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诗词全集

序


　　余童时从先伯父与先君读书，经、史、“古文”而外，有“唐诗三百首”，心焉好之。独索冥行，渐解声律对偶，又发家藏清代各家诗集泛览焉。及毕业中学， 然自信成章实则如鹦鹉猩猩之学人语，所谓“不离鸟兽”者也。本寡交游，而牵 率酬应，仍所不免。且多俳谐嘲戏之篇，几於谑虐。代人捉刀，亦复时有。此类先 后篇什，概从削弃。自录一本，绛恐遭劫火，手写三 册，分别藏隐，幸免灰烬。去 年余大病，绛亦积劳成疾，衰弊馀生，而或欲以余流传篇什印为一书牟薄利者。绛 谓余曰：“与君皆如风烛草露，宜自定诗集，俾免欲本传讹。”因助余选定推敲， 并力疾手写。余笑谓：他年必有搜集弃馀，矜诩创获，且凿空索隐，发为弘文，则 拙集於若辈冷淡生活，亦不无小补云尔。
　 一九九四年一月 钱钟书 


一九三四年

还乡杂诗

昏黄落日恋孤城 嘈杂啼鸦乱市声
乍别暂归情味似 一般如梦欠分明

盘餐随例且充肠 不羡侯鲭入馔尝
知为鲈鱼归亦得 底须远作水曹郎［谈坡诗因戏作］

浅梦深帷人未醒 街声呼彻睡忪惺
高腔低韵天会籁 也当晨窗唤起听

深浅枫如被酒红 杉松偃蹇翠浮空
残秋景物秾春色 烘染丹青见化工

索笑来寻记几回 装成七宝炫楼台
譬如禁体文章例 排比铺张未是才［梅园一］

未花梅树不多山 廊榭沉沉黯旧殷
匹似才人增阅历 少年客气半除删［梅园二］

未甘闾里竟浮沉 湖海飘姚有夙心
一首移文惭列壑 故山如此负登临

玉泉山同绛

欲息人天籁 都沉车马音
风铃呶忽语 午塔闲无阴
久坐槛生暖 忘言意转深
明朝即长路 惜取此时心

当步出夏门行

天上何所见 为君试一陈
云深难觅处 河浅亦迷津
鸡犬仙同举 真灵位久沦
广寒居不易 都愿降红尘

薄暮车出大西路

点缀秋光野景妍 侵寻暝色莽无边
犹看矮屋衔残照 渐送疏林没晚烟
眺远浑疑天拍地 追欢端欲日如年
义山此意吾能会 不适驱车一惘然
［宋史洪皓传载悟室语曰、但恨不能天地相拍耳］

大雾

连朝浓雾如铺絮 已识严冬酿雪心
积气入浑天未剖 垂云作海陆全沉
日高微辨楼台影 人静遥闻鸡犬音
病眼更无花恣赏 待飞六出付行吟

沪西村居闻晓角

造哀一角出荒墟 幽咽穿云作卷舒
潜气经时闻隐隐 飘风底处散徐徐
乍惊梦断胶难续 渐引愁来剪莫除
充耳筝琶容洗听 鸡声不恶较何如

一九三五年

秣陵杂诗

非古非今即事诗 杜陵语直道当时
云闲天澹凭君看 六代兴亡枉费词

评量抹淡与妆浓 点缀风光策首功
除却夭桃红数树 一团夫色有无中［寓园桃始华］

鬓毛未改语音存 憔悴京华拙叩门
怪底十觞浑不醉 寒灰心事酒难温［方艺生来共饮酒家］

栖栖南北感劳生 邱陇田园系客情
两岁两京作寒食 明年何处度清明［去岁清明予在北平］

虚传水软与山温 莽莽风沙不见春
京洛名都夸后起 略同北相贵南人［风鉴书谓南人北相者贵］

山似论文法可师 故都氯象此难追
只如婢学夫人字 宜写唐临晋帖诗

中年哀乐托无题 想少情多近玉溪
一笑升天鸡犬事 甘随黄九堕泥犁［吴雨僧师寄示忏情诗］

桃李冰霜怜颊涡 知穷绝塞走明驼
归来抖擞泥沙障 与我京尘较孰多［绛书来言春游塞外］

伦敦晤文武二弟

见我自乡至 欣如汝返乡
看频疑梦寐 语杂问家常
既及尊亲辈 不遗婢仆行
青春堪结伴 归计未须忙

牛津公园感秋

弥望萧萧木落稀 等闲零乱掠人衣
此心浪说沾泥似 更逐风前败叶飞

绿水疏林影静涵 秋容秀野似江南
乡愁触拨干何事 忽向风前皱一潭

一角遥空泼墨深 难将晴雨揣天心
族云恰与幽怀契 商略风前作昼阴

无主游丝袅夕阳 撩人一缕故悠扬
回肠九曲心重结 输与风前自在长

一九三六年
新岁感怀适闻故都寇氛

海国新年雾雨凄 茫茫愁绝失端倪
直须今昨分生死 自有悲欢异笑啼
无恙别来春似旧 其亡归去梦都迷
萦青积翠西山道 与汝何时得共携

赠绛

卷袖围裙为口忙 朝朝洗手作羹汤
忧卿烟火熏颜色 欲觅仙人辟谷方

此心

伤春伤别昔曾经 木石吴儿渐忏情
七孔塞茅且浑沌 三星钩月不分明
闻吹夜笛魂犹警 看动风幡意自平
漫说此中难测地 好凭心画验心声

观心

息念无如撄物何 一波才动引千波
试量方寸玲珑地 饾饤悲欢贮几多

梦食饥人梦赦囚 睡难重觅醒难留
枕中槐下栖栖甚 身息心还未许休

1
四言

欲调无筝 欲抚无琴 赤口白舌 何以写心
咏歌不足 丝竹胜肉 渐近自然 难传衷曲
如春在花 如盐在水 如无却有 悒悒莫解
茧中有肾 化蛾能飞 心中有物 即之忽希

牛津春事

不见花须柳眼 未闻语燕啼莺
开户蒙蒙细雨 故园何日清明

微阴未必成雨 闲日殊宜踏春
风和小出衣减 时复轻寒中人

关窗推出明月 入幕想无东风
一夜春来底处 胆瓶杏蕊舒红

晦雨无鸡叫旦 朝晴有鸟喧春
熙熙想有同乐 百啭难觅解人

何必冶长解语 不须师旷知音
入耳忻然有喜 即犹已会於心

睡梦

别犹相忆睡全忘 目语心声两渺茫
情最生疏形最密 与君异梦却同床

睡乡分境隔山川 枕坼槐安各一天
那得五丁开路手 为余凿梦两通连
[白行简三梦记云有两相通梦者]

