鳌头，划地远负琴书，苦恹恹似宋玉悲秋？你对终南山忘机野叟，在青龙寺高枕无忧。你驾一叶扁舟，泛万里江流。如今梦入槐安，早两处凝愁。

　　　　(正末云了)(等外末吟[临江仙]了)(正末云)此子可教。(等外末云了)

[川拨棹]　枉了你自僝僽，紧闭谈天说地口，便灭楚兴刘，拜相封侯，佐汉祖功施宇宙，真乃是补完天地手。

[七弟兄]　划地点头，拂袖，五云游，弃司徒金印沉如斗？玉溪边烟水不停流，看翠岩前风月长依旧。

[梅花酒]　休待两鬓秋，与天子分忧。叹岁月如流，呀！早白了人头。你献赋长杨临帝阙，我乘彩凤上瀛洲。俺三个是故友，一个吹玉笛对岩幽，一个倚银筝步沧洲，这个弹锦瑟上扁舟。

[收江南]　我卧吹箫管到扬州，趁清风吹上碧霄游。你跨金鳌稳上凤凰楼。拿云且袖手，管取一场蝴蝶梦庄周。

　　　　(正末云)不可久留，你乡闾近也，咫尺可到，休忘了正道。

[鸳鸯煞]　趁着清风明月黄昏后，天涯倦客空生受。凭着短剑长琴，游遍七国春秋。唱道暴虎冯河，学屠龙袖手。你若要散诞优悠，净洗了心上尘垢。子俺阆苑遨游，再休向鄞郸路儿上走。

　　　　(下)(外末云了，叫渔船科，云下)


第三折


　　　　(等孛老、保儿、旦儿一折下)(正末扮渔夫披着蓑衣摇船上，开)月下撑开一叶舟，风前收起钓鱼钩。箬笠遮头捱日月，蓑衣披体度春秋。俺这打鱼人好是快活！

[南吕一枝花]　短篷窗新织成，细网索重编就。却才对西风卷了钓丝，又早随明月棹着扁舟。烟水悠悠，自酿下黄炉酒，自提着斑竹篘，直吃的醉朦胧月朗风清，闲快活傲天长地久。

[梁州第七]　管甚么送青春夕阳西下，任无情江水东流，轻烟细雨迷了前后。垂杨曲岸，芳草汀洲，蓑衣披体，箬笠遮头。这的是打鱼人一段风流，相伴着野鹭沙鸥。却离了陶朱公一派平湖，过了那蜀诸葛三江渡口，兀良！早来到汉严陵七里滩头。我三个相好，沧波老树为知友。食楚江萍胜似梁肉，受用的是新钓得鲈鱼旋篘酒，乐以忘忧。

　　　　(等外末云了)(正末做听的科)

[隔尾]　莫是燃犀温峤江心里走？莫是鼓瑟湘灵水面上游？我与你，凝望眼菰蒲边耐心儿候。这里是沙堤岸口，又不是家前院后，这唤渡船行人在那答儿有？

　　　　(等外末见渔翁唤渡咱)(正末云)秀才，你那里去？(外末云)你问我做甚么？

[贺新郎]　你待渡关河，我须索问根由。你是做买卖经商？是探故人亲旧？你在沧波侧畔呆答孩候。(外末云了)你莫不是楚三闾怀沙自投？莫不是伍子胥雪父冤仇？莫不学李谪仙扪月去？莫不学越范蠡欲归舟？(等外云了)原来赶科场不及第村学究。本待执御苑春风白象简，不及第，待趁烟波明月钓鱼舟。

　　　　(等外末云了)

[骂玉郎]　露寒掠湿蓑衣透，摇短棹下中流，过了些桥横独木龙腰瘦。见数点鸥，廝趁逐，粧点楚江秀。

[感皇恩]　云影悠悠，风力飕飕。转过这绿杨堤，芳草渡，蓼花洲。(外云)这是那里？过了淮河界首，汴水分流，可早傍乡闾，临故里，莫停留。

　　　　(外末云)奇怪，早来到我家乡也！这其间敢二更前后也！

[採茶歌]　不索你问更筹，子看水云收，明滴溜半轮残月在柳梢头。(做船住科)(正末云)秀才，你家乡到了。见了爷娘妻子便回来。(等外末云)这人家便是。你等我，便下船也。把船缆在枯粧便辞舟，早听得汪汪犬吠竹林幽。

