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至诗选

　　冯至，原名冯承植，河北涿县人。现代诗人。早年既开始诗歌创作和翻译。1923年曾与林如稷、陈翔鹤、陈炜谟等创办浅草社，出版《浅草季刊》。1925年又与人成立沉钟社，出版《沉钟周刊》。浅草和沉钟都是五四后曾发生较大影响的文学团体。冯至本人也是曾被鲁迅誉为“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
 

我是一条小河

我是一条小河， 我无心由你的身边绕过－－－ 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 投入了我软软的柔波。 我流过一座森林， 柔波便荡荡地 把那些碧翠的叶影儿 裁剪成你的裙裳。 我流过一座花丛， 柔波便粼粼地 把那些凄艳的花影儿 编织成你的花冠。 无奈呀，我终于流入了， 流入那无情的大海－－－ 海上的风又厉，浪又狂， 吹折了花冠，击碎了裙裳！ 我也随了海潮漂漾, 漂漾到无边的地方－－－ 你那彩霞般的影儿 也和幻散了的彩霞一样！

蛇

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 冰冷地没有言语－－－ 姑娘，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莫要悚惧！ 它是我忠诚的侣伴，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在想着那茂密的草原，－－－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光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潜潜走过； 为我把你的梦境衔了来，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南方的夜

我们静静地坐在湖滨， 听燕子给我们讲南方的静夜。 南方的静夜已经被它们带来， 夜的芦苇蒸发着浓郁的情热。－－－ 我已经感到了南方的夜间的陶醉， 请你也嗅一嗅吧这芦苇中的浓味。 你说大熊星总像是寒带的白熊， 望去使你的全身都感到凄冷。 这时的燕子轻轻地掠过水面， 零乱了满湖的星影。－－－ 请你看一看吧这湖中的星象， 南方的星夜便是这样的景象。 你说，你疑心那边的白果松， 总仿佛树上的积雪还没有消融。 这时燕子飞上了一棵棕榈， 唱出来一种热烈的歌声。－－－ 请你听一听吧燕子的歌唱， 南方的林中便是这样的景象。 总觉得我们不像是热带的人， 我们的胸中总是秋冬般的平寂。 燕子说，南方有一种珍奇的花朵， 经过二十年的寂寞才开一次。－－－ 这时我胸中觉得有一朵花儿隐藏， 它要在这静夜里火一样地开放！

十四行集（选二首）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 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 像秋日的树木，一棵棵 把树叶和些过迟的花朵 都交给秋风，好舒开树身 伸入严冬；我们安排我们 在自然里，像蜕化的蝉蛾 把残壳都丢在泥里土里； 我们把我们安排给那个 未来的死亡，像一段歌曲， 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落， 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躯 化作一脉的青山默默。

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

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 我们在灯光下这样孤单， 我们在这小小的茅屋里， 就是和我们用具的中间 也有了千里万里的距离； 铜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 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 它们都像风雨中的飞鸟 各自东西。我们紧紧抱住， 好像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风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这点微弱的灯红 在证实我们生命的暂住。

维幔
　　


　　200年前，有一位大户人家的17岁的少女来到山岚怀抱中的一座尼庵，请求老尼为她削发，老尼问她为什么要出家，并把庵中的清苦生活告诉了她，但她仍执意出家，唯一的原因是“我只是无意中，听见了一句话——说将来与我同命运的那个人，是一个又丑陋，又愚蠢的男子。”老尼见她眼泪汪汪地执意请求，只得同意了，但又告诫她：“你削去烦恼后，泪珠也要随着消尽。”

　　一年的时光就这样凄寂过去了。一天中午，忽然来了一对年轻的兄妹，说是奉了母亲的命令来庵内进香.。她看着那俊秀青年的眉端，蕴着难言的深情一缕,接着那个妹妹便告诉她：“美丽的少姑啊，我告诉你！聪明的你，你说他冤不冤？为了遗弃他的，一个未婚妻，我的哥哥便许下了，不婚的愿！”不久，进完香的兄妹下山了，而她却莫名其妙的病了。一天，一个牧童吹着嘹亮的笛声，赶着羊儿由她的楼下走过。笛声忽地勾起了她的情思，她于是取出了一方绯红的维幔，仔细地看了许久，又放在身旁。以后每天牧童吹着笛子走过，总引起她的许多遐想，于是她就在这方维幔上又绣下了水中的比目鱼、天上的相思鸟等，时间长了，维幔上几乎绣满了，只剩下了左方的一角。有一天当牧童从窗下走过的时候，她突然把维幔仍了下去，又急忙把窗子关上。“次日的天空，布满了彤云，宇宙都病了三分，更七分愁苦：一个牧童，剃度在对面的僧院，尼庵内焚化了，这年少的尼姑。”

　　整个故事到此结束了，最后诗人又一唱三叹地写道：“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维幔还珍重地，被藏在僧院里——只是那左方的一角呀，至今没有一个人儿，能够
补起！” 
 