巴黎咖啡馆有见

评泊包弹一任人 明灯围里坐愔愔
绝怜浅笑轻颦态 难忖残羹冷炙心
开镜凝装劳屡整 停觞薄酒惜馀斟
角张今夜星辰是 且道宵深怨与深

清音河（La Seine）河上小桥（Le Petit Pont）晚眺

万点灯光夺月光 一弓云畔挂昏黄
不消露洗风磨皎 免我低头念故乡

电光撩眼烂生寒 撒米攒星有是观
但得灯浓任月淡 中天尽好付谁看

莱蒙湖边即目

瀑边淅沥风头湿 雪外嶙峋石骨斑
夜半不须持挟去 神州自有好湖山

返牛津瑙伦园（Norham Gardens）旧赁寓

缁衣抖擞两京埃 又着庵钟唤梦回[门对修道院]
聊以为家归亦寄 仍容作主客重来
当门夏木阴阴合 绕屋秋花缓缓开
借取小园充小隐 兰成词赋谢无才

一九三七年

石遗先生挽诗

几副卿谋泪 悬河决溜时
百身难命赎 一老不天遗
竹垞弘通学 桐江瘦淡诗
重因风雅惜 匪特痛吾私
[先生续诗话、评余二十岁时诗、以汤卿谋黄仲则为戒、卿谋湘中草卷六闲馀笔话云 、人生不可不储三副痛泪。先生甚赏放翁祭朱子文倾长河注东海之泪云云、余按此 说本杨说顾长康自道哭桓公语、一作悬河决溜。先生尝语余其生平似竹垞者若干事 、集中有诗言之、论清初学人亦最推朱、盖其博综略类、垞即宅字、古读入声、翁叔平瓶庐诗稿卷四重九前一日用壁间韵、通识岂无朱竹垞、微言况有顾亭林、自注 道此。先生诗学诗格皆近方虚谷、时人不和有桐江集、徒以其撰诗话、遂拟之随园 耳]
八闽耆旧传 近世故殊伦
蚝荔间三绝 严高后一人
坏梁逢丧乱 撼树出交亲
未敢门墙列 酬知只怆神
[王弇州赠闽人佘翔宗汉诗云十八娘生红荔技、蚝房舌嫩比西施、更教何处夸三绝、 为有佘郎七字诗、先生集中七绝尤胜於五古。宋严仪卿之诗话、明高廷礼之品汇、 皆闽贤挹扬风雅改易耳目者、先生影响差仿佛之]
Edward Fitzgerald英译波斯酃醅雅（Rub aiy at）、颂酒之名篇也、第十二章云坐 树荫下、得少面包、酒一瓯、诗一卷、有美一人如卿者为侣（and thou）、虽旷野 乎、可作天堂观、 为世传诵、比有波斯人A G E Tessam-Zadeh译此雅为法语、颇 称信达、初无英译本尔许语、一章云、倘得少酒、一清歌妙舞者、一女便娟、席草 临流、便作极乐园主想、不畏地狱诸苦恼耳、又一章云、有面包一方、羊一肩、酒 一瓯、更得美姝偕焉、即处荒烟蔓草而南面王不与易也（Vaux mieux que dun empire etre le Souverain）、乃知英译剪裁二章为一、反胜原作、因忆拉丁诗人 Lucretius咏物性（De natura rerum）卷二谓哲人寡嗜欲、荫树临溪、藉草以息、乐 其中、命意仿佛、微恨其於食色天性度外置之、则又如司马谈论墨家、所谓俭而 难遵矣、余周妻何肉、免俗未能、於酒则窃学东坡短处、愿以羊易之、戏赋一首
浪仙瘦句 和靖梅妻 病俗堪疗 避俗可携
叶浓数树 水寒一溪 临流茵草 乐无与齐
箪食瓢饮 餐菊采薇 饭颗苦瘦 胡不肉糜
党家故事 折衷最宜 勿求酒美 愿得羊肥
拚梦踏菜 莫醉烂泥 不癯不俗 吾与坡兮

读杜诗

何处南山许傍边 茫茫欲问亦无天
输渠托命长镵者 犹有桑麻杜曲田

漫将填壑怨儒冠 无事残年得饱餐
饿死万方今一概 杖藜何处过苏端

一九三八年

哀望

白骨堆山满白城 败亡鬼哭亦吞声
熟知重死胜轻死 纵卜他生惜此生
身即化灰尚赍恨 天为积气本无情
艾芝玉石归同尽 哀望江南赋不成[冯敬通说阴就书曰赍恨入冥]

将归

将归远客已三年 难学王尼到处便
染血真忧成赤县 返魂空与阙黄泉
蜉蝣身世桑田变 蝼蚁朝廷槐国全
闻道舆图新换稿 向人青只旧时天

结束箱书叠箧衣 浮桴妻女幸相依
家无阳羡笼鹅寄 客似辽东化鹤归
可畏从来知夏日 难酬终古是春晖
田园劫后将何去 欲起渊明叩昨日[将於夏杪买舟赴海上、母妹等时避难
流寓於沪]

巴黎归国

置家枉夺买书钱 明发沧波望渺然
背羡蜗牛移舍易 腹输袋鼠契儿便
相传复楚能三户 倘及平吴不廿年
拈出江南何物句 梅村心事有同怜

亚历山大港花园见落叶冒叔子[景璠]有诗即和

绿上枝头事已非 江湖摇落欲安归
诗人揣世秋来叶 祝取风前一处飞

斓斑颜色染秋痕 剧似春花殒后魂
试问随风归底处 江南黄叶已无村

重过锡兰访A Kuriyan博士

衤能衤戴甘蒙热客讥 昔游坊巷认依稀
不殊风景人偏老 有几华年昨已非
潭影偶留俄雁过 雪痕终化况鸿飞
难期后会忍轻别 芥饭椰浆坐落晖

答叔子

篇什周旋角两雄 狂言顿觉九州空
一官未必贫能疗 三命何尝诗解穷
试问浮沉群僚底 争如歌啸乱书中
后山嘱望飞腾速 此意硁硁敢苟同
[时见君尊人所著后山诗笺、后山赠少年动曰飞腾飞扬、又每用敢字作不敢解]

再示叔子

卑无高论却成奇 出处吾心了不疑
未保群飞天可刺 且容独立世如遗
书供枕葄痴何害 诗托呻吟病固宜
今日朱颜两年少 宋王官职恐虚期[渔洋寄漫堂绝句云当日朱颜两年少王
杨州与宋黄州]

谢章行严先生书赠横披[代家君]

活国吾犹仰 探囊智有馀
名家坚白论 能事硬黄书
传市方成虎 临渊倘羡鱼
未应闲此手 磨墨墨磨渠

陈式圭郭晴湖徐燕谋熙载诸君招集

有怀张挺生

苍生化冢海扬尘 尚喜樽前聚故人
暂借群居慰孤愤 犹依破国得全身
解忧醇酒难为力 遭乱文章倘有神
张俭望门憔悴甚 并无锥卓是真贫

泪[西昆酬唱集卷上有此题六首、戏反其体]

卿谋几副蓄平生 对此茫茫不自禁
试溯渊源枯见血 教尝滋味苦连心
意常如墨湔难净 情倘为田灌未深
欲哭还无方痛绝 漫言洗面与沾襟

题叔子夫人贺翘华女士画册

绝世人从绝域还 丹青妙手肯长闲
江南劫后无堪画 一片伤心写剩山[画多在莫斯科所作]

杨陆前游迹未孤 凭偿宿债与江湖
他年滇蜀归来日 骑象骑驴索两图[谓放翁升庵]

昆明舍馆作

万念如虫竞蚀心 一身如影欲依形
十年离味从头记 尔许凄凉总未经

屋小檐深昼不明 板床支凳兀难平
萧然四壁埃尘绣 百遍思君绕室行

苦忆君家好巷坊 无多岁月已沧桑
绿槐恰在朱栏外 应有浓阴覆旧房[绛苏州宅乱后他人入室矣]

未谷芸台此宦游 升庵后有质园留
狂言我愧桑民怿 欲与宗元夺柳州[桂馥阮元杨慎商盘皆入滇之名胜也]

心

往事成尘欲作堆 直堪墟墓认灵台
旧游昔梦都陈迹 拉杂心中瘗葬来

坐看暝色没元垠 襟抱凄寒不可温
影事上心坟鬼语 憧憧齐出趁黄昏

一九三九年

寓夜

袷衣负手独巡廊 待旦漫漫夜故长
盛梦一城如斗大 掐天片月未庭方
才悭胸竹难成节 春好心花尚勒芳
沉醉温柔商略遍 黑甜可老是吾乡

午睡

摊饭萧然昼掩扉 任教庭院减芳菲
一声燕语人无语 万点花飞梦逐飞
春似醇醪酲不解 身如槁木朽还非
何心量取愁深浅 栩栩蘧蘧已息机

叔子寄示读近人集题句、媵以长书、盖各异同、奉酬十绝

心如水镜笔风霜 掌故拈来妙抑扬
月旦人多谭艺少 覃溪曾此说渔洋[翁苏斋评渔洋论诗绝句云然]

纷纷轻薄溺寒灰 真惜暮年迟死来
三复阿房宫赋语 后人更有后人哀[论石遗先生]

嗜好原如面目分 舍长取短亦深文
自关耆旧无新语 选外兰亭序未闻[论近代诗钞所选散原初集诗]

比拟梧门颇失公 过庭家学语相同
哑然数典参傍证 意取诗坛两录中
[乾嘉诗坛点将录、以法时帆比朱武、光宣诗坛点将录、以石遗比朱武]

人情乡曲惯阿私 论学町畦到品诗
福建江西森对垒 为君远溯考亭时[论宋诗菁华录序、朱子语见语类卷百
三十九]

临汉论诗有别裁 言因人废亦迂哉
当前杜老连城璧 肯拾涪翁玉屑来

水最难为观海馀 涪翁那得少陵如
昌黎石鼓摩挲后 便觉义之逞俗书

教化何妨广大看 一长可录选诗宽
虚心肯下涪翁拜 揖赵推袁亦所安

雏凤无端逐小鸡 也随流派附江西
戏将郑婢萧奴例 门户虽高脚色低[沈茂倩野护编记高新郑以斗鸡联句嘲
严分宜、盖明俗呼江西人为鸡]

摩诘文殊同说法 少陵太白细论诗
他年谁继容斋笔 应恨萧条不并时

苦雨
生憎一雨连三日 亦既勤渠可小休
石破端为天漏想 河倾弥切陆沉忧
徒看助长浇愁种 倘许分沾补爱流
交付庭苔与池草 蚓箫蛙鼓听相酬
[赁寓小园有池、雨后蛙声如沸矣。文选王简栖头陀寺碑、爱流成海、善注瑞应经曰 、感伤世间没于爱欲之海、似当引出曜经爱品第三、曰、爱海者、犹如驶河、流逝 于海、辞更切类]