　　　　(都下)(等卜老、保儿、旦儿一齐上，云住)(正末、外末一齐上)(外末云)你子在这里等，我见了父母便来也。(旦开门，云了)(等外末云了)(等卜老云了)(等外末云了)(等卜老云了)(做把盏科)(正末冷笑云)季卿，疾忙去来！

[牧羊关]　划地席上歌金缕，尊前捧玉瓯？这其间炊黄梁一饭才熟。早辞了白发的爷娘，割舍了青春配偶。好不聪明愚浊汉，疾省悟报官囚。不争你恋着个石季伦千锺富，怎发付陶朱公一叶舟。

　　　　(等外末云)(等旦打悲科)

[哭皇天]　则管絮叨叨将他斗，泪汪汪不住流。快顿脱了金枷连玉锁，早毕罢了燕侣共莺俦。准备下蓑笠纶竿钓舟，磻溪岸侧，渭水河头，趁烟波渔父。散诞悠悠，宽袍大袖。兀那阆苑瀛洲，傲西风咱两个早去休。管甚么龙争虎斗，鸟飞兔走。

　　　　(等外末索纸笔写诗科)

[乌夜啼]　你赛隋何枉了闲唇口，休想我信风波东见东流。(诗曰)月斜寒露白，此夕去留心。离歌栖凤管，别泪洒瑶琴。酒至添愁饮，诗成和泪吟。明夜相思梦，空床闲半衾。你如今耸双眉病得似秋崖瘦，兀自回首凝目，离恨悠悠。一个盼雕鞍眉锁庙堂愁，一个怨阳关泪湿春衫袖。早去来，休生受。麻袍草履，傲杀肥马轻裘。

　　　　(等孛老、保儿、旦都下)

[三煞]　趁着那哑咿数声橹响离了江口，见明滴溜一点渔灯古渡头。则见春江雪浪拍天流，更月黑云愁，束剌剌风狂雨骤。这天气甚时候？白莽莽银涛不断流，那里也楚尾吴头！

[二煞]　子见盘漩深处蛟龙吼，皓月当空鬼魅愁，翻江搅海震动阳候。唬的我怯怯乔乔。正值着天阴船漏，执短棹有谁救？险些个蹅翻一叶舟，性命似水上浮沤。

　　　　(外末云)风浪起，怎生奈何？救人咱！(念佛科)

[黄钟尾]　枉了你告玄冥礼河伯频叉手，你且定神思安魂灵紧闭眸。浪淘淘水逆流，沖三山荡九州，撼天关动地坤，滚金鳌海上流。战钦钦冷汗流，魂离体命欲休。死临侵不能够，葬故乡三尺荒丘，谁奠一盏北邙坟上酒！

　　　　(下)(等外末叫「救人咱」，做闪下水的觉来科)(行者上，云了)(等外末做意，云了)(行者云了)(外末赶先生，见篮内科)先生去了，有个篮儿，於内别无一物，则有一纸书。我试看咱。(做念科，诗云)一叶叮咛送客归，翠毛修竹苦相依。玉箫四坐留言日，妙曲一篇知过时。相见未能施话足，妆台临别更留题。佳人恸哭黄昏后，将谓仙翁总不知。(外末做沉吟科)必是仙人，梦中所事皆知，我赶那先生去。(下)


