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拍是音乐的节度。当音乐或歌唱在抑扬顿挫之时，用手或拍板标记其节度，这叫做拍。韩愈给拍板下定义，称之为乐句，这是拍板的极妙注解。写作歌词以配合乐曲，在音乐的节拍处，歌词的意义也自然应当告一段落，或者至少应当是可以略作停顿之处。如果先有歌词，然后作曲配词，那么，乐曲的节拍也应当照顾歌词的句逗。因此，词以乐曲的一拍为一句。这是歌喉配合乐曲的自然效果。宋代词家或乐家的书中，虽然没有明白记录词的一句即是曲的一拍，但从一些现存资料中考索，也可以证明这一情况。

　　苏东坡有一首词，题名为十拍子，就是破阵乐。此词上下遍各五句，十拍，正是十句，因此别名为十拍子。

　　毛滂有剔银灯词，其小序云：「同公素赋。侑歌者以七急拍七拜劝酒。」按此词上下遍各七句，用入声韵。七句中五句押韵，可知是急曲子，故云七急拍。十拍子是指全阕拍数，七急拍是就其一遍而言。

　　《墨庄漫录》云：「宣和间，钱塘关注子东在毗陵，梦中遇美髯翁授以太平乐新曲。子东记其五拍。后四年，子东归钱塘，复梦美髯翁，出腰间笛复作一弄，盖是重头小令也。」按此词《漫录》亦记其全文，词名桂华明，上下遍各五句。所谓「记其五拍」者，就是记其上遍五句。

　　姜白石作徵招词，其小序云：「此一曲乃余昔所制，因旧曲正宫齐天乐慢前两拍是徵调，故足成之。」按此所谓正宫齐天乐慢前两拍，从歌词的角度说，就是开头二句。白石道人此词的开头二句，正与齐天乐开头二句相同。刘禹锡诗题云：「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这也可以证明歌词的一句就是曲子的一拍。

　　李济翁《资暇录》云：「三台，三十拍促曲。」按现存万俟雅言三台一阕，从来皆分为上下二遍，万树《词律》分为三叠，其辨解十分精审。这首词每叠十句，可知三台三十拍，也就是三十句。

　　王灼《碧鸡漫志》云：「今越调兰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又有大石调兰陵王慢，殊非旧曲。周齐之际，未有前后十六拍慢曲子耳。」按越调兰陵王，周美成以下，作者还不少，但字句各有参差，但三段二十四句，都是一致的。郑文焯亦云：「兰陵王二十四拍，犹能约略言之。」现在将三台及兰陵王二词分析句拍，录于本文篇末，供读者参证。

　　又《碧鸡漫志·六么》条云：「或云此曲拍无过六字者，故曰六么。」按六么乃录要之误，并不是因句子字数为调名。但我们从此文也可知曲拍可以字数计。词中有六么令一调，上下遍各有一个七字句，其余都是不超过六字的短句。由此也可证明同以一句为一拍。

　　《碧鸡漫志》又有一条云：「近世有长命女令，前七拍，后九拍，属仙吕调。宫调句读，并非旧曲。又别出大石调西河慢，声犯正平，极奇古。刀这里所谓「前七拍，后九拍」，就是上遍七句，下遍九句。可惜宋人词中，未见用此调的作品，无从取证。现在所能见到的长命女，仍只有《花间集》中魏承班所作的长命女，全篇一共只有七句。大概宋代词家曾用叠韵，加换头，才成为上七下九的句式。周美成有两首西河，正是属于大石调，大约就是王灼所谓「声犯正平，极奇古」的，但此调与长命女并无关系，王灼这一段文字是记两支新出的曲子。

　　从上列这些例证来看，可知宋词实以一拍为一句。不过拍的时间有固定，句的长短却不一律，因此不能规定以几个字为一拍。方成培《香研居词麈》引戚辅之《佩楚轩客谈》所载赵子昂云：「歌曲以八字为一拍」，此话实不可解，而方成培却盲从其言，说「元曲以八字为一拍」，这是完全错误的。