滕若渠饯别有诗赋答

相逢差不负投荒 又对离筵进急觞
作恶连朝先忽忽 为欢明日两茫茫
归心弦箭争徐急 别绪江流问短长
莫赋囚山摹子厚 诸峰易挫割愁鋩

发昆明电报绛

预想迎门笑破颜 不辞触热为君还
毅然独客归初伏 远矣孤城裹乱山
欲去宁无三宿恋 得休已负一春闲
悬知此夕江南梦 长绕蛮村古驿间

杂书

初凉似贵人 招请不肯致
及来不待招 又似故人至
颇怪今年秋 未挟雨张势
但凭半夜风 隔日如判世
劳生惯起早 警寒更无寐
小女解曲肱 朝凉供酣睡
一叹朝徒凉 莫与我侪事

昔者少年时 悲秋不自由
秋至变何悲 年少故善愁
今我年匪少 悲大不为秋
丈夫有怀抱 节序焉足尤
况此纷华地 秋味岂相投
秋声所有至 隘巷倚危楼
楼高了无补 问天总悠悠

勿喜暑全收 反忧假过半
妇不阻我行 而意亦多恋
所愿闭门居 无事饱吃饭
惯与伴小茶 儿戏浑忘倦
鼠猫共跳踉 牛马随呼唤
自笑一世豪 狎为稚子玩
固胜冯敬通 顾弄仍衔怨

性本爱朋侣 畏热罕诣人
衤能衤戴程所嘲 剥啄韩亦嗔
好我二三子 相望不得亲
徐[燕谋]郭[晴湖]擅词翰 陈髯[式圭]亦轶群
近邻喜冒郎[叔子] 璠也洵鲁璠
折简酬新凉 茗碗共论文

雨不出

不许闲人作好嬉 遨头偏值雨澌澌
已藏日月仍朝夜 也辨春秋有悦凄
弃绝自天如覆水 绵连到地只生泥
世间难得虚堂睡 更与尧章续旧题[徐重光与陈伯玑书、雨则有朝夜而无 日月、侯鲭录记东坡夫人语、春月使人悦、秋月使人悲]

叔子赠行有诗奉答

勤来书札慰离情 又此秋凄犯险行
远出终输翁叱犊 漫游敢比客骑鲸
巳丁乱世光阴贱 转为谋生性命轻
与子丈夫能壮别 不教诗带渭城声
[放翁诗叱犊老人头如雪、羡渠生死不 离家]

对月同绛

分辉殊喜得窗宽 彻骨凝魂未可干
隘巷如妨天远大 繁灯不顾月高寒
借谁亭馆相携赏 胜我舟车独对看
一叹夜阑宁秉烛 免因圆缺惹愁欢

待旦

梦破抛同碎甑轻 纷拿万念忽波腾
大难得睡钩蛇去 未许降心缚虎能
市籁咽寒方待日 曙光蚀黯渐欺灯
困情收拾聊申旦 驼坐披衣不语僧
[佛遗教经、烦恼毒蛇、睡在汝心、早 以持戒钩除、方得安睡、山谷次韵晁以道、守心如缚虎]

游雪窦山

兹山未识名 目挑心颇许
入户送眉青 犹湿昨宵雨
云南地即山 践踏等尘土
江南好山水 残剩不吾与
自我海外归 此石堪共语
便恐人持去 火急命游侣
天教看山来 强颜聊自诩

天风吹海水 屹立作山势
浪头飞碎白 积雪疑几世
我尝观乎山 起伏有水致
蜿蜒若没骨 皱具波涛意
乃知水与山 思各出其位
譬如豪杰人 异量美能备
固哉鲁中叟 只解别仁智

山容太古静 而中藏瀑布
不舍昼夜流 得雨势更怒
辛酸亦有泪 贮胸肯倾吐
略似此山然 外勿改其度
相契默无言 远役喜一晤
微恨多游踪 藏焉未为固
衷曲莫浪陈 悠悠彼行路

田水颇胜师 寺梅若可妻
新月似小女 一弯向人低
平生寡师法 开径自出蹊
擘我妻女去 酷哉此别离
老饥方驱后 津梁忽已疲
行迈殊未歇 且拚骨与皮
下山如相送 青青势向西

宁都再梦圆女

汝岂解吾觅 梦中能再过
犹禁出庭户 谁导越山河
汝祖盼吾切 如吾念汝多
方疑背母至 惊醒失相诃

吉安逆旅作

听雨居然此亦缕 潇潇心上合添秋
空因居独生深念 未为闲多得小休
清苦数峰看露立 蒸腾一突对冥搜
眼前风物无堪恋 强挽诗人七日留

耒阳晓发是余三十初度

破晓鸡声欲彻天 沉沉墟里令无烟
哦诗直拟陶元亮 误落尘中忽卅年

山中寓园

箕踞长松下 横眠老竹根
一枝聊可借 三径已无存
故物怀乔木 羁人赋小园
水波风袅袅 摇落更消魂

窗外丛竹

上窗写影几竿竹 叶叶风前作态殊
萧瑟为秋增气势 翩翻类客转江湖
不堪相对三朝格 漫说何能一日无
便当此君亭畔物 高材直节伴羁孤

一九四0年

己卯除夕

别岁依依似别人 脱然临去忽情亲
寸金那惜平时值 尺璧方知此夕珍
欲借昏灯延急景 已拚劫火了来春
明朝故我还相认 愧对熙熙万态新

山居阴雨得许景渊昆明寄诗

改年三日已悭晴 又遣微吟和雨声
压屋天卑如可问 舂胸愁大莫能名
旧游觅梦容高枕 新计摊书剩短檠
拈出山城孤馆句 知应类我此时情[来诗有云、山城孤馆雨潇潇]

夜坐

吟风丛竹有清音 如诉昏灯掩抑心
将欲梦谁今夜永 偏教囚我万山深
迮飞不着诗徒作 镊白多方老渐侵
便付酣眠容鼠啮 独醒自古最难任
[诗品袁睱自言、吾诗有生气、不捉便飞去、南齐书作须在材迮之]

新岁见萤火

孤城乱山攒 着春地太少
春应不屑来 新正忽夏燠
日落峰吐阴 暝色如合抱
墨涅输此浓 月黑失其皎
守玄行无烛 萤火出枯草
孤明才一点 自照差可了
端赖斯物微 光为天下保
流辉坐人衣 飞熠升木杪
从夜深处来 入夜深处杳
蹉我百年间 譬冥行长道
未知所税驾 却曲畏蹉倒
辨径仗心光 明灭风萤悄
二豪与螟蛉 物齐地大小
上天视梦梦 前途问渺渺
东山不出月 漫漫姑待晓

愁

愁挟诗来为护持 生知愁是赋诗资
有愁宁可无诗好 我愿无愁不作诗

傍晚不适意行

渐收残照隐残峦 鸦点纷还羡羽翰
暝色未昏微逗月 奔流不舍远闻湍
两言而决无多赘 百忍相安亦大难
犹有江南心上好 留春待我及归看

笔砚
昔游睡起理残梦 春事阴成表晚花
忧患遍均安得外 欢娱分减已为奢
宾筵落落冰投炭 讲肆悠悠饭煮沙
笔砚犹堪驱使在 姑容涂抹答年华

读报

讵能求阙换偏安 一角重分马远山
试忖肝肠禁几截 坐教唇齿失相关
积尘成世逃终浼 补石完天问亦顽
吟望少年头欲白 未应终老乱离间

小诗五首

日长供小睡 惊起尚忪惺
角止声犹袅 梦馀眠已醒

庭竹骄阳下 清风偶过之
此时合眼听 瑟瑟足秋思

日落衔遥岫 天垂裹小村
只资行坐卧 又了昼晨昏

庭虚宜受月 无月吾亦罢
阁阁蛙成市 点点萤专夜

难觅安必法 聊凭遮眼书
意传言以外 夜惜昼之馀

山斋晚坐

粘日何人解炼胶 待灯简册暂时抛
心无多地书难摄 夜蓄深怀世尽包
一月掐天犹隐约 百虫浴露忽喧呶
碍眉妨帽堪栖止 大愧玄居续解嘲
[元诗选乙集、元淮金“‘囗’里加‘水’”吟端阳新月、遥看一轮月、掐破楚天青]

山斋不寐

睡如酒债欠寻常 无计悲欢会两忘
生灭心劳身漫息 住空世促夜偏长
蛙喧请雨邀天听 虫泣知秋吊月亡
且数檐牙残滴沥 引眠除恼得清凉

遣愁

归计万千都作罢 只有归心不羁马
青天大道出偏难 日夜长江思不舍
乾愁顽愁古所闻 今我此愁愁而哑
口不能言书不尽 万斛胸中时上下
恍疑鬼怪据肝肠 绝似城狐鼠藏社
鲠喉欲吐终未能 扪舌徒存何为者
一叹窃比渊明琴 弦上无声知趣寡
不平物犹得其鸣 独我忧心诗莫写
诗成喋喋尽多言 譬痒隔靴搔亦假