第四折


　　　　(正末打愚鼓上)昨日东周今日秦，咸阳灯火洛阳尘。百年一枕沧浪梦，笑杀昆仑顶上人。今朝无事，上街抄化。

[节节高]　子为这百年名利，做下一场公案。试把金马玉堂臣宰每，从头观看，都待久居廊庙长把功干。做到三公位，享千锺禄，呀，早上在百尺竿！怎知我早纳下乌靴象简。

[元和令]　我庵静坐圜，你为功名往来干。若是棘针途路接天关，更难行也人去攀。不管云阳鲜血未曾干，恶风波早过眼。

[上马娇]　饶你百事聪，所事奸，那个曾人马得平安！不如严子陵独钓在秋江上，对红蓼滩，闲把钓鱼竿。

[游四门]　比着风波千丈世途难，可须名利不如闲。我看黄鹤对舞青松涧，俗事不相关。将意马拴，推倒是非山。

[胜葫芦]　煞强如铁甲将军夜过关。他驱猛兽，跨雕鞍，有一日战罢荒郊白骨寒。争如我茅庵草舍，蒲团纸帐，高卧得清闲。

[ㄠ篇]　事不欺心睡自安，劝你尘世莫愁烦。打迭起琴书还旧山，寻取药炉经卷，对石台香案，也终是胜人间。

[后庭花]　觑丘坟土未乾，英雄骨已寒。那里也楚霸王鸿门会，韩元帅拜将坛？如今静嚵嚵。人生虚幻，叹人生如过眼。我在邯郸古道间，红尘中倦往还。蹇驴儿门外拴，弃功名如等闲，做神仙顷刻间。

[柳叶儿]　吃了顿黄梁仙饭，强如炼葛洪九转灵丹。长安市上曾来惯，妆个风魔汉。权借些儿个酒容颜，点头时会尽人间。

[正宫端正好]　我不去玉堂游，也不向东山卧，得磨陀且自磨陀。打数声愚鼓向尘寰中过，便是我物外闲功课。

[滚绣殊]　向蓬莱顶上过，访故人蓝采和。引着俺旧交游弟兄八个，看海山高银阙嵯峨。共葛洪崖将星斗摩，同费长房把龙仗喝。唤仙童把洞门休锁，对丹丘斟潋滟金波，按双成广寒殿纤腰舞，听麻姑女蓬莱洞皓齿歌，醉入无何。

　　　　(等外做歪帽慌走科，云)师父，救弟子咱！(云下)

[倘秀才]　见他战笃速惊急列慌慌走着，划地痴汉呆答孩孜孜觑我。(等外末云)师父慈悲，度弟子往长生之路。(做拜科)捣蒜也似阶前拜则么？我是个贫乞道，住在山阿，怎生把你儒生度脱！

　　　　(等外末云了)

[滚绣球]　这篇诗是仙坛求登甲科，你知得这诗意么？(外末云)弟子省不的。你不能把小诗中玄机点破，却不提着紫霜毫判断山河！你知道荣华如水上沤，功名如石内火？(外末云)弟子不省的。(做拜科)恨不的向这讲堂中把面皮抢破，我与你拂尘俗将圣手摩挲。你被岁华淘渲得红颜少，世事培埋得白发多，即渐消磨。

　　　　(外末云)师父那里去？弟子愿随师父去。

[叨叨令]　俺那里苍松偃蹇蛟龙卧，青山高耸晴岚泼，香风不动松花落，洞门自闭无人锁。随我去来也末哥，随我去来也末哥，朝真共上蓬莱阁。

　　　　(摆八仙队子上)(外末云)师父言这几个是谁？

[十二月]　这个賸簪花曾游大罗；这个吹铁笛韵美声和；这一个口略绰手拿着个笊篱；这个发蓬松铁拐斜拖；这个曾将那华阳女度脱；这个绿罗衫笑舞狂歌。

[尧民歌]　这个落腮鬍常带醉颜酡。(外末云)师父，你？我邯郸店黄梁梦经过，觉来时改尽旧山河，正是一场兴废梦南柯。真个，当初受坎坷，今日万古清风播。

　　　　(下)(散场)
　　题目　吕纯阳显化沧浪梦
　　正名　陈季卿悟道竹叶舟

陈季卿悟道竹叶舟杂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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