　　张炎《词源》说：「法曲之拍，与大曲相类，每片不同，其声字疾徐，拍以应之。如大曲降黄龙花十六，当用十六拍。前衮、中衮，六字一拍。要停声待拍，取气轻巧。煞衮则三字一，拍，盖其曲将终也。至曲尾数句，使声字悠扬，有不忍绝响之意，似余音绕梁为佳。」由此亦约略可见词句长短与歌唱的关系。曲尾的三字句，宜于曼声长引；衮遍的六字句，要停声待拍，因为衮遍的音乐急促，歌词亦宜急唱，尽管只有六字一句，可能还不到一拍的时间。至于音乐家所谓驱驾虚声，纵弄宫调，另外翻出新的花式，如花拍、慢拍、急拍、打前拍、打后拍等各种名词，都属于音乐，而不可能从歌词中去认识了。

　　附：三台句拍　万俟咏词

　　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内苑春，不禁过青门，／御沟涨，潜通南浦；／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大平萧鼓。

　　乍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近绿水，台榭映秋千，／斗草聚，双双游女；／杨香更，酒冷踏青路，／会暗识，夭桃朱户。／向晚骤／宝马雕鞍，／醉襟惹／乱花飞絮。

　　正轻寒轻暖漏永，／半阴半晴云暮。／禁火天，已是试新妆，／岁华到，三分佳处；／清明看，汉蜡传宫炬，／散翠烟，飞入槐府。／敛乓卫／阊阖门开，／住传宣／又还休务。

　　以上词分三段，每段分为十句，句法极整齐，可知三十拍即三十句，大致不错。不过每段中从第三句以下都有三字逗句，或者可以在第三、四句，或第五、六句，分为二句。现在我把末二句分为四句，取《词源》所云「曲尾数句须使声字悠扬」之意。

　　兰陵王句拍　周邦彦词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年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以上词三段，每段八句，其为二十四拍，无可疑者。历代诸家所作，虽然小有参差，但每段八句，大致相同。

　　（二）

　　词既以一拍为一句，于是这个拍字便可以借用来代替句字。《西清诗话》云：「尝见李后主临江仙词，缺其结拍三句。」可知词的结尾处，谓之结拍。但结拍井非结句。后人以词的末一句为结拍，这是错的。

　　结拍或称歇拍，在宋代人的文献中，还没有见到这样用法。杨慎《词品》有云：「秦少游水龙吟前段歇拍句云：落红成阵飞鸳甃。」这显然是以末一句为歇拍。但歇拍本来是大曲中的一遍，在曲将终了时，它的后面还有煞衮一遍，才是全曲的煞尾。现在用以称词的末尾一句，也是错的。宋人词中亦曾有歇拍这个名词，其意义是歌唱的时候停声待拍，例如张仲举词云：「数声白翎雀，又歇拍多时，娇甚弹错。」此处的歇拍，就不是一个名词了。郑文焯校《清真集》，称词的上下遍末句为煞拍。这个名词，如以大曲的煞衮为例，也可以成立。但终究是元明南北曲名词，不是宋词用的名词。

　　词的换头处亦可称为过拍，这个名词亦未见宋人用过。《词源》称为过片，《乐府指迷》称为过处。杨无咎词云：「慢引莺喉千样啭，听过处几多娇怨。」就是说听她唱到过门处，声音格外娇怨。但是，词的下片起句不换头的，也有人称为过拍。这样，过拍的意义就成为下片起句了。况周颐《蕙风词话》中常以词的下片结尾句为过拍，这是非常错误的。

　　宋人以音繁词多的曲调为大拍。《瓮牅闲评》云：「唐人词多会曲，后人增为大拍。」这个大拍就是指慢词，而不是大曲。

　　拍字又可以引伸而为乐曲的代用词。陈亮与陈景元书云：「闲居无所用心，却欲为一世故旧朋友作近拍词三十阕，以创见于后来。」这里所谓近拍词，实即近体乐府歌词的意义。

　　又，以旧曲翻成新调，亦可以称为近拍。词调名有郭郎儿近拍、隔浦莲近拍、快活年近拍等，都是旧曲的新翻调。《碧鸡漫志》云：「荔枝香，今歇指、大石两调中皆有近拍，不知何者为本曲。」这里所谓近拍，亦就是等于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