予不好茶酒而好鱼肉戏作解嘲

富言山谷赣茶客 刘斥杜陵唐酒徒
有酒无肴真是寡 倘茶遇酪岂非奴
居然食相偏宜肉 怅绝归心半为鲈
道胜能肥何必俗 未甘饭颗笑形模
[宋稗类钞、富弼谓山谷只是分宁一茶客、陆深停骖录、刘健谓李杜也只是两个醉汉]

山斋凉夜

孤萤隐竹淡收光 雨后宵凉气蕴霜
细诉秋心虫语砌 冥传风态叶飘廊
相看不厌无多月 且住为佳岂有乡
如缶如瓜浑未识 数星飞落忽迷方
[流星如缶如瓜云云、见后汉书天文志]

晚步

野塘水慢浮牛鼻 古道尘旋没马头
亟待清风屠宿暑 便能白露沃新秋
出门有碍将奚适 落日无涯尽是愁
百计不如归去好 累人暝色倚高楼
[徐仲车淮之水、残阳欲落未落处、尽是人间今古愁]

中秋夜作

补就青瓷转玉盘 夜深秋重酿新寒
不知何处栏干好 许我闲凭借月看

往年经夕共杯盘 轻别无端约屡寒
倘得乘风归去便 穷山冷月让人看

涸阴乡里牢愁客 徙倚空庭耐嫩寒
今夜鄜州同独对 一轮月作两轮看

偶书

非复扶疏翠扫空 辞枝残叶意倥偬
牧之惆怅成阴绿 讵识秋来落木风

张[籍]刘[禹锡]观水感澜生 不似人心惯不平
更愿此心流比水 落花漂尽了无情

客里为欢事未胜 正如沸水泼层冰
纵然解得些微冻 才着风吹厚转增

绛书来云、三龄女学书、见今隶朋字、曰、此两月相昵耳、喜忆 唐刘晏事成咏

颖悟如娘创似翁 正来月字竟能通
方知左氏夸娇女 不数刘家有丑童[晏神童面貌陋]

赵雪崧有偶遗忘问稚存辄得原委一诗、师其例赠燕谋、君好卧帐
中读书

开卷愁无记事珠 君心椰子绰犹馀
示人高枕卧游录 作我下帷行秘书
不醉谬多宁可恕 善忘老至复何如
赠诗僭长惭颜厚 为谢更生解起予

十月六日夜得北平故人书

回首宣南足怅嗟 远书吞咽话虫沙
一方各对眉新月 何日重寻掌故花
秋菊春兰应有种 杜鹃丁鹤已无家
当年狂态蒙存记 渐损才华益鬓华

题燕谋诗稿

闭门堪上士 觅句忽中年
难得胶粘日 端能笔补天
琢心一丝发 涌地万汪泉
家法东湖在 西江佐刺船

肩痛

无人送半臂 子京剧可慕
遂中庶人风 两肩如渍醋
春事叹无多 老形惊已具
因知风有味 甘辛不与数
偏似食梅酸 齿牙软欲蠹
气逼秀才寒 情同女郎妒
喝风良有已 代醋三升故
岂我吟诗肩 瓮醯入偶误
不须更乞邻 但愿风可捕
云何忘厥患 俳谐了此赋

一九四一年

庚辰除夕

曾闻烧烛照红妆 守岁情同赏海棠
迎送由人天梦梦 故新泯界夜茫茫
污巵敝屣行将弃 残历寒炉黯自伤
一叹光阴离乱际 毋庸珍惜到分芒

戏燕谋

樗园谁子言殊允 作诗作贼事相等
苦心取境破天悭 妙手穿窬探椟蕴
化工意态秘自珍 讵知天定还输人
偶然漫与愁花鸟 厅绝诗成泣鬼神
此中窃亦分钩国 狡狯偷天比狐白
诛求造物不伤廉 岂复贪多须戒得
偷势终看落下乘 卑无高论皎然式
昌黎窥盗向陈编 太息佳人为钝贼
夙钦吾子诗才妙 我法行之忽逼肖
竟如道祖腹中言 可许拂衣引同调
我欲诚斋戏南湖 君莫魏收斥邢邵
诗窖宵来失却匙 知君不拾道行遗
无他长物一敝帚 留与贫家护享之
[乾嘉诗坛点将录有樗园先生题词云、我谓作诗如作贼、横绝始能跻险绝、张南湖怀 筠州杨秘监八绝句自注云、诚斋戏谓君诗中老贼也]

上元寄绛

上元去岁诗相祝 此夕清辉赏不孤
今日仍看归计左 连宵饱听雨声粗
似知独客难双照 故得天怜并月无
造化宁关儿女事 强言人厄比髯苏

当子夜歌

妾心如关 守卫严甚 欢竟入来 如无人境
妾心如室 欢来居中 键户藏钥 欢出无从
妾为刀背 欢作刀口 欢情自薄 妾情常厚

哀若渠
阙地起九原 弥天戢一棺
不图竟哭子 恶耗摧肺肝
不信事难许 欲信心未甘
子寿讵止此 止此宁天悭
赴死轨独短 熟视不能拦
修促事切身 自主乃地权
亦思与命抗 时至行帖然
徒令后死者 叩天讼其冤
[君有敬通孝标之恨、遂促天年]

昆明八月居 与子得良遘
真能略名位 新知交如旧
十九人最少 好句传众口
别来忧用老 发短面增皱
撒手子复逝 长往一何骤
只有赠我篇 磨灭犹藏袖
乃知人命薄 反不若纸厚
酸心坡有言 安能似汝寿
[君赠予诗云、十九人中君最少、二三子外我谁亲]

昔者吾将东 赋别借杜诗
何意山岳隔 生死重间之
留命空待我 再见了无期
抚棺恸未得 负子子倘知
故乡陷豺虎 客死古所悲
禅智山空好 穿冢傍峨眉
吾闻蜀有鸟 催归名子规
魂气无勿之 为鬼庶能归
[余别君云、为欢明日两茫茫、君苦盼余入蜀]

子尝私于我 诗成子每羡
哭子今有作 诗成子不见
人死资诗题 忍哉事琢练
诗人大薄情 挽毕无馀恋
即工奚益死 况我初非擅
聊以抒沉哀 未遑事藻绚
感旧怆人琴 直须焚笔砚

戏问

斗酒蒲桃博一州 烂羊头胃亦通侯
欲鱼何事临渊羡 食肉毋庸为国谋
且办作官拚笑骂 会看取相报恩仇
灞桥风雪驮诗物 戏问才堪令仆否
[昌黎刘生诗、往取将相报恩仇]

又将入滇怆念若渠

城郭重寻恐亦非 眼中人物憗天遗
学仙未是归丁令 思旧先教痛子期
沉魄浮魂应此恋 坠心危涕许谁知
分看攀折离报了 阅水成川别有悲
[君去滇诗云、回首昆明湖水畔、繁花高柳尚留人]

留别学人

担簦挟策集英才 漫说春风到草莱
偶被天教闲处著 遽看朋误远方来
黄茅白苇胜前笑 积李崇桃付后栽
转益多师无别语 心胸万古拓须开

吴亚森[忠匡]出纸索书余诗

吴生好古亲风雅 翰墨淋漓乞满家
见役吾非能事者 赏音子别会心耶
声如蚓出诗纤弱 迹比鸦涂字侧斜
也自千金珍敝帚 不求彩笔写簪花

骤雨

大暑陵人酷吏尊 来苏失喜对翻盆
雷嗔斗醒诸天梦 电笑登开八表昏
忽噫雄风收雨脚 渐蜷雌霓接云根
苍苍似为归舟地 试让前滩水涨痕

重九日李拔可丈招集犹太巨商别业

闭置秋光许一寻 闲持敬碗对疏林
几人真有登高兴 半日聊酬避世心
丛菊霜残殊自傲 薄云风聚不成阴
海滨此会应难再 那得横流免陆沉

一九四二年

辛巳除夕

不容灯火尽情明 禁绝千家爆竹声
几见世能随历换 都来岁尚赚人迎
老饥驱去无南北 永夜思存遍死生
好办杯盘歌拊缶 更知何日是升平
[中州集卷十、辛敬之曰、明日道路中、又当与老饥相抗去]

有感
穷而益脆岂能坚 敢说春秋备责贤
腰折粗官五斗米 身轻名士一文钱
踏空不着将何去 得饱宜扬却又还
同妾语传王百谷 哀矜命薄我犹怜
[百谷谢袁相公问病诗、书生命薄原同妾]

得龙忍寒金陵书

一纸书伸渍泪酸 孤危契阔告平安
尘多苦惜缁衣化 日暮遥知翠袖寒
负气身名甘败裂 吞声歌哭愈艰难
意深墨浅无从写 要乞浮提沥血干

大伏过拔可丈、忆三年前与叔子谒丈丈赋诗中竹影蝉声之句、
感成呈丈

独来瞻对若为情 碎影疏声世已更
抢地竹怜生节直 过枝蝉敬举家清
如翁足吐诗人气 剩我应专热客名
不假汗淋嘲学士 北窗凉共有谁争

酷暑简拔翁

墨巢老子黄陈辈 毒热形骸费自持
应指中天呼曷丧 欲提下界去安之
鸟靴席帽翻江梦 白牯青奴待雨欹
为讯作丛新长竹 萧萧可解起秋思
[王广陵暑旱苦热诗、不能手提天下往]

立秋晚

枕席凉新欲沁肌 流年真叹暗中移
已产蟋蟀呼秋至 渐觉灯檠与夜宜
一岁又偷兵罅活 几絇能织鬓边丝
暮云不解为霖雨 闲处成峰只自奇

示燕谋

去年六月去湖南 与子肩舆越万山
地似麻披攒石皱 路如香篆向天弯
只看日近家何远 岂料居难出更艰
差喜捉笼囚一处 伴鸣破尽作诗悭

少陵自言性癖耽佳句、有触余怀、因作

七情万象强牢笼 妍秘安容刻画穷
声欲宣心词体物 筛教盛水网罗风
微茫未许言诠落 活泼终看捉搦空
才竭只堪忱好句 绣鞶错彩赌精工

出门一笑对长江 心事惊涛尔许狂
滂沛挥刀流不断 奔腾就范隘而妨
敛思入句谐钟律 凝水成冰截璐方
参取逐波随浪句 观河吟鬓赚来苍
[韦苏州冰赋、方如截璐、传灯续录卷二云门三绝句、有随波逐浪句]

题某氏集

扫叶吞花足胜情 钜公难得此才清
微嫌东野殊寒相 似觉南风有死声
孟德月明忧有绝 元衡日出事还生
莫将愁苦求诗好 高位从来谶易成

沉吟

史笔谁能继谢山 词严义正宅心宽
七贤传倘他年续 个里沉吟位汝难

王周通问私交在 苏李酬诗故谊深
惭愧叔鸾能勇决 挥刀割席更沉呤

赠郑海夫[朝宗]

清华昔共学 踪迹竟相左
殆天故靳子 留慰今日我
譬如蔗有根 迟食颐愈朵
当时少年游 流离感尾琐
乱世夙难处 儒冠更坎坷
秕糠六籍人 身不禁扬簸
今雨复谁来 子一已为夥
时时过陋室 书乱与争坐
俨然意如山 道义克负荷
伊予何足算 说食腹未果
诗书惯作祟 文字忧召祸
笔砚倘遭焚 灼天熊兵火
子乡严又陵 才辩如炙輠
邱索有馀师 毋使先型堕
陆沉与盲瞽 两免庶乎可
[春秋繁露山颂、俨然独处唯山之意、王式通挽严畿道联、谁使之忧伤憔悴以死、是 能读邱索坟典之才、论衡知古而不知今谓之盲瞽、知今而不知古谓之陆沉]

伤张荫麟

清晨起读报 失声惊子死
天翻大地覆 波云正谲诡
绝知无佳讯 未忍置不视
赫然阿堵中 子占一角纸
大事记馀墨 为子书名字
厥生固未荣 死哀斯亦止
犹蒙稽古力 匪然胡及此
吴先斋头饭 识子当时始
南荒复再面 阔别遂万里
赋诗久忆删 悲子亦不起
夙昔矜气隆 齐名心勿喜
舜钦负诗字 未屑梅周比
时人那得知 语借颇中理
忽焉今闻耗 增我哀时涕
气类惜惺惺 量才抑末矣
子学综以博 出入玄与史
生前言考证 斤斤务求是
乍死名乃讹 荫蔓订鱼豕[沪报皆作张蔓麟]
翻成校雠资 待人辨疑似
子道治子身 好还不少俟
造化固好弄 非徒夺命尔
吾徒甘殉学 吁嗟视此士
龙场丞有言 吾与汝犹彼
[吴雨僧师招饭於藤影荷声之馆、始与君晤、余赋诗有同门堂陛让先登、北秀南能忝并称等语]

答叔子

龙性官中想未驯 书生端合耐家贫
敛非澜倒回狂手 立作波摇待定身
九牧声名还自累 群居语笑向谁真
白头青鬓交私在 宛转通词意不伸

赠宋悌芬[淇]君索观谈艺录稿

微言妙质得认如 年少东来信起予
将母呕心休觅句 绍翁剖腹肯留书
人癯恰办竹兼肉 文古能穷柳贯鱼
疏凿诗中惭出手 君家绪有茗香馀
[君先人宋春舫先生藏西籍书甚富、中州集卷十元遗山兄敏之诗自注、先人临终有剖 腹留书之嘱]

剥啄行

到门剥啄过客谁 遽集於此何从来
具陈薄海苦锋镝 大力者为苍生哀
旧邦更始得新命 如龙虎起风云随
因馀梁益独隅负 恃天险敢天心违
张铭谯论都勿省 却夸正统依边陲
当年蛙怒螳螂勇 堪嗤无济尤堪悲
私门出政贿为国 武都惜命文贪财
行诸不义自当败 冰山倒塌非人推
迂疏如子执应悟 太平兴国须英才
我闻谢客蹶然起 罕譬而喻申吾怀
东还昔岁道交趾 馀皇衔尾沧波湄
楼船穹窿极西海 疏棂增槛高崔巍
毳旄毡盖傅蜡板 颇笏窗翳流苏帷
金渠玉鉴月烂挂 翠被锦衤因云暖堆
大庖珍错靡勿有 鼋“‘月’加‘而’”鲸脍调龙醢
临深载稳如浮宅 海童效命波蹊开
吾舟逼仄不千斛 侍侧齐大殊非侪
一舱压梦新妇闭 小孔通气天才窥
海风吹臭杂人畜 有豕彭亨马虺“‘阝’加‘贵’”
每餐箸举下无处 饥犹喂虱嗟身羸
船轻浪大一颠荡 六腑五脏相互回
邻舫吕屠笔难状 以彼易此吾宁为
彼舟鹢首方西指 而我激箭心东归
择具代步乃其次 出门定向先无乖
如登彼岸惟有筏 中流敢舍求他材
要能达愿始身托 去取初非视安危
颠沛造次依无失 细故薄物何嫌猜
岂小不忍而忘大 吾言止此君其裁
客闻作色拂袖去 如子诚亦冥顽哉
闭门下帷记应对 彼利锥遇吾钝椎
此身自断终不悔 七命七启徒相规
[张载剑阁铭、谯周仇国论、吕星垣铁舰行、屠寄火轮船赋]


一九四三年

斯世

斯世非吾世 何乡作故乡
气犹埋剑出 身自善刀藏
朴学差成札 芳年欲绾杨
分才敢论斗 愁固斛难量

古意

珰札迢迢下碧城 至今耦意欠分明
心如红杏专春闹 眼似黄梅诈雨晴
每自损眠辜远梦 未因赚恨悔多情
何时铲尽蓬山隔 许傍妆台卜此生

题新刊聆风簃诗集

良家十郡鬼犹雄 颈血难偿竟试锋
失足真遗千古恨 低头应愧九原逢
能高踪迹常嫌近 性毒文章不掩工
细与论诗一樽酒 荒阡何处酹无从
[吴梅村古意、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见尚低头、朱子答巩仲至之六、尝忧放翁 迹太近、能太高、王弇州袁江流、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

古意

自君之出镜台昏 无缝绸寒孰共温
屋角蛛悬引丝绪 泥中牛踏满蹄痕
锦机空织难成匹 石阙长衔未敢言
莫似“‘木’加‘離’”横终不设 儿家乌桕认当门

故国

故国同谁话劫灰 偷生坯户待惊雷
壮图虚语黄龙捣 恶识真看白雁来
骨尽踏街随地痛 泪倾涨海接天哀
伤时例托伤春惯 怀抱明年倘好开

乡人某属题哭儿记、儿从军没缅甸、其家未得耗、叩诸乩、神 降书盘曰、归去来兮、胡不归

一篇破体写哀呻 泪墨模糊两不分
空识归来陶令句 莫知存殁李华文
茫茫入梦应迷向 恻恻吞声竟断闻
四万义军同日尽 世间儿子漫纷纷

春风

春风恰似解相欺 缭乱缤纷也满蹊
宿命沉沦花堕溷 禅心安隐絮和泥
含情欲拾人沾臆 得意休蹂马避蹄
姑待阴成秋陨叶 好教物论漆园齐
[北魏杨白花歌、含情出户脚无力、后得杨花泪沾臆、宋张公庠一作李元膺绝句、 马蹄无处避残红]

病榻闻鸠

报晴吭滑一鸠呼 卧榻昏腾醒病夫
绿润意根生草木 清冷胸境拓江湖
栖梁久绝呢喃燕 啄屋应多“‘月’加‘畐’”膊乌
恼煞夷场嚣十里 可容长着此声无

胡丈步曾远函论诗却寄

汲古斟今妙寡双 袖携西海激西江
中州无外皆同坏 旧命维新岂陋邦
烽火远书金可抵 丹铅退笔鼎难扛
不乾扪有谈诗舌 挂壁年来气亦降
[五灯会元卷十一风穴廷沼章次、问如何如是谛实之言、师曰口悬壁上、山谷赠别 李端叔、古来得道人、挂舌屋壁间]

病起

芳时屡负挽难回 扫地东风杖起才
一病经春如有例 百花从此不须开
蔷薇吹老堆庭刺 桃李飘残满院苔
输与寒郊能得意 长安看尽紫红来

答悌芬

海内文章孰定评 观书月眼子能明
年来渐似欧阳九 不畏先生怯后生
[欧公语、不畏先生嗔、都怕后生笑、见寓简卷八]

古意

袷衣寥落卧腾腾 差似深林不语僧
捣麝拗莲情未尽 擘钗分镜事难凭
槎通碧汉无多路 梦入红楼第几层
已怯支风慵借月 小园高阁自销凝

一九四四年

甲申元旦

缠天兵气惨难春 日历无端判故新
稍慰哀情闻吉语 强开恶抱答佳辰
才名薄俗宜遭贱 世味贫家最识真
不肯教闲书胜笔 偶拈题句已如神

雨中过拔可丈不值、丈有诗来、即和

泥行活活到门苔 不见差如兴尽回
款户客能今雨至 隔墙花想殿春开
欲歌独漉愁深水 敢哭穷途起湿灰
幽草天怜晴未晚 吴郎会访杜陵来

见金台残泪记中小郄语感作

才人失职误儒冠 等畜倡优意亦安
自悼骏公歌紫稼 同悲容甫吊湘兰
相怜不必相知雅 未嫁还如未第看
一叹掩书何彼此 无多残泪为新弹
[张亨甫残泪记卷三、小郄尝坐而叹、余偶问何叹、即应曰、彼此同叹、靳价人吴 诗集览、谓王郎曲乃梅村自伤之作]

近事

藕孔逋逃到几时 斤将伤鼻火然眉
回心急作明朝计 折节甘交昨暮儿
分与杯羹无乃忍 相容斗粟亦堪疑
生涯自断兴龙柏 便有春风意不知
[皇朝文鉴卷二十七、张在题兴龙寺老柏院、唯有君家老柏树、春风来似不曾来、 即太白拟古十二首所谓青松岂知春也、隋书苏威传何妥曰、反为昨暮儿之所屈]

中秋夜月

赢得儿童尽笑欢 盈盈露洗挂云端
一生几见当头满 四野哀嗷彻骨寒
楼宇难归风孰借 山河普照影差完
旧时碧海青天月 触绪新来未忍看

生日

行藏只办倚栏干 动业年来镜懒看
书癖钻窗蜂未出 诗情绕树鹊难安
老侵气觉风云短 才退评蒙月旦宽
输与子山工自处 长能面热却心寒
[风月堂诗话载李清照句、诗情如夜鹊、三匝未能安、庾信拟咏怀、其面虽可热、 其心常自寒]

一九四五年

乙酉元旦

倍还春色渺无凭 乱里偏惊易岁勤
一世老添非我独 百端忧集有谁分
焦芽心境参摩诘 枯树生机感仲文
豪气聊留供自暖 吴箫燕筑断知闻

徐森玉丈[鸿宝]间道入蜀话别

春水生宜去 青天上亦难
西江望活鲋 东海羡逃鳗
送远自崖返 登高隔陇看
围城轻托命 转赚祝平安

清明口号

清明时节雨昏沉 名唤清明滥到今
也似重阳无实际 满城风雨是重阴

陈病树丈[祖壬]居无庐图属题

上岸牵船事已违 田园归计亦悠哉
月明乌鹊无依止 日夕牛羊欲下来
觅句生憎门莫闭 看山窃喜壁都开
他年流布丹青里 通老移家惹俗猜
[后村题跋有杨通老移家图]

贺病树丈迁居

高词险语拓心胸 一笑掀髯教主同
佳客幽栖过杜甫 傍人敝宅认杨雄
书探囊底谈无了 酒罄樽中坐不空
倘有邻居酣叫者 胡床来听舌生风
[龚定庵贺新凉词自注、与诸君谈艺、王子梅以教主目之、南齐书张岱传、颜延之 於篱边胡床坐听岱与客语、不复酣叫]

空警

太空滓秽片云浮 惴惴进惊屋打头
雷击忽随殷帝射 天崩合作杞人忧
乍看陨石过飞鷁 疾下金乌啄赤虬
自叹摧藏英气减 尚容失箸解嘲不

拔丈七十

老去松心见后雕 危时出处故超超
一生谢朓长低首 五斗陶潜不折腰
工却未穷诗自瘦 闲非因病味尤饶
推排耆硕巍然在 名德无须畏画描
当年客座接风仪 乱后追随已恨迟
如此相丰宜食肉 依然髭短为吟诗
不劳成竹咒新笋 绝爱着花无丑枝
翰墨伏波真矍铄 天留歌咏太平时

一九四六年

还家

出郭青山解送迎 劫余弥怯近乡情
故人不见多新冢 长物原无只短檠
重觅钓游嗟世换 惯经离乱觉家轻
十年着处迷方了 又卧荒斋听柝声
[寇乱前报更旧俗未改]

暑夜

坐输希鲁有池亭 陋室临街夜不扃
未识生凉何日雨 仍看替月一天星
慢肤多汗身为患 赤脚层冰梦易醒
白羽指挥聊自许 满怀风细亦清冷
[困学纪闻卷十五、蒋堂居姑苏、谓卢秉曰、亭沼初适、林木未就]

一九四七年

秋怀

啼声渐紧草根虫 似絮停云抹暮空
疏落看怜秋后叶 高寒坐怯晚来风
身名试与权轻重 文字徒劳计拙工
容易一年真可叹 犹将有限事无穷
[时写定谈艺录付印]

中秋日阴始凉

肉山忽释火云忧 爽气登教滞暑收
月淡翻输常夜皎 风凉趁作后时秋
老知节物非吾事 馋愧杯盘与妇谋
乍对书灯青有味 何劳高处望琼楼

周振甫和烽怀韵、再用韵奉答、君时为余勘订谈艺录

伏处喓喓语草虫 虚期金翮健摩空
班荆欲赋来今雨 扫叶还承订别风
臭味同岑真石友 诗篇织锦妙机工
只惭多好无成就 贻笑兰陵五技穷

一九四八年

草山宾馆作

空明丈室面修廊 睡起凭栏送夕阳
花气侵身风入帐 松声通梦海掀床
放慵渐乐青山静 无事方贪白日长
佳处留庵天倘许 打钟扫地亦清谅
[樊南乙集序、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

赠乔大壮先生

一楼波外许抠衣 适野宁关吾道非
春水方生宜欲去 青天难上苦思归
耽吟应惜牛髭断 行酒何求食肉飞
着处行窝且安隐 传经心事本相违
[先生思归蜀、美髯善饮]

叔子索书扇即赠

梦觉须臾抚大槐 依然抑塞叹奇才
放歌斫地身将老 忍泪看天意更哀
待定微波姑伫立 伤歧前路小迟回
清江酒渴凭吞却 莫乞金茎露一杯
[君前日游春、过相识女郎家乞浆、遂病故戏之、晋书王彪之传、自可更小迟回]

谢振甫赠纸

只办秋蛇春蚓，几曾铁画银钩。
三真六草谁子，君莫明珠暗投。

子安有稿在腹，子野成文於心。
真惭使纸如水，会须惜墨似金。
[孔平仲朝散集卷一、使纸甚费、五古、家贫何所费、使纸如使水]

一九四九年

寻诗

寻诗争似诗寻我 伫兴追逋事不同
巫峡猿声山吐月 灞桥驴背雪因风
乐通得处宜三上 酒热钩来复一中
五合可参虔礼谱 偶然欲作最能工

一九五0年

答叔子

京华憔悴望还山 未办平生白木鑱
病马漫劳追十驾 沉舟犹恐触千帆
文章误尽心空呕 餔餟勤来口不缄
经倒厚颜叨薄俸 庐陵米与赵州衫

同调同时托胜流 全韬英气祓清愁
座中变色休谈虎 众里呼名且应牛
惯看浮云知世事 懒从今雨数交游
宋王位业言犹在 赢得华年尚黑头

一九五二年

生日

身心着处且安便 局趣容窥井上天
指拭本来无一物 推挤不去亦三年
昔人梵志在犹未 今是庄生疑岂然
聊借令辰招近局 那知许事蛤蜊前
[与家人及周生节之共饮市楼]

刘大杰自沪寄诗问讯和韵

春申林际望漫漫 曩日诗盟未渠寒
心事流萤光自照 才华残蜡泪将干
忻闻利病摭千古 会见招邀并二难
为道西山多爽气 何时杖策一来看
[来书言久罢文酒之集、方改订中国文学史]

一九五三年

答叔子花下见怀之什

槁木寒岩万念灰 春回浑似不曾回
陈人何与芳菲事 犹赚花前远忆来

兔毫钝退才都尽 马齿加行鬓已苍
端赖故人相慰藉 不增不减是疏狂
[来诗云、书来北客狂犹昔]

桃情柳思为谁春 诗老遨头迹已陈
尾绝一抔花下土 去年犹是赏花人
[悼拔翁、余与君皆每岁与墨巢赏花之集]

映河面皱看成翁 参到楞严法相空
输汝风流还自赏 临波照影学惊鸿
[来诗云、照影方塘瑟瑟波]

叔子重九寄诗见怀、余久未答、又承来讯、即和其韵

情怀验取报书迟 霜鬓争须四海知
且许营巢劳幕燕 聊堪生子话邻狸
是非忽已分今昨 进止安容卜险夷
梦里故园松菊在 无家犹复订归期
[邻猫生子云云本梁任公新史学引语]

苏渊雷和叔子诗韵相简、又写示寓园花事绝句、即答、仍用叔 子韵、渊雷好谈禅

只为分明得却迟 道腴禅藻负相知
指名百体惭扪象 顺向诸根好学狸
别院木樨无隐闭 当窗茂草不芟夷
灌园凭剪吴淞水 万紫千红没了期
[五灯会元卷二十、大慧曰、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按此乃裴说鹭鹚诗颈联、 只原作却。庄子则阳指、马之百体面不得马、即行阿含经第三十世纪经龙鸟品第五 、生盲人摸象之旨。礼记射义、狸首为节皇侃疏引旧解、即续传灯录卷二十二黄龙 论求道如猫儿捕鼠、诸根顺向之旨]

一九五四年

大杰来京夜过有诗即饯其南还

情如秉烛坐更阑 惜取劳生向晚闲
欲话初心同负负 已看新鬓各斑斑
感君鸡黍寻前约 使我鲈莼忆故山
预想迎门人一笑 好风吹送日边还

容安室休沐杂咏

曲屏掩映乱书堆 家具无多位置才
容膝易安随处可 不须三径羡归来

渐起人声昏晓际 难追梦境有无间
饶渠日出还生事 领取当前倚枕闲

盆兰得暖暗抽芽 失喜朝来竞吐花
灌溉戏将牛乳泼 晨餐分减玉川茶
[余十馀年来朝食啜印度茗一巨瓯]

“上‘攸’下‘羽’”然凤尾拂阶长 檐卜花开亦道场
楚楚最怜肠断草 春人憔悴对秋娘[皆斋头物]

积李崇桃得气先 折来芍药尚馀妍
只禁几次瓶花换 断关春光又一年

音书人事本萧条 广论何心续孝标
应是有情无着处 春风蛱喋忆儿猫
[来京后畜一波斯猫、迁居时走失]

如闻车马亦惊猜 政用此时持事来
争得低头向暗壁 万千呼唤不能回
[假日仍有以文字见役者]

醇酒醉人春气味 酥油委地懒形模
日迟身困差无客 午枕犹堪了睡逋
[杂阿含经卷二十二、不能自立、犹如酥油委地]

莺啼花放縠纹柔 少日情怀不自由
一笑中年浑省力 渐将春睡当春愁

向晚东风着意狂 等闲残照下西墙
乍缘生事嫌朝日 又为无情恼夕阳

生憎鹅鸭恼比邻 长负双柑斗酒心
语燕流莺都绝迹 门前闲煞柳成阴

袅袅鹅黄已可攀 梢头月上足盘桓
垂杨合是君家树 并作先生五柳看
[入住时绛於门前种柳五株、已成阴矣]

一九五五年

重九日雨

催寒彻夜听淋浪 忆说江南未陨霜
我自登临无意绪 不妨风雨了重阳

佳辰未展兴先阑 泉下尊前感万端
筋力新来楼懒上 漫言高处不胜寒

一九五六年

置水仙种於瓦盆中、覆以泥、花放赋此赏之

玉润金明绝世妆 参差顾影画屏傍
重帷曲室温“上‘麻’下‘香’”火 不假风来自送香

枕泉漱石都无分 带水拖泥也合休
好向凌波图里认 浊流原不异清流
[赵子固有凌波图、画此花]

向觉明[达]属题Legouis与Cazamian合著英国方学史[君四年前 自朝鲜归、道出安东、得之故书摊、为人借去、久假不归、比以事绝交、书遂还]

火聚刀林试命回 又敦夙好拨寒灰
荒城失喜书棚在 也当慈仁寺里来
[清初慈仁寺廊下为旧书聚处、见孔东塘燕台杂兴诗]

费尽胭脂画牡丹 翻新花样入时难
覆瓿吾与君犹彼 他日何人访冷摊
[二十馀年前此书盛行、今则刍狗已陈矣]

一瓻书借诚痴事 双泪珠还亦苦心
太息交游秋后叶 枝头曾见绿成阴

一九五七年

赴鄂道中

路滑霜浓唤起前 老来离绪尚缠绵
别般滋味分明是 旧梦勾回二十年

晨书暝写细评论 诗律伤严敢市恩
碧海掣鲸闲此手 只教疏凿别清浑[宋诗选注脱稿付印]

白沙弥望咽黄流 留得长桥阅世休
心自摇摇车兀兀 三年五度过卢沟

奕棋转烛事多端 饮水差知等暖寒
如膜妄心应褪净 夜来无梦过邯郸

驻车清旷小徘徊 隐隐遥空碾懑雷
脱叶犹飞风不定 啼鸠忽噤雨将来

一九五八年

叔子五十览揆寄诗遥祝即送入皖

廿载论交指一弹 移枝栖息祝平安
镜中青鬓朱颜驻 诗里黄山白岳蟠
差喜敛狂能止酒 更期作健好加餐
然脂才妇长相守 粉竹金松共岁寒
[放翁过灵石三峰、拔地青苍五千仞、劳渠蟠屈小诗中]

龙榆生寄示端午漫成绝句、即追和其去年秋夕见怀韵

知有伤心写不成 小诗凄切作秋声
晚晴尽许怜幽草 未契应难托后生
且借馀明邻壁凿 敢违流俗别蹊行
高歌青眼休相戏 随分齑盐意已平

偶见二十六年前为绛所书诗册、电谢波流似尘如梦、复书十章

廿载犹劳好护持 气粗语大旧吟诗
而今律细才偏退 可许情怀似昔时

少年情事宛留痕 触拨时时梦一温
秋月春风闲坐立 懊侬欢子看销魂

缬眼容光忆见初 蔷薇新瓣浸醍醐
不知“‘面’加‘贵’”洗儿时面 曾取红花和雪无

远行汗漫共乘槎 始识劳生未有涯
从此繙书拈笔外 料量柴米学当家

弄翰然脂咏玉台 青编粉指更勤开
偏生怪我耽书癖 忘却身为女秀才

世情搬演栩如生 空际传神着墨轻
自笑争名文士习 厌闻清照与明诚

荒唐满纸古为新 流俗从教幻认真
恼煞声名缘我损 无端说梦向痴人
[余小说围城出版、颇多痴人说梦者]

百宜一好是天然 为说从来镜懒看
拈出夭韶馀态在 恰如诗品有都官

雪老霜新惯自支 岁寒粲粲见冰姿
暗香疏影无穷意 桃李漫山总不知

黄绢无词夸幼妇 朱弦有曲为佳人
繙书赌茗相随老 安稳坚牢祝此身

一九六一年

秋心

树喧虫默助凄寒 一掬秋心揽未安
指顾江山牵别绪 流连风月逗忧端
劳魂役梦频推枕 怀远伤高更倚栏
验取微霜新点鬓 可知青女欲饶难

一九六二年

松堂小憩同绛

桃夭李粲逞娉婷 拥立苍官似列屏
花罅蜂喧方引睡 松颠鹊语忽喷醒
童心欲竞湖波活 衰鬓难随野草青
共试中年腰脚在 更穷胜赏上山亭

一九六三年

叔子病起寄诗招游黄山

病馀意气尚骞腾 想见花间着语能
老手诗中识途马 壮心酒后脱韝鹰
凋疏亲故添情重 落索身名免谤增
欲踏天都酬宿诺 新来筋力恐难胜

一九六四年

作燕谋

兄事肩随四十年 老来犹赖故人怜
比邻学舍灯穿壁 结伴归舟海拍天
白露蒹葭成道阻 春风桃李及门妍
何时北驾南航便 商略亲诗到茗边

一九六五年

喜得海夫书并言译书事

乘违人事七年中 失喜书来趁便风
虚愿云龙同下上 真看劳燕各西东
敛才光焰终难闭 谐俗圭棱倘渐砻
好与严林争出手 十条八备策新功
[高僧传二集卷二、载隋僧彦琮辩正论、定十条八备为翻译之式、几道琴南皆君乡献
也

一九六六年

叔子书来自叹衰病迟暮余亦老形渐具寄慰

蕉树徒参五蕴空 相怜岂必病相同
眼犹安障长看雾 心亦悬旌不待风
委地落花羡飞絮 栖洲眠鹭梦征鸿
与君人世推排久 白发无须叹未公

一九七三年

叔子书来并示近什

书来行细报平安 因病能闲尚属官
得醉肠犹起芒角 耽吟心未止波澜
一流顿尽惊身在 六梦徐回视夜阑
为报故人善消息 残年饱饭数相看
[晋齐法帖中善消息即后世语好将息也、晋书谢玄传云、诏遣高手医一人、令自消
息]

再答叔子
四劫三灾次第过 华年英气等销磨
世途似砥难防阱 人海无风亦起波
不复小文供润饰 倘能老学补蹉跎
鬓青头白存诗句 卅载重拈为子哦
[一九四二年寄叔子诗有云、白头青鬓交私在。曹植与杨德祖书、有小文请敬礼润 饰之、三国志吴书吕蒙传裴注引江表传、孙权谓孟德亦自谓老而好学、魏书太祖纪 引裴注英雄记、太祖自称长大而能勤学]

偶见江南二仲诗因呈振甫

同门才藻说时流 吟卷江南放出头
别有一身兼二仲 老吾谈艺欲尊周[挚仲洽、钟仲纬]

一九七四年

老至

徙影留痕两渺漫 如期老至岂相宽
迷离睡醒犹馀梦 料峭春回未减寒
耐可避人行别径 不成轻命倚危栏
坐知来日无多子 肯向王乔乞一丸

王辛笛寄茶

降魔破睡懒收勋 长日昏腾隐几身
却遣茶娇故相恼 从来佳茗比佳人

雪压吴淞忆举杯 卅年存殁两堪哀
何时榾柮炉边坐 共拨寒灰话劫灰
[忆初过君家、冬至食日本火锅、同席中徐森玉李玄伯郑西谛三先生陈麟瑞君皆物 故矣]

辛笛寄诗奉答

异县他乡惠好音 诗盟卅载许遥寻
看将叹逝士衡意 并入伤春子美吟
似雪千茎搔短发 如灰一寸觅初心
来游期汝能乘兴 灯火青荧话夜深

一九七五年

振甫追和秋怀韵再叠酬之

杨云老不悔雕虫 未假书空且叩空
迎刃析疑如破竹 擘流辨仅欲分风
贫粮惠我荒年谷 利器推君善事工
一任师金笑刍狗 斯文大业炳无穷

西蜀江君骏卿不知自何处收得余二十二岁所作英文文稿、藏之 三十年、寄燕谋转致并索赋诗以志

壮年堪悔老无成 嗤点流传畏后生
莫向长卿徵梦兆 文章巨蟹未横行
[琅環记卷上、王吉梦蟹、诘旦司马相如来、吉曰、此人必以文章横行一世、旧沿 日语称西文为蟹行文、日人森大来槐南集卷八、七月七日作之三所谓蟛蜞文字好横 行]

藏拙端宜付烬灰 累君收拾太怜才
坐知老物推排尽 一蟹争如一蟹来

一九七七年

燕谋以余罕作诗寄什督诱如数奉报

才退心粗我自知 烟销沤灭不成诗
分明眼度难寻处 渺莽江头欲拾时
枉与焚灰吞杜甫 苦将残锦乞邱迟
欣然搁笔无言说 稽首维摩是本师
[云仙杂记卷三、能诗之士雨泡灭则得意、香烟断而成吟]

六情底滞力阑单 上水船经八节滩
识字果为忧患始 作人奚止笑啼难
举头鹊噪频闻喜 盈耳蛙鸣尽属官
耆旧纷传新语好 偏惭燥吻未濡翰
[陆士衡文赋、始踯躅於燥吻、终流离於濡翰]

一九七八年

陈百庸[凡]属题出峡诗画册

务观骑驴入剑门 百庸放棹出瞿峡
诗成异曲诧同工 能画前贤输一着
豪放淋淳蕴苦心 态穠韵远耐研寻
毫端风虎云龙气 空外霜钟月笛音

一九七九年

寄祝许大千七十

少日同窗侣 天涯一故人
振奇风骨 卓 坦率性灵真
早卜仁能寿 遥知德有邻
白头望好在 迹旷愈情亲

马先之[厚文]属题诗稿

先公宿许老门生 行谊文章异俗情
旷世心期推栗里 故乡宗派守桐城
风恬春雨知时霁 潦尽秋潭澈底清
把玩新编重品目 卅年惆怅溯诗盟
[君题陶集诗曰、千载邈无伦]

一九八一年

大千枉存话旧即送返美

寥天瀛海渺相望 灯烛今宵共此光
十日从来九风雨 一生数去几沧桑
许身落落终无合 投老栖栖有底忙
行止归心悬两地 长看异域是家乡

一九八九年

阅世

阅世迁流两鬓摧 块然孤喟发群哀
星星未熄焚馀火 寸寸难燃溺后灰
对症亦知须药换 出新何术得陈推
不图剩长支离叟 留命桑田又一回
[放翁杂咏悠悠剩长身、寓叹之三、人中剩长身、长同长物之长、去声]

一九九一年

代拟无题七首

缘起 杨绛

「代拟」者，代余所拟也。余言欲撰小说，请默存为小说中人物拟作旧体情 诗数首。默存曰：「君自为之，更能体贴入微也。」余笑曰：「尊著《围城》 需稚劣小诗，大笔不屑亦不能为，曾由我捉刀；今我需典雅篇章，乃托辞推诿乎？ 」默存曰：「我不悉小说情节，何从着笔？」余乃略陈人物离合梗概，情意初似「 山色有无中」，渐深渐固，相电缠绵，不能自解，以至忏情绝望犹有馀恨，请为逐步婉道出。并曰：「君曾与友辈竞拟《无题》数首耶？」默存无以对，苦思冥搜者匝月，得诗七首掷於余前曰：「我才尽此，只待读君大作矣。」余观其诗，韵味无穷，低徊不已。绝妙好辞，何需小说框架？得此空中楼阁，臆测情节，更耐寻味。若复黏着填实，则杀尽风景。余所拟小说，大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也。

纵说疏疏落落 仍看脉脉憧憧
那得心如荷叶 水珠转念无踪

风里孤蓬不自由 住应无益况难留
勿勿得晤先忧别 汲汲为欢转赚愁
雪被冰床仍永夜 云阶月地忽新秋
此情徐甲凭传语 成骨成灰恐未休

辜负垂杨绾转蓬 又看飞絮扑帘栊
春还不再逢油碧 天远应难寄泪红
炼石镇魂终欲起 煎胶续梦亦成空
依然院落溶溶月 怅绝星辰昨夜风

吴根越角别经时 道远徒吟我所思
咒笋不灵将变竹 折花虽晚未辞枝
佳期鹊报谩无准 芳信莺通圣得知
人事易迁心事在 依然一寸结千思

远来犯暑破功夫 风调依然意态殊
好梦零星难得整 深情掩敛忽如无
休凭后会孤今夕 纵卜他生失故吾
不分杏梁栖燕稳 偏惊塞雁起城乌

愁喉欲“‘昔’加‘斤’”仍无着 春脚忘疲又却回
流水东西思不已 逝波昼夜老相催
梦魂长逐漫漫絮 身骨终拚寸寸灰
底事司勋甘刻意 此心忍死最堪哀
[薛浪语春愁诗、欲将此剑“‘昔’加‘斤’”愁断、昏迷不见愁之喉]

少年绮习欲都刊 聊作空花撩眼看
魂即真销能几剩 血难久热故应寒
独醒徒负甘同梦 长恨还缘觅短欢
此日茶烟禅榻畔 将心不必乞人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